謝雯的生理情況慢慢在好轉，但心理似乎受到了創傷，相較以往開始變得更加依賴許榭，時常因為他出門打個飯或者接個水就叮囑半天，叫他弄完就趕緊回來。如若許榭離開她視線範圍一定時間，她就會陷入一種奇異的癲狂，抓撓自己，瘋狂按鈴，大聲喊叫，狂打電話，以各種歇斯底裏的方式喚回許榭。

許榭被她纏得沒有辦法，只能托老周幫忙把他的東西搬回家，順帶收拾點衣服什麽的生活用品到醫院。

老周匆匆拖著兩大包而來，瞧見短短幾天面頰就瘦削下去的許榭，強忍著鼻頭酸澀，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什麽事兒就跟哥幾個說，沒什麽好見外的。”老周把手裏的東西遞給他，“我往你銀行卡上打了點錢，不夠了再跟我要……別說那種什麽不要的話，現在說這個沒意思，而且這錢又不是送你的，你大學畢業掙錢了不得還我啊？行了，進去吧，等會兒你媽又該鬧了。”

幾句話，把許榭原本要說出口的話堵得一幹二凈。他心裏一暖，幾天下來似乎一直空茫茫飄在半空的靈魂直至此刻才又終於落地踏實了。

他道了聲謝，目送老周消失在走廊拐角處，而後一轉頭，正對上方摯略顯冷意的眉眼。

許榭：“……”

他沈默了。

不過對方顯然也沒準備等他開口，上下掃了他兩眼，又看了看邊上病房門上的標識，而後才開口道：“你自己解釋還是我替你解釋？”

許大佬的求生欲讓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前者。

“沒告訴你是不想讓你跟著瞎操心。”許榭偷偷覷了一眼身邊的方摯，見他面色依舊不善，解釋的音量不自覺就輕了下去，“而且事發突然，我又一直在忙，沒找著時間跟你細說……”

方摯不說話，目光自眼尾落到許榭略顯疲色的臉上巡了一圈，才沈聲開口：“天天跟我閑聊，假裝自己沒事的是鬼嗎？”

“……”

“而且林哥和老周都知道。”

“……”

“只有我不知道。”

對方只是陳述事實的平淡語氣，落入許榭耳中卻惹得他有點心疼。

他又一次偷偷擡眼，想看看方摯面上的表情，結果小少年不知何時換了姿勢，雙肘撐著膝蓋，正側臉看著他，自己一轉頭，正對上他的眼睛。

方摯直視他，很認真地開口：“你在孤立我嗎？”

許榭瞬間覺得有些哭笑不得。

只是在這之後，那層心疼又往上翻了一番，細細密密地直往骨縫裏鉆。他擡起手，尾指輕輕蹭了蹭方摯搭在腿側攥緊的拳頭，語氣有些無奈：“沒有……都說了是不想讓你操心，自己一個人瞎猜什麽？”

拳頭沒有絲毫松開的意思，反而越握越緊。

許榭拿尾指繼續蹭他的手，似是在安撫一只因受驚而緊閉蚌殼的蚌，企圖以這種方式讓他張開堅硬的保護罩，露出柔軟的內裏。

“真想孤立你會想跟你考一個學校？我能坐在這裏跟你這麽說話？”

察覺指下的拳頭有所松動，許榭立馬趁虛而入，探入指尖縫隙去蹭他被掐紅的掌心。

方摯被他蹭得發癢，卻又舍不得躲開，於是虛握著拳頭，任由許榭一點點徐徐地往裏鉆。

兩人安靜地待了一會兒，方摯情緒被安撫好了，捏捏許榭的指尖，詢問他：“你媽媽現在還好嗎？我去看看她。”

許榭撓他手心的動作一頓，心中警鈴大作。

他不想讓謝雯知道方摯的存在。

依著謝雯現在的性子，要是讓她知道自己身邊還有一個她從未見過的人，必然要刨根問底，甚至會不擇手段要到方摯的聯系方式，時不時盤問他有關自己的事情。

許榭不想這樣。

他只想讓方摯看見自己世界的明亮和快樂。至於這些徒增煩惱，惹人難過的事情，沒必要亮出來打擾到他。

察覺手心的手指停了動作，方摯側頭看向許榭：“怎麽了？”

“沒。”許榭扯出一個笑，“她現在人還有點虛，不適合探視……過兩天吧，可以探視了我叫你過來。”

方摯緊盯他眼下的烏青，也沒堅持，草草“嗯”了一聲，這才說出自己過來的真正目的：“出去吃飯嗎？請你吃好的。佛跳墻怎麽樣？”

“哦呦，我方哥這是發達了？”許榭笑著侃他，把人耳朵尖侃紅了，又自顧轉了個調，“佛跳墻就算了，我媽這邊離不了人，我吃吃醫院食堂就好。”

“那點外賣好了。”方摯說著就掏出手機，點開外賣軟件，邊選菜品邊嘀嘀咕咕，“總要吃點好的，才多久就瘦成這樣……”

許榭失笑，被小少年這個模樣可愛到不行，正想趁機再捏捏他的手心，謝雯的電話打了過來。

他接起。

“小榭，”那邊女聲幽幽，柔和得有些詭異，“不是說拿完東西就回來嗎？都十二分鐘了。”

許榭給方摯遞過去一個抱歉的眼神，壓低聲音哄對面的謝雯：“和老周聊了會兒天耽誤了，馬上回來。”

“哦？是阿晟啊。”謝雯語調輕柔，卻聽不出裏面有多少溫度，“怎麽不請他進來坐坐？”

“醫院有什麽好坐的，而且他已經走了……嗯，行，馬上回來。”

掛了電話，許榭伸手到還在低頭點外賣的方摯面前，打了個響指。

方摯聞聲擡頭：“怎麽了？”

“我得回去照顧我媽了。”許榭歉疚道，“外賣下回吃吧，下回我請你。”

“這麽著急？”方摯皺著眉，“吃頓飯的時間都不夠？”

“我媽……離不了人。”許榭含含糊糊地把謝雯的神經質帶過去，連哄帶騙地趕小少年離開，“現在飯點，我打點營養餐回去，順便自己就吃了。”

以方摯對謝雯的有限了解，深覺這個“離不了人”和之前的“黏”是一個回事，甚至情況可能更加嚴重。

方摯猶豫幾瞬，最終對上了許榭略有些哀求的眼神。

他不舍得許榭為難，於是在心裏默默嘆了口氣，反覆囑咐他好好吃飯休息，而後極不情願地走了。

送走了方摯，許榭心底緊繃的那根弦漸漸松了。然後他轉身，一步步踏向屬於自己的尖刺。

這次之後，方摯每每想找理由去醫院看許榭，都被對方溫和地拒絕了。

似乎醫院是什麽很不好的地方，許榭恨不得他離得越遠越好，最好永不踏入。

見不到人，有點小錢的方少爺就想著法兒給許榭送東西。他上回留了個心眼，記住了謝雯所住病房的房間號。

所以當外賣員出現在205號病房門口，並詢問誰是許大佬的時候，許榭在病房眾人面面相覷眾臉疑惑中尷尬又不解地站起身接過外賣。

只一眼，許榭就知道外賣是誰點的了。

包裹嚴實的保溫袋裏，是一盅佛跳墻。

……大熱天吃這種大補的東西，許榭一時也分不清小少年這是好心還是沒什麽常識。

但嘴角勾起的弧度騙不了人，以至於當他提著東西回到病床邊時，謝雯溫和地問他：“拿到什麽了這麽高興？”

“哦……林哥點的佛跳墻。”許榭假裝不經意地把袋子上的小票扯下來塞進兜裏，“太葷了，你挑著吃一點，我給林哥打個電話感謝感謝他。”

“好，你去吧。”謝雯目光柔和地看著他，“快點回來，不然東西該涼了。”

許榭應了一聲，而後離開病房去了走廊最邊緣，望著窗外熱烈的陽光給方摯撥去一個電話。

對方秒接，懶洋洋的一聲“餵”順著聽筒鉆進許榭的耳朵。

許大佬沒壓住笑，嘲笑他：“方哥，你是不是只認得佛跳墻一個菜啊？”

“不，明天是土豆燜雞。”那頭聲音不鹹不淡，似乎隔著屏幕就有無限勇氣，往日在他面前一逗就紅耳朵不吭聲的小少年反過來威脅他，“勸你別不識好歹，不然明天就是鹹菜蘿蔔。”

許榭暗暗笑了一會兒，緩過那道勁兒，才正經勸方摯：“送這麽一次就夠了，別浪費錢。”

銀行卡餘額有五位數的小少爺有恃無恐：“我送你，你吃了，怎麽能算浪費呢？頂多算是資源轉換。再說了，你在學校請我吃那麽多頓飯，我送點飯還還情不行嗎？”

許榭又被他逗笑了：“我請你吃的是什麽你請我吃的又是什麽？價值根本不對等啊……方哥，聽我一句勸，以後你千萬別進生意場，不然我怕你連人帶錢把自己賠了。”

方摯才不管那麽多：“既然不對等那就算你欠我了，以後你把你這個人送給我還情，也不要你做什麽，幫忙算算我這個賠本老板的賬就可以了。”

他特意強調了“你”字，似乎生怕欠他的人不是許榭。

許大佬自然樂得應和他，輕笑一聲：“好，那以後我就是方老板的人了。”

兩人各懷鬼胎，來回切磋兩句，就各自把自己賣給了對方，而一開始打電話的目的早就在兩人侃侃而談間沒了蹤影。

閑聊了幾分鐘，許榭怕謝雯鬧，跟方摯道了別掛了電話，回病房的路上順手把小票塞進了走廊上的公用垃圾桶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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