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驚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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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正是乍暖還寒時候,驚蟄這天,晴了幾日的天氣被一聲驚雷打斷,綿綿小雨就著雷聲,淅淅瀝瀝潑了下來。

方摯是被一陣冷風吹凍醒的。

他搓了搓胳膊上驟起的雞皮疙瘩,禁不住寒意打了個哆嗦,邊迷迷糊糊地想哪個傻逼大冷天的開窗,邊晃了晃埋在臂彎裏的腦袋,頂著一頭亂毛緩緩坐直了身子。

“方摯!方大佬!恭喜你恭喜你!”

方摯被突然沖過來的江岸驚得往後仰了一下:“恭喜我什麽?”

“恭喜你力壓許榭許大佬,奪得這次數學競賽初賽第一名啊!”江岸嘿嘿一笑,“你哥們兒我私下搞了個局,就我押你是第一,贏得盆滿缽滿。怎麽樣?江哥請你吃飯?”

方摯翻出書包裏揉成一團的校服外套披在身上,平靜開口:“我想吃佛跳墻。”

聞言,江岸頂著那張諂媚的笑臉連連後退:“再見。”

“呵。”

這經不住考驗的感情。

逑陽三中有兩道後門,一道後門出去是偌大的露天停車場,另一道後門出去是一條美食街。

美食街裏不僅林立著各色飯館,還有各種特色小吃攤,一到飯點就特別熱鬧。來來往往的大多數是逑陽三中的學生,也有住在這附近居民區的住戶。

“佛跳墻我是請不起的,不如就請你吃低配版佛跳墻吧。”

方摯擡眼瞥了一眼面前的店面招牌——阿姐麻辣燙。

方摯:“……”

這家麻辣燙在逑陽三中校內很出名,就連方摯這種對吃喝一向不怎麽上心的人也略有耳聞。

原因無他,老板娘長得漂亮 。

漂亮的老板娘笑瞇瞇地接過兩人手裏挑選好食材的筐子,然後引著他們在一個靠窗的座位坐下。

這個季節的陰雨總是來去匆匆,陽光重現,被雨水沖刷明凈的玻璃窗上映著初霽的微光。

方摯盯著那塊光斑,耳邊聽著江岸絮絮叨叨講年級八卦的聲音,有些愜意地瞇了瞇眼睛。

“誒,這要我說啊,那個方摯除了數學,哪樣能拿得出手?說到底還是我們的許大才子比較厲害,常年霸占年級第一的寶座。就問你們,這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嗎?”

聽到自己名字的方摯敏感地回過神,發現聲音的來源剛好和他們這桌隔了一道墻,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坐在他對面的江岸顯然也聽到了,他擺手示意方摯別說話,一邊把耳朵貼上了墻。

完美詮釋什麽叫聽墻角。

說話那人嗓門兒極大,哪怕隔了一道墻,聲音也分毫不差地傳到了這邊。

“我們許大才子,有顏有才,出場都自帶BGM的人物,哪裏是那個方摯能比得上的?一次初賽拿了第一而已,算得了什麽?我們許大才子覆賽決賽肯定都是第一回 來!”

那聲音囂張又不屑,聽得江岸一陣火大:“嘿,什麽玩意兒?許大才子?許榭?聽聽這放的都是什麽屁?”

方摯漠然對上江岸“求認同”的眼神,默默掏出手機開了一把游戲,然後頭也沒擡地平靜回道:“哦。”

他是從流言風暴中心走出來的人,對這種小痛小癢,沒什麽殺傷力的言論,早就能做到淡然處之了。

可江岸顯然看不透他方哥。他又聽了一會兒,那人越說越起勁兒,彩虹屁吹得一點都不含糊,而作為對比對象的方摯在他嘴裏越來越不像樣。

“操!這你要是能忍……”

江岸邊說邊去看方摯,結果一轉頭就看見那位大神戴著耳機,手指在手機屏幕上翻飛,一副不問世事的冷淡模樣。

當事人能忍,不代表當事人的好兄弟能忍。江岸自覺自己作為方摯的朋友,終於可以在這種時候發揮作用了。他騰地站起來,木椅被他的力道帶著,在地板上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方摯被驚了一驚。他摘下一邊的耳機擡起頭,就看見江岸的背影一閃,消失在了墻角處。

緊接著,隔著一堵墻,江岸很有特色的沙啞嗓音響了起來:“我靠,怎麽這麽多人……”

方摯盯著那堵墻看了一會兒,終於後知後覺地良心發現,鎖了手機扔回褲兜,打算去精神上支持一下為他出頭的好兄弟。

好兄弟此刻僵直著身體,直楞楞和面前的四個青壯年男性大眼瞪小眼,一句臟話在喉嚨裏滾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誒誒,你誰啊?幹嘛的?”

那邊一個長相清秀的少年率先回過神,聽聲音就是那個一直在編排方摯的人。

江岸看他一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欠揍模樣,剛嚇下去的火又登的竄了上來:“幹嘛的?來教你做人的!”

“啥玩意兒口氣那麽大?吃蒜沒刷牙?”少年瞪直了一雙眼睛,沒想到自己吃個飯都能碰上自個兒撞上來挑事兒的傻逼,當即一推桌子站起來,要拿拳頭說事。

“幹什麽這是?餘由你坐下!有什麽事好好說!”

另外三個人終於從怔楞中回過神。一個看上去年紀相較其他幾個年長一點的人站起來攔在少年面前,勸說的語氣聽上去有點急切。

“老周你別攔他,等他什麽時候惹出事了,自己就知道收斂脾氣了。”

這話聽上去語氣淡淡的,但威懾力肉眼可見得明顯。江岸眼見著剛剛氣勢洶洶就要沖上來幹架的少年在聽見這句話之後頓時偃旗息鼓,乖乖坐回了座位上。

江岸循著聲音看過去,居然意外地發現,一秒讓暴躁不良少年變成乖乖小綿羊的壯士他是認識的——何究,年級常年穩居前五的大佬,許榭許大佬的好兄弟。

何大佬懶懶地靠在椅背上,眼尾一動,薄薄的一層眼皮輕輕一掀,見那位叫餘由的小少年安靜地坐回了座位,擡手往他腦袋上輕拍了一下,然後他的目光轉向了站在桌前的江岸:“有什麽事嗎?”

江岸不知怎麽的,被那道犀利的目光看得莫名有些緊張。他悄悄咽了口唾沫,再開口的語氣已經沒有之前那麽沖了:“也沒什麽大事,就是方摯是我兄弟,你嘴碎非要在人背後編排他,還讓我聽見了,你就說這事我要是不上來說一句,是不是不道德?”

方摯剛走過來就聽見江岸這一番慷慨陳詞,緊接著就看見一個看上去很成熟的男人從座位上站起身,歉意地朝江岸笑了笑:“真是對不住啊,這小子這張嘴生來就這樣,別說外人了,就是我們幾個都恨不得把他這嘴給撕了。有冒犯到的,見諒啊。”

話音剛落,從方摯身後陡然響起一道聲音,清朗溫潤:“怎麽了這是?我隔老遠聽見餘由在吼……咦……”

方摯微微偏過頭,眼角餘光瞥見了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熟悉是因為此人的照片在學校榮譽榜上占了大半壁江山,陌生是因為方摯從來沒有這麽近距離的看過真人的臉。

近到連撲閃的睫毛都看的根根分明。

方摯猛地後退一大步,把自己的身影從那人墨黑的瞳孔中退出來,然後在那人驚愕的表情中平靜地走到桌邊抓住江岸,疾步離開了。

許榭雙手端著個托盤,托著幾個小菜怔在原地。片刻之後,心臟像是才反應過來一般,在胸腔裏沈悶地狂跳著。

“小榭回來了啊?呆在那裏幹什麽?過來坐啊!”周勒晟站在桌邊招呼道。他剛剛攔完餘由之後就一直站在那裏對他進行思想教育。

“……剛剛怎麽了?”許榭放下手裏的托盤,擡了擡下巴,示意剛才兩人離開的方向。

“喏,這貨嘴欠,背後說人閑話被人家兄弟聽到了。”林與風挑了塊腌黃瓜扔進嘴裏,筷尖虛點了一下窩在椅子裏的餘由。

“講誰閑話?方摯?”許榭回想了一下某人淡棕色的眸色以及噴灑在他臉上的溫熱氣息,抿了抿嘴說道。

餘由震驚說:“你不出去拿東西了嗎?你怎麽知道?”

坐在他旁邊的何究好心解釋道:“剛剛來拉走那個炮筒的就是方摯。”

餘由當場表演了一次石化。

半晌,他麻木地嚼著嘴裏的黃瓜:“我這嘴,你們啥時候給我剪了唄?”

一直到一大碗麻辣燙被端上桌,江岸都還在憤憤不平。

他夾了個牛肉丸塞進嘴裏,口齒不清地跟方摯吐槽:“你說許榭,堂堂年級第一,怎麽有個看上去就智力發育不完全的嘴碎朋友?”

方摯淡淡地掃了他一眼:“你嘴也挺碎的。”

江岸:“……”

來自他方哥的親口吐槽江岸不敢反駁,只能委委屈屈咽下嘴裏的那只牛肉丸,做一棵沒人疼沒人愛的小白菜。

兩人吃飽喝足後回學校,在校內那條兩側種滿了梧桐樹的大道上分開了,方摯打算去宿舍拿套試卷,讓江岸先回教室。

逑陽三中的住宿條件是出了名的好,四人寢,有獨立的衛生間和淋浴室。方摯提交住宿申請的時候比較晚,所以他的宿舍只有兩個人住——他和他們班的班長,徐戴。

方摯一步跨兩個臺階地上了三樓,邊掏出鑰匙邊想著上午看到的一道數學新題型。

“我就說他們班那個叫方摯的男孩子性格不好處吧,天天拉著個臉,跟誰都欠他五百八萬似的!”

有日光從大開的寢室門內洩出來,在昏暗走廊的地面上拉出了一大片光幕。方摯在明暗交接處止了步子,神色晦暗不明。

尖利潑辣的女聲還在繼續:“他媽都說他有心理疾病,也就是你,說什麽沒關系沒關系,這下好了吧,我們家徐戴的成績都被他影響的下滑了!你也別攔著我,今天說什麽我也要給他換宿舍!”

“行了,趕緊收拾吧,別嚷嚷了。”

女人似乎又咕噥了一句,不過方摯沒有聽清,他幾乎是用逃的離開了那塊令他不適的地方。

他在一樓樓梯拐角處碰到了正在上樓的徐戴。對方似乎是跑過來的,額前的頭發微微汗濕。

方摯在看清對方的一瞬間冷靜了下來。他平覆了一下因為疾跑而淩亂的呼吸,壓下從胃部陡然翻上來的惡心感,毫無波瀾地和徐戴對視了一眼,然後不急不緩地繞過他,走出了宿舍樓的大門。

梧桐大道似乎在一瞬間變得格外長。

方摯拖著步子,腦子不可克制地回想起剛剛的尖利女聲。那女聲漸漸地與另一個不那麽激烈,卻暗含濃烈怨氣和憤慨的幽柔聲音重疊在一起,二重奏似的撕扯著他的神經。

心理疾病。

這四個字像是揮之不去的噩夢,這幾年充斥在他生活的各個角落。

胃裏突然一陣細細密密的疼,熟悉的惡心感霎時翻上了喉嚨,刺激的他額頭瞬間冒出了冷汗。

許榭送走了餘由幾個人,和何究結伴走回學校。

這個季節的陽光還不很熾烈,特別是在下過一陣春雨,連空氣泛著絲絲寒氣的時候,陽光便暖暖的,照的人打心底覺得舒適愜意。

少年挺拔單薄的身姿引得走在路上的一些女生頻頻觀望。

“林哥喊我們下周末幫他搬點東西,你有時間嗎?”何究低頭看著手機,問許榭。

許榭擰開手裏的礦泉水灌了一口:“周六上午我要去老周那裏幫忙,你……”

話音戛然而止。

何究疑惑地從手機的微信界面中擡起眼,恍惚間,身邊一道殘影掠過,緊接著他就看見原本在他身邊走得不緊不慢的許榭,眨眼間出現在離他十米開外的地方。

那裏有一位蹲在地上捂著肚子的少年。

少年看上去似乎很難受,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大半張臉埋在自己的臂彎裏,露出來的側頸繃出一道青筋,在白皙汗漓的皮膚下微微跳動。

許榭幾乎是一眼就認出了蹲在地上的人是方摯。

他皺著眉,一手輕撫著方摯的背脊,一手把自己還沒來得及擰上蓋子,因為疾跑灑了大半的礦泉水從方摯臂彎的空隙間遞過去,整個人罕見地有點煩躁:“怎麽了?你沒事吧?”

方摯現在整個人難受得五感模糊,隱隱約約只感覺有溫熱在自己的背上摩挲,有人聲飄忽的好像一陣風就能吹散。

迷糊間,他感受到有一個堅硬的東西抵在他的唇邊,冰涼的液體順著那個東西流進他的喉嚨,緩解了一點燒心燒肺般的惡心感,發昏的腦袋終於清醒了一點。

方摯艱難地從臂彎裏擡起昏沈的腦袋,眼角餘光瞥見一個人影蹲在他身邊,緊接著他的手臂被那個人抓住,心神恍惚間,他上半身被放在了一個堅實溫熱的地方,腿彎被一雙寬厚有力的手架了起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一個一米七八的大男人居然被人背了起來。

操。

好面子的方摯同學被這一事實驚得連胃部的尖銳疼痛也顧不上了,手腳並用地開始掙紮起來。

許榭正因為背上過分輕盈的重量而心煩,背上的人乍然掙紮,一股怒氣驟然出現。他微使了點兒勁,一掌拍在方摯的大腿上,輕喝說:“別亂動!”

背後的人安靜了幾秒。

緊接著,許榭就感覺原本軟軟搭在他肩膀上的手用力地捶在他的肩膀上,一陣激痛順著肩膀直傳手腕,整條胳膊瞬間就麻了。

許榭輕聲“嘶”了一聲,被迫放開了背上的少年。

某位高冷少年落地的瞬間,在線開了一波嘲諷:

“呵,弱雞。”

作者有話要說:

萌新開文,多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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