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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夏晚是我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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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成章的住所在一樓, 雖然前面沒有遮擋,但下午的光線仍然偏暗。

房間裏沒開燈,夏成章也沒開輪椅上的電動開關, 而是用雙手轉動輪椅慢慢前行。

他的頭垂著,瘦削的背影在暗淡的光線下看起來落魄蕭瑟, 給人一種十分可憐的感覺。

薛崇與溫韻之一言不發地跟在身後,不約而同握緊了對方的手。

他們沈浮商場幾十年, 可從沒哪一次難關比這一次更讓人心頭沈重。

他們急切地想知道夏晚過去的遭遇, 又難免會有些近鄉情怯,

既想要夏晚早一點知道真相,又怕他知道後,會因為養父的原因而不能與他們相認,

既覺得夏成章可恨, 又難免覺得他有些可憐,

尤其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 夏成章都不像是一個壞人, 反而更像一個為了孩子可以犧牲一切的傳統父親, 更不要說,他還得了這樣的病……

夏成章的輪椅摩擦在木地板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直到在窗邊的沙發前停下,向薛崇和溫韻之讓座時, 他才註意到, 除了薛崇夫婦外,他們身後還跟著位陌生人, 而與他們一同用餐的薛縝和薛文選卻沒有過來。

夏成章看向那個略顯瘦削的中年人, 不覺有些猶疑。

薛崇向他介紹道:“這是我們的家庭醫生, 姓崔。”

夏成章沈默著點了點頭,過了一會兒又自言自語般,聲音很低地說:“我沒那麽脆弱。”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手搭在輪椅扶手上,粗糙的指節因為用力,現出淺淺的白痕來。

等幾人都落了座,房間裏陷入一片沈寂。

相對於最初的忐忑與恐懼,夏成章現在像是平靜許多,他側身從飲水機下的空格裏取了紙杯,又擡手取了水壺。

薛崇沒讓他倒水,沈默著將水壺接了過來。

他將紙杯和夏成章面前的水杯都倒上水後,不自覺擡腕看了看時間。

“一般情況下,這個點你們家阿姨也快買菜回來了吧?”他開門見山地說,“那我和韻之也就不拐彎抹角了。”

夏成章看了他一眼,又看溫韻之。

溫韻之臉上沒有平時那些柔和的笑意,反而紅了眼眶,眉目與唇角淺淡的紋路都像是長年累月的痛苦所留下的功勳章。

去掉偽裝後,更是讓人不忍直視。

那痛苦像鐵錘一樣,狠狠地掄在夏成章心上,讓他重新低下頭去。

不過這一次,他臉上的情緒更多的是羞愧與難堪。

“夏晚是我們的孩子。”薛崇沈聲道,將一直捏在手裏的一個牛皮紙袋放在了茶幾上,推到夏成章面前,“這是親子鑒定,你可以看看。”

夏成章盯著那個牛皮紙袋,過了好一會兒才將手伸出去。

上面的字密密麻麻,像蒼蠅一樣在眼前不停地飛,他看了好一會兒卻什麽都沒看清。

“他的原名叫薛文珂,”薛崇說,“兩歲剛過不久,被家裏的阿姨偷偷帶出去接人,在車站走丟了。”

夏成章舔了舔唇,不自覺閉了下眼睛。

這些年,他時常生活在恐懼與焦慮中,擔心夏晚的親生父母會找過來。

在那些恐懼與焦慮中,他更多的是害怕會失去夏晚,可現在,當他們真的找上門來,看著溫韻之眉眼間難以掩飾的苦痛,他生出的卻更多都是愧疚。

“晚晚,”他不停地搓著手,嗓音沙啞,“我確實是在車站遇到的。”

“那他……,”從進來後一直沈默不語的溫韻之猛地擡眼,“他當時哭了嗎?”

夏成章楞了下,不確定她問的是夏晚與家人走丟後有沒有哭,還是被他帶走有沒有哭。

“我當時剛出了事故,又被最信任的兄弟算計丟了事業,已經訂婚的女友也因此離我而去,”他深深地吸了口氣,沒回答溫韻之的問題,而是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明明不久前還充滿希望的人生,一瞬間就只剩了絕望。”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憶當時的心境,眉心蹙得很緊。

“那時候我已萬念俱灰,漸漸沒了求生的意志,但不知為什麽,人都不想活了,卻在走之前忽然思念起了許久沒回過的家鄉,”夏成章說,“我買了張回老家的車票,一個人很不容易才打上了輛肯拉殘疾人的出租車,司機很好,到了車站還把我推到了候車廳。“

夏成章說的話都很瑣碎,但沒人打斷他。

“那時候是夏天,候車廳的味道很重,”夏成章說,“進去時我並沒有註意到晚晚,因為他被一對有些臟汙的中年男女圍在了候車廳一角。候車廳人很多,我那時候很自卑,接受不了人來人往的註視,就將輪椅挪到角落去,靠近之後才聽到了孩子的哭聲。”

溫韻之聞言,立刻繃直了身體,而薛崇握著她的手也驀地一緊。

“那後來呢?”她顫聲問。

“我聽到那孩子邊哭邊反反覆覆地說著幾句話,‘阿珂不要’‘阿珂要阿姨’之類的,雖然哭著,但口齒卻很清晰。

大概因為我靠近的原因,那個男的抱起他來,擡手捂住他的嘴,神色很慌張,這時候我才看清孩子的樣子,他穿得很幹凈,長得也白嫩可愛,臉上全是淚,跟那對邋邋遢遢的中年人一看就不是一家人。”

再加上那中年人當時可疑的動作,讓夏成章確認了自己的想法。

溫韻之聞言滿臉是淚,心都碎了,夏成章想到此處也緊張極了,一雙手握得很緊。

“我意識到孩子應該是叫阿珂,於是很大聲地叫了一聲‘阿珂’。

孩子很聰明,立刻對我張開雙臂叫我‘爸爸’,大概是做賊心虛,那對中年夫妻丟下孩子就跑,孩子被摔了一下,哭得很厲害,我抱著他時也沒有掙開。”

“當時我不是沒想過報警,可我確實不知道那時候自己究竟在想些什麽,”夏成章痛苦地雙手抱頭,“可能我和女朋友都很喜歡孩子,早就規劃過要生幾個孩子,怎麽把他們養大,也可能我希望落空,痛恨這個世界,覺得為什麽只有我這麽倒黴,我想要別人也一樣痛苦……,總之,鬼使神差地,我帶走了這個孩子。”

“孩子很小,不用火車票,大概也哭累了,上車就睡著了,所以沒引起任何人的懷疑。”夏成章低聲說,“我把他帶回老家,本來打算自己死後就報警讓人把孩子送回去,可是他小時候很嬌氣,長得又可愛,我始終不太放心把他交到別人手裏……”

夏成章抿了抿唇:“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把他當做了生命支撐的,原先幫他找回父母的想法也漸漸散了,不知不覺中,這個孩子成了我生命中的一切,我不再想死,我想看著他長大,看他成家……,有時候我甚至覺得,火車站那些事情根本不是真的,晚晚他就是我的孩子,跟別人沒有任何關系。”

房間裏安靜了一瞬,溫韻之以手抵鼻,眼淚洶湧地濕了手背,薛崇也滾了滾喉結,許久沒有說出話來。

夏成章低著頭,語意裏帶了哭腔:“我一直都很希望,晚晚的親生父母永遠不要找過來,為此,我什麽都可以不要,就連老張想把夏氏的工作室收回來,我都拒絕,甚至我生病時心裏也沒有很痛苦,反而覺得輕松。”

他緩了片刻:“我覺得這是老天對我的懲罰,這懲罰落下來,我心甘情願地接住了,那麽他也就沒有理由把晚晚從我身邊奪走了。”

“真的,”他喃喃道,“可是你們還是來了。”

房間裏是窒息的沈默,伴隨著誰低沈壓抑得哭聲。

薛崇堅毅的唇角抿緊,也不覺濕了眼眶。

他慶幸沒當著夏晚的面挑破這一切,但也無法再開口讓夏成章主動向夏晚坦承真相。

而這是他和溫韻之想到的,對夏晚沖擊最小的方式。

來之前,他們是帶著滿腔恨意的。

可這一刻,那些恨意雖然還在,可卻變得縹緲虛浮了起來。

溫韻之偏頭拭淚,太陽穴哭得隱隱作痛。

“您知道您這樣做,對我們的傷害有多大嗎?”溫韻之泣不成聲,“您知道,這麽多年來我們是怎麽艱難地尋找阿珂的嗎?您知道,每次看到人販子對孩子的惡行,我都會做噩夢,夢裏那些孩子的臉總是會換成阿珂,我連呼吸都覺得痛苦……”

她一口氣說下來,不停地發洩心底所有的委屈。

夏成章低著頭,雙手撐在輪椅兩側,掙紮著想要下來給溫韻之夫婦下跪,卻被薛崇擡手按住。

恰在這時,門鈴響了起來。

一直坐在外面的崔醫生起身:“我去看看。”

薛崇點了點頭。

崔醫生拉開內門,透過貓眼往外看,片刻後他返過來:“是霍先生。”

夏成章聞言猛地擡頭,眼裏一瞬間全是驚惶。

如果霍昱知道事情的真相,他還能像以前那麽尊重他嗎?會不會對他無比失望?

那麽晚晚知道了呢?

雖然這些令他害怕的問題一直都在腦海裏,可此刻卻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晰也更真實。

猶如一直懸著的一把刀,忽然毫不留情地揮了下來。

他躲不開,也不能躲。

門鈴再次響了起來,這次崔醫生沒有動。

薛崇和溫韻之也沈默著沒有說話。

好像如果夏成章不同意他們打開房門的話,他們就可以一直靜默著不動。

片刻後,夏成章終於擡起手來,狠狠地揉了把臉。

“讓小昱進來吧,”他說,“外面冷。”

崔醫生應了一聲,重新過去開了門。

十一月下旬,氣溫已經很低,霍昱身上穿了件大衣,進來時帶了一縷寒意。

隨著時間推移,屋裏比原先更暗了一些,霍昱擡手開了燈。

明亮的燈光下,房間裏的慘狀無法掩飾,霍昱抿了抿唇,慢慢走了過來。

“小昱。”夏成章擡頭,勉強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來,“你怎麽又回來了?”

霍昱上午出門時,特意把自己的一只火機留在了夏晚房間。

但不知為什麽,他沒能把這個理由說出口。

“霍昱,”薛崇不像夏成章的心思那麽簡單,此刻已經看出了端倪,他的聲音很溫和,但很篤定,“你早就知道了吧?”

霍昱安靜片刻,然後點了點頭:“知道一段時間了。”

夏成章腦海裏一片空白,楞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重新埋下頭去。

霍昱進門前,已經靠在窗邊聽了有一陣子。

夏成章的那些話,雖然沒聽全,但也聽了七七八八。

他見過更殘酷的事情,也沒有那麽心軟,相信薛崇和溫韻之也是一樣,大家都是為了夏晚的感受在尋求一個最合適的處理方式。

可是,聽到夏成章壓抑的哭聲時,他還是有些難過。

對他而言,夏成章可以說是他父親去世後,唯一一個給過他“父親”感受的人。

他都尚且如此,何況夏晚?

“叔叔,阿姨,”霍昱看向溫韻之和薛崇,又看向夏成章,“爸。”

“如果你們信得過的話,”他緩聲道,“就把這件事兒交給我吧。”

聞言,溫韻之和薛崇迅速地對視一眼。

對於霍昱這個年輕人,在這短短不到一年的時間裏,他們早已見識過他的果敢與魄力。

自然而然也看得出,他對夏晚的愛護。

雖然他剛剛出現的一瞬間,他們也有懷疑過,是不是和夏晚結婚時他就已經知道了他的身份。

但隨即,他們又否認了這個想法。

因為霍昱除了正常合作外,從未利用夏晚謀取過一分一毫的利益。

而現在,他早已憑一己之力成為了京中的新貴,甚至比文選影響力還要大得多,更不需要依靠夏晚什麽。

“麻煩你了。”溫韻之開口。

霍昱點點頭,隨後在夏成章面前蹲下來。

夏成章臉上被淚染得一片狼藉:“晚晚他……,我……”

“您放心。”霍昱看著他的眸光很深,沒有讓他害怕的那些輕視與不屑,反而十分沈穩,和剛剛看薛崇溫韻之的眼神沒有什麽差別,讓人十分容易產生信賴感,而他的話也說得斬釘截鐵,“夏晚有我,不會有事。”

夏成章看了他好一會兒,不覺緩緩點下頭去。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大家等待,都有小包包,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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