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九六坐在椅子上, 望了望對面的攝像頭，有些尷尬地抓了抓後腦勺。

只是他剛一擡手，手指就觸碰到後脖頸上的刀口疤痕, 頓時回神, 又急忙把手掌放下來。

坐在他對面的政府工作人員, 見狀露出一個安撫性的笑容, 寬慰他道：“不要緊張，只是例行詢問一下而已，您將自己所知道的信息好好回憶一下。”

在小李村, 因為司九六臥底在敵方陣營的緣故，營救鳳青桐的任務才會進展得如此順利。

而司九六雖然身為司蒂禮奇家族的成員, 但是在國內潛伏期間，從未傷害過人命, 也未造成任何公共財產受損。

所以在鳳青桐極力證明下，司九六並未被判定為國際恐/怖分子，而是作為被“機械降神黨”挾持的普通公民，受到保護。

只不過他畢竟擔任過“機械降神黨”分部的指揮人員長達三年時間, 了解的內部信息很多，所以國家部門還是要仔細探查一番。

“司先生, 請說吧！”

“哦……哦！”司九六從自己漫長的回憶中陡然回神, 清了清嗓子, 開始組織語言, “我是一名棄嬰，被丟棄在國內一家民辦福利院的門口, 從小在福利院長大……”

司九六從未想過自己會有外國血統, 因為他的模樣根本找不到任何混血的特征, 和其他小朋友並沒有差別。

大約他體內的華國基因呈現出壓倒性的優勢, 司蒂禮奇的血統已經稀薄得微乎其微。

福利院的日子不算很好，但也不算難過。

院長是一個很嚴肅的人，總是喜歡板著臉。

他大概很不喜歡司九六，所以每次有夫婦來福利院領養孩子的時候，院長總是會將他趕到一旁，不讓領養人看到他。

除他之外，福利院裏還有幾個孩子，同樣不得院長的喜歡。一旦遇上領養人上門，他們這群難兄難弟就要被趕進儲物間，鎖上門藏起來。

被折騰幾回後，他們幾個孩子就放棄了被領養的希望，老老實實地在福利院長大，一直到成年離開這裏，進入社會各奔東西。

“我從小到大的成績一直不錯，所以考上了大學。一直資助福利院的匿名好心人，在聽說這件事後也資助了我的學費。所以我順利畢業後，入職饅頭直播公司，成為一名社畜……”

“等等！”

講到這裏，政府工作人員面露驚訝，不禁打斷道：“您是說，福利院的院長會故意將一些孩子藏起來，不讓他們被領養？”

“是的。”

“都是一些什麽樣的孩子？有什麽外貌特征，身體健康嗎？你們現在還互相保持聯絡嗎？”

司九六撓了撓下巴，努力回憶：“他們和我一樣，都是些很普通的孩子，以男孩居多，身體健康。不過這麽多年過去了，出了福利院之後，我們之間也漸漸沒了聯系……”

說著說著，他自己也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

有些事情，年幼時沒什麽概念，但是等長大之後，卻越想越覺得其中的詭異之處。

在國內，正規合法的領養手續下，福利院的孩子其實是很搶手的，尤其是年紀小不記事的兒童。

在一般情況下，身體健康的男孩和女孩是最受歡迎的，每次在福利院待不了多長時間，很快就會被領養。

其次，一些有著輕微殘疾癥狀的孩子，也很受歡迎。

比如天生的兔唇或者六指，這些孩子只要等到成年後，做一個小手術，就能矯正外貌，變得和正常孩子一樣。

所以，這些孩子也會很快被領養人接走。

比較不受歡迎的孩子，基本患有重大疾病，或者年紀比較大已經十幾歲接近成年。

比如腦癱兒童，或者全身癱瘓，或者嚴重智力缺陷，或者天生的嚴重心臟病……

細細想來，那家福利院裏長期沒有被領養的孩子，的確符合衣裳的特點，大多身患重病，嚴重殘疾……除了他們！

除了他們這些被院長“討厭”的孩子！

為什麽他們這些身體健康的孩子，一直沒有人領養？只是因為院長無緣無故的“討厭”嗎？

司九六坐在椅子上，呆呆想了半晌，突然開口說道：“名字？”

“什麽？”

“我還記得那些童年玩伴的名字——三七，五二，四九，二一……而我叫九六！我們這些沒有被領養走的孩子，都隨院長的姓氏，他姓司。”

司九六曾經以為，他們之所以叫這種奇怪的名字，是因為院長單純的不喜歡他們，所以懶得給他們取名。

現在想想，也許這根本不是名字，而是他們的……數字編號？

他是司蒂禮奇家族在國內投放的第九十六名嬰兒嗎？

司九六抹了把臉，雙手撐著腦袋低頭看向桌面，一時氣結，幾乎郁悶得說不出話來。

顯然，通過他的描述，對面的政府工作人員也很快發現端倪。

工作人員馬上撥通有關部門的電話：“……有重大線索，關於司先生成長的福利院…是的，院長有重大嫌疑！他很可能是機械降神黨的成員之一…與司蒂禮奇家族關系匪淺……立刻控制住他！”

一直等到工作人員放下電話，司九六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繼續說道：“…怪不得院長雖然陰沈古板、不好相處，卻總能收到匿名人士的捐款，將這所民辦福利院一直維持下去。”

有財力雄厚的司蒂禮奇家族，院長當然可以收到大筆的“慈善”捐款！

司蒂禮奇家族實施這個計劃多久了？

將繼承家族血脈的混血兒，當做棄嬰丟到孤兒院，這些孩子長大後就能以本國居民的身份，順利在這個國度紮根。

這些司蒂禮奇播下的種子，天生熟悉本國的文化和社會，且履歷清白，沒有任何人會無緣無故的懷疑。

他們是絕佳的潛伏人員，就算大部分只是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混跡社會，但普通人卻總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發揮作用。

在不同的國家，也許更多“種子”，已經悄無聲息地滲透進各國的社會裏。

一想到這裏，司九六就不禁打了個寒顫。

工作人員：“我不太明白，即便這些孤兒身上流著微乎其微的司蒂禮奇家族血脈，但他們卻從小在不同國家長大，本應對自己生長的地方更有感情……為什麽很多人會真心實意地為司蒂禮奇工作，甚至不惜涉險違法？”

司九六苦笑一聲，低下頭，給對方看自己後脖頸上新鮮的手術傷疤：“也許他們並不都是心甘情願，而是發現自己被監視、被控制、被脅迫，所以不得不聽從司蒂禮奇的命令？”

負責記錄的工作人員，筆尖一頓：“您是說……之前從您身上取下來的特殊機械裝置？”

司九六摸了摸後脖頸：“當初發現這個裝置時，我也嚇了一跳……這個東西絕對是在我嬰兒時期，就植入進我的後頸中。我一直對此毫無察覺，直到司蒂禮奇需要用我的時候，才第一次開啟。”

當時他入職公司後，被鳳老板看重，所以被調到鳳老板身邊成為貼身助理。

司蒂禮奇家族早就得知鳳老板的真實身份，很久之前就在暗中謀劃得到鳳凰的軀殼，所以需要一個公司裏的內應。

三年前的司九六，就這樣被司蒂禮奇家族的人找上門。

從小到大一直接受普通教育的司九六，在一開始還拒絕相信這件荒唐的事情，甚至將司蒂禮奇家族當成了愚人節的惡作劇。

直到找上門的人，毫不猶豫地啟動了裝置。

司九六在那一天才驚恐地發現，自己的後脖頸深處，竟然埋藏著這樣一個“寄生蟲”。

那是司蒂禮奇用來監視、控制他們的道具，一旦發現他們有異常行為，就會通過機械裝置釋放出強大的電流，重創他們的身體，懲罰他們的自我意志。

違抗家族的命令，電擊！

試圖悄悄報警，電擊！

嘗試前往醫院做手術取下裝置，電擊！

試圖向朋友同事透露有關司蒂禮奇的消息，電擊……

幾次懲罰下來，普通人就再也升不起反抗的念頭，只能老老實實聽從司蒂禮奇的安排。

然後在這個時候，司蒂禮奇再適當地進行有組織的洗腦，再加上一些甜頭利誘，在這種胡蘿蔔加大棒的策略下，很多人開始真心實意地加入“機械降神黨”。

而司九六屬於另外一種。

他雖然不再反抗家族的命令，但是卻悄悄采取消極怠工的姿態。

即便家族將他提拔成國內分部的最高指揮，也擋不住他在組織裏成天摸魚。

直到司蒂禮奇真的對鳳老板的軀殼下手，他才在不引起監視器註意的情況下，表面砸碎了瓶子，暗地裏卻悄悄將鳳老板的靈魂藏起來。

……所幸，他成功了。

在小李村的空間與現實世界重疊的一瞬間，伊祁便將那個折磨他的裝置取了出來。

由於伊祁做手術時過於幹脆利索，所以當後脖頸的傷口被縫合後，司九六都還在那裏發呆。

直到現在，他也總是忍不住伸手去摸自己的後脖頸，幾乎難以相信自己居然如此簡單地從司蒂禮奇的控制下解脫了！

司九六沈浸在記憶中許久，終於回過神來，低聲對工作人員說道：“我雖然在機械降神黨裏摸魚三年，但畢竟曾經擔任過分部的最高指揮。”

“我知道國內所有機械降神黨成員的名單，尤其是那些已經經過肢體改造的人。還有許多雖然沒有加入恐怖/組織，但是卻是司蒂禮奇家族的成員……我會提供自己知道的所有信息。”

就像是徹底打開話匣子，他對著工作人員傾述許久，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重要的、不重要的信息，全部吐露出去。

政府工作人員一一記錄下來。

“司先生，謝謝您的合作！您提供的信息為國家做出了巨大的貢獻，我在此代表政府向您表示感謝！”

記錄完畢，工作人員站起身來熱情地和他握手：“您已經恢覆自由，走出研究所的大門後，您就可以回歸正常生活，馬上就可以回去繼續工作了！”

正處於興奮中的司九六：“……”

笑容一僵。

“……可以晚點再回去工作嗎？我想想還有什麽能交代的。”他可憐巴巴地道。

政府人員：“……呃，是我表述失誤！您可以回歸正常生活中，工作當然可以緩緩。鳳先生那邊，他讓我給您捎句話。”

“鳳先生說，他已經給您升職加薪，全年假期翻倍，年終獎金翻三倍！”

司九六：“！！！”

打工人狂喜！老板我以後再也不罵你是萬惡的資本家了……

政府人員：“不過臨走前，鳳先生又留下一句話。”

“他說自己一定說到做到，所以您這個月的獎金還是被扣了。”

司九六：“……”

……呸！活該被吊路燈的菜雞！

……

就在距離司九六一墻之隔的辦公室裏，伊祁安靜地坐在一張黑色座椅上。

他拿著一枚從司九六脖頸裏取出的球形裝置，正仔細打量端詳。

這枚球形裝置外形圓潤小巧，體積只有普通玻璃球的三分之一，重量輕盈得幾乎沒有。

裝置使用一種新型材料，構造精巧覆雜，外殼顏色近乎透明，可以直接觀察到內部核心是藍色的。

並且，核心部件一直在球體內進行不規則運動，好似一簇幽藍色的火焰。

李部長在旁邊詢問道：“這是司蒂禮奇的技術，還是……”

伊祁：“和上次襲擊研究所的機械體一樣，這種超越現有時代的技術出自同一個人之手。”

李部長略有些擔憂：“但司蒂禮奇家族與此人合作，那麽技術遲早會落到他們手中。”

伊祁沈默片刻，然後才沈聲說道：“如果我猜得不錯……你以後不必再擔心司蒂禮奇的問題。”

現在真正需要擔心的是其它東西。

他將目光移向那枚球形裝置：“經過我的檢測，這枚裝置不僅能監控和電擊。在接收到外部某個指令後，裝置會釋放出某種頻率的聲波，可以瞬間摧毀宿主的腦神經，並用自身的延伸裝置來代替大腦。”

李部長不禁微微睜大雙眼：“你的意思是……被植入這種裝置後，可以直接控制宿主的思想？”

伊祁搖搖頭：“思想是不能被操控的，這個裝置只能操縱宿主的身體。不過對於裝置的發明者來說，操縱身體就足夠了，宿主不需要有思想。”

李部長皺緊眉頭：“可是如果發明者有這種能力，為什麽司蒂禮奇家族沒有直接操縱被植入裝置的宿主？比如司九六，如果他的身體被操縱，對於司蒂禮奇家族來說就是一個好用的傀儡。”

“這就是問題的關鍵……裝置的發明者，根本沒有將後一種能力告知司蒂禮奇家族，所以司蒂禮奇家族只會使用裝置監視和電擊，根本不會操縱。”伊祁的聲音越發低沈。

“司九六對於司蒂禮奇來說是一個傀儡，但對於發明者而言，司蒂禮奇又何嘗不是傀儡？”

“司蒂禮奇是它的盟友，但它已經在這個世界站穩腳跟，並積累了足夠的實力……所以，為什麽不將盟友變成任意操控的傀儡呢？”

李部長眼瞳一顫：“難道發明者還想將這種裝置，植入到所有司蒂禮奇成員的身上？”

“也許它已經這麽做了，在無人察覺的情況下。”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司蒂禮奇家族在算計別人，它在算計司蒂禮奇家族。

伊祁緩緩轉動手上的球形裝置：“難怪在小李村，面對一個司蒂禮奇成員的求救，它卻始終無動於衷……因為對於它來說，司蒂禮奇家族早晚全員成為它的傀儡，所以根本不怕和司蒂禮奇撕破臉。”

“但是做了這麽多，你究竟是想做什麽呢？”

球形裝置的核心部件，在伊祁蒼白的手指下，閃耀著溫潤的幽藍光芒，仿佛一簇晃動的靈魂火苗。

“我知道你在偷聽，X！”

伊祁淡淡說道。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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