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關卡bo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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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限游戲裏將近所有NPC的最終目的都是離開這裏。
如今離開的機會就這麽直接擺在眼前, 時煜自然也不可能錯過。
只是在開口答應前，時煜想著謝臨淵在這幾個副本裏片段式的記憶，忍不住猜測起自己和謝臨淵離開副本後, 是否也會像是這樣徹底忘記副本裏的一切。
僅在無限游戲裏, NPC們之間的關系便因為這過於遼闊的空間而囿於副本裏的一面之交。
如果忘記了一切, 即便是再刻骨銘心的感情, 也終會受困於那由人群擁擠間生出的迷惘。
這恐怕就不是謝臨淵這個游戲bug能解決的問題了……
時煜無聲地嘆息了一聲，悄然打開了虛擬屏幕，略過副本NPC聊天室, 找到了那個能和管理員直接對話的對話框。
也難怪當時管理員和他說這輪副本裏會額外加上一個對話框。
現在回想當時的對話，對方最開始就直言讓他按照自己以前的習慣投入工作繼續副本, 而在這樣的要求下，只要他本人待在副本裏作為關卡boss存在, 如同過去推進劇本那樣維系劇情，又怎麽可能會出現需要聯絡管理員本人的差錯。
……畢竟就在之前遇到謝臨淵的那幾個副本裏，就算是劇情崩得再怎麽不像樣，也沒見管理員在副本進行時插手其中。
恐怕是對方早早就預料到了他會遇到這樣的麻煩, 才會單獨給他加上這麽個功能。
不過反過來看，既然提前考慮到了這方面的問題, 或許管理員那邊也在副本開始前就備好了合適的解決方案。
抱著點微末的僥幸, 時煜先給通訊器另一頭的謝臨淵做出了回答, 表示自己可能要過一會兒才能給出自己的答案, 隨即迅速點開了和管理員的對話框打下一行字。
時煜：【如果我真的和謝臨淵就這麽直接脫離了副本，是不是副本裏發生的一切, 我們都會忘記？】
時煜問得太過突然, 故事在此之前從沒有鋪墊, 所幸管理員這會兒估計也關註著這個副本, 很快就給出了答覆。
管理員：【當然，通常情況下，對於無限游戲之外的人來說，副本內的一切都像是一場噩夢，醒來後很快就會忘得一幹二凈，只留下一點深埋於潛意識的反應證明這一切切實發生過。作為無限游戲裏的NPC，我想你應該也清楚這一點。】
就好比在現實世界裏，一個人在第一次遇到陌生人時就會覺得對方討厭，於是下意識生出惡感，這說不定就意味著這兩人在無限游戲裏共同經歷了一場算不得多愉快的冒險。
只是這點不滿太過隱晦且細微，以至於最後雙方細想後都覺得有些莫名其妙，只能將其歸類於氣場不和。
時煜追問：【那有沒有什麽特殊情況，真的沒有例外？】
管理員：【那些例外都是我們這些管理員管不了的特殊情況。這種事情還是不要太過執著比較好，對於無限游戲裏的NPC來說，能徹底脫離這個世界就是最好的事情了。】
對話進行到這裏似乎就沒了繼續下去的必要了。
時煜簡單地道了聲謝，關掉對話框。
他站在原地怔楞了片刻後，最終下定了決心。
時煜清了清嗓子，倒也沒直接說明自己願不願意，而是直接開口反問道：“……謝臨淵，你有沒有想過，離開這個世界後，這裏曾發生的一切很有可能都會被我們徹底遺忘。”
通訊器另一頭，謝臨淵終於等到了時煜的聲音。
他在長久的沈寂中等到內心焦灼，一度懷疑自己在對方心裏比不過無限游戲裏的事業，厲鬼俠的稱謂最終折戟於副本關卡boss的對比下，以至於開始大逆不道地想著要怎麽溫和地把時煜強制帶離副本，反正對方也打不過他。
這會兒聽到時煜的聲音，聽到對方沒說什麽明確答案，反而是問出這麽一句疑似要反悔的話，結合自己剛才的猜測，謝臨淵是真的忍不住懷疑起對方是不是不願意和他一起走，所以最後才折中問出這樣的問題。
——反正離開副本後我們的記憶會消失，要不以後我們還是繼續留在副本裏相見吧。
說不定當他後續的語氣裏表現出擔憂的情緒後，時煜下一句說出口的話恐怕就是這樣的了。
想到這，謝臨淵當即震聲道：“忘記了又如何，我敢保證，離開副本後，你睜開眼後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我。到時候你只要記得對我笑一笑就夠了，就算是開場不巧和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一樣也沒關系。”
“對我、對我們的感情多少也稍微有點信心吧。更何況，通過法陣強制脫離副本，我不覺得無限游戲的規則能制裁到我。”說到這，謝臨淵頓了頓，隨即很快語氣也跟著溫和了下去，“可能相比起這裏，無限副本之外的世界對你們這些厲鬼來說確實會更加苛刻一些，但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一定會保護好你的。”
句末的兩個“一定”加強了語氣，也顯示了本人的真誠，然而這實際並沒有多大用處。
時煜最開始還覺得挺感動，但聽到後面越聽越覺得有些不對勁。
時煜心情覆雜，對謝臨淵想要上演一出性轉版倩女幽魂的想法不置可否：“……謝謝，但你有沒有想過，我在這個世界之外很有可能也會是個和你一樣的活人。”
“我的意思是，在離開這個世界後，我們可能就就沒有再見面的機會了。”因為情緒被打斷，原本在電視劇裏通常會讓看客覺得十分感動的臺詞就這麽被他幹巴巴地說了出來。
……當然，說出這樣的話倒也並不是意味著他決心在副本裏待個天長地久，只是走歸走，有些事情必須在走前說清楚。
謝臨淵聞言當即有些楞住了。
“原來你居然是個人啊……”不知道怎麽回事，時煜居然從謝臨淵的語氣裏聽出了一絲失落。
好在謝臨淵很快也就恢覆了平時的慣常語氣：“沒事，問題不大。怎麽說呢，我們門派歷史比較悠久，在很久之前我們的祖師爺找了個人跡罕至山清水秀的地方落戶，現在那地方已經變成景區了，買票就能進。額外花個五十塊錢，甚至還能讓我的那些師弟們幫你看手相。”
“前段時間正好拍過宣傳片，據說宣傳範圍還挺廣的。我記得我當時也入過鏡，只要多刷點短視頻，你總歸能看到我。到時候你直接正常買票進門就好，記得千萬別被山腳下的那些假道士騙了，算命找我，我幫你找個靠譜的同門，一分錢都不用花。”
“就算我們都會忘記發生在這個世界的事情，你也一定能找到我。”謝臨淵信誓旦旦，邊說邊想著他話裏才說過的那個宣傳片，想到自己出場的鏡頭數，決心離開副本後能不能讓人多拍點短視頻，當做補充說明自己的這張臉。
想想之前刻意躲鏡頭還真是不應該，這會兒不正巧就用上了麽。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謝臨淵這一系列離譜發言連續打斷施法，時煜這會兒的心情倒也沒有之前那麽沈重了。
時煜笑了一聲，緩緩應了一聲“好”。
謝臨淵聞言當即來勁了：“那我們現在就走？”
時煜拒絕：“不行，我怎麽著也得等這裏的事情大致結束才能走吧。”
作為副本的關卡boss，作為整個副本的劇情中心，只要他一走，這個副本恐怕就該進行不下去了。
他的這些同事既然都願意在副本裏給他行個方便，時煜無論如何都不該恩將仇報早退下班，把這個堪堪進行到一半副本留給小boss處理。
“……這還得多久啊。”擔心後續會再出什麽別的變故，謝臨淵聞言有些不滿地嘟囔了兩句。
許是因為急中生智，他腦子一轉換了個角度看待問題：“其實也沒必要一定要等七天過去自然結束吧。換個角度來看，只要副本裏的輪回者全部出局，副本就能自然結束了。”
這個道理不用謝臨淵多說，但凡是個無限游戲裏的NPC都懂。
時煜自然也知道輪回者死絕副本就能自然結束，但這種需要輪回者NPC雙方配合才能完成的事情，光他在這裏保證也沒多大實際用處。
沒有NPC知道那些看似處於下風的輪回者手裏還有多少道具底牌，天知道逼到絕境時這些輪回者能爆發出多大的力量。
KPI也不是這麽好拿的。
時煜對謝臨淵的這個說法不置可否：“再看吧，這種事情很多時候也是要看運氣的。”
謝臨淵反倒是來勁了，越看越覺得自己的想法有實際運用的價值：“運氣麽，我倒是覺得人定勝天。你看今晚咱們努努力，爭取把那兩個輪回者都送走，明天咱倆就能一起離開副本，短時間內效率完成任務。”
“不要擔心什麽輪回者，現實世界裏大家都是普通人，他們在副本裏能用的其實也就只剩下那幾個玄學道具。今晚我和你一起出門，遇到道具我直接幫你頂上，你只要沒有負擔地把他們統統弄出局就好。”
時煜聞言，恍惚間腦中一陣混亂。
輪回者鼓勵NPC在副本裏努力奮鬥，甚至一度想要自己親身上陣，這哪裏像是一個輪回者能說出來的話。
他一時有些不大適應地想要拒絕，轉念間又覺得謝臨淵說的實際上沒什麽問題。
謝臨淵似乎也敏銳地察覺到了另一頭時煜的動搖，在雙方就此又繼續深入話題說了些有的沒的後，時煜最後還是答應了下來。
……
深夜，福利院內的最後一盞燈也伴隨著熄燈鈴的尾音落下而冷卻。
許是早早預料到了今晚必然不會平靜，徐箐和郁興都攥緊了自己最為珍貴的道具坐在床沿，渾身肌肉緊繃。
果不其然，幾乎沒等多久，窗外便傳來了草葉摩挲的窸窣聲。
那聲音由遠及近，最終戛然停在了宿舍外的窗臺下。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安靜的時間在急促心跳的追趕下仿佛被拉至無限，一只蒼白的手掌驟然拍上透明的窗玻璃。
這清脆的聲音在打破寂靜的同時似乎也打碎了別的什麽東西，時煜那張過於蒼白的臉也跟著在黑暗中一點一點浮了出來。
沒人知道他剛剛在窗外就這麽靜靜地看了多久，沒人知道窗外那片濃稠的黑暗中除了他之外還有些什麽。
半透明的窗戶在此時就像是一張朝著屋內大張的猙獰的嘴，這個密閉的空間此時無法給這兩位輪回者帶來半點安全感。
時煜的手稍一用力，原本早早被上鎖的窗戶便被輕松地推開了。
時煜輕松爬上了窗沿，對著屋內的二人笑笑，那張在白日裏看著還算是天真可愛的臉在此時顯得格外扭曲晦澀。
“老師們，晚上好啊。”還算禮貌的開場白在此刻平白讓人覺得心驚肉跳。
“晚上好，”徐箐強忍著跑路動手的沖動竭力讓自己的嗓音保持平穩，她學著白天從謝臨淵那裏學到的要點試圖和眼前的關卡boss好好交流，“時煜同學，這麽晚了怎麽還在外面亂跑，這是你該睡覺的點了。”
時煜坐在窗臺上晃了晃腿，擡眼看向徐箐：“睡不著，我還是想找老師你們一起玩。”
“我能進來麽？”
徐箐隱約猜到了一點模糊的規則：“不行哦，這個點不是你們自由活動的時間，快回去睡覺吧。”
“可我現在就是想找你們一起玩，”時煜臉上顯出幾分非人的猙獰，卻又裝出一副克制的樣子坐在原位並未朝著屋內的兩人靠近，“我能進來麽？”
“我現在就想要進來找你們。”
聽說鬼怪妖物只有得到屋主人的同意才能進門，徐箐看著眼前的時煜平白就想到了這條民俗。
她當下安定了不少，正想開口再敷衍幾句，只是還沒等他出聲，另一個熟悉的男聲緊接著響了起來。
“可以哦，你想進就進，壓根就不用顧忌他們的想法。”
徐箐條件反射地看向屋內除她之外的另一個輪回者，隨即才順著郁興的視線看向窗外，看向時煜的身後——
此時按理說合該安穩待在自己宿舍裏的謝臨淵靜靜地站在那裏。
就在剛才，他甚至還代替了屋內的這兩位輪回者做出了回答。
徐箐來不及憤怒，雙眼緊盯著時煜的動作，滿心只期盼著謝臨淵的話沒什麽實際用處。
而她的這點期望很快也隨著時煜的反應徹底落空了。
在她的視線中，時煜抿唇很快露出了一個堪稱真心實意的微笑。
老實說，那段來回的問話其實並沒有什麽實際上的用處。在規則裏，這個副本的每個房間都朝著關卡boss自由開放。
在時煜原本的設計中，他只是想憑借著這段對話讓屋內的這兩個輪回者構建出一條自己堅信的規則。等到時間流逝，規則越發讓人篤信之時，他再做出一副不耐煩的樣子進出房間，徹底湮滅那最後的一點希望。
——原本篤定的規則被徹底打破，這往往才是輪回者們最為恐懼的時候。
只是計劃在實施時出了點小意外。
不過問題不大，就看此時徐箐和郁興那難看的臉色，不難猜出此時他們的想法。
原本臆想中的安全因為意外而徹底遺失，這和原定的計劃相比也算得上是不相上下了。
時煜平靜地計算著得失，雙手一撐從窗臺落到了地面上。
他對著屋內的這兩個輪回者笑了笑，身後仿佛具象化的黑暗跟著侵入了房間。
徐箐見勢不對立馬扭頭逃出了房間。郁興立刻跟上，只可惜最後還是將將慢了一步，那片粘稠黏膩的黑暗最後還是徹底裹住了房間。
他倒是想咬牙一頭撞上去逃離房間，只是眼見著自己的左臂僅因為輕輕觸碰黑暗便被輕易刮去了一層血皮，不得已被迫停在了原地。
郁興這會兒都要恨死謝臨淵了。
謝臨淵那家夥清楚自己究竟在做些什麽嗎，他有沒有想過就算是自己賣隊友最後恐怕也活不了多久。
只是這種時候恐怕和謝臨淵說再多也沒什麽實際上的用處，相比起和自己的這個垃圾隊友講道理，不如在這最後關頭試著和關卡boss再溝通溝通。
郁興最後掃了謝臨淵一眼，眼神直直地望向時煜，像是徹底下定了決心的樣子：“那個，時煜同學，你有沒有想過，你身邊的那個謝臨淵今天能拋棄我們，明天或許也能毫不留情地出賣了你。”
“相比起這樣一個墻頭草，或許您可以試著換一個別的選擇。”郁興放緩語調，想著場上唯一的這個成功案例咬牙繼續往下胡謅，“比如，我。大家都是老師，他會的我也都會。甚至於我這個人的脾氣還比謝臨淵還要更溫和一點，如果我是您的手下，最起碼我上課時壓根就不用您和您的朋友配合我，克制住自己的天性坐在教室裏。”
“到時候在課上，您想幹什麽就幹什麽，哪裏用得著這麽拘束。”說到最後，郁興語氣裏蠱惑意味極重，甚至一度先說服了自己。
謝臨淵沒想到這種危急關頭居然還能聽到郁興光明正大地挖墻角。
身邊的時煜也許久沒說出話來，他不可置信的眼神最後跟著郁興一起落到了時煜身上。
被謝臨淵用驚疑不定的眼神註視著的時煜：……
時煜一時無語，萬萬沒想到自己會在副本裏遇到這種奇怪的問題：“……都這種時候了，你為什麽要註意這種事情。”
謝臨淵：“那你倒是現在就給我一個堅定的答案啊。”
故事的走向開始變得越來越奇怪了。
看著謝臨淵的眼神逐漸變得越來越危險，時煜越發覺得不適應。
眼見著恐怖劇情開始逐漸變得狗血，時煜不得不強行按捺住自己的情緒，像是狗血小說裏的男主角那樣做出選擇。
時煜：“別激動，選你選你，我怎麽可能會有別的選擇呢。”
“我就知道，”謝臨淵滿意了，他一臉得意地看向郁興，“你還是趁早死了這條心吧，美人只配強者擁有，你沒資格和我競爭。”
郁興看了看時煜那張未成年的臉：“……你是變態麽？”不說謝臨淵那副墻頭草的樣子算不算是強者，光是這種情況下套上這麽一句不合時宜的話就顯得有些不大合適。
盡管謝臨淵也不是第一次被人罵變態了，但這兩個字對他造成的殺傷力依舊。
謝臨淵看了看時煜這個還沒他腿長的身高，後知後覺想想好像是有點變態。
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他當即做出了一副大鳥依人的樣子靠到了時煜邊上。
郁興被驚得楞了楞，之後才順利把自己心裏的話罵出來。
郁興：“……呸，不要臉的自戀狂。”
在這種情況下，也不知道是不是目前副本的這個劇情著實太過出格，他一度忘記了直面關卡boss的恐懼，一邊掏道具一邊冷笑。
謝臨淵就算是脾氣再好，被這麽又是挖墻腳又是挑刺的，到這也要忍不住了。
更何況他本來就稱不上是什麽好脾氣的人。
兩人開始瘋狂對罵，時煜夾在中間一度想要開口阻攔。
兩個輪回者掏道具對打，關卡boss站在場中試圖勸架……場面一度十分魔幻。
直到郁興被謝臨淵和時煜聯手送走後，宿舍這才恢覆了平靜。
……
宿舍外，僥幸逃離的徐箐則是又陷落於其他NPC構建的陷阱中。
原本平直的走廊開始扭曲歪斜，上下顛倒，整個視野一片混亂。
徐箐跌坐在地上，恍惚間看到走廊上那幾盞早早熄滅的燈突兀地亮了起來。
“嘩啦”
一桶冷水徑直當頭澆下。
徐箐用力地閉了閉眼，她伸手試圖抹幹自己臉上的水，卻被那異樣的觸感驚醒。
她看向自己的雙手——那顯然並不是正常成人手掌的大小。
扭頭看向四周，周遭的一切事物看著都開始變得大而猙獰。
幾個熟悉的教職工NPC的臉就這麽突然出現在了她眼前。和平時的木然不同，此時他們的表情看著顯然很生動。
“嘖，怎麽沒反應，是沒聽到我說的話麽。”看徐箐楞在原地沒有反應，邊上的一個教職工NPC不滿地撇了撇嘴。
眼見著那個NPC的右手高高揚起，她眼見著就要因此而遭遇一場莫名其妙的打罵時，一個稚嫩的童聲突然插入其中，打斷了這位NPC的動作。
“徐箐，王院長找你。”
徐箐看向來人，雖然叫不出對方的名字，但能認得出來這是她這些天來教導的孩子之一。
“院長找她？”邊上的教職工NPC說著驚疑不定地看向徐箐，眼底迅速閃過了幾個堪稱覆雜的眼神，最終收回手恢覆了平靜，“行吧，既然院長找你，你就快點過去，別讓院長等急了。”
徐箐也不知道現在是個什麽情況，低低地應了一聲，扭頭隨便找了個方向就想離開這裏。
沒人阻攔她。
方才過來傳信的小孩NPC快步走了幾步追上來，突然出聲問道：“徐箐，你真的要去找院長麽？”
老實說，徐箐不想去找院長，也不想和這些擺明了不是活人的NPC聊天。
正想隨意說幾句有的沒的敷衍過去，餘光卻瞥見了身後的景物突然有了變化。
“院長那裏根本就不安全，你要不還是跟著我去我們的宿舍吧。只要你一直和我們一樣，我們大家都會保護好你的。實在不行，你去教師宿舍找時煜老大也行，反正不要去找院長就好。”伴隨著眼前這個小孩NPC的尾音緩緩落下，身後兩三米的位置突然就出現了一扇門，隔斷了原本長得好像沒有盡頭的走廊。
徐箐認出來了，這就是這些小孩NPC的集體宿舍的房門。
幾天前，葉眉就是走進了這個房間，然後再沒活著走出來。
徐箐沒有應聲。
在她看來，當出現不止一個安全區的時候，就意味著這裏的所謂安全區本身就不存在什麽絕對安全可言。
更別說一個聚集了包括小boss在內的無數NPC，自己的一個隊友就曾因此喪命，另一個直接就是這個副本的關卡boss，她不久前才從房間裏堪堪逃出來。
徐箐下意識拒絕，隨便說了句話敷衍道：“抱歉，我還是覺得聽院長的話更好。”
眼前的這個小孩NPC定定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是確認了徐箐真的沒什麽別的想法：“好吧，那我尊重你的選擇。”
說完，他轉身往回走，拉開了身後的那扇門走了進去。
徐箐就這麽親眼看著他轉身離開，還沒來得及松口氣，伴隨著門在她眼前被輕輕大力闔上的動作，眼前的景物再次出現了變化。
……在這個連時間與空間都被扭曲的地方，哪怕一個輕微的動作、任何一句不走心的隨意話語，都會引發一連串的變動。
書桌與書櫃填充了原本空蕩的走廊，雪白的墻面取代了風吹雨打留下的斑駁痕跡，周遭的一切都發生了變化，只剩下那扇門依舊不遠不近地立在她眼前。
“徐箐，你終於來了啊。”徐箐身後，一個男聲突兀地響起。
徐箐轉身看去，那真是一張全然陌生的臉。
徐箐試探地喊了一聲：“王院長？”
“嗯，”王院長應了一聲，他從椅子上站起，朝著徐箐走了過去，說話的語調平白多了幾分讓人覺得黏膩惡心的暧昧，“你終於來了，我等你好久了。”
即便眼前的NPC從頭到尾只和她說了這麽幾句話，徐箐還是開始下意識覺得不安。
她下意識往後退，試圖遠離眼前的這個NPC，但這具過於年幼的身體在成年人看來反應還是有些過於遲鈍。
沒等徐箐摸到門邊，她的手腕便被王院長抓著死死扣住。
感覺到眼前的NPC在抓住她手腕的同時還用指腹輕輕摩挲了兩下，感受著對方幾近具象化的粘稠視線將她從頭緩緩掃到腳，芯子裏是個成年人的徐箐幾乎是下意識就清楚了眼前人的想法。
徐箐幾乎是條件反射地開始用力掙紮，另一只手有些慌亂地摸出道具砸向眼前的NPC。
她的反應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算是讓王院長松了口氣。
……在無限游戲NPC的行規裏，可以嚇人，可以打架，就是禁止占人便宜吃豆腐，畢竟這外面也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副本裏的劇情發展。要是他剛才的這一系列表現不過關，他恐怕一時間也想不到什麽別的暗示方法了。
王院長最開始裝作是無視了那些朝著自己砸過來的道具，貪婪的眼睛死死盯著徐箐的臉。
直到砸在他身上的符箓化作流火燒灼著他的皮膚帶來刺痛，王院長這才做出了一副驚怒交加的交加的模樣罵了句臟話，下手的動作越發狠厲，像是徹底被激怒了的模樣。
徐箐那具過於稚嫩羸弱的身體終究在這場對打下顯出了弱勢。
在狠挨了幾巴掌以至於眼前都開始暈眩走路歪斜後，徐箐不得不改變原有的策略，也不管那扇門後是否連通了那群小孩NPC的宿舍了，扭頭就掙紮著想要往門外跑。
只可惜還沒等她跑到門口，身後猛然傳來的力道便讓她雙腳徑直離開了地面。
這場單方面的欺淩幾乎沒能持續多久，便徹底因為輪回者的出局而徹底告終。
整個副本至此便只剩下了一個輪回者。
……
老實說，要不是先前的那場單方面的碾壓在這些NPC看來太過印象深刻，再加上最後剩下的這個輪回者還在和他們的關卡boss搞對象，在接連取得兩個業績後，工作上頭了的NPC們險些就想要對謝臨淵下手。
即便是和時煜簡單聊了聊，得知他們的關卡boss之後就要和這最後一個輪回者嘗試“私奔”逃離副本後，NPC們心目中這份對工作的熱情依舊還沒有消退。
“小時，我覺得謝bug的計劃還是有些不大靠譜。無限副本出現這麽久，我們也沒聽說有哪個NPC當真和輪回者一起從副本裏成功跑路的。”
“要不咱還是穩妥點，先工作拿了這個業績再說，反正副本裏的死也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死。說不定以後管理員看你工作努力看得感動，興許就給你悄悄開了個後門呢。”看著不遠處的謝臨淵布置法陣，小boss事業心不死，再加上他覺得這個過於簡單粗暴的計劃可實行性著實不高，忍不住湊到時煜耳邊這麽說道。
老實說，要不是管理員暗示，時煜也覺得這看著有些不大靠譜。
時煜不好意思說自己得了管理員的暗示，只好吞吞吐吐地敷衍道：“不管有沒有用，先試試麽，反正我們打他也打不過，這事也沒什麽實際上的損失。”
“你說的也是。”小boss嘟囔。他倒是還想再多說幾句，只可惜那邊的謝臨淵布置完畢，已經開始朝著時煜招手示意了。
小boss忍下了繼續往下說的話，他看著時煜跟著謝臨淵站在了陣中，認定了倆人肯定走不了的他甚至都沒跟時煜揮手告別。
眼見著法陣被啟用，法陣霎時爆發出了一陣刺眼的光芒。
NPC們在此時甚至還有閑心聊天——
“走不了，肯定走不了。相信我，等到之後法陣運作結束，裏面的人之前怎麽站著的，之後也該是怎麽站著的。”
“我也這麽是覺得的。不過我們說話還是說小聲點吧，萬一被謝bug聽到了，等會兒他該惱羞成怒對我們動手了。”
“你說的有道理，還是先穩妥點，做出個期待的表情比較好。”
這群經歷了副本歷練的影帝NPC們當即一起做出了一個篤信期待的神情。
然而等到法陣再次黯淡下去，陣中站著的人影卻徹底沒了蹤影。
小boss驚呆了：“不是吧，居然真的走了麽？！”
不敢置信的NPC站在原地又等了好一會兒，眼看著副本自動結束，開始示意他們這些NPC可以回到了副本後臺後，這才敢確定他們的關卡boss居然真的走了。
……
現實世界，躺在病床上的時煜緩緩睜開了眼。
腦中的記憶糊成一片，那些原本被他認定了會被徹底遺失的副本經歷居然也穿插在其中。
時煜下意識地覺得有點問題，但仔細想想管理員的話又覺得沒什麽實際上的明顯差錯。
……也是，管理員也沒給出什麽肯定答案，只是話語暧昧總讓人下意識往“記憶遺失”的方向上想。要說實際情況，這嚴格說起來還真就是管理員沒辦法管控的特殊情況。
清醒之後的經歷就有些混亂了。
在被護士推著做了一系列的檢查後，時煜這才有心思去想謝臨淵住在哪個山清水秀的山頭上。
正回憶著謝臨淵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樣，想著自己什麽時候才能有力氣去刷個短視頻找人，病房的房門卻在此時被大力推開了。
時煜最開始還沒把這當回事。
他隨意扭頭看了一眼，卻和門口微喘著氣滿臉驚喜看向他的謝臨淵正正對上了眼。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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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離開的機會就這麽直接擺在眼前, 時煜自然也不可能錯過。
只是在開口答應前，時煜想著謝臨淵在這幾個副本裏片段式的記憶，忍不住猜測起自己和謝臨淵離開副本後, 是否也會像是這樣徹底忘記副本裏的一切。
僅在無限游戲裏, NPC們之間的關系便因為這過於遼闊的空間而囿於副本裏的一面之交。
如果忘記了一切, 即便是再刻骨銘心的感情, 也終會受困於那由人群擁擠間生出的迷惘。
這恐怕就不是謝臨淵這個游戲bug能解決的問題了……
時煜無聲地嘆息了一聲，悄然打開了虛擬屏幕，略過副本NPC聊天室, 找到了那個能和管理員直接對話的對話框。
也難怪當時管理員和他說這輪副本裏會額外加上一個對話框。
現在回想當時的對話，對方最開始就直言讓他按照自己以前的習慣投入工作繼續副本, 而在這樣的要求下，只要他本人待在副本裏作為關卡boss存在, 如同過去推進劇本那樣維系劇情，又怎麽可能會出現需要聯絡管理員本人的差錯。
……畢竟就在之前遇到謝臨淵的那幾個副本裏，就算是劇情崩得再怎麽不像樣，也沒見管理員在副本進行時插手其中。
恐怕是對方早早就預料到了他會遇到這樣的麻煩, 才會單獨給他加上這麽個功能。
不過反過來看，既然提前考慮到了這方面的問題, 或許管理員那邊也在副本開始前就備好了合適的解決方案。
抱著點微末的僥幸, 時煜先給通訊器另一頭的謝臨淵做出了回答, 表示自己可能要過一會兒才能給出自己的答案, 隨即迅速點開了和管理員的對話框打下一行字。
時煜：【如果我真的和謝臨淵就這麽直接脫離了副本，是不是副本裏發生的一切, 我們都會忘記？】
時煜問得太過突然, 故事在此之前從沒有鋪墊, 所幸管理員這會兒估計也關註著這個副本, 很快就給出了答覆。
管理員：【當然，通常情況下，對於無限游戲之外的人來說，副本內的一切都像是一場噩夢，醒來後很快就會忘得一幹二凈，只留下一點深埋於潛意識的反應證明這一切切實發生過。作為無限游戲裏的NPC，我想你應該也清楚這一點。】
就好比在現實世界裏，一個人在第一次遇到陌生人時就會覺得對方討厭，於是下意識生出惡感，這說不定就意味著這兩人在無限游戲裏共同經歷了一場算不得多愉快的冒險。
只是這點不滿太過隱晦且細微，以至於最後雙方細想後都覺得有些莫名其妙，只能將其歸類於氣場不和。
時煜追問：【那有沒有什麽特殊情況，真的沒有例外？】
管理員：【那些例外都是我們這些管理員管不了的特殊情況。這種事情還是不要太過執著比較好，對於無限游戲裏的NPC來說，能徹底脫離這個世界就是最好的事情了。】
對話進行到這裏似乎就沒了繼續下去的必要了。
時煜簡單地道了聲謝，關掉對話框。
他站在原地怔楞了片刻後，最終下定了決心。
時煜清了清嗓子，倒也沒直接說明自己願不願意，而是直接開口反問道：“……謝臨淵，你有沒有想過，離開這個世界後，這裏曾發生的一切很有可能都會被我們徹底遺忘。”
通訊器另一頭，謝臨淵終於等到了時煜的聲音。
他在長久的沈寂中等到內心焦灼，一度懷疑自己在對方心裏比不過無限游戲裏的事業，厲鬼俠的稱謂最終折戟於副本關卡boss的對比下，以至於開始大逆不道地想著要怎麽溫和地把時煜強制帶離副本，反正對方也打不過他。
這會兒聽到時煜的聲音，聽到對方沒說什麽明確答案，反而是問出這麽一句疑似要反悔的話，結合自己剛才的猜測，謝臨淵是真的忍不住懷疑起對方是不是不願意和他一起走，所以最後才折中問出這樣的問題。
——反正離開副本後我們的記憶會消失，要不以後我們還是繼續留在副本裏相見吧。
說不定當他後續的語氣裏表現出擔憂的情緒後，時煜下一句說出口的話恐怕就是這樣的了。
想到這，謝臨淵當即震聲道：“忘記了又如何，我敢保證，離開副本後，你睜開眼後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我。到時候你只要記得對我笑一笑就夠了，就算是開場不巧和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一樣也沒關系。”
“對我、對我們的感情多少也稍微有點信心吧。更何況，通過法陣強制脫離副本，我不覺得無限游戲的規則能制裁到我。”說到這，謝臨淵頓了頓，隨即很快語氣也跟著溫和了下去，“可能相比起這裏，無限副本之外的世界對你們這些厲鬼來說確實會更加苛刻一些，但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一定會保護好你的。”
句末的兩個“一定”加強了語氣，也顯示了本人的真誠，然而這實際並沒有多大用處。
時煜最開始還覺得挺感動，但聽到後面越聽越覺得有些不對勁。
時煜心情覆雜，對謝臨淵想要上演一出性轉版倩女幽魂的想法不置可否：“……謝謝，但你有沒有想過，我在這個世界之外很有可能也會是個和你一樣的活人。”
“我的意思是，在離開這個世界後，我們可能就就沒有再見面的機會了。”因為情緒被打斷，原本在電視劇裏通常會讓看客覺得十分感動的臺詞就這麽被他幹巴巴地說了出來。
……當然，說出這樣的話倒也並不是意味著他決心在副本裏待個天長地久，只是走歸走，有些事情必須在走前說清楚。
謝臨淵聞言當即有些楞住了。
“原來你居然是個人啊……”不知道怎麽回事，時煜居然從謝臨淵的語氣裏聽出了一絲失落。
好在謝臨淵很快也就恢覆了平時的慣常語氣：“沒事，問題不大。怎麽說呢，我們門派歷史比較悠久，在很久之前我們的祖師爺找了個人跡罕至山清水秀的地方落戶，現在那地方已經變成景區了，買票就能進。額外花個五十塊錢，甚至還能讓我的那些師弟們幫你看手相。”
“前段時間正好拍過宣傳片，據說宣傳範圍還挺廣的。我記得我當時也入過鏡，只要多刷點短視頻，你總歸能看到我。到時候你直接正常買票進門就好，記得千萬別被山腳下的那些假道士騙了，算命找我，我幫你找個靠譜的同門，一分錢都不用花。”
“就算我們都會忘記發生在這個世界的事情，你也一定能找到我。”謝臨淵信誓旦旦，邊說邊想著他話裏才說過的那個宣傳片，想到自己出場的鏡頭數，決心離開副本後能不能讓人多拍點短視頻，當做補充說明自己的這張臉。
想想之前刻意躲鏡頭還真是不應該，這會兒不正巧就用上了麽。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謝臨淵這一系列離譜發言連續打斷施法，時煜這會兒的心情倒也沒有之前那麽沈重了。
時煜笑了一聲，緩緩應了一聲“好”。
謝臨淵聞言當即來勁了：“那我們現在就走？”
時煜拒絕：“不行，我怎麽著也得等這裏的事情大致結束才能走吧。”
作為副本的關卡boss，作為整個副本的劇情中心，只要他一走，這個副本恐怕就該進行不下去了。
他的這些同事既然都願意在副本裏給他行個方便，時煜無論如何都不該恩將仇報早退下班，把這個堪堪進行到一半副本留給小boss處理。
“……這還得多久啊。”擔心後續會再出什麽別的變故，謝臨淵聞言有些不滿地嘟囔了兩句。
許是因為急中生智，他腦子一轉換了個角度看待問題：“其實也沒必要一定要等七天過去自然結束吧。換個角度來看，只要副本裏的輪回者全部出局，副本就能自然結束了。”
這個道理不用謝臨淵多說，但凡是個無限游戲裏的NPC都懂。
時煜自然也知道輪回者死絕副本就能自然結束，但這種需要輪回者NPC雙方配合才能完成的事情，光他在這裏保證也沒多大實際用處。
沒有NPC知道那些看似處於下風的輪回者手裏還有多少道具底牌，天知道逼到絕境時這些輪回者能爆發出多大的力量。
KPI也不是這麽好拿的。
時煜對謝臨淵的這個說法不置可否：“再看吧，這種事情很多時候也是要看運氣的。”
謝臨淵反倒是來勁了，越看越覺得自己的想法有實際運用的價值：“運氣麽，我倒是覺得人定勝天。你看今晚咱們努努力，爭取把那兩個輪回者都送走，明天咱倆就能一起離開副本，短時間內效率完成任務。”
“不要擔心什麽輪回者，現實世界裏大家都是普通人，他們在副本裏能用的其實也就只剩下那幾個玄學道具。今晚我和你一起出門，遇到道具我直接幫你頂上，你只要沒有負擔地把他們統統弄出局就好。”
時煜聞言，恍惚間腦中一陣混亂。
輪回者鼓勵NPC在副本裏努力奮鬥，甚至一度想要自己親身上陣，這哪裏像是一個輪回者能說出來的話。
他一時有些不大適應地想要拒絕，轉念間又覺得謝臨淵說的實際上沒什麽問題。
謝臨淵似乎也敏銳地察覺到了另一頭時煜的動搖，在雙方就此又繼續深入話題說了些有的沒的後，時煜最後還是答應了下來。
……
深夜，福利院內的最後一盞燈也伴隨著熄燈鈴的尾音落下而冷卻。
許是早早預料到了今晚必然不會平靜，徐箐和郁興都攥緊了自己最為珍貴的道具坐在床沿，渾身肌肉緊繃。
果不其然，幾乎沒等多久，窗外便傳來了草葉摩挲的窸窣聲。
那聲音由遠及近，最終戛然停在了宿舍外的窗臺下。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安靜的時間在急促心跳的追趕下仿佛被拉至無限，一只蒼白的手掌驟然拍上透明的窗玻璃。
這清脆的聲音在打破寂靜的同時似乎也打碎了別的什麽東西，時煜那張過於蒼白的臉也跟著在黑暗中一點一點浮了出來。
沒人知道他剛剛在窗外就這麽靜靜地看了多久，沒人知道窗外那片濃稠的黑暗中除了他之外還有些什麽。
半透明的窗戶在此時就像是一張朝著屋內大張的猙獰的嘴，這個密閉的空間此時無法給這兩位輪回者帶來半點安全感。
時煜的手稍一用力，原本早早被上鎖的窗戶便被輕松地推開了。
時煜輕松爬上了窗沿，對著屋內的二人笑笑，那張在白日裏看著還算是天真可愛的臉在此時顯得格外扭曲晦澀。
“老師們，晚上好啊。”還算禮貌的開場白在此刻平白讓人覺得心驚肉跳。
“晚上好，”徐箐強忍著跑路動手的沖動竭力讓自己的嗓音保持平穩，她學著白天從謝臨淵那裏學到的要點試圖和眼前的關卡boss好好交流，“時煜同學，這麽晚了怎麽還在外面亂跑，這是你該睡覺的點了。”
時煜坐在窗臺上晃了晃腿，擡眼看向徐箐：“睡不著，我還是想找老師你們一起玩。”
“我能進來麽？”
徐箐隱約猜到了一點模糊的規則：“不行哦，這個點不是你們自由活動的時間，快回去睡覺吧。”
“可我現在就是想找你們一起玩，”時煜臉上顯出幾分非人的猙獰，卻又裝出一副克制的樣子坐在原位並未朝著屋內的兩人靠近，“我能進來麽？”
“我現在就想要進來找你們。”
聽說鬼怪妖物只有得到屋主人的同意才能進門，徐箐看著眼前的時煜平白就想到了這條民俗。
她當下安定了不少，正想開口再敷衍幾句，只是還沒等他出聲，另一個熟悉的男聲緊接著響了起來。
“可以哦，你想進就進，壓根就不用顧忌他們的想法。”
徐箐條件反射地看向屋內除她之外的另一個輪回者，隨即才順著郁興的視線看向窗外，看向時煜的身後——
此時按理說合該安穩待在自己宿舍裏的謝臨淵靜靜地站在那裏。
就在剛才，他甚至還代替了屋內的這兩位輪回者做出了回答。
徐箐來不及憤怒，雙眼緊盯著時煜的動作，滿心只期盼著謝臨淵的話沒什麽實際用處。
而她的這點期望很快也隨著時煜的反應徹底落空了。
在她的視線中，時煜抿唇很快露出了一個堪稱真心實意的微笑。
老實說，那段來回的問話其實並沒有什麽實際上的用處。在規則裏，這個副本的每個房間都朝著關卡boss自由開放。
在時煜原本的設計中，他只是想憑借著這段對話讓屋內的這兩個輪回者構建出一條自己堅信的規則。等到時間流逝，規則越發讓人篤信之時，他再做出一副不耐煩的樣子進出房間，徹底湮滅那最後的一點希望。
——原本篤定的規則被徹底打破，這往往才是輪回者們最為恐懼的時候。
只是計劃在實施時出了點小意外。
不過問題不大，就看此時徐箐和郁興那難看的臉色，不難猜出此時他們的想法。
原本臆想中的安全因為意外而徹底遺失，這和原定的計劃相比也算得上是不相上下了。
時煜平靜地計算著得失，雙手一撐從窗臺落到了地面上。
他對著屋內的這兩個輪回者笑了笑，身後仿佛具象化的黑暗跟著侵入了房間。
徐箐見勢不對立馬扭頭逃出了房間。郁興立刻跟上，只可惜最後還是將將慢了一步，那片粘稠黏膩的黑暗最後還是徹底裹住了房間。
他倒是想咬牙一頭撞上去逃離房間，只是眼見著自己的左臂僅因為輕輕觸碰黑暗便被輕易刮去了一層血皮，不得已被迫停在了原地。
郁興這會兒都要恨死謝臨淵了。
謝臨淵那家夥清楚自己究竟在做些什麽嗎，他有沒有想過就算是自己賣隊友最後恐怕也活不了多久。
只是這種時候恐怕和謝臨淵說再多也沒什麽實際上的用處，相比起和自己的這個垃圾隊友講道理，不如在這最後關頭試著和關卡boss再溝通溝通。
郁興最後掃了謝臨淵一眼，眼神直直地望向時煜，像是徹底下定了決心的樣子：“那個，時煜同學，你有沒有想過，你身邊的那個謝臨淵今天能拋棄我們，明天或許也能毫不留情地出賣了你。”
“相比起這樣一個墻頭草，或許您可以試著換一個別的選擇。”郁興放緩語調，想著場上唯一的這個成功案例咬牙繼續往下胡謅，“比如，我。大家都是老師，他會的我也都會。甚至於我這個人的脾氣還比謝臨淵還要更溫和一點，如果我是您的手下，最起碼我上課時壓根就不用您和您的朋友配合我，克制住自己的天性坐在教室裏。”
“到時候在課上，您想幹什麽就幹什麽，哪裏用得著這麽拘束。”說到最後，郁興語氣裏蠱惑意味極重，甚至一度先說服了自己。
謝臨淵沒想到這種危急關頭居然還能聽到郁興光明正大地挖墻角。
身邊的時煜也許久沒說出話來，他不可置信的眼神最後跟著郁興一起落到了時煜身上。
被謝臨淵用驚疑不定的眼神註視著的時煜：……
時煜一時無語，萬萬沒想到自己會在副本裏遇到這種奇怪的問題：“……都這種時候了，你為什麽要註意這種事情。”
謝臨淵：“那你倒是現在就給我一個堅定的答案啊。”
故事的走向開始變得越來越奇怪了。
看著謝臨淵的眼神逐漸變得越來越危險，時煜越發覺得不適應。
眼見著恐怖劇情開始逐漸變得狗血，時煜不得不強行按捺住自己的情緒，像是狗血小說裏的男主角那樣做出選擇。
時煜：“別激動，選你選你，我怎麽可能會有別的選擇呢。”
“我就知道，”謝臨淵滿意了，他一臉得意地看向郁興，“你還是趁早死了這條心吧，美人只配強者擁有，你沒資格和我競爭。”
郁興看了看時煜那張未成年的臉：“……你是變態麽？”不說謝臨淵那副墻頭草的樣子算不算是強者，光是這種情況下套上這麽一句不合時宜的話就顯得有些不大合適。
盡管謝臨淵也不是第一次被人罵變態了，但這兩個字對他造成的殺傷力依舊。
謝臨淵看了看時煜這個還沒他腿長的身高，後知後覺想想好像是有點變態。
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他當即做出了一副大鳥依人的樣子靠到了時煜邊上。
郁興被驚得楞了楞，之後才順利把自己心裏的話罵出來。
郁興：“……呸，不要臉的自戀狂。”
在這種情況下，也不知道是不是目前副本的這個劇情著實太過出格，他一度忘記了直面關卡boss的恐懼，一邊掏道具一邊冷笑。
謝臨淵就算是脾氣再好，被這麽又是挖墻腳又是挑刺的，到這也要忍不住了。
更何況他本來就稱不上是什麽好脾氣的人。
兩人開始瘋狂對罵，時煜夾在中間一度想要開口阻攔。
兩個輪回者掏道具對打，關卡boss站在場中試圖勸架……場面一度十分魔幻。
直到郁興被謝臨淵和時煜聯手送走後，宿舍這才恢覆了平靜。
……
宿舍外，僥幸逃離的徐箐則是又陷落於其他NPC構建的陷阱中。
原本平直的走廊開始扭曲歪斜，上下顛倒，整個視野一片混亂。
徐箐跌坐在地上，恍惚間看到走廊上那幾盞早早熄滅的燈突兀地亮了起來。
“嘩啦”
一桶冷水徑直當頭澆下。
徐箐用力地閉了閉眼，她伸手試圖抹幹自己臉上的水，卻被那異樣的觸感驚醒。
她看向自己的雙手——那顯然並不是正常成人手掌的大小。
扭頭看向四周，周遭的一切事物看著都開始變得大而猙獰。
幾個熟悉的教職工NPC的臉就這麽突然出現在了她眼前。和平時的木然不同，此時他們的表情看著顯然很生動。
“嘖，怎麽沒反應，是沒聽到我說的話麽。”看徐箐楞在原地沒有反應，邊上的一個教職工NPC不滿地撇了撇嘴。
眼見著那個NPC的右手高高揚起，她眼見著就要因此而遭遇一場莫名其妙的打罵時，一個稚嫩的童聲突然插入其中，打斷了這位NPC的動作。
“徐箐，王院長找你。”
徐箐看向來人，雖然叫不出對方的名字，但能認得出來這是她這些天來教導的孩子之一。
“院長找她？”邊上的教職工NPC說著驚疑不定地看向徐箐，眼底迅速閃過了幾個堪稱覆雜的眼神，最終收回手恢覆了平靜，“行吧，既然院長找你，你就快點過去，別讓院長等急了。”
徐箐也不知道現在是個什麽情況，低低地應了一聲，扭頭隨便找了個方向就想離開這裏。
沒人阻攔她。
方才過來傳信的小孩NPC快步走了幾步追上來，突然出聲問道：“徐箐，你真的要去找院長麽？”
老實說，徐箐不想去找院長，也不想和這些擺明了不是活人的NPC聊天。
正想隨意說幾句有的沒的敷衍過去，餘光卻瞥見了身後的景物突然有了變化。
“院長那裏根本就不安全，你要不還是跟著我去我們的宿舍吧。只要你一直和我們一樣，我們大家都會保護好你的。實在不行，你去教師宿舍找時煜老大也行，反正不要去找院長就好。”伴隨著眼前這個小孩NPC的尾音緩緩落下，身後兩三米的位置突然就出現了一扇門，隔斷了原本長得好像沒有盡頭的走廊。
徐箐認出來了，這就是這些小孩NPC的集體宿舍的房門。
幾天前，葉眉就是走進了這個房間，然後再沒活著走出來。
徐箐沒有應聲。
在她看來，當出現不止一個安全區的時候，就意味著這裏的所謂安全區本身就不存在什麽絕對安全可言。
更別說一個聚集了包括小boss在內的無數NPC，自己的一個隊友就曾因此喪命，另一個直接就是這個副本的關卡boss，她不久前才從房間裏堪堪逃出來。
徐箐下意識拒絕，隨便說了句話敷衍道：“抱歉，我還是覺得聽院長的話更好。”
眼前的這個小孩NPC定定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是確認了徐箐真的沒什麽別的想法：“好吧，那我尊重你的選擇。”
說完，他轉身往回走，拉開了身後的那扇門走了進去。
徐箐就這麽親眼看著他轉身離開，還沒來得及松口氣，伴隨著門在她眼前被輕輕大力闔上的動作，眼前的景物再次出現了變化。
……在這個連時間與空間都被扭曲的地方，哪怕一個輕微的動作、任何一句不走心的隨意話語，都會引發一連串的變動。
書桌與書櫃填充了原本空蕩的走廊，雪白的墻面取代了風吹雨打留下的斑駁痕跡，周遭的一切都發生了變化，只剩下那扇門依舊不遠不近地立在她眼前。
“徐箐，你終於來了啊。”徐箐身後，一個男聲突兀地響起。
徐箐轉身看去，那真是一張全然陌生的臉。
徐箐試探地喊了一聲：“王院長？”
“嗯，”王院長應了一聲，他從椅子上站起，朝著徐箐走了過去，說話的語調平白多了幾分讓人覺得黏膩惡心的暧昧，“你終於來了，我等你好久了。”
即便眼前的NPC從頭到尾只和她說了這麽幾句話，徐箐還是開始下意識覺得不安。
她下意識往後退，試圖遠離眼前的這個NPC，但這具過於年幼的身體在成年人看來反應還是有些過於遲鈍。
沒等徐箐摸到門邊，她的手腕便被王院長抓著死死扣住。
感覺到眼前的NPC在抓住她手腕的同時還用指腹輕輕摩挲了兩下，感受著對方幾近具象化的粘稠視線將她從頭緩緩掃到腳，芯子裏是個成年人的徐箐幾乎是下意識就清楚了眼前人的想法。
徐箐幾乎是條件反射地開始用力掙紮，另一只手有些慌亂地摸出道具砸向眼前的NPC。
她的反應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算是讓王院長松了口氣。
……在無限游戲NPC的行規裏，可以嚇人，可以打架，就是禁止占人便宜吃豆腐，畢竟這外面也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副本裏的劇情發展。要是他剛才的這一系列表現不過關，他恐怕一時間也想不到什麽別的暗示方法了。
王院長最開始裝作是無視了那些朝著自己砸過來的道具，貪婪的眼睛死死盯著徐箐的臉。
直到砸在他身上的符箓化作流火燒灼著他的皮膚帶來刺痛，王院長這才做出了一副驚怒交加的交加的模樣罵了句臟話，下手的動作越發狠厲，像是徹底被激怒了的模樣。
徐箐那具過於稚嫩羸弱的身體終究在這場對打下顯出了弱勢。
在狠挨了幾巴掌以至於眼前都開始暈眩走路歪斜後，徐箐不得不改變原有的策略，也不管那扇門後是否連通了那群小孩NPC的宿舍了，扭頭就掙紮著想要往門外跑。
只可惜還沒等她跑到門口，身後猛然傳來的力道便讓她雙腳徑直離開了地面。
這場單方面的欺淩幾乎沒能持續多久，便徹底因為輪回者的出局而徹底告終。
整個副本至此便只剩下了一個輪回者。
……
老實說，要不是先前的那場單方面的碾壓在這些NPC看來太過印象深刻，再加上最後剩下的這個輪回者還在和他們的關卡boss搞對象，在接連取得兩個業績後，工作上頭了的NPC們險些就想要對謝臨淵下手。
即便是和時煜簡單聊了聊，得知他們的關卡boss之後就要和這最後一個輪回者嘗試“私奔”逃離副本後，NPC們心目中這份對工作的熱情依舊還沒有消退。
“小時，我覺得謝bug的計劃還是有些不大靠譜。無限副本出現這麽久，我們也沒聽說有哪個NPC當真和輪回者一起從副本裏成功跑路的。”
“要不咱還是穩妥點，先工作拿了這個業績再說，反正副本裏的死也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死。說不定以後管理員看你工作努力看得感動，興許就給你悄悄開了個後門呢。”看著不遠處的謝臨淵布置法陣，小boss事業心不死，再加上他覺得這個過於簡單粗暴的計劃可實行性著實不高，忍不住湊到時煜耳邊這麽說道。
老實說，要不是管理員暗示，時煜也覺得這看著有些不大靠譜。
時煜不好意思說自己得了管理員的暗示，只好吞吞吐吐地敷衍道：“不管有沒有用，先試試麽，反正我們打他也打不過，這事也沒什麽實際上的損失。”
“你說的也是。”小boss嘟囔。他倒是還想再多說幾句，只可惜那邊的謝臨淵布置完畢，已經開始朝著時煜招手示意了。
小boss忍下了繼續往下說的話，他看著時煜跟著謝臨淵站在了陣中，認定了倆人肯定走不了的他甚至都沒跟時煜揮手告別。
眼見著法陣被啟用，法陣霎時爆發出了一陣刺眼的光芒。
NPC們在此時甚至還有閑心聊天——
“走不了，肯定走不了。相信我，等到之後法陣運作結束，裏面的人之前怎麽站著的，之後也該是怎麽站著的。”
“我也這麽是覺得的。不過我們說話還是說小聲點吧，萬一被謝bug聽到了，等會兒他該惱羞成怒對我們動手了。”
“你說的有道理，還是先穩妥點，做出個期待的表情比較好。”
這群經歷了副本歷練的影帝NPC們當即一起做出了一個篤信期待的神情。
然而等到法陣再次黯淡下去，陣中站著的人影卻徹底沒了蹤影。
小boss驚呆了：“不是吧，居然真的走了麽？！”
不敢置信的NPC站在原地又等了好一會兒，眼看著副本自動結束，開始示意他們這些NPC可以回到了副本後臺後，這才敢確定他們的關卡boss居然真的走了。
……
現實世界，躺在病床上的時煜緩緩睜開了眼。
腦中的記憶糊成一片，那些原本被他認定了會被徹底遺失的副本經歷居然也穿插在其中。
時煜下意識地覺得有點問題，但仔細想想管理員的話又覺得沒什麽實際上的明顯差錯。
……也是，管理員也沒給出什麽肯定答案，只是話語暧昧總讓人下意識往“記憶遺失”的方向上想。要說實際情況，這嚴格說起來還真就是管理員沒辦法管控的特殊情況。
清醒之後的經歷就有些混亂了。
在被護士推著做了一系列的檢查後，時煜這才有心思去想謝臨淵住在哪個山清水秀的山頭上。
正回憶著謝臨淵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樣，想著自己什麽時候才能有力氣去刷個短視頻找人，病房的房門卻在此時被大力推開了。
時煜最開始還沒把這當回事。
他隨意扭頭看了一眼，卻和門口微喘著氣滿臉驚喜看向他的謝臨淵正正對上了眼。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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