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初步擬出來的方案一個都沒成, 事情發展到這，看來這回是真的沒救了。

不只是謝臨淵這麽想，為此無聲地嘆了口氣, 就是時煜也覺得對方之後肯定不會再搞出什麽別的花樣來折騰他和他的同事, 並為此長長地松了口氣。

“唉, 看來這事暫且也只能是就這麽算了。老大你還有什麽特別想吃的東西麽, 趁著現在還能動，我先帶你去吃個夠。”說起這話時，謝臨淵的語氣像極了那些時日無多的病患家屬, 而時煜就是那個病重的病患。

這話聽在耳朵裏著實叫時煜覺得別扭。不過轉念一想，相比起被謝臨淵帶著去神廟作妖搞事, 帶著他朝著KPI反向沖刺，現在這會兒語氣別扭點就別扭點, 這總比之後和其他同事一起發愁要怎麽臨場收尾解決麻煩要來得輕松。

出於這樣的心理，時煜最後配合地“嗯”了一聲。

這也算是從側面肯定了謝臨淵“命不久矣”的說法，讓這位輪回者本人的心情變得格外覆雜。

……

事情發展到了這個地步，結局似乎除了“一死一活”外便再無其他更優解。

死亡對象不過是個厲鬼, 謝臨淵本以為自己最後總該能接受事實，可直到第二天早上, 當他看到那張冥幣扒著窗口看向窗外, 瞧著像極了醫院裏垂危的病人在看到街道上那些健康正常人後, 眼底充斥著希冀與渴望的模樣, 他的良心終於開始隱隱作痛。

……當然，這個場景能讓謝臨淵產生這樣的聯想, 除了他所認定並得到側面證實的命不久矣的事實外, 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冥幣的尺寸看著實在太小, 以至於上面人像的表情也跟著因此而叫人看得不甚明晰, 所有的情感判定只能依靠旁人自己的聯想。

事實上，時煜扒著窗戶看向窗外的原因很簡單，那就是想看看有多少意志不堅定的輪回者會踩坑，被他的同事們迷惑，然後變成他們這些NPC賬上的積分和業績。

此時是輪回者們在這個副本度過的第四天，也正好就是祭典開始的前一天。在副本設定的劇情裏，這時候就正好有一個“神侍游街”的關鍵劇情點。他的同事們會在這個關節點裏，在全鎮範圍內走遍每一條街道，通知明天的祭典將持續狂歡一整夜的同時，順帶著看看能不能在這個時候幹掉幾個輪回者，拿到業績。

時煜扒著窗戶，看著游街隊伍的末尾。此時跟在隊伍後面的不止有他們自己安排的群演NPC，還有幾個被游街時的禮樂聲勾得神魂顛倒的輪回者。

夾雜著沈溺和恐懼的矛盾表情一齊出現在他們的臉上，他們行動間的動作都不可避免地帶上了一點掙紮的模樣。只可惜即便他們再怎麽努力，過於用力以至於輕微抽搐的四肢最終還是無法從隨身空間裏拿出什麽道具來自救，只能在這擁擠的人群中，隨著人潮一並跟在隊列後，追隨著神侍游街的隊伍並逐步步向死亡。

如果之後不出什麽別的意外的話，這些其實都已經能算是板上釘釘的到手業績了。

時煜透過窗戶初步判定了一下這些輪回者的情況，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他聽到了謝臨淵的聲音。

“你在幹什麽？”

聲音不遠不近地從身後傳過來，猝不及防之下直接讓時煜打了個激靈。

“沒什麽，我這情況還能做些什麽。我就是站著看看，什麽都沒幹。”說話間，擔心自己努力奮鬥的同事會被眼前的這位輪回者看到，冥幣上的紅繩還緊張地拉扯了一下周圍的窗簾，以期能填補上那小片露出來的窗戶。

因為本身就是在說謊，因此覺得有些心虛，時煜說話的語氣難免有些飄忽。回想那透過小片窗戶從自己眼前一閃而逝的熱鬧場景，這讓謝臨淵瞬間就產生了一點不好的聯想——

作為一個將死之鬼，如今時煜在謝臨淵心裏的印象不可謂不可憐。以至於此時時煜明明只是看著窗外估算這一輪操作下來自己同事能拿到手的積分，可由於冥幣的表情旁人實在不好讀取的緣故，這在他眼裏卻像極了望著窗外熱鬧的街景渴望生機。

先前生出的那點愧疚感至此落到了實處，如今的謝臨淵終於開始思考起一些自己在最初就徑直否決了的可能。

譬如說，充當某張被他坑慘了的借命錢的移動血包。

盡管在此之前謝臨淵從未在副本裏受到過半點傷害，可他其實還是知道一點副本相關的規則的。

就好比，當輪回者在副本內受了重傷後，只要他能撐到副本結束的時候，無論是什麽樣的致命傷，最後都能在無限系統的治愈下恢覆健康。

不過區區一張借命錢，時煜無論如何最多也只能從他這裏借走幾天的生命，或者是部分氣運。而這些微不足道的負面影響都會在他徹底脫離副本後，迅速恢覆正常。

哪怕就是在副本中，幾天的壽命對現在的他來說也無法造成多大的影響，消失的部分氣運對他來說其實也就是在剩下的兩天裏變得更倒黴一些。

反正就看之前兩個副本的情況，那些厲鬼在祭典當日肯定也會自己找上門來，倒不倒黴好像也沒多大差別。

這甚至都不能說是在損己利人，這就是在薅無限系統的羊毛來供養這張冥幣……謝臨淵重新給自己理了理他和時煜之間的利害關系，曾經徑直就被他排除在外的可能在這一刻充斥了他的思想。

顯然，他最後又重新說服了自己。

謝臨淵沈默著斟酌了片刻：“那什麽，老大啊，其實你也沒必要這麽喪氣，我這裏其實還有別的能解決你目前困境的辦法。”

時煜這幾天一聽到對方說自己有什麽解決辦法的話就會覺得頭大。

正想開口推拒表明自己並沒有喪氣，而是一直都在快樂坦然地接受即將到來的莫須有死亡，就聽到謝臨淵緊接著說明了自己的計劃方案：“借命錢借命錢，只要借到命了肯定就能算是合格。現在你綁定了我，大家都這麽熟了，我在這方面倒也不是不能幫你完成任務。”

時煜原本堵在喉嚨口的話在聽到謝臨淵給出的說法後，當即拐了個彎，錯愕地問道：“你認真的？你知道你現在說的都是什麽話麽？”

謝臨淵：“不然呢？我當然清楚知道我正在做什麽。”

“不是，我記得你之前可沒有展現出什麽非要往這方面發展的趨勢。”時煜試探地追問道，“你最近是突然遇到了什麽麻煩事麽？怎麽會突然生出這樣的想法？”

……如果謝臨淵真的是因為什麽意外的遭遇而改變了自己的想法，那他希望眼前的這個輪回者能天天都遇到這樣的麻煩。

謝臨淵看著時煜臉上那小心又鄭重的神情，擔心對方反而會因此而生出什麽愧疚感，以至於最後徑直因此而放棄這整個計劃方案，當即半垂著眼裝出一副憂郁的樣子，順著對方的意思繼續往下說：“算是吧，就是突然覺得什麽都挺沒意思的。”

“啊這……”時煜聽著對方說話的語氣，當即就狠狠地誤會了。只是和謝臨淵設想中的愧疚不同，此時的時煜心底一片火熱。

他擔心自己是不是誤會了對方的意識，想要問得更清楚一點，但又擔心自己問得太清楚反而重新激起對方的求生欲，使得這個計劃方案還未開始實施就面臨破產。

在百般掙紮之後，時煜最後只謹慎地問了這麽一句：“小謝啊，你應該清楚我的任務都是些什麽吧？”

謝臨淵直接反問，語氣輕描淡寫：“不就是想要我們這些人的性命和氣運？”

“那你還想以此來成全我？”時煜當場精神了，他開始有點相信對方的話了。

窗臺上的冥幣微微挺直了後背，試圖擺出一副更加正式的模樣。只可惜人類通常很難從一張冥幣上看出什麽鄭重的神情來。

謝臨淵繼續裝出一副人生無趣，想要追尋更多刺激的樣子來：“不然呢，不然我沒事和你提起這個做什麽，大家都這麽熟了，與其便宜別人不如直接便宜你。”

“當然，你要是真的不樂意，那我直接就去找其他厲鬼幫忙了啊。”說起這句話時，他的話語裏刻意帶上了一點不耐煩，以此來營造出一種過了這個村就沒了這家店的緊迫感。

……雖然克制著沒表現出來，但時煜這種三番四次確認事情真假，看著尤為擔心他的模樣，謝臨淵對此還挺受用的。

果不其然，多虧了謝臨淵那個不耐煩的語氣，時煜至此算是真的誤會了。

其他同事的任務是什麽，那就是取輪回者的性命。如果時煜之前還因為自己借命錢的身份而對對方的話保持懷疑，那麽當謝臨淵說出“去找其他厲鬼”的話後，剩下的那點遲疑也就跟著迅速消散開了。

他甚至因此而忍不住將自己的職業素養拋棄了一瞬，當場當著輪回者的面，登入了副本NPC聊天室，將這個好消息分享給其他同事。

時煜：【我天，你們相信麽，小謝最近好像心情不太好，現在直接當著我的面，表示願意犧牲自己成全我任務呢！！！】激動之下，他甚至在背地裏也用上了這個比直接喊名字更加親昵一點的稱呼。

……雖然不知道最近的謝臨淵到底是經歷了什麽，但他希望謝臨淵以後每天都能這麽不開心。

擔心其他同事不信這個驚人的好消息，在同一個房間裏聽墻角的畫中鬼也忍不住開腔緊接著附和出聲，表明這不是什麽愚人節的玩笑話：【小時說的是真的，我聽到了，小謝他真的開口表示要照顧我們的業績，甚至還說出了去找其他厲鬼達成目標的話。】

看見了這麽個驚人消息，再加上還有人證證明消息的真假，聊天室當即就沸騰了。

【我靠，小謝這有覺悟啊，值得表揚。】

【真沒想到，這個最難到手的業績居然主動送上門了，最近我們這是被白嫖久了後，直接就水逆了麽？】

……他們甚至都不喊謝bug了，而是像是喊自己的同事那樣，也親切地稱呼他為小謝。

副本NPC聊天室之外，房間裏，無法看到虛擬屏幕的輪回者看著窗臺上僵硬立在原地的冥幣，心裏那點僅剩的焦躁感也因此而被徹底撫平了。

盡管平時沒表現出來，甚至偶爾還顯得對自己格外排斥，可沒想到實際上，時煜對自己還是挺關心的麽……謝臨淵這麽想著。

作者有話要說：

小謝，不要慫，往前走，別回頭，你的前方，正是地獄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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