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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月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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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月季

餘驚秋忙向外左右一看,遠近無人,可雨幕重重,還是怕疏漏,心直往上提。

樓鏡已經走進了屋裏。

餘驚秋微惱,回來關了門扇,隔絕屋外風雨,額上的青仿佛還突突地跳。

餘驚秋一回過身,壓著聲音道:“你怎麽突然過來了?”

樓鏡正站在不遠處看她,面帶微笑,目光粘稠,“我走了以前的小道上來。”

“你簡直胡鬧!你知不知這裏有多少雙樓彥的眼睛,你若被發現,他怎麽會輕易放過你。”餘驚秋心底不知怎的,像是劫後餘生一般,陣陣發涼,都顧不得好好看她。

“這裏很多地方都變了,要不是以往和雲瑤通信,她時常說些宗裏的變化,我險些要不認得路。”樓鏡語氣輕的似霧,目光仍不肯放光眼前人,越來越繾綣眷戀。

“便是你熟知路徑,那也有個萬一。”

“我在日暮時上山,不想半途遇雨。”

“你就算有要事尋我,也可以讓武醜他們傳訊。”

“我兩日前從南冶派趕來,路上沒讓馬歇口氣。”

“你親自過來,露出破綻,是否想過後果。”

“那馬到山腳下時,口吐白沫,被累死了。”

“或許你心裏急,但不論什麽事都該忍耐。”

“我急著想見你。想見你,一刻都等不得。”

“你信我,離你光明正大回宗的那一日不會遠——”“山君。”兩人各說各的話,終止在這一聲呼喚裏。

屋裏頭靜下來,燭花爆了一聲。

“山君,我想見你。”這是樓鏡在餘驚秋清醒時,第一次這麽喚她。

——山君。

餘驚秋感到仿佛有一根紅線,紅線的這頭系在了她的心上,那頭攥在樓鏡的手心裏,樓鏡喚她一聲,拉動手中的線,她的心就跟著動一下。

樓鏡衣裳濕透,身軀顯得單薄,水滴淋漓著將身下木板濡濕一片,長發濡濕了,貼服在臉旁頸邊,愈發顯得她淋過雨後的皮膚的蒼白,夜雨洗刷去她的棱角鋒芒,增添了她的柔弱靜美。

餘驚秋猶如鋸了嘴的葫蘆,再開不了口。

樓鏡眼中有一層水光,含著明黃的燭火,更暖更亮,蘊著淚帶著笑,女人獨有的嫵媚風情張到了極致。

餘驚秋生出一種萬劫不覆的恐懼感,心跳時常,不知冷熱,額上背後卻一陣一陣的冒冷汗。她想要從這樣的氣氛中抽離,退了半步,想要借口去拿替換的衣裳。

話沒說出口,步子沒退實。

樓鏡一步過來,抱住了她,說道:“我好冷。”

那雙手環著餘驚秋的腰,屬於雨夜柔軟的寒氣侵來,聲音在近前,恍惚如雨霧中低吟誘惑的女妖。

樓鏡將手又收緊了些,仿佛要融進餘驚秋的骨血中去,又似要將餘驚秋揉進自己的身軀中,“我好冷。”她像是真的冷了,聲音顫抖,似撒嬌,似低泣,真情實意。

餘驚秋雙手在樓鏡背後空擡著,她仿佛被樓鏡身上的冷意所感染,四肢百骸輕輕顫動,只內心,卻火熱過了頭,似熔巖般滾燙。

良久,她雙手收攏,輕輕抱住了樓鏡,聲音低啞,“鏡兒,我去給你拿替換的衣裳。”

樓鏡沒有松手。

“鏡兒。”

“別走。”樓鏡擡頭,“我冷。”

又是那樣的眼神,以往熾烈如旭日的光,今夜似寒中取暖的篝火般柔和,哀戚執著,緊緊望著她,攫取她的目光。

餘驚秋失了神。

那眼睛,越來越近。

越來越近。

近到呼吸纏綿,溫熱的吐息拂過耳鬢的絨毛,激得背後一個戰栗。

樓鏡吻了上去,她的動作輕緩,給餘驚秋留足了躲閃的時間。

雙唇相觸。

自己抿唇,覺得嘴唇硬韌,吻在別人唇上,方知柔軟溫暖。

樓鏡不敢逼得太急,只是輕輕摩挲討好,手上緊緊抱住,生怕將人嚇跑了。

一步步試探,一步步深入。

“有一點酒味,你喝酒了。”樓鏡撫弄餘驚秋濕潤發紅的眼角,“醉了嗎?”

餘驚秋覷著樓鏡的嘴唇,早不見蒼白,微微發腫,紅潤了許多。餘驚秋覺得自己是醉了,否則,怎會放縱著自己,怎會被欲/念裹挾,什麽都不想顧了。

酒是穿腸毒藥,色是刮骨鋼刀。人生四戒,一點不虛。

餘驚秋心中對自己萬般唾棄,罔顧師父恩義的小人,沈溺欲/望縱情放肆的畜牲,手上卻無法再推開樓鏡。

仿佛情感壓抑到了極致,以極大聲勢叛逆,行動上直白的宣洩,而心理過不了關,將自身貶低的十惡不赦。

兩極的狀態將餘驚秋的精神撕裂成兩半。

餘驚秋伸出手去,最先只是指尖落在樓鏡臉側,漸漸指腹落下,手指挪移,貼合的面增大。

餘驚秋身體有最忠實的欲/望,她對樓鏡的身體眷戀渴望,心坎裏卻是深深的自責,對觸碰樓鏡而愧疚。

餘驚秋輕柔的撫弄克制著,憐愛與痛苦兼並,覆雜的心情反應在身體上,手不可抑止的顫抖。

“鏡兒。”

“嗯。”樓鏡主動蹭著餘驚秋的手,將臉頰深深依偎在她手掌心。

昏沈的不止是外面的天色,還有餘驚秋的神思。

夜色越來越濃。澄心水榭外的花壇裏有一小簇月季,花期將至,花苞半吐,欲開未開。

雨絲飄落下來,零星幾點,花苞似感受到寒意,花葉瑟縮,在風中輕輕顫動。

花葉被雨浸染,搖曳生姿。

雨絲受了蠱惑,雨勢漸猛,嬌嫩的花葉哪裏受得住,可這密集的雨點,避無可避。

月季承聚的雨水越來越多,花瓣通體顏色紅潤飽滿,柔嫩的月季上粒粒雨珠圓潤剔透。一泓清澈的水流匯在中央。花萼緊縛收攏的花骨朵逐漸舒展了身姿,在疾風驟雨中,月季盛開,花蕊處匯聚的暖雨潺潺而下。

在夜雨中,月季搖顫。雨勢轉小,霧一般綿柔的雨絲直下了半夜。

室內燭火昏暗。

床上的人輕輕下地,簡單披了件衣裳,拿起剪刀,剪下蠟燭頭上一截焦黑的燭芯,燈光亮了些。

身後環上來一雙手,抱住她的腰。

餘驚秋放下剪刀,輕聲道:“吵醒你了?”

餘驚秋摸到腰上的手臂,回過頭去。樓鏡什麽都沒穿,身上紅痕斑駁,像屋外早開的月季。

樓鏡光腳下了地。餘驚秋道:“下了雨,寒氣重,快回床上躺著。”

兩人重回到床上,餘驚秋將被子拉了拉,蓋過樓鏡肩頭。

樓鏡不肯閉眼,凝視著餘驚秋,良久,往她身邊靠了靠,“扶光死了。”

餘驚秋一震,半晌方知樓鏡這是對她先前“你怎麽突然過來了”的問題的回答。

扶光死了。

餘驚秋不知其中的波折,樓鏡的神情也極平靜,但她知道樓鏡的內心一定受了極大的震動。

也明白了為何樓鏡不顧一切想要過來。

樓鏡又道:“玉腰奴自盡了。”

南冶派裏,她看見昔日師徒面紅耳赤,相互責罪,幾欲吐血;她見往日師姐弟如仇人,兵戈相見,誓分生死;她見到玉腰奴從練劍爐前一躍而下,投身熔巖中,屍骨無存。

她萬般感慨,不勝唏噓。

餘驚秋默然,久久地說不出來話,只是瞧著樓鏡的眼神,很憐惜。

樓鏡望進餘驚秋眼中,問道:“我在飛花盟這麽多年,要說出淤泥而不染,絕無可能,我早不以俠義標榜自身,這些年來或自願或無奈,不少人命喪在我手中,已是一個惡人了,餘驚秋,你嫌憎嗎?”

她和餘驚秋也是有正邪之分的。那年重逢,餘驚秋也曾規勸過她,那時的餘驚秋憤恨著聲聲質問,她現今還記著。那些仁義道德刻在了餘驚秋骨子裏,比她深,她怕餘驚秋舍不掉。

舍不掉,餘驚秋瞧著她品行做為,總有覺得刺心刺目的一天。

餘驚秋撫摸樓鏡臉龐,與她額頭相靠,“你是惡人,我難道又是什麽好人麽,鏡兒,我早與你是一夥人了,同流合汙,沆瀣一氣。”

她那時決定從樓鏡身旁離開,不再觀察她,監視她,看自己是否要防止她錯下去,有一半原因就是她發覺自己變了。

貪嗔癡盈心,滿腹仇恨,自己都不再純粹,又有什麽資格去要求樓鏡,有什麽資格去做師父的行刑人呢。

這算得上什麽情話,可有人情動。

樓鏡一口咬上餘驚秋的肩,一翻身,將餘驚秋壓在了身下,撐起的被子下昏暗一片,樓鏡吻了上去。

又是一場風雨。

兩人睡得晚,起得自然也就晚了。

若到白日,屋外有武權來值守,有人來訪,也會由他先報,無人敢隨意進內屋。

“宗主。”外邊響起武權的聲音。

“何事?”傳出的聲音輕微嘶啞。

武權心中困惑,餘驚秋一向早起,可隨即一想,或許是昨日大典累著了,說道:“李長老之徒韓淩求見。”

屋裏靜了片刻,才道:“知道了,讓他稍候。”

不久,餘驚秋從內屋出來,衣裳齊整,走到書案前坐下,揉了揉眉心,讓武權泡壺熱茶來。

武權退去,讓開了路,韓淩才得進水榭。

再到此處,一切如舊,韓淩頓時百感交集,想當初他來這裏也是能直入直出,時至今日,竟要被一個晚入宗的後輩攔在門外。

“宗主臉上似有倦色,昨夜沒休息好麽?”

餘驚秋猶如未聞,端起武權遞來的熱茶呷了一口,“韓師弟過來是要替昨日那些人求情?”

“宗主誤會,我無此意。”韓淩說著,欲言又止,瞧了眼武權。

餘驚秋瞥了眼武權,武權意會,悄然退出。

韓淩一撩袍擺,說道:“我是來向你請罪。”

餘驚秋端著茶盞,冷漠地睨了韓淩一眼,“韓師弟何罪之有啊。”

韓淩擡起頭來,仰望著餘驚秋,如此之近的觀賞她的眉眼,那凜然冷傲之態,真是讓他心癢難耐,欲/念勃發。

昨日餘驚秋雷霆手段,將李長弘近半數的弟子逐出了宗門,手段之強勢,竟是不容置喙。

餘驚秋若是恨他當年陷害,分明在昨日就可以借那股勢頭將他逐出宗門,誰還能說半個不字,她已是一宗之主,想要報當年之仇,太容易了,可她沒有。

餘驚秋待他的這點不同,讓他忍不住亂想。

不是不能,許是不忍。

她和他當年也是相處融洽,相談盛歡,不是毫無感情。這一次的事,越發讓韓淩覺得,餘驚秋心底還念著一絲舊情。

這個念頭猶如驚雷照亮他整個心田,他越想越覺得是,鉆到了牛角尖裏。

有了這一點暗示,讓他想要與餘驚秋“和好如初”的心如野火一般覆燃。

“師姐,我來請罪,是真心實意。我想你早已知道當初我師父出宗追捕你事件的起因。”

“哦。”餘驚秋側耳聽到一聲輕微的響動,餘光瞥向內室,問韓淩道:“你既然說你是真心實意來請罪,倒是說說,如何個罪法。”

韓淩見她口氣松動,喜不自勝,原有的一點顧忌消散,忍不住要剖白自己,表決真心,“當年我偶然聽得師叔與你談話,涉及師姐家世。我見識少,不識兩位高堂,只是好奇,去請教師父,誰知有那樣一段往事。我是無心。師父卻早有異心,不滿足現狀,要爭一爭高位,只是在靜待時機。我是個糊塗人,對他這些心思竟一點不知。”

餘驚秋垂著眸子,茶蓋拂去泡沫,“這時機就是我離宗之日。”

“是,師父覺得宗主已死,宗主之位空懸,又未指認繼任之人。樓長老重傷,陸吳兩位長老在外,樓鏡逃走,只剩師姐你有能力與他一爭宗主之位。只要除了你,他就穩坐高位了。”

餘驚秋意味不明的笑了一聲。

“我曾在你這見你養過一籠信鴿,以為你起了興致,便有意想要在外尋些好幼鴿來送給師姐。不想師父從我閑話之中打探出你養了信鴿,便生了一計。他派人往宗內飛鴿傳出,又讓我假意在向日峰上截獲,更準備了宗門弟子親眼見證,好來佐證信是傳給你的。而書信上的內容,全是誣陷你勾結外人,圖謀宗主之位。即便不能定你的罪,師父也能以查證為名,親自去捉拿你回來。”

“如此說來,這各個環節,都少不了你的功勞啊。”

韓淩一臉懇切,“師父有命,弟子豈敢違拗。不過說句心裏話,那時候我表白心跡被你毫不留情拒絕,我心中消沈,是有些怨氣的。那些事,是被逼也好,是自願也好,終究是豬油蒙了眼和心,罔顧了德行。這些錯這些罪,師弟一個不推,師姐想要如何罰我,我都心甘情願,只求師姐原諒。若是師姐憐惜一點往日交情,望師姐給我留一口氣,好讓我日後做牛做馬,用剩下半輩子贖罪。”

餘驚秋眼光掃向他,似在遲疑,“你真願贖罪?”

韓淩心中雀躍,“我若虛言,不得好死。”

餘驚秋笑一笑,“想往日你我也是交情頗深,卻也能為師命說假話陷害於我,你就是發誓了,我又如何能信!”

韓淩跪著往前行了一步,雙按在書案上,離得餘驚秋更近,那冷香襲來,令他迷醉,雪柏玉樹的身姿更引得他眼紅,“師姐再給我一次機會,我絕不相負!”

內屋傳來一聲響動,清晰可聞。韓淩疑惑地望內屋方向看去。

“應當是風吹倒了什麽。”餘驚秋向韓淩道:“你今日且去罷,讓我先考慮考慮。”

“師姐。”

餘驚秋眼瞼一擡,韓淩一怔,“好,師弟先告退了。”

韓淩離去,餘驚秋又調走了武權。

武權才走不遠。內屋裏的人已悄然出來,裏衣松散,外衣只是披著,走到餘驚秋身旁,手擡起她的下巴端詳,笑道:“師姐芳姿更勝往昔,叫人念念不忘多年吶。”

餘驚秋推開她的手,撇過了頭去,“別鬧。將衣裳穿好。”

樓鏡撈著人的臉,讓她再度正視自己,“餘驚秋,昨夜你我該做的,不該做的,全做了,現在再想反悔,可晚了。你是我的,身上留了憑證,別想抵賴。”

餘驚秋抿了下唇,望著她的目光不自在的下垂,“我不會抵賴,只是你給我些時間適應,適應你我關系的轉變。”

樓鏡瞧著她的神色,眼前的人越是縱容越是退讓,越讓人覺得可欺。

樓鏡摟過她的後頸,將人拉向自己,唇往她頸側落下。

餘驚秋身軀一緊,抓著樓鏡後領,喝道:“不要胡鬧,這大白日裏——”餘驚秋耳朵一動,脖子被樓鏡制住,視野受限,只能感受到風聲有異,“鏡兒,有人過來了!”

身邊的人沒有反應,太放肆,太不顧忌,反而叫她提心吊膽,“鏡兒!”

“你再這般,我要生氣了——嘶!”

女人改吮為咬,咬了一口細肉,得逞之後,不慌不忙,恣意地進了內屋。

餘驚秋匆忙往外看,見是月牙兒回來了。

月牙兒身形好辨認。可方才她是背對著的,看不見是月牙兒,樓鏡是正對著的,一定一早就瞧見是月牙兒了。

餘驚秋扶額,心乏不已。

想來是昨日玩的熱鬧,月牙兒步履歡快,神情輕松,哼吟著歌回來,隔得老遠便叫:“山君,我回來啦。”

“月牙兒。”

月牙兒走到書案邊,“讓我來瞧瞧,昨晚的藥酒有沒有如約用完,咦……”

月牙兒指了指自己脖子,目光卻緊盯在餘驚秋脖子上,“山君,你脖子這裏怎麽了?”

餘驚秋神色微變,只感到頭疼,伸手捂住痕跡,反而欲蓋彌彰。她只是擦了擦,拭盡樓鏡留下的涎水,淡然道:“被蟲子咬了。”

月牙兒左右端詳形狀,皺著眉頭,“什麽蟲子的口器這麽大?”

“……一只任意妄為的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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