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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不好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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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不好惹

隔日,餘驚秋去了俞秀那兒一趟。

俞秀做為幹元宗唯一深熟醫道的人,地位格外不同,宗裏在主峰西側化了一塊地方,做了他的藥廬。虎鳴山這塊地方,鐘靈毓秀,生長了不少草藥。俞秀雖是醫武雙修,但這每日收存藥材花費的功夫要比習武練劍多。

俞秀搓制著藥丸,眉心微凝,雙目放空,似在憂心什麽事。

忽地旁邊有人叫道,“俞師叔。”

這又熟悉又陌生的聲音,猝然間響起,把他驚得心窩一涼,四肢百骸如遭電擊,麻顫不已,手上一抖,將桌邊上放著裝藥丸的瓷瓶碰倒了。

瓷瓶滴溜溜滾到邊角,從桌上落了下去,橫裏伸過來一只蒼白瘦長的手輕巧將瓷瓶接在手中,餘驚秋覷了眼俞秀煞白的臉色,輕輕笑道:“師叔怎麽這麽不小心。”

“宗主。”俞秀亂顫的心未能立即平覆,他以憤怒之態掩飾自己的驚惶,“外頭那些人怎麽做事的,太不懂規矩,宗主來了也不知道說一聲!”

“師叔不要怪他們,我聽他們說師叔在屋裏制藥,所以就直接進來了。”

“宗主怎麽想起來我這裏。”

“師叔太見外了,在私下裏如同以往一般喚我山君就好。”

俞秀嘴角抽動了一下,臉色變得極難看,“……山君。”

“吳師叔一直病著,我前些日子去看了看他,情況不太好,今日又聽陸師叔說樓師叔病了。這一代長老收的親傳弟子少,時乖運蹇,命途多舛,尚未成材,就匆匆夭折,沒有多少人能從長輩那兒接過擔子。宗內青黃不接,兩位師叔都是宗內柱石,要是再出什麽事,對於私情、對於公事都是一大損傷,所以我放心不下,過來問一問。”

以前,餘驚秋說話就溫馴妥帖。俞秀與她交談過多少次了,是知道她言詞的細致溫和的,如今再聽,不知是不是心中藏了事,這體貼的話落在耳朵裏,只覺得冷冰冰的全是場面話。俞秀勉強地笑了一笑,說道:“樓長老只是感染了風寒,對於習武之人來說,這算不得什麽,一碗藥喝下去,休息兩日也就好了。至於吳長老,唉……這些年來反反覆覆,沈痾難愈,也是我能力不濟,只能勉強維持,若要痊愈,不是我說喪氣話,實在是難。”

餘驚秋半垂著眸子,捏著手裏的瓷瓶,說道:“難道就沒有什麽靈藥能替吳師叔消災解難,只要師叔知道,就是千難萬苦,我也給師叔取回來。”

“我了解不深,曾經翻閱典籍,也沒找到合適的。”

“我還以為師叔對這些頗為了解。”

俞秀一怔,“怎麽這麽說?”

“那年忠武堂和曹柳山莊聯姻,曹柳山莊有一份嫁妝是玉佛手,我和阿燁幾個都不知那是何物,師叔解釋說,那是一味靈藥,滋養療傷的聖物,雖然珍貴,但用法除了桃源谷無人知曉,大抵是腦海裏記著俞師叔說起那玉佛手如數家珍,自然而然地就以為師叔對這些靈奇藥材深熟於心。”餘驚秋將藥瓶放在桌上,登地一聲,這聲音像是一把釘子,猛然刺進了俞秀心臟。

俞秀臉上血色一霎褪得幹凈。

餘驚秋好似沒有察覺,仿佛說起往事,不勝感慨,又道:“我還記得那時候曹如旭突然身死。俞師叔怕曹柳山莊懷疑到樓鏡頭上,對她不利,護著我們,馬不停蹄回了虎鳴山。只是後來命運弄人,誰能想到即使送了樓鏡回來,到頭來她自己又走了;就像是我離宗之前,沒想到生龍活虎最健壯的吳師叔,再相見是纏綿病榻,病體羸弱;我和阿燁去天星宮取藥的時候,俞師叔還送了我兩人一段路罷,怕也未曾想到那是見阿燁的最後一面,我活著,阿燁卻回不來了。”

俞秀手直發抖,幹巴巴道,“……是。”

“現在想想,也有七八年了,真是白雲蒼狗,野馬塵埃。”

“師叔這是怎麽了,怎麽流了這麽多汗?”餘驚秋深深地望著俞秀。

那樣的眼神,俞秀在某個亡魂身上見到過。

俞秀脊背上一陣戰栗,寒毛倒豎,想要後退,雙腳被釘在了地上似的,一動不能動,他勉力鎮靜,擦了擦額上的冷汗,“可能是這兩日宗裏事多,有些累著了。”

“那我不打擾師叔了,師叔也要多顧著身子,別累著。”

“是,宗主慢走。”

直到餘驚秋離去,俞秀才緩過一口氣來,已是汗濕重衣。

藥廬外一名弟子瞧見餘驚秋離開,尋了個由頭出來,折了另一條道,到了李長弘的居處。

他見到屋外頭站的一名弟子,招了招手,那弟子走來,他便俯在他耳邊低語。那弟子頷首,一轉身,進了屋內。

樓彥和李長弘正在梢間說話,氣氛沈悶。

李長弘硬著聲,“你還不打算動手,要讓她把我們逐個擊破,一個個拉下馬麽,開頭的是我,其餘人還會遠?”

樓彥掀了一下眼皮子,“今時不同往日,她身邊有陸元定,吳青天雖然病體孱弱,但出了事,也能打起精神給她鎮場。她不是孤立無援,也不再是毫不設防,怯弱可欺,虎牙虎爪長出來了,你當她好對付麽,說動手便動手?”

“那你先想法子解了我的禁,恢覆我的職權,就是一時拉不下她來,也不能讓她好過,要是等她坐穩了位置,她還能放過我?”

“沒個由頭,我怎麽解你的禁,覆你的職權。”

“你總有千般說辭,一言以蔽之不過是個‘不成’。樓彥,你別忘了,雲瑤盜走的那些信,旁人不認得,難道陸元定幾個老家夥還認不出你的字跡麽!直到如今那信還在不在,落到了誰的手裏,只有老天爺和雲瑤知道。死人莊雖然被圍剿了,藥夫子卻不知所蹤,你我心裏都存著個疑雲,那屍體無頭,沒有親眼所見,釘死了那就是雲瑤,你我都不能確定雲瑤已死。而樓鏡顯然已經得知真相,死人莊一戰,被她逃脫,不知藏到了何處,就等著時機成熟,咬斷你我脖頸呢!你也不想想,餘驚秋和雲瑤、樓鏡兩個人什麽交情,她歸宗至今,卻對她們兩人的事提也不提,如此反常,只怕早就疑心了你。她解決了我,下一個就是你,你沒了遮羞布,她不整得你身敗名裂,肯罷休麽!”

樓彥幽幽道:“若不是你的疏忽,哪裏有這些事?”

李長弘一張臉紫漲,瞪著他。

樓彥又笑了笑,“好了,何必呢,我們自己在這急赤白臉的。以前都忍得住,怎麽現在倒是一點也沈不住氣了,你也知道急中生亂,亂中容易出錯,欲速則不達,有些事,急不來。”

李長弘冷哼了一聲,餘驚秋原本就是他心頭大患,不除不能安寧,餘驚秋坐上了宗主之位,又頭一個拿他開刀,更如這眼中之釘肉中之刺。樓彥這人什麽品行,他比旁人知道,兩人雖然在一條船上,他也無法信賴依仗他。如此這般,哪能不急。

樓彥瞥了眼進來的弟子,和緩氣氛道:“別說你,就連我也差點成個閑散人呢,前日我稱病,昨日她就唆使陸元定接管我的事,想把我束之高閣。好在你如今雖在禁閉,也仍然是一宗長老,宗內弟子都仔細服侍對待著,權當清修了。只有一點——管管你下面那班徒弟,別太張狂,現在管事的是她,要是被她拿著把柄,仔細她從你徒兒下手,剝你一層皮。”

那弟子喚了聲師父,打斷兩人說話,走到樓彥身旁。

李長弘看他師徒兩個私語,冷笑一聲,“什麽話,要避著我說,既然是要避著我說的話,又何必讓我瞧見。”

樓彥揮了揮手,那弟子退了出去,樓彥說道:“餘驚秋去見了俞秀。”

李長弘神色一變,沈聲道:“她去見俞秀做什麽。”

樓彥道:“許是試探。”

樓彥瞇著眼思索道:“餘驚秋這次回來,身邊帶著一個小姑娘?”

“是有這麽個人。”

“前兩日,她帶著這小姑娘去給吳青天把脈了。”

“不是沒瞧出什麽,一個黃毛丫頭,能有多大本事,那麽多名醫都瞧不出來的病,她能看出好歹來?”

樓彥目光一冷,“你別忘了,當年的樓鏡和餘驚秋也是個黃毛丫頭,最後不也叫你束手無策。餘驚秋不會無端端帶個旁人回來。這個人留著,總是個不安定的因素……”

月牙兒不知自己已被人視作了威脅,她正為旁的事煩心,閑暇之餘還要想一想吳青天的病,只待周望下次去取藥時,能一探究竟。

等了好幾日,終於等來周望取了這一次藥的用量。

餘驚秋得了消息,叫來了她,明面上看望吳長老,一起到了吳青天住處。

周望藉故支開了旁人,將那包藥在桌上攤開,看向餘驚秋,“宗主,藥取來了,按方子抓的,和往常取藥的時辰、用量,沒有一點差別。”

餘驚秋點了點頭,月牙兒撥弄著藥材,沒有煎煮的藥材枯幹,苦味還沒發出來,各樣的味道混雜在一起,太濃郁。

餘驚秋掩了下鼻子,從袖中的口袋裏取出一樣藥包,也將藥包打開,攤在桌上。

這是她前幾日吩咐了狄喉暗中下山,在別家醫館裏按著周望給的方子抓來的藥材,有些藥材須得對比,才能發現其中差異。

就如同月牙兒皺著眉,手中拿著的那一味回頭草,“這味道不對勁。”

月牙兒將回頭草遞給餘驚秋,餘驚秋放在鼻下輕嗅,辛香之中藏了一絲苦味,又將狄喉買來的回頭草一對比,顏色也要略微重些。

周望困惑道:“這不是回頭草麽?”

月牙兒說道:“這確實是回頭草,只是摻了別的東西。”

餘驚秋將那回頭草扔回藥材之中,“這應當是用別的藥汁浸泡過後再曬幹的回頭草,藥性附在回頭草上,一煎煮藥性散在了藥中,等到喝了藥,剩下藥渣,一點痕跡也不留。若不是留了心,誰能想到這藥材有異;若不是對藥材熟悉且敏銳的人,細心比照,又有誰能察覺到這回頭草暗藏玄機。”

周望驚得滿背的汗,“好深的算計,處心積慮要害我師父!”

“周望,你去的時候,是俞長老將這藥交給你的?”

“俞師叔病了,我沒見著他,是他的弟子給我的。”

餘驚秋一怔,問道:“病了?”總不至於幾句試探就將人嚇得病倒,俞秀又不是紙糊的人,難道和樓彥一樣,是裝病?

周望道:“聽俞師叔的弟子說,俞師叔起先是夢魘,夜不安枕,幾日沒好轉,或許是沒睡踏實,精神不大好,這兩日就出現了幻覺。”

“沒用藥麽?”

“俞師叔自己就是大夫,他自己都沒辦法,手下那些弟子又濟什麽事。”

“嗯……”餘驚秋□了一眼月牙兒,沒說話。

那回頭草的事,餘驚秋吩咐周望暫時不要聲張。

出得屋來時,餘驚秋望著月牙兒躲閃的目光,問道:“俞長老夢魘的事跟你有關?”

月牙兒見瞞不過,撇了撇嘴,拇指食指一捏,比劃著小聲道:“我只是給他下了這麽一點點藥。”

“下的什麽藥?”

“一種致幻的藥。是他先給我下藥,我才動手的,那藥也只是讓他幾天睡不好覺而已。”月牙兒心虛道。

餘驚秋臉色卻猛地一變,冷眉厲色,“他給你下藥了?!你有事無事?”

再一端詳月牙兒臉色,分明蒼白得厲害,她原以為月牙兒是為韞玉情傷才身體不適,因而不敢問及,誰知竟是被人下藥害的!

思及此,餘驚秋臉色陰沈得可怕。

月牙兒雙手撐著腰,得意道:“他下的藥,我沒費多少功夫就給解了,倒是我的藥,他解不開,只能生生挨著等著藥效過。他不如我。”

餘驚秋失笑,“他是不如你。你怎知這藥是他下的?”

月牙兒被問的一楞,“不是他還能有誰,你們宗裏不是只有他精醫道麽?”

餘驚秋沒有答話。精通醫道的確實只有俞秀一個,可會下毒的卻不只有他。

“身體當真無事?”

“虛幾天就好了。”

月牙兒又忐忑道:“山君,你不會怪我罷,是他先動手的……”

“不會,你實則是幫了我的忙。”餘驚秋笑猶在嘴角,眼神冷了下去,“而且有些人是得給些教訓,讓他知道你不好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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