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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診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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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診脈

餘驚秋讓春庭帶路,領著月牙兒往吳青天住處來。

這邊廂,吳青天身虛氣弱的人,摻和到那明爭暗鬥中,回來後就感到頭腦昏沈,弟子侍奉著服了藥正要歇下,見到餘驚秋過來,強撐著精神來見她。

“宗主。”

餘驚秋扶住吳青天要行禮的手,“師叔身子不便,這些虛禮就免了罷。”

“不能免,你初掌宗門,尚無威信,要震得住人,就得管得嚴。”

餘驚秋輕聲笑了笑,沒有反駁他的話。

吳青天將餘驚秋上下打量,長嘆一聲,“就在先前,陸元定來見我,說你回來了,我還不信,現在你人站在我面前,我也沒有多少實感,你這一走,走了多少年吶。”

“是山君不孝。”

“陸元定跟我提起過,你身陷囹圄,難以脫身,我知道你並非是自己不回來,這些年來苦了你了,只可惜,如今我這身子不中用了,有些事明知是精心設計,有些人明知是別有用心,我也沒法子替你討回公道。”

“師叔好好的,長命百歲,便是幫我最大的忙了。”

吳青天笑著感嘆道:“難吶,難吶!”他雖不甘,但生死有數,天意難違,莫可奈何啊。

“師叔,我有事同你商量。”餘驚秋看了眼左右,吳青天會意,只讓徒兒周望留在身邊,將其餘弟子遣了出去。

春庭和周望守到門邊。餘驚秋說道:“師叔,實不相瞞,我這次來是想要給師叔診一診脈。”

餘驚秋神色端凝。吳青天看著她的臉色,楞了片刻,忽然一驚,他實在沒想到以餘驚秋的心性,會疑到這一層,“你是說……”

餘驚秋讓月牙兒近前,說道:“這人是我流落江湖時結識的一位小友,醫術非凡,讓她給師叔把過脈後,我才能安心。”

“我這病不少大夫都瞧過,方子留了底,沒什麽異樣的地方,你……罷了,再看一看也沒妨礙。”也是餘驚秋體貼他的一片心意,吳青天將袖子一挽,將手腕放在茶幾上。

月牙兒見餘驚秋點了點頭,上前坐到一旁把脈。

吳青天閃了月牙兒一眼,一看是這麽年輕一個姑娘,皺了皺眉頭。

學醫跟練武是一個道理,一年修煉積一年的功力,這年紀藥都認不全呢,能有多大本事。

餘驚秋問道:“師叔這病是怎麽起的?我記得當年離宗時,師叔身子健壯,龍行虎步,不過幾年,就病成這樣。”

吳青天說了這麽多話,身子困乏。

周望瞧見師父眉間倦色,代為答話道:“幾年前師父和飛花盟的人交手時受了傷。那傷不重,師父也就沒放在心上。誰知好轉後不久,傷口又崩裂了,來勢洶洶,險些折騰了半條命去。從那之後,師父身體就一日差似一日,俞師叔說是那時候留下了病根,請山下名醫看過,俞師叔也是日日費心,但收效甚微。師父身體反反覆覆,一直熬到現在,你要是晚些回來……”周望說得心中淒惶,望向吳青天。

月牙兒搭著脈,正端詳吳青天面色,眼前的人眼窩深陷,眼白血絲發青,兩頰突出,臉頰上一點肉也沒有,就似一張蠟黃的皮掛在骨頭上,一副枯槁之相。

而吳青天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餘驚秋,見餘驚秋還算鎮定,眉眼微垂,像是思索什麽,比之當年,更見穩重,還多了一份疑心,這份疑心對於餘驚秋自身來說,是好的,可見在外流浪多年,有些苦沒白吃。

“月牙兒,可是瞧出了什麽?”

“我要看看大夫給他開的方子。”

吳青天令周望去將方子取了來,藥方一直由周望收納,周望這人做事細致,藥方都保留得極好,一共六張,連幾年前最初的藥方都還留著。

月牙兒接過藥方,掃了眼最初的方子,“看這方子,當年這位阿伯傷勢覆發,應該是寒邪侵體,以至於氣滯血瘀,經脈不通。這病說不上嚴重,好好調理,是不會留下病根的。”

吳青天聽著這話,眉毛一揚。當年那大夫說的確實是寒邪侵體。

月牙兒問吳青天道:“阿伯這些年調養,是不是初時用藥好轉,甚至比往日精神百倍,一段時日後又易感疲勞,氣力不濟,直到臥病在床,再次調理,雖然收效,情況卻是同上回一樣,及至第四第五次,用了藥調理,就不見好轉了,但停了藥,情狀又更差,一路吃藥一路差,走著下坡路,直到今日,是不是?”

一直侍疾的周望聽得一身冷汗,月牙兒連方子也沒看,就能瞧出了其中情節,這豈是尋常大夫能比,再望向月牙兒時,已是完全不同的神情,急切地說道:“姑娘說得一點不差!這些年師父身子就是這般一點點變壞,藥方換了幾遍,大夫也請過不少,剛開始見效,沒幾日又垮了,到現在藥吃下去,也只是將將維持罷了。”

吳青天深深地瞧了眼月牙兒,“姑娘瞧著這些方子有問題?”

月牙兒道:“有問題。”

周望道:“可請過好些大夫,方子都看過,沒哪個說過有問題。”

“方子上寫的沒問題,補氣益血,固本培元,用藥中規中矩。可寫的方子和阿伯入嘴的藥不一樣。阿伯吃的藥,是一劑猛藥,藥性兇,見效快,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所以才會初時好轉,越吃越虧,身軀裏的元氣精神被蠶食殆盡。”

周望倒吸了一口涼氣。餘驚秋眸色一暗,說道:“周師弟,你去將師叔的藥取來。”

周望不待師父發話,急忙去了,他未能完全信賴那小姑娘,只是相比於師父已經藥石無醫,他更願意相信師父這病是人為。

片刻後,周望一手提著藥罐,一手抱著簸箕,簸箕之中盛著濕潤的藥材,散發一陣苦味,“師父的藥用完了,需要去俞師叔那再取,今日的只剩了這些藥渣。”

藥渣黑糊糊一團,月牙兒上手將那藥渣撥弄開,隨著方子辨認,藥材不多也不少,將那藥罐左右翻看,也沒什麽不妥之處。月牙兒“咦”地一聲,說道:“這些藥都對得上。”

月牙兒又問起周望煎藥事宜,周望事無鉅細地說了出來,不論是藥材用量還是煎藥火候方式都挑不出毛病來。

周望又道:“這藥材都是我親自去俞師叔那兒取的,拿回來自己煎,煎藥的時候也有人專門守著,絕不會出什麽岔子。”

春庭說道:“會不會是有人在飲食中下藥……”

周望搖頭,“我們和師父吃的飯菜一樣,我未曾覺得身體有什麽異常。”

以防萬一,月牙兒還是給周望也診了脈,的確沒什麽異樣的。

月牙兒小臉頓時苦惱地縮在了一起,她信自己醫術,絕未給吳青天診錯,可拿來的藥材卻是符合的,沒多什麽不該有的東西,煎藥時又有專人看著,沒人動手腳,又沒在飲食中下藥,總不能是吳青天自己個兒吃進嘴裏的,那是哪兒出了岔子?

月牙兒疑惑又無助地看向餘驚秋,自己也想不透了。

餘驚秋撫了撫月牙兒腦袋,緩緩道:“不用急,我是相信你的醫術的,有些證據找不出來,並非是你醫道不精,而是人心鬼域,陰謀伎倆超過了你的想像。”

“周師弟,下次去取藥材,記得留下一份。”餘驚秋的聲音依舊沈靜,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的神氣,已隱然有一宗之主的威儀,令得周望不禁一肅,站直了身子,恭敬道:“弟子這就去找俞長老取一份藥來。”

“不要打草驚蛇。”餘驚秋淡淡道。

吳青天眼中光芒一動,難掩詫異,師叔侄目光撞在一起,有些事用不著說出來,吳青天已知道,餘驚秋這是懷疑到俞秀頭上了。

確實,能在他藥裏動手,必然是宗內之人,而宗內所有藥材都歸俞秀管理,若是藥材有問題,俞秀難逃嫌疑。

可這同宗數十年,俞秀與他無怨無仇,犯不著害他,滿腹疑竇,猶猶豫豫,心中好是傷感,擡頭一看餘驚秋,想起她現下行事果決利落,感嘆果真是一代新人換舊人,笑嘆道:“你既然有打算,師叔相信你,一切交由你決斷,之後有什麽事,你直接交代給周望就是。”

吳青天說了許久的話,又幾番心潮起伏,疲累已極。周望服侍著人躺下,退出來時,餘驚秋還在外等候。

“宗主。”

“今日有些事,你要當做不知道。月牙兒醫術不精,略知皮毛,未曾瞧出什麽來。師叔的藥用完了,按往日的時間去取,一切都循著原來的規矩。”餘驚秋平淡地說完,語氣不容置疑。

“弟子明白。”

這一日事情雜多,仿佛無休止,待得閑下來,才發現天色黯淡,彤雲被墨藍的天幕壓在西方一隅。

月牙兒和春庭在前邊走著,兩個年紀相仿的少年人很聊得來。

春庭瞧著月牙兒的眼神滿是欽佩,他道:“我瞧著那些山下的名醫,下巴頦上掛著一綹老長的白須,也沒你功夫深。你沒瞧見,你說吳師叔病情的時候,準得把周師兄都嚇著了。你的醫術真了不得,尋常人像你這麽大,或許連藥材也沒認全……”

月牙兒笑道:“這有什麽的,我師父才厲害。我自有記憶開始就跟著她學醫了,躲懶就要被打手板,半點不許懈怠,不見得比那些人從醫的年歲短,所以有這份本事。就像你從小習武練劍,所以舞劍這麽好看。”

春庭臉上一紅,“我那只是些花招,遠不如大師姐。我小時候的功夫,大多是師姐師兄教的,師姐她們寵著我,管得不嚴,師父常年在外,有時回來會抽查功課,要是不滿意,也要罰我。”

“罰你什麽?”

“紮馬步。”春庭笑道:“我那時紮得兩腿打顫,心裏就巴不得師父快些走,早點離宗,他要是走了,我也就解脫了。”

月牙兒聽得有趣,笑盈盈的。

春庭見她嬌顏,心頭發軟,“等到他終於走了,起初我也高興,可過不了幾日,心裏又想他,想他早些回來。”

盛開的花兒耷拉下來,月牙兒臉上忽然不見了一點笑。

春庭一怔,“月夕,你是想你師父了麽?”

月牙兒僵住了,倏忽,像是被戳中了痛楚,惱羞成怒,“我才不要想她,我不想她,我一點都不想她!”

月牙兒眼眶漫上一層紅色,跨上白虎,一忽兒走了。

“月夕!”

春庭傻了眼,問餘驚秋道:“大師姐,是我惹她生氣了麽?”剛才還好好的人,怎麽說變臉就變臉。

餘驚秋望向去路,輕嘆一聲,“不是你的錯,只是她心底有道坎,邁不過去罷了。”

“喲,這不是我們的大師姐麽。”語氣輕佻散漫。

春庭回頭,眉頭立刻不悅地皺了起來,原本就心情低落,見著不愛見的人,火氣有了地方撒,“賈師兄還不知道罷,師姐已經是幹元宗宗主,下次不要叫錯了,叫人知道了,說賈師兄不懂規矩!”

賈寓驚詫得聲氣都變了,“宗主?她?你胡說八道什麽!”

春庭冷哼一聲,“我說的話你不認,難道師姐手中的解厄劍還有假麽!”

此話一出,對面兩人目光都落在餘驚秋手上。

解厄劍消失數年,近幾年進宗的弟子不認得,但兩人在宗內帶了十幾個年頭,怎會不認得這把宗主佩劍。

賈寓倒吸了一口涼氣,臉上漲得通紅,瞪著餘驚秋。

賈寓只知道餘驚秋被叫去了書房,那有十幾個長老面色不善地等著她,賈寓以為餘驚秋面對的該是一場問責,一次懲罰,見了她的身影,便上來要幸災樂禍。

可這餘驚秋怎麽就不聲不響地成了宗主了。

賈寓不陰不陽嘲道:“我不知道大師姐用什麽法子拿到的宗主佩劍,但這幹元宗裏裏外外都只認得一個樓彥樓宗主,她就是坐上了宗主之位又如何,遲早要把位置還回去,你說是罷,韓師兄。”

韓淩身在樹影之中,陰沈晦暗,聽到叫他,目光閃爍了一下,從餘驚秋身上挪開,低著嗓音,“師弟,春庭不至於拿著這種事玩笑,大師姐既然已經是新任宗主,該有的禮數不能少。”

春庭毫不領情,冷嘲道:“兩位師兄是去看李長老的罷,李長老面壁思過的事你兩位應當知道了?快去瞧瞧,警醒自己,時刻記得規矩,別步了李長老的後塵。”

春庭嘴上不饒人,把賈寓說得面色猙獰,賈寓和韓淩這時才知道,原來師父被禁足,是因為餘驚秋。

“師姐,我們走。”春庭瞧不上這兩人,不願多待,餘驚秋不放心月牙兒,也不多話,一道走了。

賈寓見兩人身影遠去,目光陰冷,“師兄,你看看,你就是去討好她,她現在也瞧不上你呢,她要是知道當年的事,別說愛慕,容不容得下你,都要另說。”

韓淩臉色一變,下頜繃直。

賈寓將他反應瞧在眼裏,譏笑了一聲。多少不堪心事,旁人瞧不出來,賈寓瞧得分明。

以前的餘驚秋璨若明星,韓淩愛慕至極,百般討好,可偏偏人家只將他當作師弟,瞧不上他,甚至在餘驚秋心中,連個整日與她做對的樓鏡都比他重要。這人嫉妒得發瘋,得不到就要毀掉,陷害餘驚秋,要把人從天上拉下來,讓她摔在泥塵裏,滿身狼狽。通過貶低她,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

可如今人回來了,卓逸出塵,仙姿更勝往昔,繼任宗主之位,更加高不可攀,他一面為著自己使過的伎倆愧疚心虛,一面仍然不可自拔地迷戀餘驚秋,還有一面扭曲著,深深地不甘,只想要把她再拉下來,貶低她,毀了她,滿足自己心中的快感。

另一邊,離去的兩人回了向日峰,餘驚秋瞟了眼春庭的臉色,問道:“你好似很不待見韓師弟,我記得你小時候和他很要好,可是後來發生了什麽事?”韓淩雖是李長弘的弟子,倒還謙恭,比賈寓之流強上不少,不過春庭對他態度大變,當中必然發生了不少事。

春庭憶起往事,一臉嫌惡,咬牙道:“他那人,就是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

當年,韓淩作為人證跟著李長弘到澄心水榭裏來誣陷餘驚秋的場面,直到今日他還記得。

雖然他那時年紀小,但一眾人把孤立無援的雲瑤逼得落淚,使得這樁事深刻在他腦海之中。

春庭將韓淩所作所為說了出來。餘驚秋靜靜聽著,神情漠然,不喜不怒,春庭拿不準她有沒有將他的話放在心上,生怕餘驚秋不識韓淩真面目,“師姐,他不是個好人,你不要再見他,最好把他逐出宗門!”

“不行,我留他,還有用。”話語如夜風微涼,餘驚秋嘴唇一彎,淺淺笑了,春庭見餘驚秋的笑見多了,每次看著都覺得溫柔和煦,此刻卻不知怎的,打了個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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