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部分 歸途 (3)

關燈
來了靈動的鋼琴聲。島上的通訊來往還有些閉塞,每天早晚之間整點會有往返渡船,島民家庭中很多還沒有鋪設網路,信息多來自電視和廣播。

他在一家可以隨便看書的咖啡廳坐下,喝檸檬水。他現在的體質還不適宜飲用咖啡。中午的時候他在那裏用了簡餐,之後回民宿睡覺,醒來又出去開始步行。在石磚小徑上從午後走到黃昏,他好像也不覺得累,直到抵達小島一端海邊的露天酒吧。

這家酒吧的角度並不適合觀看日落,所以游人很少。黃泉揀了張四周空敞的桌子坐下,要了一份最簡單的意面。天色昏暖,海風吹來鹹濕的味道,揉亂了黃泉的頭發。食物端上來不抓緊吃就涼了,不過黃泉還是動作不緊不慢按自己的節奏來,番茄和奶酪的味道在嘴裏散開融化。他並不因為食物涼掉就減少進食的興致。

陽光的暖意逐漸收斂。雖然日落沒有看到,不過想必依然美。自然的奧秘之處在於不論是否被在意,它都會遵循某一個規律輪轉。黃泉靠在涼椅上望著海,碼頭安靜,最後一班渡輪已經返港,他的眼裏映著對岸城市遙遠的逐漸暗下去又點亮了的輪廓。天幕略有些微醺的絢麗,襯出下面冷色的山影,山岸環抱內,便是對岸這座燈火初上的小城了。黃泉從那邊過來,一路向南,已經走到了這座島上。

他好像已經到了盡頭。

他有時厭惡過去的自己,有時也覺得他可憐。他曾經想過完全脫離從前的自己開啟新的人生,可終究沒有掙脫出來,還是連續在那條軌道上,做不到灑脫。

這就是命運吧。

如果拋棄了那些,哪怕是會令人痛苦的情感,就會更加厭惡地質疑自己,直到痛苦得無法繼續生活下去。就像他還是愛他,一如既往,不能自拔。

春日的海風帶著寒意,黃泉走在一段路燈稀疏的地方,使自己的感官更加清晰,心緒不那麽雜亂。如果不知道下一個目的地是哪,他便會不由自主地想回到羅喉身邊,就像地心引力作用一般。

站在暗處,黃泉看到對面城市的燈火已經亮了起來。他再一次幻想,那邊燈火裏居住的每戶人家,每個人,都過得很幸福。甚至這樣的想法,還帶了幾分祝福的意味。夜風吹著他的身子,可他並不感到冷,就這麽站在岸邊,望著幽黑海水上的對岸,身下重覆著波濤聲,好像已經忘了自己。



回到民宿的時候剛好差一刻鐘十點。

拂櫻已經打發小免去睡覺,見黃泉在鎖門前回來很是欣慰。他們彼此打了個招唿,黃泉徑直把電視打開,調到財經頻道,有條不紊地上樓披了條絨毯又下來坐到沙發上。

他記得晚上十點鐘,有關於妖世浮屠案子的深度報道。即便這些事物已經遠離他大半年,他還是情不自禁地想要關註。黃泉裹著毯子,聚精會神地看著電視報道。案件裏相關人物他多少都有耳聞,新聞中每一條信息和線索在他腦海裏深深印過,他的思路很快檢索起關於妖世浮屠的一切細節,仔細分析著每條信息的可信度並推演它們的前因後果,思緒變得清晰而嚴密。

拂櫻等黃泉將節目看完,見他有幾分意猶未盡的樣子,“這件事你特別關心啊。”說著將一杯沖好的感冒藥遞給黃泉,“肺不好的人咳嗽還不知道註意。”

連黃泉自己都沒有註意到他剛剛輕咳了幾聲。“多謝。”他遲疑地接過玻璃杯,眉宇之間除了感激還有幾分不好意思。

拂櫻笑了。他知道有些人雖然不占別人便宜是他們的優點,但是他們最大的缺點可能也是不樂於接受他人的好意。“今天是您住宿的最後一晚,您對這裏的環境服務還滿意麽?”他也在沙發上坐了下來,和黃泉隔了一人的距離。

“我打算在這裏再住一個禮拜”,黃泉喝了幾口藥,又詢問地轉向拂櫻。“房間如果沒被預定的話,就不用換了”。

“那間小房間這個月都沒有預定,您可以一直住下去。”他禮貌地用具有服務業精神的口吻回答。

黃泉看了一眼爽快答應的民宿老板,又把目光朝向盛著褐色藥湯的玻璃杯,覺得拂櫻這麽和自己說話挺有趣的,轉移話題道:“剛剛報道裏有幾個人我認識。”

“啊?是朋友麽?”

“只能說是床上的朋友吧。”黃泉輕松地含笑說。“其中的一個。不過早就沒什麽關系了。”

拂櫻不想裝作驚訝,因為他此刻真的很慶幸小免已經睡覺了……這位客人能不能一開口不要這麽兒童不宜啊?!

“我有過一段很荒唐的生活,我的很多同事在吸毒,我比他們好些,就是和生意夥伴上床而已。不過我心裏想的始終是另外一個人……”

拂櫻直覺地馬上想起暗中要他仔細照顧黃泉的那個男人,沒想到這麽快就有猛料。他早就觀察過黃泉,這個人每天無所事事,明顯像是為逃避以前的生活或者某些人才展開旅途的。“那你們在一起了麽?”

“沒有。”黃泉還是說得很平靜。“我迷戀他很多年。如果不去愛他,我肯定會發瘋。在我知道愛是什麽之前,我就已經在愛他了。可是我總是辜負他,我辜負他不單讓我自己受苦,也連帶他一起受苦。當然,他不是完美無瑕,所以我們也曾經錯過。”拂櫻在這團關系中還沒有理清,只聽黃泉又說:“我這次旅行從北方一直向南走,從未在一個地方逗留超過半個月。這次停下來也不是因為別的,因為我實在沒有地方可去了。”

“那為什麽不去找他?聽上去他是你唯一的歸宿了。”黃泉那些話雖然經過覆雜,但中心還是很明確的,拂櫻總結後言簡意賅地建議。

“因為我是一個很糟糕的人。”他有點諷刺地笑了。“我曾有輕生的念頭,後來生了一場嚴重的病,不想把兩個人都拖死。也許不論什麽樣的處境他都願意陪我,但這是我不能忍受的。我對自己無比失望,沒有資格面對他,又想活,又想死。雖然現在病不嚴重了,但自己還是不能適應。”

“因為你不想在他面前顏面無存。”

“對。”他分幾口把剩下的藥喝完,“何況我是一個很差勁的人,所以我想離開他,他會長久來說好過一點。但是這樣一來,我對他又開始愧疚。”

“他還在等你嗎?”

“至少現在還是吧。”

拂櫻意味深長地瞇起眼睛搖搖頭。“現在的人真是自欺欺人。無論你對未來怎麽幻想,你的出走只有兩種負面影響,那就是同時折磨你們兩個人。我說,既然他這麽非你不可,為何不對自己有信心呢?世上沒有萬全之策,兩全其美只在人的想象之中,抓住當下的一端遠比圖謀虛無縹緲的未來重要。”

黃泉聽著一番話不禁點評,“你真應該去當說客。”

“這麽顯見的道理,是你當事者迷。”雖然拂櫻對自己的邏輯和口才十分自信,但這並不妨礙他在勸說時進行一定的讓步。“我不是勸說你們一定要怎樣。只不過根據你告訴我的情況,離開他除了讓雙方精神上負擔加重外沒有別的好處。如果你堅持這樣做,只有三種可能,一者,你糊塗地做了愚蠢的決定;二者,你故意報覆他,對他的感情並沒有所說的那樣深;三者,其中有我不知道的隱情。”

“兼而有之吧。走到今天,也說明我不是什麽聰明人。”黃泉為他頭頭是道的分析感到吃驚而愉快。“旁觀者清,當局者迷。希望你當局者的時候頭腦還是這麽清晰。我早晚是會回去的,因為我已經沒有地方可去了。”

“那他總算能得償所願了。”拂櫻用謝天謝地的語氣說。

黃泉笑了一下,隨後陷入到某種沈思中,他此刻的表情非常柔和,與之前冷淡傲慢的印象截然不同。

拂櫻沒有打斷他,看時間也不早了,把房內設施檢查了一遍後才委婉催促黃泉上樓。道別前,他似是確認般地最後問道:“你真的要再住一個星期麽?”

“有生意你不接麽?”黃泉回過頭,反問。



事到如今,黃泉還是沒有動身去找羅喉。除了睡眠時間,他不常留在民宿。不得不承認,他是一個很難對人敞開心扉的人,即便是在那夜對談後,黃泉對拂櫻的態度也沒有什麽親切的轉變。

但總體說來,黃泉是拂櫻很喜歡的一類客人,不吵鬧、不拖欠房費、幹凈衛生、無小偷小摸、不損壞公物、不挑三揀四、守時,最重要的是——不會調戲小免啊!當然,如果沒有某人幕後囑咐的特別照顧就更理想了。

黃泉在房間裏睡了個午覺,起來後在客廳臨窗的位子上喝茶。拂櫻走來走去的時候寒暄說:“天已經放晴了”。的確,早上起來就陰沈沈地下雨,這會兒倒透下幾束金燦燦的光來。

茶還沒喝完,黃泉的手指還留在精致的茶杯上。他看著濕淋淋的窗外,對拂櫻像是隨口道:“這些天有人讓你看著我很麻煩吧?”

即便事情被拆穿,拂櫻也一點都不表現得尷尬,順水推舟說下去:“你既然不想他跟來,這樣也是不得已嘛。”

“他口氣還是很差吧。”茶喝完,沒在意拂櫻回答,黃泉牽起外套起身,“我到外面走走,晚飯後回來。”

拂櫻看著黃泉的背影搖頭,心想這兩個人的性格真是爛到一起了。



黃泉又來到那段遙望陸地的海岸。說不清為什麽,在夜幕裏,他才能格外地放松與自在。站在燈火闌珊的地方,看著對面繁華璀璨的城市。總有一天,他會回去。

因為他也想要變得幸福。

從前,他從來不認為這個詞屬於自己,甚至否認幸福具有任何真正的價值。但是現在,他很想重拾那些普通人早就抓住了的東西——如果他不幸福,那麽愛他的人也不會幸福。這就成了他的罪。

他從小就是一個被人責罵、厭惡、躲避的人,他糟糕透頂、無藥可救。所以他不配,不配像其他人一樣得到好的東西。但是羅喉愛他,哪怕只有他一個人愛他,他就有了不能放棄自己的義務。

哪怕只有一個人愛他,他便值得被拯救。

黃泉有點想回去了,回到羅喉身邊。

愛一個人也許不是生活的全部,但是如果不去愛他,生命無論如何也不會完整。這是最不可思議的事情——降生時彼此毫無關系的兩個人,卻迫不及待地要將對方嵌入自己的生命。



拂櫻這兩天沒空搭理黃泉,因為小免被零食(不幸地)餵胖了。於是他非常不情願地找三樓的客人理論。一般來講,絕大多數他的論戰對手都會對他俯首稱臣、心悅誠服,但是三樓的客人明顯和他吵不對盤。在與作家先生飄渺綿密、具有太極風格的交談中,拂櫻的語言愈發暴露出他簡單粗暴的個性特點。拂櫻很受傷,他的精神受到了雙重打擊。

黃泉看他不在留了張字條,晚上又一個人出去散步。

他照例在黃昏時分來到了那家顧客稀疏的露天酒吧。天暗得遲了,所以即便來得晚些,也渾然不覺。他叫了一份三明治,吃完,然後看海。

到了該與這座小島話別的時候了。

他有很多地方可以去,但是只有一個所在,深深地吸引著他。

離開醫院一路旅行的日子裏,與其說是回憶,不如說是淡忘。忘了自己是誰,經歷了什麽。那些數十年沒有清算的恩怨,那些驕傲或屈辱的經歷,那些心懷惡意以及真正為他惋惜的人們,甚至過去的自己,他已放棄去努力印證回想。然後,他才能回歸到當下的自己。

然而,即便沒有刻意去回想,過去的一切早就是他不可分割的生命。他必須是他,否則便沒有理由繼續每一天活下去。他不能斬斷從前的所愛所恨,就像人不能斬斷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就像河流從源頭就必須延續,才能完成它的旅程。每一個因果都有它自在的循環。

他要愛下去,直到生命讓它結束的那一天。

海風沒有那麽涼了。黃泉深吸一口氣,他知道從剛才起,身後有一位顧客就一直關註著他。他又望向對岸,是該回去的時候了。

羅喉來這座小島已經有兩天了。他知道黃泉黃昏時候有時會來這家酒吧,有時也去別的地方。他找了黃泉身後邊遠的一張椅子坐下,看著黃泉的背影,他背後的頭發似乎更長了。

黃泉沒有回過頭,右手拿起杯子喝水,再放下的時候似乎向後瞥了一眼。羅喉不再等待,拿著自己的杯子走了過去,玻璃杯接觸木質桌面發出前後兩聲鈍響,羅喉拉開烏色藤編的涼椅坐下。天色還沒有完全變暗,但酒吧周圍的彩燈已經亮起,顯出一點活躍的氣氛。羅喉還是一件深色襯衫,薄外套搭在扶手上,並無怯意地看向黃泉。

黃泉的嘴角微微地,不惹人察覺地笑了一下,沒有特意地看羅喉,雙手還交扣放在腿上。

他們好像昨日才見,並沒有什麽話好說。

“我來接你回去。”他不再認真打量黃泉的臉,側過視線說。

“我知道。”黃泉低下頭,瞥了一眼羅喉。“這幾個月我的行蹤你了如指掌吧?你呢?”

羅喉沒有犯從前的錯誤,一路上的確都有人向他匯報黃泉的行蹤,他不能忍受就這麽割斷兩個人的所有聯絡。“既然你想一個人,我就讓你一個人。”

“我知道這一再挑戰了你的耐心。”黃泉笑了一下,卻沒有做出任何承諾。他明白羅喉並不是一個會向別人展示自己弱處的人。

“黃泉,我不是來求你的。”羅喉沈下聲斷然道。說完,他又怕黃泉誤會,於是補充道:“我是希望你回來。”

黃泉還是沒答應,話鋒一轉,“妖世浮屠的指控有沒有你授意?”

“當然不會完全無關,但主要還是他們多行不義。”他不願在這個話題上多說。天漸漸黑了,羅喉雙眼對著暗藍夜色,從天空轉至山岸,又看回黃泉。“知道你沒事,我就安心了。”

“我沒事,一路上都過得很好。”風變大,吹亂了他的劉海。“我們到海岸邊走走吧。”

羅喉沒有反對,披起衣服跟著黃泉。一到暗處,他便拉住了黃泉的手,甚至帶了幾分急躁。他抓得很緊,好像並不是擔心黃泉會掙開他,而是因為對方的手太涼了。黃泉還是帶他去了燈火闌珊的路段,一節一節的石磚間以鐵漆欄桿相連,欄桿下面是海浪和礁石。天上還飄著幾抹淡雲,偶爾會遮住朦朧的月亮。

他們三個月沒見,並不是有什麽迫不得已的原因,只是在決定心意之前,難免會遇到一些掙紮和心裏的阻礙,這些是不得不經歷的。黃泉在暗處沒辦法細細觀察羅喉,其實有很久,他不敢仔細地看他。因為羅喉特別地吸引他,所以故意回避,他也怕發現羅喉擔心自己而心存愧疚,然後這樣的心理本身就又讓黃泉感到羞愧。

他總怕自己成為別人的負擔或者災難。然而即便是這樣的人,也會和其他任何人一樣,產生愛慕不舍的感情。

“我在這幾個月,去過的地方,之前沒有待長過半個月。”他們拉著手,站在海前面。“並不是因為習慣。而是因為在一個地方住久了,就會產生留戀。我不想發生這樣的事,所以不斷地換地方。”

“——我怕只要我一停下,就會不想去找你。”

說這話的時候,說不清是誰的手握緊誰的。

唿吸著潮濕的海風,黃泉的風衣扣子碰到欄桿上,他終於看了一眼沈默的羅喉,“你知道我遲早是要回去的,除了你身邊,我沒有其他地方可去。”

“我沒有要困住你。”

“我知道,是我自己選擇的。”他由衷地笑了,嘴角擡起,眼裏散發出柔和的光。“我會和你回去,那是我唯一該去的地方。”

羅喉目光堅定地看著他,不理會黃泉答應得這麽快,他依然很慎重、很緊張。見黃泉轉向他,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意思,羅喉把他慢慢挨到自己的懷裏,黃泉伸手回抱了他。這一刻,他好像終於找到真實。羅喉必須感到對方軟熱的唿吸、緊實的身體才確信黃泉回來了。他忽然珍重起來,低頭狠狠地嗅著,仿佛永遠也不夠,雙手撫摸著黃泉的背至腰部,讓他更貼近自己。

許久沒有和人親近接觸的黃泉克服著不適應,又或者,他也要重新地認識羅喉。他們只是擁抱,彼此溫暖著對方,沒有進一步的索取。羅喉抱住他,仿佛只是要熟悉黃泉再次回到他身邊。

“我知道你一直是愛我的。”羅喉伏在他耳邊喃喃說,他的聲音很低,幾乎全哽在喉裏發不出來。“我在乎,我太在乎。”即便是看上去再強勢灑脫的人,也有失控的地方,試圖千方百計消除某些人事對自己的影響卻只有徒勞。“因為我想留住你,黃泉。我會對你好,會陪著你,這個世界再也不會有人像我這樣愛惜你。”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讓黃泉聽的很清楚,像是沈澱了很久終於說出來的話。

“我不在乎別人怎麽看你,你已經好到讓我離不開你。我想和你在一起,那些背後指指點點的懦夫是誰、說了什麽根本不重要。你病著離開我,只會讓我恨我自己。不論你身體如何,我都不想你背棄我。我自私過,你知道。我不要求你原諒我,但是如果你反對,我會改。”

黃泉沒有說話。雖然聲音附著於時間,但是他已經不能體會時間的流逝。羅喉從來沒有對他表達過這些。他們相遇已經十一年有餘,黃泉想象著那其中每一年、每一刻曾經的自己都聽到了羅喉的這些話,好像生命由此,連曾經發生的事都變得不一樣了。他閉上眼睛,再也放不開緊抱羅喉的手。他愛他啊!世界上的任何事物,霎時也值得被感激。

“沒什麽能改變我愛你。”他輕聲回應,“只是我有時不能面對你。”

羅喉讓黃泉靠在自己身上,表情想恢覆理智,卻還是掩不住憂郁。讓他自己未料到的是,說剛才那些話的時候,他並不感到羞辱或者壓力,反而希望自己能夠真的對得起每個承諾、能盡快踐行它們。“那是因為你不夠相信我。我忽視過你,讓你失望,這很公平,但是你不該把它報覆在自己身上。”他頓住,這樣的話,一旦開始,繼續坦露便不再如想象中的困難。

“我本該在你生病的時候讓你更信任我,這是我的錯。不過我會補償你,只要你回來,我會學著補償你。我會陪著你,你會知道我和別人不一樣。”他一手安撫著黃泉,黃泉的靠在他肩上,似是聽不進去地否認搖頭,好像羅喉根本不該說這些話。“你了解我,所以我希望你不要走,否則我會遷怒於人。因為我的心和你的心沒有區別,我也會痛苦……”

“是啊,你也會痛苦。”他嘆了口氣,眼淚早已不受控制地流下來,深深地抱住羅喉。“我保證,我不會再隨隨便便離開你。”

羅喉的眼裏也蒙著淚光。夜晚的海水暗自湧動拍打著礁石,說不清有多少個反覆。他在黃泉的耳根輕輕吻了一下,黃泉擡起頭來,他們自然地開始親吻。

吻很輕,沒有欲念的掠奪,甚至有些小心和青澀。就像少年的吻,借以迎向新生。



雖然黃泉有留意時間,但是回民宿的時候,拂櫻的臉色還是不無怨氣。

羅喉拉他在海岸邊走了很久,根本不管還有一個等黃泉回來鎖門的民宿老板的存在。兩個人一起回來的時候,拂櫻正留著落地燈在沙發上上看書,十有八九他早就料到了情況,看到羅喉也不驚訝。

“你們回來了?”他走上前去,欣賞著羅喉的真面目,果然不像好欺負的人,隨後檢查鎖門。“總算才遲到一刻鐘,不算太過分。下次……嗯,估計也不會有下次了。”他自言自語著。

羅喉一手還拖著黃泉,轉頭說:“你的話很多。”

“流年不利你就遷就一下吧。”鎖好門,拂櫻又對正要上樓的兩人說:“小免已經睡了,你們兩個動作輕點。”

“對了,我們明天就會退房。”黃泉停住提醒。

“這些小事情我會辦妥。”這也是預料之中的事,拂櫻看向一同回來的兩人,感慨真是一物降一物:那個金發男人和黃泉站在一起的時候似乎也沒那麽專橫了,而黃泉整個人一掃陰郁好像發著光。他不由牢騷地對黃泉說:“我不管你是什麽人,趕快和他回去也好。不要給小免樹立壞榜樣。小免現在也學會‘離家出走’這個詞了,居然威脅說如果我把三樓那個人攆出去她也要走!兩個人真是都要氣死我。”

“放心,我們明天就回去。”不等黃泉回答,羅喉便搶白,然後拉著黃泉上樓。

於是一樓只剩下心情暴躁的拂櫻。他嘆了口氣,也松了口氣,黃泉他們兩人總算塵埃落定。不論黃泉有沒有想通,只要他們有彼此身邊的那個男人在,對周圍人看上去都會輕松可愛許多,這真是……奇妙的力量。

回程的時候在千滄轉機。

羅喉答應過黃泉要和他再回一次學校,這次便算完成了心願。

時光已過去了很多年,對他們來說,似乎還停留在某一天。

五月已接近梅雨季。陰沈的天氣,濕潤的海風,散發潮氣的街道,隨身備著雨傘匆匆來往的人群;風裏飄著暮春花朵淡淡的香氣,夾道高大的梧桐樹枝葉相交,連成鋪滿綠意的穹頂——這些仿若從未改變過。

潮濕的沙灘上散步的人很少,只有灰色的潮水不斷湧來,破碎的泡沫發出富有韻律的濤聲。他們用原來習慣的路徑漫步到海灘上,離得很近。失而覆得之後,只要黃泉離開羅喉的視線,他便會感到一陣隱隱的失落。他們在這裏相遇,盡管不是一個完美的開端,但這是所有不完美的事情中最幸運的一件。

海面空闊,綿密的雲連成一片,視野卻能望到很遠。黃泉披著羅喉的外套在海灘上不急不忙地走著,聽到沙粒滑動摩擦的聲響,對這片海岸表示驚奇和感激。而當他懷著這種善意的心情時,他不知道在羅喉眼裏自己是多麽的優美迷人。越過黃泉,羅喉的目光轉向遠處的無邊浩瀚,在陰天中只有一兩縷陽光突破雲層的午後,品味藏在細節之中的幸福。

沒有什麽是直到完美無缺時才值得開始,沒有什麽在一方風順時才催人繼續。透過無邊的海面,羅喉看到了他們長久的未來。

—完—

出書番外二

長長長長的海岸線

黃泉想,一定是昨天在海灘上待了太久,受了風,現在頭才會這麽疼。

不知道是上午幾點,他醒來便開始咳嗽。按下開關後水壺開始自動燒水,躺了不知多久的他穿上毛衣、外套、大衣,然後刷牙。空調昨夜甚至沒有關上,冰箱裏有囤積的食物。

把空調調高兩度,熱了早飯,服藥。他在書房桌前打開電腦,開始布列自己的計劃:人際關系、遺產、律師、落腳點……不習慣空間裏只有自己的咳嗽聲,他打開長期待機的音響。開了很小聲,盡管不知道裏面究竟唱了什麽,卻好像真的有人陪伴。這些天他便是這麽渾渾噩噩地度過的。沒有什麽能動搖他。他很快寫好了給羅喉的郵件,非常地平靜。



黃泉心臟病的第二次發作是在母親的葬禮上。住院的那段時間他迷迷糊糊的,沒有和羅喉保持聯系。出院之後,他想他應該怎麽辦。當他看到自己的心室造影後,他誰也不想見。

出院之後黃泉在千滄整理母親的遺物。他的母親是一個圈內很有名望的戲劇史專家。這並不是一個收入頗豐的職業,可是由於離婚時得到的那筆天價協議費用,他的母親非常有錢。她本也住在古都,後來為了自己的兒子搬到千滄,買下的房子離大學很近。

十一月的天氣恰到好處地涼爽舒適,空氣清新而幹凈。黃泉走過熟悉的街道,轉了兩個轉角,看到了這處位於三樓的公寓。用鑰匙打開門,裏面比他預想得要暗,但是還算幹凈,沒有迎面飄來的灰塵。在黃泉到來之前,這裏已經門窗緊閉兩個月沒人住了。沒有電視,沒有電腦,沒有固定電話,臥室和書房都有立櫃去堆放書籍和唱片,此外是床、沙發、音響。

關上臥室的門,把書房的窗簾拉開,順手摸了下窗臺上的灰,黃泉皺起了眉。坐在沙發上,行李也擱到地上,半闔著眼疲憊地解開大衣,脫下,拉到一邊,口袋中的手機已經關機,裏面有無數個未接來電的提示短信。



昨天黃泉去他的母校轉了轉,畢業之後他就沒有專程回來過。

學校近年來開辟了幾個新校區,離海邊都很遠,一些工科院系遷了過去,不過老校區的規劃還是沒變。圍墻爬著油綠的藤蔓,黃泉從老校門往裏走,一言不發,對面迎來一張張年輕鮮活的陌生面孔。這條通向教學區的路他走過上千遍,兩旁都是法國梧桐和柏樹,過橋,下面是一條水渠,再走三百米就是辦公兼教學用的學校主樓,對面是理化生三院的實驗樓群。走過教學主樓,再向右轉,就是建院,四層,又老又難看:一樓展覽廳,二樓會議室和資料室,三樓四樓都是畫室兼教室兼茶話室,地上全是圖紙和材料,廢掉的模型在後頭堆了一米高,黃泉已經很久沒有進去了。而商學院的行政樓離這裏還有一段路,要隔一條馬路和文科圖書館才到。

他路過學校主樓,假期裏他常常到這裏自習和取暖。他記得有一年,三年級的寒假,有個二年級女生從主樓平臺上跳下去了。他那天晚上九點離開教室,五個小時後,那個女生選擇永遠地離開了人世。因為寒假沒有什麽學生,學校並沒有花費太多的力氣就把這件事遮過去了,對外說是胃病造成的精神抑郁。這樣的說法,與其說開脫死去的人,倒不如說是保護活著的人。黃泉並不知道她真正的死因,或者說,這個女生真正的死因是永遠不會被活人理解的。

他沒有繼續往前走。他看著年輕的學生,曾經自己也是他們中的一員。他快樂過,但快樂的時光總是短於痛苦,只用痛苦才是漫長而豐富的。上大學的第一年他正在和家裏較勁,他氣不過,每天都會想到死。然後他把想法付諸行動,失敗。但更令他絕望的是父親對他的輕生舉動置若罔聞。很多人說他不懂得珍惜,而黃泉想不明白,他有什麽值得珍惜的?對他而言,死,只是一瞬間;活著,卻是持久的折磨。

接納死亡,就像是迎接一個節日。

黃泉開始往海邊走。他幽幽地想,要是十九歲那年他成功了有多好。風刷刷地吹動樹葉,黃泉仰頭望著那一排排枝葉交錯的茂盛的梧桐樹,五角形的葉子在陽光下交疊透成草綠明黃。他看見太陽的光從樹葉的縫隙間流下,游離的灰塵飄蕩其中。他還活著,就像十年前的那個學生徜徉在校園的林蔭道間。他有些懊悔,為什麽羅喉救了他?也許未曾相識才是彼此最好的命運。

黃泉回想起羅喉畢業之前的那段時光。從二月到七月,那短短的光陰由冬到夏,由寒冷肅寂到萬物覆蘇、枝繁葉茂。轉眼之間,春雨灑潤了枯枝泥土,水杉的葉子萌芽綻放,校園的道路中,頭頂已覆蓋了一片法國梧桐。他記得在淩晨由海灘穿過校園的路途中,燈影照出了只有他們兩人的高高長長的影子,前面沒有人,後面也沒有人。馬路中央的柏油地面反射著橙黃色的燈光,特別地亮。蟬鳴的季節到來之前,四周一片寧靜,風裏都是花香。羅喉走在他旁邊,不必特別要求,夜麟就會待在他觸手可及但不會妨礙他動作的距離。

那時,只要羅喉在他身邊,黃泉就可以忽視很多事情。他沒有深究羅喉對他究竟是什麽感情,他們的第一次身體結合也是黃泉自願的。羅喉那樣的人,當時對他也算得上體貼,他並不是因為欲望才和黃泉走在一起的。

大學的最後兩年印象很蒼白。他放了很多心思在功課上,但還是無法走出這段感情,總以為這沒有結束,總是想羅喉,決定去找他。下決心的那個禮拜下了雪,千滄很少下雪。他的母親和他談完,兩個人就在校園附近的街道上走著,天黑了,一圈又一圈,誰也不說話。淩晨各自回去的時候,他的母親說了唯一一句話:你會後悔的。他完全不知道後悔是什麽樣的滋味,他一定不後悔。到了畢業的時候,黃泉開始恨羅喉入骨,或者不是恨羅喉,而是恨他讓他這麽痛苦。不過黃泉知道,只要羅喉來找他,他就會立刻原諒所有。但是羅喉沒有。後來黃泉才想明白,大學時羅喉從來沒有愛過他。

但是他還是要感激羅喉。

和羅喉從見面到分別,不過一年半的時間。黃泉想他當時是那麽喜歡羅喉,盡管第一次見面就發覺羅喉是個心高氣傲的人,根本不會把尋常人放在心上。但是只有跟羅喉在一起的時候,他才感覺自己活著,他感到自己死寂冰涼的生活獲得了溫度,生命為之點燃。就連現今回想那時的時光,心中都會泛起隱隱歡喜。

東校門內的宣傳區內張滿了校內各種活動的橫幅和海報。黃泉的視線掠過,他已經不屬於這裏了。出院後醫生叮囑他盡量減少體力勞動,情緒不要激動。從醫生嘴裏聽出一絲憐憫無疑是種巨大的災難,黃泉便是如此。他習慣隨身帶著書籍翻閱,可現在自己的雙眼連對焦都覺得勞累,索性對外面的世界就更加漠不關心。他知道,如果一直拖下去,他沒有多少日子了。

十幾年前,東門外的馬路兩旁生意還沒有做起來,只有零星的鋪子和夜市。而現在,面前已有一片樓鋪。馬路延伸的盡頭與一條沿海公路相交,隔著就到了海灘。在Koepel工作的那幾年雖然出差也到過千滄,卻從沒有閑情逸致回來。

而他終於回來了。午後和煦的陽光照得他很舒服,並不濃烈,色澤淺淡,天空中翻卷的雲聚成一團沈重地飄著。自踩在沙地的那一刻起,黃泉又無可避免地陷入那段羅喉和他一起走過的時光。他第一次遇見羅喉是在這裏,第一次和羅喉親吻也是在這裏。他們那時經常在這裏相會,這片海灘對黃泉的意義非同尋常。

他並非特別喜愛大海,在美國的那幾年他對去海邊度假的興致消極到排斥。當初喜歡到海灘來,純粹是想在學校之外找個安靜地方待著,沒人知道他是誰。這段海灘有將近一公裏長,從一頭走到另一頭也花不了多少時間。黃泉上學時總是怨恨,為什麽它不能再長一些,這樣羅喉就能多陪他一會兒了。

日頭偏西,黃泉單薄的身形在沙灘上投下修長的影子,深暗得像一條永無止境的路。他知道自己活不久了。他對自己痛恨失望至極,既配不上羅喉的愛,也配不上自己經受的苦難。他沒想到,自己掙紮出來的結果竟然是一條死路。

他感到勞累,雙腿放松彎曲著坐到沙灘上,面向大海,海風吹起他的長發肆意飛舞。盡管體力和精力都日漸衰弱,黃泉依然理出自己該做些什麽。穩妥地解決所有的法律和遺產問題、結束一段段人際關系,至於自己剩下的日子怎麽過,反倒是順其自然——不重要了。陽光把沙子曬成了金色。想起羅喉的時候,胸口壓迫的痛感就會輕些。指甲透出不健康的紫色,手指撫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