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部分 凡間 (1)

關燈
天剛濛濛亮。春寒料峭。

然而這樣的清晨中,病房的空氣裏沒有花朵和青草的芳香,沒有霧霭的濕潤,被空調吹得微有燥熱的空氣中均勻彌漫著化學藥劑的味道。

房間裏只有他們兩個人。

傷口被包紮好以後,夜麟乖乖地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折騰了半個晚上,誰都能猜到他早已沒有再掙紮的力氣。

羅喉沒有理會襯衫上被濺到大片血跡,盡管醫院裏見他的所有人都勸他把衣服換了。進來處理傷口的小護士推門而入被羅喉嚇了一跳,差點沒分清處誰才是病人。床上的人睜著眼,沒人能理解問什麽他失血到這個程度還是不肯好好休息一會。

“割腕有趣嗎?”羅喉問,語氣似面容一般的平靜鎮定,只有他自己知道面瞧著一個帶著一副對凡事充滿蔑視的表情並且一心求死的人是會激起人氣惱的。

夜麟咬著下嘴唇緩慢地、無意識地吐息,他的雙眼也是黯淡的,目不轉睛地朝著一個方向,卻根本什麽都沒有再看。當羅喉以為他沒有聽見自己的話時,夜麟終於把胸腔裏憋的一句話給釋放了出來。

“多事!”躺在床上的他別著頭,面向床邊,即使羅喉並沒有特意一直瞧著他。

“只有懦夫才會有這樣的行為。”他只說自己認為是對的的話。低下頭瞅了瞅身下沾滿前襟的血跡,經過了一段時間,那已經變成了鐵銹色。羅喉看了下表,等家屬一到他就會離開,現在,他正在把時間浪費在無謂的等待上。

“滾。”他聽到一聲暗啞的聲音,顫抖著,但還是在說。

房間裏沒有其他人。只有羅喉,和這個輕生者。羅喉的註意力不禁被吸引過去。那個人又發出了類似的有氣無力的呵斥,絲毫沒有震懾力。他的臉白的像紙,神情激躁。手指因為掙紮著要坐起來而打著顫。若不是因為他現在失血過多、手上連著輸液管,他恐怕早就直接向羅喉撲過去了。

料想夜麟這種狀況持續不了多久。沒有多話,羅喉按了唿叫器,將病房的門打開,方便醫生和護士的進入。自己和這個人在昨晚之前還素不相識。他想,或許自己真的多事了呢?救一個不想活的人,何必救一個不想活的人?直至剛才,他才第一次看清這個被自己救下的人長得是什麽樣子,絕望而瘋狂——他不想和這個瘋狂的人說話。

很快,就有醫護人員進入房間把夜麟壓下去註射鎮靜劑,然後他便真的安靜地睡著了。



匆匆趕來的銀血急忙奔入病房。那一刻,他想到的只有自己兄弟的性命,夜麟還活著,其他的,他什麽也顧不得了。銀血根本沒有在意到羅喉,亂著唿吸,卻又極力放輕腳步,走到那個面無血色、與他擁有相似面容的年輕人床前。他越走越慢,不知是怕驚擾到正在昏睡的親人,還是因為抵禦著接受這不得不接受的殘酷現實。

羅喉正要離開,剛挪開腳步,這時唿吸已經平穩的銀血才發覺房間裏還有其他人。羅喉身上的血跡表明了事件發生的經過,銀血不由皺了皺眉,然後將自己的外套脫下來遞給羅喉。輕聲和羅喉退出病房。

“我不知道該怎樣感謝你救了他。實在是……”他再想不到語言來表達。

羅喉瞥了眼胸口的銹紅色,沒什麽表情地接過衣服,略一點頭。

“這件事讓學校知道了嗎?”這個挺拔俊秀的男人又壓低聲音問。

質疑這個問題的重要性,羅喉習慣性地審視著這個男人的表情。這個人緊張疲憊中抿著唇,眼裏密佈著血絲,含著一層濕潤的淚。他的雙眼同樣在打探著自己,微鎖著的眉頭裏藏著不言自明的沈痛。

“不知道。”

銀血沒有多解釋什麽,從錢包裏拿出一張早已經寫好了的支票,“謝謝你救了我弟弟。”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每一個字都在摩刮著人的心口。“請你收下它。”

暴躁無禮的弟弟和謙和有禮的哥哥——走廊中,羅喉透過探視窗不露痕跡地對比著這對奇怪的兄弟,對支票半點興趣也無。“收回它,我未必做了一件對的事。”難以抗拒的語氣,他不想再多糾纏。

羅喉的話讓銀血不解其義,“你救了我弟弟,至少……至少讓我這種一點忙也沒幫上的人好過一點。”話到此,銀血語塞。似乎是羅喉戒備而淡漠的眼神被他察覺,銀血最終收回了支票,“希望你並不覺得這是一種侮辱。”他的嘴角彎起了一絲無奈的苦笑。



回到宿舍已經過了開課的時間。羅喉把染上血跡的衣服扔到垃圾桶裏。君鳳卿在禮拜四只有晚上有課,那麽他現在一定在圖書館。羅喉對自己的兄弟瞭解的很準確,他們從中學時代就相熟彼此,他們的理想連接在一起,生存在同一股波滾的潮流中,以同樣的節拍流動。

初春裏多半是微雨或多雲的天氣,今天卻很晴朗。

洗過澡後的羅喉換上幹燥潔凈的衣服,包裹住他挺括健美的身材。清新的空氣從窗外撲進來,濕潤的,帶有嫩草的微腥味。羅喉的雙眼微微瞇起,漠然地緩緩地移動視線,掃過被淡金色陽光籠罩的校區一角,屋頂,天空。不知從幾歲起,他的意識裏逐漸有了野心這個詞,這個詞將他從蕓蕓眾生和庸庸碌碌的妥協主義者中脫離出來。

“如果有任何需要幫忙的,都可以來找我們的父親。”

然而在回來的路上,羅喉已經把銀血留給他的紙片給丟掉了。

因為不需要。

羅喉甚至已經忘救那個人的理由。或者根本沒有理由。

他習慣夜間偶爾到海邊走走,那裏離學校並不遠。昨天晚上月光很亮,那個人在海邊不知道呆了多久,淩晨的時候,羅喉救了他。羅喉明白發生了什麽事以後,他是無意識地摁住那人,叫救護車。他的手在對方的抵抗掙紮中也被割傷了,情況很混亂,來的人讓羅喉也跟去了醫院。

他對自己下手太狠。醫生說,那人傷到了大靜脈。

其實大多數人都沒有這麽好的運氣,能夠找到這個地方。

可是這個輕生者又多不幸,便是這樣,也沒有死成。

商學院的學生大多都有些畏懼S副主任。原因有兩個。一是他的名字裏有小舌音,對大多數人而言十分繞口;二是有求於他的學生多半是遇到了什麽學務狀況不得已而約見,而見面以後迎面而來的必是劈頭蓋臉六親不認的一頓臭駡。或許是由於他的權位太高,底氣甚足,嗓門過大,商學院行政樓三層北面方向的樓道內只有他一間私人辦公室設立。

羅喉將他的導師所需要的資料放在桌上。他並不覺得給教授當助手是一件多麽值得榮耀的事,盡管這個小小的職務有許多人夢寐以求。他要的是更多的資源和最新的資訊,那是商場中作出有價值判斷的必要條件。北面樓道的罵聲已經漸漸平息,S教授的聲音實在不想讓人再聽見了。羅喉辦完事把門鎖上,聽見有一個腳步聲逐漸逼近。

“T教授的辦公室在哪?”話聲響起。羅喉沒什麽反映,甚至連偏一偏頭也沒有。他照直向樓層中心的螺旋形樓梯走去。

“餵!真是不禮貌。我在問你話!”那個聲音音量又大了些,帶著點挑釁的色彩。其實它的音色十分低沈柔緩,並不使人排斥,只不過這人說話的語氣過於乖張。

被吵得略側過臉,羅喉開口淡淡發問:“誰?”只有一個字,音調也不高,卻隱隱包含著不屑和諷刺。

嗤笑一聲。“回過頭看看,這裏除了你和我,難道還有其他什麽人嗎?”

羅喉揚起嘴角,雖然他停住腳步回過了頭,心裏對那人的不屑卻絲毫沒有減輕。不論在哪個地方,過於囂張等於自取滅亡,特別是當那個人並沒有什麽囂張的資本。

是他。

“我說,T教授的辦公室在哪?”銀白頭髮的人不嫌麻煩的又問了一遍。

“沒人教過你禮貌二字怎麽寫麽?門牌上有你自己去找。”羅喉不急不緩地說。

才過了兩個月,這個人已經恢復的差不多了。

那人不再咧著嘴笑了,雙目定了定神,仿佛是發覺了羅喉有什麽特別,開始打量著對方毫無喜怒形現的面容。他搭在樓梯欄桿上的右手中指連敲了兩下木質清漆扶手,發話:“在哪?我有東西要叫過去,立刻。”吐字狠狠地咬住羅喉,不讓他再敷衍。

T教授上個學期才被這所大學聘請,現在根本沒有獨立的辦公室,也沒有門牌。

羅喉將視線調整,橫掃過對面人的身體,回到樓層。他拿出鑰匙,開門,指了指房間裏靠左邊墻的一張桌子。

那人跟著他進門,羅喉停在門口等他。把資料夾放在桌上,他的行動幹凈俐落,沒有讓羅喉找出一絲可以詬病的不妥,沒有做任何其他的小動作,甚至連教授桌上的文件擺設,窗跟腳下的各色雜物成堆廢紙他都連一眼都沒有多看。

那人並未讓羅喉做過多的等待便走回到門口。羅喉用鑰匙背著他鎖門,過程中發現那人唯一的慢動作——他側著臉似乎朝著自己,註視著。銀白的頭髮,蒼白的面容,然而當羅喉去捕捉那目光時,他又把視線轉向別處。什麽話也沒說便離開了。

就讀於知名學府最有實力的院系,羅喉不知道,這個人究竟有什麽站得住腳的理由給他勇氣用美工刀割開自己的血管。這個輕生者的形象在羅喉的眼裏變得更加的渺小與不堪。因為即便存在一種勉強立的住腳的動機,這樣的行為何嘗不是一種懦弱的逃避與妥協?以一種看似高傲倔強的姿態把自己消泯於塵埃之中,埋在比最庸俗的人群更低的位置。羅喉沒有對這件事記掛太久,幾分鐘後腦子裏又換了別的東西。

以為這件事就此便告一段落,可是故事卻就此才剛剛發生。



兩個禮拜後。

負責審閱院刊的老師找到羅喉,要他幫助一個一年級的學弟改一篇論文,一個非常基礎的關於剝削形式的探討,週六之前交稿。羅喉沒多說什麽,在他們約好討論修改之前,他把這篇也就四千多字文章通讀了兩遍,格式亂七八糟,邏輯跳躍,幸而觀點算得上言之有物。所以總的而言,一年級的學生能寫出這樣的一篇東西已經是值得鼓勵了,不過也僅僅是值得鼓勵而已。

他們約在週二晚上,東升樓一層學生活動室。

羅喉是準點到的,但是學弟比他早到。於是當羅喉打開活動室的門時,他看見的是這個六邊形的老教室裏裝著為數不多的學生,其中坐在北邊窗戶下那個有銀白色長髮的格外顯眼,長長的發絲鋪滿了他的背。那人伏著身子右手放在墨綠色磨沙面圓桌上撐著臉,走近一看便知道他果然什麽都沒在幹,手臂下面墊了本數學書草稿紙發呆。

命運給他們開了一個巧合的玩笑。

羅喉不禁想要追問這一系列安排背後的操縱者,夜麟這個名字的主人的形象先是遠離模糊、越來越小,然後又被拉近,清晰,放大,強迫著推送到他的眼前,最終落入他的視線。像一顆閃爍不定的星。

夜麟見了羅喉,他仰著頭,因為羅喉還沒有坐下,任羅喉俯視著自己的面孔。他扯開了嘴角,又一次笑了,有點諷刺地。他的眼睛沒有瞇起,清醒地睜著,眼珠移動,伴著光,看著羅喉。

他們都沒有做自我介紹,夜麟不知道該說什麽,羅喉則幹脆對此無話可說。於是單刀直入,圍著直徑七十八公分的圓桌,羅喉開始將論文的缺點暴露無遺。

起初,夜麟沒有打斷他,大概過了五分鐘,他將紙往羅喉那邊一推,“不要再說這對廢紙了,你想怎麽樣交差就去做。”不耐煩,卻讓人也聽不出沮喪。羅喉心裏想著求之不得卻聽夜麟又開口問:“你信嗎?”

“什麽?”

“這寫紙,數字……計算、規律?” 夜麟把圓珠筆不用寫字的一端戳在那沓紙上,沒有看羅喉。

“這不是一個相信不相信的問題。”

“那又是什麽?”

“在於這些東西能否能過被你利用。”羅喉沈聲道,“你想說什麽?”

夜麟垂目睥視著前面那張鋪著論文紙的桌子,“跟我出去一下。”他說。

藏藍色的夜幕中有幾片薄雲,涼風柔柔地吹著,掠起二人的長髮。

“我曾經想成為一個建築師。”夜麟指了一下從校園裏可以看見的最高的一座建築物。那座樓頂打著巨幅霓虹廣告的大樓是真實存在的,可以觸摸,可以感覺。

“曾經?你現在也可以。”羅喉註意到他的用詞,輕描淡寫的說。因為這樣才要輕生嗎?

“不可能。”他的目光從大廈那邊收回,瞪向對方的眼神有著不加掩飾的淩厲,仿佛要回敬羅喉心中的輕蔑。“盡情地,自以為是地鄙視我吧,羅喉。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有多恨你,是你給我了第二次去死的機會。”

對這種人,羅喉認為沒有客氣的必要,他的心裏被激挑出一絲厭煩,“鄙視?恐怕你還沒有讓我註意的資格。”

夜麟出乎意料地並沒有再還擊,他似乎是楞住了,一下子禁住了聲音,甚至連喘氣的聲音也一下停止了,如一個活人瞬間死了一樣。憤憤地將頭別向他處,不願意看羅喉,他的手中是空的,所以只是狠狠地用拇指磨碾著其他蜷曲的手指側面,以緩解心中的不安定。

沈默了幾十秒鐘,當羅喉以為兩個人在無話可說的時候,夜麟的聲音又響了。“也對。但我好像還不知道鄙視我你夠不夠格。”他說的平淡,並沒有開啟爭吵的機鋒,反倒是隱隱含著種退讓和希冀。

最終,那天晚上,他們在活動室帶到很晚,並且約定了下一次修改的時間和地點。

未完待續

夜麟一年級的暑假是在學校裏度過的。他沒有回家,理由是修小學期。家裏人對此沒什麽反應,不知道是因為高興他用功念書和不高興他不回家正負相消還是巴不得他在學校呆著以免讓家裏風雲變色而竊喜。夜麟不在乎家裏人怎麽想,因為他知道對自己而言,與其和他們在一起,不如自己一個人獨處,似乎是很久之前,孤獨就成了他的影子。

剛上大學的時候,他喜歡建築,上了很多建築系的課,但是也不能不顧商院的基礎課。這樣下來,課時的錯位讓夜麟無論在建院還是商院都沒有什麽朋友。而建院的人從不理會微積分學得如何,對商院的人來說什麽建築實例分析更是天方夜譚。回歸學商科時,夜麟面對的只是和同學比七零八落的學分。

直到現在,夜麟還記得自己剛到千滄這座城市時的情形:陌生,又尋常。在上大學前,夜麟從未去過千滄,迷迷糊糊睡了一晚上下了火車後,面對的卻是和古都相似又不同的世界。他不知道為什麽覺得這樣,這裏的街道、高樓、攤販、空氣、形形色色庸庸碌碌的人們與古都的並沒有本質的區別,可是組合在一起就是全然的陌生。

夜麟不知道如何表達這一切,所有的力量都被卸掉了。他原有的生活瞬間被剝奪,仿佛皮肉剝離一般痛楚,無聲無息,卻讓一個人痛徹心扉。

這是我麽?

這是我的未來我的生活麽?

第一個夜晚,黃泉不斷的問自己。

除了一具肉體,他一無所有。

夜麟去學建築系的課,盡管差距可能是越來越大的,他卻仍然無暇顧及般樂在其中。去分析無數遍建築模型,畫圖,做模型,熬夜。他喜歡腦海中的形象變得越來越具體的感覺,變成循規蹈矩又張揚有力的線條,變成切實的一個東西,可以看得見摸得著的、有顏色、有支撐、有棱角、有厚度的建築。原本被傾倒一空的生活好像又有了新的填充物。

他曾經以為他可以堅持,可是活在這所學校卻好像非要給他一條死路。

他放棄了建築。

他還有什麽呢?

之前的努力付之東流,學期末寄到家裏的是他從未想到的成績單。羅喉的話是對的,他連一點引人註目的資本都沒有,沒才學、沒朋友、甚至連討人喜歡的態度都不具備。

他得感謝羅喉,畢竟和羅喉熟悉後,羅喉幫他又改過幾篇論文糊弄過幾次考試。從某種意義上來講,羅喉是一個寬宏大量的人物,沒有計較夜麟先前的種種無禮。

假期裏,建院的畫室需要清理。夜麟想了三天,還是去收拾自己從前遺留在那的畫稿。他知道這是自己最後一次來到建院的大樓了。夜麟翻找了從前常待的兩個畫室,認出了一個大速寫本和一些一開紙的設計圖,雖然他不知道拿回去放到哪,但他還是把它們帶走了。本子和圖稿已經沾滿灰塵,夜麟把畫本拿在手裏用胳膊夾著貼在身上,另一手拿著設計圖。

羅喉看著他這副樣子出現沒說什麽。夜麟用腳把椅子從桌子下帶出來,將這堆白色的蒙著一層灰的紙放到上面,深咖啡色椅子背趁著它們非常顯眼。

這天他們討論的是關於動態優化的問題,其實這已經遠遠超過商科一年級所學的課程範疇。夜麟留心地聽著羅喉說話,就連羅喉結束時說的那句話也讓他捕捉到些許弦外之音。

“為什麽你不去作建築設計師呢?”他問,說的是那麽簡單自然,好像真的想要知道答案。打量著旁邊椅子上的東西,羅喉隨手翻了一兩頁速寫本。

夜麟沒回答。

當天晚上,夜麟把所有找出來的圖稿都又仍回到建院的廢紙堆中,他受不了羅喉的嘲弄。

一切將從新開始。



再一次見面時,夜麟穿著很整齊的白襯衫。外面的天氣已經能非常熱,可是這個人的衣服上連一點汗跡都沒有,他一定在這間活動室裏已經等了羅喉很久。

盛夏的蟲鳴鳥叫和酷辣的陽光一樣不討人喜歡,於是被玻璃窗隔絕在空調房之外,太陽肆無忌憚地炫耀著自己的聲色能量。活動室西邊的窗簾已經被拉上,夜麟讓陽光傳射進來落到自己身後的桌面上。午後有些濕悶,他不願動。

羅喉翻腕看了下左手上的手表,他身上的短袖色彩很深,一點也不柔和,襯出他白的發冷的膚色。看表的動作對他而言非常方便,他不知道夜麟早到了多久,夜麟摻雜這艷紅色的銀發柔順著披著,沒有風,所以它們乖乖地垂了下來。他還是穿著長袖,羅喉知道夜麟是沒辦法,要掩飾自己手腕上猙獰無比的傷口。

“等了多久了?”

“不久。”夜麟的目光隨羅喉的入座而於他平視。今天他顯得特別平和,甚至在羅喉看來配上他精致的五官算得上有些淑靜了。

淑靜?這個詞太不適合夜麟了,羅喉不禁笑了一下。

“有什麽好笑的嗎?”這是個聽來很沮喪的問句,既像疑問,又像反問。

羅喉頂著壓力不回答,夜麟也沒再追問。

結束的時候,羅喉又重覆了與上次同樣的話,“為什麽你不去繼續學建築呢?”說得很放松,但似乎還是比上次認真了些。

“真難得,你也有好奇心。”夜麟有些惱。

羅喉說:“建院的展覽我看過,你畫得比一般一年級的好多了。”

夜麟聞言定住了,他的唿息好像也為此停止了,只有大腦空空的回蕩著這些字。霎那間他想把羅喉先抱住在暴打一頓。他一直以為羅喉旁敲側擊第諷刺自己的專業課是多麽不濟。“對我,那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忍住哽咽,夜麟說。



或許第一印象真的是不準的,羅喉和夜麟成了朋友。

事實證明,夜麟不單是設計圖畫的不錯,他對數字也是相當敏感。一次,羅喉問夜麟他對建築是否自認為有天賦。

夜麟說:“算不上沒有。至少我畫錯的時候能看出來,有些人明顯畫走形了卻全然不知。”

羅喉覺得這個說法好玩極了。類比著發現夜麟在邏輯推演中嚴謹機警是超過常人的。聽夜麟又問:“你呢?對商科算不算有天賦。”

這一回,羅喉真的是很認真地想了想,“不知道,沒嘗試過學什麽別的。”

“橫向比較呢?”

羅喉被問得一臉黑線,所以禮尚往來,他的回答也讓夜麟一臉黑線。“你說呢?”羅喉答。

從某外企的宣講會吃完免費午餐回來,秋雨初歇,落了一地的法國梧桐葉子,空氣聞起來濕潤潤的。天還是鉛灰色,烏墨的一塊塊雲淡淡暈染開去,深淺雜間,陰陰地罩著這個已經乍現涼意的城市。

夜麟討厭夏天,他已經被那些長袖衣衫折磨瘋了。當有著明顯涼意的風掃過他的額頭把他的鬢發吹起時,他的心情就格外的好。羅喉在前面走著,雙手插在夾克口袋裏,金紅相間的長發是這幅畫面中最明媚的顏色。夜麟在後面哼著歌,羅喉忘了那是哪家小餐廳會放的老歌或者是在廣播裏不經意聽到過。他不禁悄悄放慢了腳步想聽清楚夜麟的歌詞,歡快的原調被夜麟低柔的嗓音的詮釋,在羅喉聽來反倒更加好聽:

Such a feelin'sin' over me

There is wonder in most everything I see

Not a cloud in the sky

Got the sun in my eyes

And I won't be surprised if it's a dream

……

……

學生時代的羅喉並不完全是個寡言的人。和人爭辯時,他總愛壓人一頭,體會著看對手被逼到舌頭打結的快感,也單純的喜歡聽自己一個人說話的聲音,盡管他也並不是一個話多的人。十年後的羅喉回想自己的大學生涯,雖然對這個咄咄逼人的階段沒有回避,卻意識到自己早已不是當年那樣喜歡辯論的人了,雄辯既不能說服別人,也不會帶來解決問題的方案。

到大學的後半段,羅喉不再經常和人在課上課下爭辯了。一方面是因為贏到沒有快感,另一方面當他坐在教室裏不顯眼的角落,才發現和看一幫學生討論就像看馬戲一樣荒唐無聊,張嘴說話的人一點也不能駁倒羅喉未說出口的初衷。羅喉是一個一旦有了想法做出決定,就誰也無法改變的人。這點上,夜麟算是個例外。

在羅喉上一年的課表裏,七八門課安穩地躺在一個個小格子中,井井有條十分完美,唯一讓人能夠疑惑蹙眉的,就是那每個禮拜要上三個小時的道德哲學課。上這些課的時候,羅喉感覺就像在經歷一場思維的冒險,他喜歡這樣的挑戰。這所大學最初是由教會學院升格設立的,校方希望這裏的每個學生都具備相當的道德素養和哲學素養。然而事實是,任何一個有責任心的道德哲學教師都會告訴自己的學生們這門課程會讓他們對先前根深蒂固的道德準則產生動搖,簡言之是道德水準下降,至少在開課後短時期內會這樣。

古希臘的哲學裏沒有“同情”這個詞,或許是這個詞的內涵並不屬於哲學範疇,也不能依靠它建立行之有效的行為規範政治規章,因此哲學家對它總是避而不談。同情是非邏輯非理性的,就像羅喉那天為什麽要救下夜麟,他說不出具體的動機。可是同情的形成並非是無跡可循的,它只存在於一個人與比他更弱小的事物之間,便隨著 “我比他好”的暗自慶幸,所以同情往往會與蔑視相連。

當羅喉救了割腕的夜麟,看他在病床上奄奄一息聽他被主任訓話的時候,他心裏升起了一種蔑視,然後這種情感又逐漸衍生出同情,因為羅喉的處境比夜麟好太多了,隨便一看都是居高臨下。

那天羅喉初次幫夜麟改論文,本來已經要弄到不歡而散,可是夜麟又問羅喉是否有鄙視自己的資格。聽他的語氣,羅喉知道夜麟已經認輸了。他聽出了這句話挑釁背後乞求的聲音,埋藏在高傲下面謙卑的聲音。他承認,看著夜麟冷若冰霜的面容想象著他又能吐出什麽刻薄的話是件好玩的事情。於是他的同情心為眼前這個矛盾體而發作,拉了一把這個跌倒在比地面還低的地方的人。

他同情他。

然而出於同情愛一個人,並非真正愛他。只是享受著落差對比而來的優越感。



導師問羅後畢業以後的打算,羅喉回答說出國。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這世道是第三次問他畢業之後的想法。這個五十歲左右治學嚴謹但永遠衣衫不整的教授希望羅喉能做他的研究生,但是這所學校根本留不住他。

大學的最後一年裏,羅喉還是去聽K教授的哲學課。他今天坐在中間偏後的座位上,挨著窗戶。天氣冷極了,一百來號人湊到一塊才有了些暖意,窗子上結出了白白的水霧,越來越濃。於是羅喉不無驚訝地發現,窗子上寫著自己的名字:羅喉、羅喉、羅喉、羅喉。潦草得幾乎不可辨認,很多個自己的名字寫在玻璃上。羅喉不動聲色地將白霧和印在霧色上的名字抹掉了,看見窗外顏色蒼綠的草坪和葉子早已落光的梧桐樹。

玻璃每天都會被擦拭。教學樓門口貼著本周內所有教室的課程編排。302教室,上午只有貨幣銀行學三節,羅喉知道,那是金融系二年級的專業課。



寒假裏校醫院冷清得像停屍房,幾乎見不到一個活人。昏暗的壁燈射出慘白的光,不均勻的照著老樓高而窄的樓道,將樓內顯得更加陰森。冷颼颼的風像幽靈一樣在樓道內來回穿梭。羅喉坐在內科科室外的椅子上等待,肺裏的空氣灼燥地燃燒著,兩眼脹澀,頭腦混沌。現在沒有內科醫生值班,他必須再等一個小時。

他是睡到今天下午才發現自己發燒的。發燒的原因是恐怕是昨晚開了窗著了涼。外什麽要打開窗子呢?因為他想透透外面新鮮的空氣。而他又為什麽想要透透氣呢?

因為他的父親死了。

葬禮結束後律師才通知他這件事。

羅喉感到很虛弱,他一閉上眼就想睡覺,可又無法真正進入睡眠,只是陷入一種非夢非醒的狀態,腦袋裏全是從前的事,越想越遠,杳無盡頭,像是一群突然被釋放的囚犯不請自來了一樣。他不知道這是因為父親的死還是因為生病,但為此他不願閉上眼了。

右手邊墻上的掛鐘指向17:06,轉角處由門口射來的光線已經非常暗了。一個醫生從換藥室出來,走進自己的科室,又出來去換藥室。一秒鐘、一分鐘、一刻鐘、一個小時……羅喉不想在運用分辨時間長短的能力,他感到麻木。又過了一段時間,有一個女孩子自己推著輪椅過來,停在了外科科室的門口不動了。

然後一個人影走向那女孩,把掛號本什麽的給了她,這個人是夜麟。夜麟自然也看到了羅喉。

“我沒事。”羅喉攔住了夜麟伸過來探向自己額頭的手,聲音沙啞。於是夜麟坐到他身邊。“留在這有事嗎?”他又問。

夜麟無語,但也不想走。他知道自己來的非常不是時候。正當兩人沈默之際,從幾米外傳來一個女孩子的抽泣聲,陰陰惻惻,淒淒慘慘地回蕩在冰冷死寂的樓道裏。

“她怎麽了?”羅喉偏過頭問。

“從樓梯上跌下來,走不了了。我只是把她背到這來而已。”斷斷續續的哭聲像是在抽人心頭的血,把這個地方變成了鬼門關。每個人心裏都懷揣著一段心事,“疼嗎?”夜麟問那女生。

那女孩的大腦原先正一片空白,她動了動自己的右腳,“不動不疼。”

“那你哭什麽?”

“我…我怕我萬一不能走了……我家人知道了怎麽辦……”說完她似重拾了哭泣的動機,繼續落下淚來。

夜麟不問了,他不能理解這種心情,也不知道怎麽讓她不哭。

“現在可以站起來麽?”羅喉終於忍不住開了口,看那女生畏畏縮縮地扶著墻站了起來。“右腳還可以承力嗎?”女孩聞言嘗試著轉移了自己的重心,掛著淚點了點頭。“沒什麽大事。”羅喉說完又轉回了頭。

後來那女孩看完外科,拖著一條木頭似的腿,一蹭一蹭地離開了。羅喉在輸液室裏打點滴,醫院裏寂靜極了,誰也不願多說話。房間裏徹底失去了人聲,唯一能聽見的是屋外唿嘯不止的風,夜麟將外套脫下蓋到羅喉身上。羅喉想拒絕,可是一方面拗不過夜麟,一方面他身體實在發冷得厲害,所以只能蓋著夜麟的衣服任對方陪著他。這個時候,羅喉悲哀的想,無論意志是否堅不可摧,智商是否高不可攀,人終歸,也不過是一具血肉之軀。

他挨在夜麟肩上不知道睡了多久,醒來時輸液以至尾聲。一瓶藥液加一瓶葡萄糖,羅喉的燒退了,精神也好了不少。晚上八九點鐘,拔了針頭,羅喉去藥房拿藥。夜麟像是累了,把衣服團在懷裏發呆。他走過昏慘無人的樓道去藥房,把單子投到光線明亮的小窗口裏,眼尖地瞄到了近期取藥的學生登記,其中也有夜麟的。單據的註釋上有藥品的適用癥:抑郁性精神障礙。

說不清為什麽,羅喉的心像被某種鈍器狠狠地擊打了一下似的,翻騰難受的厲害。他沒想到夜麟一直在服用這種藥物,甚至沒想過世界上還有人真的會服用這種藥物。所以,他更瞧不起夜麟了嗎?不是的。如果他只是更加鄙視夜麟,他不會像現在這麽震驚,這麽苦惱。相反,羅喉此刻已經不知道鄙視夜麟是一種是什麽樣的感覺了。他氣夜麟,更氣他自己。他知道夜麟沒有什麽朋友,所以一直以來,羅喉把自己視為夜麟唯一能夠求助的人。他一度以為自己在夜麟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拉了他一把,(盡管這對於羅喉只是舉手之勞,)成功地將夜麟拉回地面,拉回正常人的生活軌跡。可他真的做到了嗎?

羅喉終於也有了次可以自嘲的機會,少見的,他察覺到自己的無力。

他們一起從校醫院出來,頂著北風走。快分道揚鑣回不同的寄宿區的時候,羅喉說:“去海邊走走吧。”

“你腦子燒壞了嗎?”夜麟脫口而出,氣管和肺被噴湧而來的濕冷的寒風侵入,連他也感到有些不舒服。

“我不想回去。”羅喉說。他拉住夜麟的手臂,不再放開。

未完待續

羅喉和夜麟的關系發生改變是在寒假裏他們一起去海灘的那天晚上。

天很冷,海邊的風特別大,兩耳充斥的都是風的聲音。到達海灘的時候已經九點多,羅喉拉著夜麟走,他們避開了喧鬧的夜市和酒吧,往僻靜的地方前行。

他們坐在四下無人的海灘上,聽著海水沖擊海岸的聲音,羅喉松開了夜麟的手。夜麟以為羅喉要跟他說些什麽,誰知羅喉什麽也沒說。他猜想著羅喉是否有一點喜歡自己了,過了一會兒,夜麟覺得冷咳嗽了幾下,然後試探性的將自己的身體挨在羅喉身上。羅喉沒拒絕,於是夜麟便挨著他坐著。

“你一直都在吃那種藥嗎?”沈沈的聲音透過風傳入夜麟耳內。

他當然明白羅喉指的是什麽,只不過楞了一會兒才確認羅喉已經知道了這件事,想好如何回答。“沒有,不知道什麽人把那件事告到了學校,我每月必須去領。”那件事自然指的是割腕。

羅喉對夜麟的話將信將疑。入夜了,忍著風,他們靠得更近些。用手臂摟住夜麟,“你就這麽想死嗎?”夜麟抿住嘴唇,黑夜中無法看到的幾點柔光在夜麟深藍色的眼睛裏閃爍不定,他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