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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點半，趙華元結束一天的行動，上了床。

散發著黃色溫暖燈光的懸掛式夜燈下，趙華元抱著平板坐在右側床頭，泰迪熊操作著虛擬平面坐在左側床頭。

沈默中，放在他倆中間的手機出了聲。

語音助手的電子音問：“趙華元，你為什麽不找個伴侶？”

不會做飯，生活也古井無波（雖然現在已經是過去式了），也沒見他跟家裏人或者朋友聯系。

在這個大城市裏，沒有一盞燈光等待晚歸的他，回來沒有頓熱乎飯，哪怕是半夜突發胃病也只能一個人蜷縮在被子裏死扛。

甚至連這個房子也是租的。

他不會孤獨嗎？

趙華元隨意地撥拉著視頻軟件裏的東西，從平板裏不斷傳來淺淺低低或喜或怒或悲或狂的人聲，從他眼下飛快掠過一種又一種與他截然相反的豐富多彩的生活。

他的視線卻始終是平靜的，沒有一絲羨慕向往。

“因為不可能找到，”他說：“以前一直是這麽覺得的。”

“為什麽？”422好奇起來：“你想要怎樣的伴侶？”

位面世界那麽多人，總有適合他的款吧？

現在趙華元升到了預備主角，影響力提升了一大截，他如果跟自己關系太好的話確實可能影響到渠道，但422希望能為他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讓他的註意力自然地轉過去。

“你想知道？”趙華元挑了下眉毛。

422眼尖地掃到他平板上某只穿著黃色卡通毛衣的泰迪熊，在他說出下一句話前飛快接上：“沒門。”

“只要你……唉，沒意思，”趙華元失望地把那只熊滑過去：“別人的熊讓穿什麽就穿什麽。”

“它們會說話了你們再試試。”

“……”

趙華元把平板放床頭櫃上，躺下來盯著自己家的泰迪熊，瞳孔中映著燈下慘熊加班圖。

他看了一會兒說：“我想要的不是人。”

泰迪熊轉過頭來，明明表情就那麽一個，硬是表現出了滿臉疑惑。

趙華元繼續說：“我不想要跟我一個種族的存在做伴侶。”

422無聲地驚訝。

明明是這麽一句驚世駭俗的話，您怎麽能說得如此平靜淡然呢%3F

“但是又希望那個存在能懂我，可以跟我溝通。”趙華元補充說：“我是唯物主義者，知道這種存在目前不可能出現，所以就放棄找伴侶了。”

槽點太多都不知道從哪開始吐起了。

堅定的唯物主義者是怎麽會在一只可以說話的玩具熊面前如此自然地說話？

“然後你就出現了。”趙華元神情溫柔，目光繾綣。

別！這不是你想的命定的相遇！

趙華元這個問題不小，422停下手頭的工作，準備給他做思想工作。

“種族都不同的話是沒法談戀愛的。”沒法結婚、沒法繁衍後代、沒法……總之隔閡太多了。

“為什麽要談戀愛？”趙華元用‘你真奇怪’的眼神看他：“不是說找伴侶嗎，不是只要能一直陪著自己不就好了嗎？”

422被他這眼神氣夠嗆：“伴侶就是要先談戀愛！”

“伴侶不是指一起生活的存在嗎？”

“是那樣沒錯，但大多數情況都是指愛人，愛情會比一起生活的人更加感情濃烈親密。”

“那戀愛是為了什麽？”趙華元撐著腦袋：“難道不是為了一起生活嗎？”

“是，但是……”這混蛋，都快把他繞暈了：“但你沒經歷過戀愛，不知道它的感受，它跟普通的你說的那種伴侶不同，它更加……”

“我不需要，”趙華元神色冷下來：“如果你想說的是那種轟轟烈烈、痛徹心扉、瘋狂愛戀的感情的話，我不需要。”

“在我眼中，友情親情愛情都差不多，只是人找的感情依托，愛情唯一跟它們不一樣的就是它能把繁衍種族的行為正當化。”

“我最惡心的就是那個，他們都用這個當借口，”趙華元翻身，只給422留下一個背影：“睡了，你忙完關燈。”

“趙華元？”

沒人回覆他。

好像是生氣了。

422用視角觀察趙華元的臉。

趙華元其實沒有睡，緊緊抿著嘴，目光空空地望著電腦桌方向，徒然增添了幾分孤寂脆弱。

422關燈，滑進被子裏。

被子裏非常暖和，趙華元新換的沐浴露味道散在布料間非常好聞。

他說這個牌子的沐浴露logo都是一只熊，所以就買了，還跟422感嘆前面那種沐浴露用了八年，一下子換了有些不適應，但這個新氣味還不壞。

422剛來沒有幾天，趙華元就給他添置了很多玩偶專用的家具，比如大枕頭旁邊的迷你枕頭、用來幫助422下床的塑料梯子、地毯上的兒童椅子等。

趙華元寂寞嗎？

一定是寂寞的。

所以當有誰出現在他的生活中後，他連一絲猶豫都沒有就為對方做出種種改變，將自己毫無保留地敞開在對方面前。

像極了好不容易有了朋友，為了留住對方把所有的玩具都往外捧的幼兒園孩子。

他為什麽不想與人相處？他之前又經歷過什麽？

但凡是能當上主角的，要麽就是已經經歷過苦難，要麽就是即將被系統們餵九九八十一難，趙華元現在是被系統挑出來的天選之子，也逃不過這個。

只是從剛剛趙華元那番話和他的性格來看，他可能在422到這之前就開始經歷磨難了。

戳了人心窩子，就得負責哄。

玩具熊湊到趙華元肩胛骨附近，頂了下他的背。

黑暗中的男人睫毛顫動了兩下，腦袋從枕頭上往下滑了幾厘米，然後半張臉埋在被子裏，翻過身來與同樣只在外面露出半個頭的熊室友對視。

熊拍了下他的鼻子。

他也戳了下熊的黑鼻子。

半晌他把熊抱住，溫軟的吐息灑在軟綿綿帶著烘幹機餘溫的絨毛中，發出一聲長長的喟嘆。

接著他閉上眼睛，緩緩睡去。

422知道這事兒過去了。

他把阻擋趙華元呼吸的一截被子扒拉下來，掖在他肩膀附近，對方的呼吸掃他身上，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平靜鮮活地不斷告訴著422一個事實——

他是活著的。

不是團被搓扁揉圓也毫無感知的數據，而是活生生的生命體。

不知不覺間，422也在催眠的呼吸聲中睡去。

打工人打工熊的第二天很快來臨。

昨天睡得太晚，趙華元起床時毫無精神，隨便拾掇拾掇就出門了，連頭發都沒怎麽打理。

路上遇到他的女生都悄悄對同伴說：“你看到剛剛過去那男生沒？好帥呀，就那種頹廢感帥哥。”

可見有時不帥確實怪不了發型。

為了防止再出點什麽意外，422這些天都陪同趙華元一起上班，繼室友關系之後，422還成為了趙華元的工友，工位就是趙華元旁邊那個空座椅。

沒了那兩個變態作精，今天十分祥和。

畢竟是影視公司，員工們也是見過世面的，對美男美女的適應度高。現在除了下屬給趙華元匯報工作不敢擡頭看臉以及外拍部負責人、統籌找趙華元溝通過兩次是否轉行當演員外，其他跟往常沒有什麽不同。

但豐富多彩的位面世界，又怎麽可能沒有一兩個意外發生呢？

就比如，被又又臨時委托管理公司的新領導約好的早上一起開會，卻遲到到中午要吃飯的時候才來。

再比如，那個新領導有一頭璀璨金發，比公司演員們還俊美的外形，一米八幾長腿細腰寬肩的完美身材。

看著那張辨識度極高的臉，422心裏直呼：

行，是真行。

秦羽沒能成為趙華元的後輩，他直接成了趙華元的空降領導。

422輕車熟路地去找程序員麻煩。

“有病，”程序員今天態度更加不好：“不是我。”

“那他怎麽會出現在公司裏？”

“因為你昨天把姚安亮搞進醫院了，你還把離家出走的秦羽送回了家，他爹為了懲罰他讓他來暫管這個分公司。”

“……”

突然就不好說啥了。

歷史重演，按照昨天的流程，各個部門負責人要去跟新領導匯報公司情況。

在姚安亮慘叫至今餘音繞梁的辦公室，秦羽與趙華元尷尬對視。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趙華元匯報的一個項目中，女主是個被跟蹤狂糾纏的白領，當趙華元面無表情地念出簡介後，秦羽的表情不可謂不精彩。

422在椅子上看戲看得好好的，忽然，他感到自己的身體被誰抓住了。

“陽哥，元哥還沒回來，要不要跟他說一聲啊？”從旁邊傳來一個女聲。

抓住422的手絲毫沒有停頓：“小演員等著呢，懶得去說了，那個小萌，等下跟你們元哥說一聲，我把玩具熊借走拍戲了。”

立時天旋地轉，422被頭朝下塞進一個滿是道具的布袋子裏，他的一只腳還露在袋子外面，提東西的人也懶得管，匆匆用拉鏈卡住熊腿就喊著“等等我”朝電梯間狂奔而去。

422眼睜睜地見自己與趙華元所在的辦公室門口擦身而過。

演員們拿著設備飛快地下電梯下樓梯開車就走，一路風馳電掣趕到訂好的民宿那開始拍攝。

今天小演員的心情不好，詞背得特別不順溜，感情也不到位，但項目客戶偏偏就相中了她的形象。

導演和助理以及演員們都盡力哄著她。

好不容易到了三點多才終於把一個十幾分鐘的戲拍完，此時泰迪熊的毛裏面已經有好幾把鼻涕殘液了，期間還被掉在地上幾次，被人踩了幾腳、被人一屁股坐床上。

到這種時候，422才知道自己身為一個玩偶在趙華元那過得其實挺好的，至少趙華元從來不會這麽對他。

哪怕只是一個玩偶，趙華元也是會好好地珍惜別人和自己的東西的人。

終於一切即將結束，當導演說出“就先這樣吧，先去吃飯”的時候，不僅所有演員都松了口氣，422也松了口氣。

身上粘著各種臟東西，422迫切希望回到趙華元身邊讓他給自己清洗清洗。

然而當大夥兒收拾東西要走的時候，那小演員被誰打趣了下，突然發飆了，直接拿起旁邊茶桌上的剪刀就開始剪手裏的泰迪熊。

“我說了我要芭比娃娃！我不要這種醜熊！我不要！”女孩尖銳的聲音刺人耳膜，而鋒利的剪刀也一下下地朝422的耳朵、臉、肚子上戳刺，很快把玩偶內部的棉花都挑了出來。

周圍的大人們都趕緊過來手忙腳亂地勸，生怕這小孩不小心用剪刀傷到自己。

女孩掙紮著尖叫，被搶走剪刀後就用手狠狠地扯裂開了口的熊肚子，不停地拿熊出氣。

最後在眾人的安慰中她嚎啕大哭，賭氣把玩具熊丟去老遠。

又花了半個多小時，人們才把小孩穩住送回給她媽，拖著疲憊的身體去吃拖延了很久的午飯。

面目全非的泰迪熊則安靜地躺在滿是灰塵的、狹窄擁擠的道具筐裏，在後備箱中跌跌撞撞隨車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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