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郭建陽在大年二十九那天被帶走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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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小倩?你回來過年啦!”

隨著宋春梅的一聲輕呼, 陸寧擡頭循聲看去,卻見是一個年輕時髦的姑娘,畫著淡妝, 肌膚勝雪, 明目皓齒, 身形高挑, 穿一件深咖色呢大衣, 海藻般的長卷發披在肩頭,是讓人眼前一亮的明艷美麗。

她朝宋春梅露出一個熱情洋溢的笑,聲音清脆爽朗:“宋姨, 好久不見了,去買衣服了?我買了點年貨給家裏送回來,團裏過年要去慰問演出,今年又不能在家過年了。”說著笑盈盈的目光落在陸寧臉上, 咦了一聲, “這是您兒子嗎?來了得有小半年吧?我還沒見過呢。”

陸寧沒見過這姑娘, 不過也猜到了身份,十有八九就是葉軍那位美女姐姐葉倩。

宋春梅道:“是啊, 我兒子陸寧。”又對陸寧介紹, “這是葉倩, 大軍姐姐, 你跟他們一樣叫倩倩姐就行。”

陸寧對從善如流喚人:“倩倩姐。”

葉倩走下來, 站在兩人跟前,大大方方打量他一番:“喲,小陸長得真是俊。”

陸寧朝她笑了笑。

兒子被誇, 宋春梅自是開心, 不過嘴上卻很謙虛:“男孩子俊不俊的有什麽重要。”說著話鋒一轉, “哎呦,你們歌舞團怎麽這麽忙啊?這都幾年沒在家裏團年了?”

葉倩攤攤手:“幹了這行也沒辦法。”

她話音剛落,便聽上方傳來一道懶洋洋的聲音:“什麽沒辦法?我看你是怕在家過年,被葉叔葉嬸催婚。馬上就二十五了,再拖兩年該嫁不出去了!”

葉倩回頭,對上慢悠悠走下來的英俊男孩,啐了一口,笑著大聲道:“我有什麽好怕的?你倩倩姐這不是在等你長大麽?等你到了法定婚齡,我就拉你去領證。”

周家遇一口氣差點噎住,趕緊舉手投降:“倩倩姐,我錯了!請您高擡貴手,放過祖國的幼苗。”

“看你還敢不敢編排我!”葉倩道。

“不敢不敢了!”

葉倩又問:“臭小子,去哪裏?先送我一程去公車站。”

周家遇一副怕了他的樣子:“行,女王大人。”

葉倩笑瞇瞇對宋春梅和陸寧揮揮手:“宋姨小陸,我走了,提前祝你們新年快樂。”

“你也是。”宋春梅說完,又想起什麽似的對周家遇道,“對了家遇,我給寧寧買過年的新衣服時,順道給你也買了一件,回頭我讓寧寧拿給你。”

周家遇也沒客氣,笑說:“謝謝宋姨,您就是我親媽。”

宋春梅被逗得花枝亂顫。

周家遇又看向陸寧,道:“陸寧也是我親弟弟。”

葉倩擡起她那穿著小羊皮鞋的腳,毫不客氣地踹他一下:“我看你是越來越油嘴滑舌了!”

周家遇再做投降狀:“女王大人饒命!”

兩人打打鬧鬧下了樓,陸寧的心情卻沒辦法像他們那樣輕松,因為腦子裏還想著剛剛那輛黑色大奔。

回到家裏,他坐在桌前,將窗戶打開。

黑色大奔還在,一個夾著皮包的男人走到車邊,正要開門上車,恰好與推著二八車的周家遇和葉倩撞上。

鐘從山道:“喲,這不是倩倩和家遇麽?”

他話是對兩人說,眼睛卻是直勾勾盯著葉倩。

鐘從山離開機械廠六七年,幾乎沒再回來過,但當初在這筒子樓裏生活了好幾年,都是擡頭不見低頭見的鄰居,他自然還記得兩人。何況鐘從山從前追求過葉倩,那時葉倩才十七八歲,雖然鐘從山上過大學,也算一表人才,但兩人年齡相差了七八歲,別說是葉倩自己,就是葉父葉母也不會同意。

離開機械廠發跡了的鐘從山早不缺女人,也早將筒子樓那個漂亮姑娘拋擲腦後,這會兒時隔幾年再見到人,驚覺葉倩比從前更加美麗動人,頓時又心猿意馬起來。

葉倩從前不喜歡這人,現在自然對他也無甚好感,但她是個熱情大方的姑娘,面子上還是要過得去的,她笑道:“鐘老板?怎麽有空來我們廠了?”

“還以為倩倩你不記得我了呢?”鐘從山笑道,“機械廠也是我老家,前幾日聽說我師傅身子不好,這不快過年了,回來看看他麽?”

葉倩點點頭,顯然是不欲與他多說:“那鐘老板忙,我們就不打擾了。”

鐘從山卻不接她這茬話,轉而道:“對了,家遇是不是已經上大學了?幾年沒見,都長這麽高了!”

周家遇淡聲道:“沒上大學呢。”

鐘從山:“那現在是在哪裏發財嗎?”

周家遇輕笑:“發什麽財?就游手好閑混日子。”

“是嗎?”鐘從山從腋下的皮包裏掏出兩張名片,一張先遞給他:“家遇從小就有本事,我公司正是缺人的時候,要是不嫌棄,可以來我公司做做看。”

又把另一張遞給葉倩:“倩倩,聽說你在市歌舞團,回頭你們有表演,我一定去看。”

周家遇目光落在手中的名片上,臨峰集團董事長鐘從山。

鐘從山還想說點什麽,不想手中的大哥大忽然響起,他放在耳邊接聽,聽到對面傳來的聲音,眉頭一皺,一邊應了聲“行,我馬上過來”,一邊對周家遇和葉倩揮揮手,匆匆忙忙上了車。

關上車門後,他掛上電話,吩咐駕駛座的男人:“大龍,馬上去西郊。”說著,低聲罵了句臟話,“他媽的,記者怎麽會忽然去西郊廠裏采訪?”

大龍名叫李龍,是鐘從山表弟,板寸頭國字臉,模樣兇悍,一雙眼睛如鷹隼般銳利,一看就是經過專業訓練。

他應了一聲,啟動車子,透過車窗,看向外面剛剛跨上單車的年輕男孩。直到大奔從二八單車旁駛過去,他才將目光收回,然後沈聲問:“哥,剛剛跟你說話那小子是什麽人?”

鐘從山道:“還能是什麽人,就機械廠子弟唄。”

“他幹什麽的?”

鐘從山搖頭;“說是沒上學了,游手好閑,誰知道呢?反正從小就是個招貓逗狗的混孩子,你想說什麽?”

李龍道:“我看他個頭挺高的,得有一米八多吧,這在南方不多見呢。”

鐘從山道:“機械廠人雜,東南西北來的都有,剛那姑娘不也快一米七的高個麽?”

李龍道:“那晚在墻根留下的兩個腳印,一個四十一二碼,一個四十五碼。四十五碼的腳,正常來說,身高應該在一米八以上,在南方不算多。”

鐘從山失笑:“你什麽意思?看到個一米八多的就懷疑?這就是個跟我八竿子打不著的孩子,他去我廠裏幹什麽?”

李龍道:“我就是隨口一說。”

鐘從山擺擺手:“行吧,先去廠裏看看忽然來記者是怎麽回事。”

李龍點頭。

鐘從山心裏也為這事很上火,那日晚上,因為發現有人進了倉庫,他當即就將貨物全部轉移,然而因為沒抓到人,除了留下的那兩個腳印,也沒有任何其他線索,所以轉移了貨物,也並沒有讓他安心。

原本他想著,不管對方是什麽人,有什麽目的,但如果是沖著他這些生意的,勢必會來聯系他。可幾天下來,他沒收到任何消息。現下聽到工廠忽然去了記者,不免警鈴大作。

待他驅車趕到西郊工廠,只見一個手中拿著本子,胸口掛著相機的男人,正隔著鐵門與裏面的保衛激情論戰。

黑色大奔停在門口,保安趕緊將門打開,讓汽車進來。那男記者立馬要往裏沖,被兩個保安攔住。

男人大叫道:“我就是采訪一下你們工廠,你們是有什麽見不得人的麽?”說著便去拍大奔車窗,“鐘總?是不是鐘總?”

鐘從山搖下車窗,不動聲色道:“采訪是要預約的,你要采訪什麽?”

“我是雲江晚報的記者劉進,”男人拿出記者證給他看了眼,“我打電話給你們廠辦約了幾次,都不同意,只能直接登門。我收到雲江機械廠員工的舉報,說廠長郭建陽用折舊報廢的名義,將國營廠的許多設備,賤賣給你的工廠。我就想問問有沒有這種事?”

鐘從山能混到今天,自然十分擅長察言觀色,他瞇眼不動聲色打量了一番車外的男人,確定他說的是真話,而不是拐彎抹角有其他目的。

他沈吟片刻,道:“我要是不回答你的問題呢?”

劉進道:“那我只能懷疑你是心虛了,並且會繼續來登門,直到你願意讓我進你們生產線,實地調查。”

在沒有網絡的年代,調查記者的本事堪稱偵探。而且記者也是國家工作人員,要打發這些人,沒有那麽簡單。

鐘從山也沒想這樣打發,因為他看得出劉進這種年輕人,正是正直熱血的時候,若是不讓他滿意,一定會繼續盯著自己。現在只是幾臺破機器的問題,萬一不小心讓他們發現其他東西,那可就是因小失大了。

他咧嘴一笑,拉開車門下車,道:“行,劉記者,你跟我來辦公室,你想調查采訪什麽,我會盡力配合。”

他領著劉進去了自己辦公室,又讓秘書倒了兩杯熱茶,笑容可掬道:“劉記者,實不相瞞,我這間工廠裏,確實有很多設備,是來自雲江機械廠。機械廠效益不好,很多機器已經用不上,郭廠長就賣給了我們這些私營老板。”

劉進正色道:“國營廠若是出售閑置機器,正常價格走公賬,那自然沒有問題。但我接到的線索是,你賄賂郭建陽,從他手中買的機器,是以報廢名義,遠遠低於正常價格。你們這是占國家便宜,當國家蛀蟲。”

鐘從山是八十年代的大學生,今天沒梳大背頭,看起來便有幾分文質彬彬。他給劉進雙手遞上一根煙。

劉進擺擺手拒絕:“謝謝,我不抽煙。”

鐘從山道:“小劉記者,你有所不知,我建這間工廠的時候,資金不足,這些年效益也一般,還得靠我手下其他產業補貼,但我自己是幹技術出身,不想就這麽放棄。為了節約成本,只能在設備上想點辦法。其實從雲江機械廠弄來的機器也不多,我可以帶你去看看。你放心,我會主動向有關部門補繳款項和罰款的。”

劉進是剛從大學畢業沒多兩年的小年輕,一心想做出大新聞。鐘從山這兩年在雲江很有名氣,他接到舉報信,立馬想在這位年輕的企業家身上弄出點文章,一炮而紅。卻不料對方如此配合,這新聞價值瞬間變得乏善可陳。

他正要說話,只聽鐘從山又道:“若不是我以前在機械廠幹過幾年,郭廠長也不會賣給我。”說到這裏,他又不經意補了一句,“話說回來,從機械廠出來單幹的也不止我一個。”

劉進先前一門心思想在鐘從山身上做文章,是因為對方身份受人關註。至於郭建陽,這些年國企改制,各類腐敗時有發生,幾臺機器對於一個國企廠長來說,實在是難以掀起什麽大風浪,所以他就沒將主要目標對準郭建陽。

但鐘從文的這番話點醒了他,郭建陽能給鐘從山賤賣機器設備,也能給別人,而除了賤賣國有財產,還不會有其他腐敗問題?

鐘從山見炮火成功轉移到建陽身上,佯裝不經意地乘勝追擊:“哎,我當年離開機械廠的時候,也沒想到不過幾年,效益就變得這麽差。聽說剛剛又下崗了一批人,因為名額的問題,鬧得很厲害。幸好我當年走得早,不然現在為了保住職位,恐怕得跟那些老同事一樣,提著禮去求廠長。”

他說的是輕描淡寫,劉進卻句句聽進心裏,他板著一張臉沈吟片刻,試探問:“郭廠長在你們廠,到底為人怎麽樣?”

鐘從山笑得有些神秘莫測:“這個我哪裏知道,我在機械廠也沒幹幾年,就是個老老實實的技術員,如今都離開六七年了。”

劉進點點頭:“那我能去車間拍一下你們從機械廠購買的機器碼?”

鐘從山道:“當然可以。”罷了又道,“如果劉記者要寫這個新聞,還請替我在報道裏給大眾道個歉。”

劉進到底年輕,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已經被對方牽著走,還笑著點頭道:“鐘總能這麽爽快承認這件事,又讓我采訪拍照,我會客觀報道的。”

鐘從山:“謝謝。”

為了徹底將年輕記者的註意力從自己這邊轉移到郭建陽身上,待劉進離開後,鐘從山趕緊讓人弄了一些郭建陽貪汙的線索,悄悄寄給他。

劉進拿到這些東西,大喜過望,立馬報備領導,準備摩拳擦掌大幹一番。

過年前兩天,機械廠迎來了一些不屬於年味的熱鬧。

先是來了記者,然後是警察紀委。

郭建陽在大年二十九那天被帶走調查。

這個年成了郭家的年關。

不過對於筒子樓大部分員工和家屬來說,這個消息只會讓他們幸災樂禍地多放幾掛新年鞭炮,其中自然也包括宋春梅兩口子。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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