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快要結束的時候，織田深雪被叫去問了個話。

她是和織田作之助一起過去的,然後養父在外面等她。負責詢問的是個戴眼鏡的青年,嘴角有顆美人痣,那修仙幾年即將猝死的氣質,就和他的黑眼圈一樣矚目。

織田深雪楞了一下,然後打招呼說：“安吾先生。”

多年前她曾在家門口撿到對方，然後此君整整睡了三天才醒。除此之外,幾年前第一次進入“書”的世界時,這個名叫阪口安吾的青年，也出現在了Lupin酒吧之中。

他是平行世界的……太宰治和織田作之助的朋友。

阪口安吾似乎有些意外，沒想到織田深雪還記得他。不過他沒有多寒暄什麽,而是公事公辦地說：

“關於你們在‘書’中的經歷,我們已經詢問了其他當事人。不過每個人的視角不同，接受到的信息也不一樣，所以希望織田小姐能講述一下你當時的經歷。”

織田深雪看了他一會兒,看起來在思考，實際思維已經偏到了其他地方。

幾個月前進入“書”裏的人,太宰治、費奧多爾、死柄木弔還有她,從重要程度來看,自己顯然是排到最後的。

就找人談話的順序來說，她也應該是最後一個。

但阪口安吾在說明情況的時候，僅僅提到了她幾天前在“書”中的經歷,並沒有牽扯到更早之前——或許,也是更重要的那段經歷。

她十歲那年發生的往事,也是和“書”的第一次面對面交談。除此之外，甚至是她和太宰治、和費奧多爾的初次見面。

那時所做出的一切選擇，似乎都牽扯出了如今的這個未來。織田深雪對此一知半解，僅僅以預感、或者對比十年火箭炮所轉換的那個平行世界，已經讓她產生了些微的了悟。

但是眼前的青年並沒有提到它，只就事論事的詢問不久前的那場事故。織田深雪不相信他毫無了解，無論是阪口安吾本人、或者他身後的異能特務科，至少會知道在過去的幾年間，太宰治的手中拿著那本“書”。

所以，是太宰治隱藏了這一部分秘密？或者他們選擇性的將她篩了出去，因此交換了什麽。

“那天我從小區出來，躲雨的時候遇到了死柄木。我們一起去了就近的超市，然後……”

織田深雪並沒有沈默很久，很快開始訴說。在過去的兩個月裏，其他人也就此詢問過她，不過都是一些零散的問題。

織田深雪也都是選擇性的給出回答，至少關於她和太宰治的那部分，到現在還沒有別人知道。親友裏可能有人多少猜到了一些，但他們絕對想不到細節。

“……嗯，之後幾天我都和太宰在家，這段可以不用細說吧？”她說，有些尷尬地擡頭看著阪口安吾，發現對方也是一臉的尷尬。

“咳，請便。”青年有些不自然地說。

於是織田深雪跳過了不和諧的部分，繼續回憶了下去。因為之前應付過很多人的提問，大部分細節她都沒什麽問題。不過這也是她唯一一次從頭到尾回憶下來，中間難免卡殼了幾次。

最後她說到自己和毛子雙雙背刺（假的）隊友，最後“書”消失了的那一幕。雖然是自己親手搞定的，但到了這個時候，織田深雪還是沒忍住問：

“請問，‘書’真的被封印了嗎？”

阪口安吾扶了扶眼睛，從少女出現在房間裏之後，神情第一次變得有些輕松。他甚至看起來像個長輩，聲音比之前緩和了一點：“織田小姐，你做得很好。”

織田深雪本來有點感動，然後想起多年以前，十歲的自己還叫過人家叔叔。雖然這件事只有當時在她旁邊的太宰治知道，但現在回憶起來……

“謝、謝謝。”她有些不自然地說。

阪口安吾有些疑惑，不過沒再糾結這個。他把自己面前的文件翻過幾頁，低頭看向其中的一段：

“除此之外，在被拘押的這段時間裏，陀思妥耶夫斯基和死柄木弔都曾經提出過要見你一面。之所以沒有告知你，是因為織田作和太宰同時表示了拒絕。”

織田深雪點了點頭，不算很意外。畢竟自己還是個未成年，也不覺得能和他們說點什麽。

要說什麽呢？是聽費奧多爾重新講故事，或者和死柄木弔追憶童年過往？

“不過，雖然他們都沒有同意，有一樣東西的去留還是要由你決定的。”阪口安吾又扶了扶眼鏡，神情再次變得有些尷尬，“我們從敵聯盟的贓物中發現了它，問詢的時候，死柄木說希望能把那個交給你。”

“是……玩具之類的東西嗎？”在對方想好後面怎麽說之前，少女先一步發問。

阪口安吾楞了一下，顯得有點意外。織田深雪嘆了口氣，然後搖搖頭說：“無論是什麽東西，都請你們按照繳獲贓物的方式處理吧。我能想到的大概就是某種玩具，並且它檢查不出任何問題。”

對面的青年楞楞的點頭，發現自己沒什麽可以說的了。而少女聳了聳肩，然後露出一個笑容：“請不要相信他，畢竟是敵聯盟的首領啊。何況對於戰犯的要求，應該只有相對的人道主義幫助，沒有一定要滿足的義務吧？”

“是這樣沒錯。”阪口安吾回答。

於是織田深雪也不再說話。

雖然她清楚，自己剛才的那句話，只是隨口的謊言而已。

她想起很小的時候，織田作之助還沒有找到港口黑手黨的工作。十四五歲的少年帶著一個孩子，只能從事各種各樣亂七八糟的工作。

織田作之助有一些存款，卻從來沒拿出來用過。他們的生活一直很困窘，除了租房和購買必要的食物，幾乎沒有什麽盈餘。每隔兩三個月，昔日的少年殺手還得擠出一點錢，給撿到的女孩買最便宜的嬰幼兒奶粉。

後來他們搬到了新的小區，那一戶的房子兩周前發生過命案，租金因此非常低廉。但也因為這樣的原因，加上織田作之助不善言辭，周圍的住戶沒有幾家願意和他們來往。

直到某天下午，織田深雪在小區的角落裏，無意間救下了比她大四歲的志村轉弧。

他們成為了朋友，每天在一起玩耍，兩家人也慢慢開始有了接觸。織田深雪沒有什麽玩具，志村轉弧就懇求媽媽給他買洋娃娃和小布熊，然後和女孩一起玩兒。

因為這件事，其他小孩笑話他是“娘娘腔”、“小姑娘”。他們在沒人看到的地方變本加厲的欺負他，而織田深雪拼命學習各種防身的手段，然後去尋找她的小夥伴，解救他、安慰他。

就像是一個循環，或者兩個擁抱在一起取暖的人。

【因為小轉的年齡比較大，所以你應該會更早成為英雄吧——像今天這樣的事，在你成為英雄之前，我來保護你啊！】

【嗯，我相信小雪。】

那個時候，她一直想要保護他。

除了這個願望之外，她也沒有什麽能回報的了。

……

……

從詢問室出來的時候，外面織田作之助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黑色頭發的少年，和織田深雪差不多大，甚至稍微高了一點。

“幸介？“織田深雪叫出對方的名字。

少年本來正在低頭看手機，聽到聲音後擡起頭，然後一蹦三跳從那邊躥了過來：“阿雪姐！阿助臨時接到了社長的通知，必須過去一趟，所以讓我來接你回家！”

織田深雪看著他越躥越高的個頭，笑著說：“阿助最近怎麽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我也不知道，”幸介撓了撓他的一頭炸毛，“我也覺得他最近怪怪的，時不時發呆就算了，有一天晚上居然在看咲樂的《羅密歐與朱麗葉》。然後就是每次下班的時候，都要問其他人你去哪裏了——難道是之前敵聯盟的那次襲擊把他嚇到了嗎？

織田深雪：“……”

她覺得自己，可能也許大概，猜到了原因。

對於普天下老父親面對女兒出嫁的微妙心情，當事人的某少女並不想深入探討。她只好轉開話題：“說起來，最近沒怎麽在大叔那邊見到你了，換志願了嗎？”

幸介瞬間精神了起來：“我已經被‘遠月學園’錄取了，明年開學就能直接去報道。阿雪姐你等著吧，我一定會成為最棒的廚師，然後讓織田作之助升職加薪的！”

如果說織田家有誰是織田作之助絕對的崇拜者，絕對是織田幸介無疑。當年織田作之助還是港口黑手黨的底層幹部的時候，他的人生目標就是成為港黑幹部，然後給織田作升職加薪。

後來織田作跳槽到武裝偵探社，成為其中的正式員工。長大一點的幸介發現“取偵探社社長而代之”的目標過於遙遠，只好退而求其次，換成“成為織田作之助的同事”。

但除了他本人之外，織田家的其他人對此都不怎麽讚成。理由可能各不相同，但沒幾個人能勸說得了他。

還是兩年前織田深雪背了幾個晚上的稿，最終一通嘴炮曲線救國。她沒有試圖打消對方的意願，只是忽悠幸介去考東大，然後成為英雄並且以兼職身份加入武裝偵探社創收，借此達成給織田作之助漲工資的目的。

如果他真的能考上東大的話，之後選擇面那麽廣，天高任鳥飛。如果到那時依然對偵探社念念不忘，家裏也沒人會繼續反對他。

後來，在芥川剛剛加入織田家的時候（當事人照舊表示否認），織田深雪忙於拍戲，織田作之助有一次請他去帶孩子。也不知道這家夥怎麽做的，第二天幸介就沖進西餐館大叔的店裏，說要學習大叔的做菜手藝。

當時織田深雪問他：“幸介不打算考東大了嗎？”

幸介一邊運刀如飛，一邊爽快地說：“當然要考啊！我要成為學歷最高的廚師，將來變身‘廚藝英雄’，然後與武裝偵探社密切合作，這樣織田作之助就可以漲工資了！”

織田深雪：“……”

可以，那就祝你成功。

言猶在耳，當初信誓旦旦的男孩站在自己的面前，已經長成了初具規模的少年。織田深雪突然有點感慨，可能是距離十八歲生日越來越近，她的心態也在發生變化。

“那你要好好加油，成為‘廚藝英雄’的那一天，姐姐送你一份禮物。”

到了那個時候，你可能也許大概……也就當舅舅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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