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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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名狀的漆黑生物,在俄羅斯人的背後堆積盤旋,仿佛一朵過於有生命力的烏雲。不需要第二眼,織田深雪也能確定:這是太宰治。

或者說,這是她男友在這個世界裏,變成的……也可能是附身的非人所在。

在過去的幾天裏,他倆沒日沒夜廝混在一起,織田深雪不至於連這點都不能確定。

只是……少女看著眼前就這麽投敵了的男朋友,也沒覺得多麽意外。

如果說之前的那幾天,太宰治對自身所處的這團黑泥,勉強達到了“操作一臺不夠靈活的游戲機”的水準;而此時此刻,那團在他們的視線之中,依然在不斷膨脹的黑影……

或許,已經徹底脫離了人類的範疇。

織田深雪努力不去過於糾結,比如太宰治如今到底是怎樣的狀態,又能否解決自身面臨的麻煩。類似的情緒並不能改變現狀,反而只能將自己推入更加不利的局面。

無論如何,考慮到所謂規則的公平性,再加上她對某人的了解,眼前這涇渭分明的狀況,或許只是個開始。

“所以,費奧多爾先生想做什麽?”

少女看著站在臺上的青年,雖然腦子裏亂七八糟的念頭醞釀出不止一打問題,最終卻只問了與現狀最密切的那個。被提問的男人看了她幾秒,然後用那種念臺詞一樣的語氣說:

“做什麽?當然是通過媒介,召喚出更加偉大的存在,降臨在這個世界上。”

“……”織田深雪沒有說話。

毫無疑問,眼前的這個“費奧多爾”,這個稱呼她為“織田小姐”的家夥,絕不是小說裏創造出來的一個角色。

又或者,他從一開始——從他們去咨詢案件、調查嫌疑犯的時候,就已經變成了和她一樣的“外來者”。

他從世界之外進入這本小說,就像織田深雪、或者當時被她一起拽進來的死柄木弔一樣,然後隱藏並蟄伏下來。

對於他們這樣的人來說,模仿或者扮演的技巧,就像是上帝贈予的小小天賦一樣。

“召喚出……偉大的存在?那你身後的東西,又是什麽?”

織田深雪繼續接話,那邊中島敦卻忍不住發問了。作為幾天前陷入昏迷的兩人之一,他當然記得自己看到的那團黑影。

和眼前的這個非常相似,或者十有八|九就是同一個“生物”。

而幾天之前,他第一次看清那團黑影的瞬間,腦中出現的幾乎逼瘋理智的戰栗與恐懼……

中島敦咽了口口水,感覺心臟無法控制的收縮了一下。

即使是現在,遠遠直視著那搖擺飄忽的生物,白發的少年依然感到了一種模糊而不可控的畏懼。

如果對方說的是真話,打算召喚什麽“更加偉大”的東西。那現在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怪異,又算是什麽?

“當然是‘媒介’啊,”費奧多爾回答,又“好心”的進一步解釋道,“這位……的作用,也可以被稱為‘路引’吧。”

他的笑容捉摸不定,甚至沒什麽惡意:“為了讓那來自宇宙盡頭的存在不在中途改變主意,擔任路標的工作。你們眼前的這個家夥並不可怕,只是工具而已。”

只是……工具?!

中島敦瞪著那團黑影,回憶起自己當時留下的心理陰影,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織田深雪沒有關註他的情緒,甚至沒有繼續盯著那邊的費奧多爾。她灰色的眼睛落在虛無之處,似乎在看著那團已經不能被稱為人類化身的黑泥,又像是在進行思考。

少女非常清楚,對面俄羅斯人的這段話,就是講給她的——他知道那團黑泥裏有什麽人,至少了解一部分。

除此之外,同樣作為書中的外來者,對方所掌握的信息,絕對比她多得多。

何況……

“不管、不管怎麽說,我們也不能坐以待斃。無論如何,都得試試阻止他吧!”

對,就像這樣。

織田深雪看著站在幾步外的少年,這個世界的中島敦,身上已經開始浮現出異能力作用時的紋路。他的神情非常緊張,就像面對任何未知的敵人,人類總會本能的感到恐懼。

何況以她的了解,無論身處港口黑手黨或是武裝偵探社,在名為“中島敦”的男孩的性格之中,總有那麽一部分膽怯甚至懦弱的東西。

但他沒有後退。

這只是一本小說的世界,對於織田深雪或者費奧多爾,都不過是一段幾天幾夜的故事。以費奧多爾這樣類似於“狂信徒”的身份,或許在召喚到他口中的存在之後,就能從這個世界中脫離。

對於織田深雪來說……按照她最初進來時了解到的信息,如果無法完成自己的任務,在這裏死去的人,現實中也會同樣死亡。

“你們也可以試試,能否提前阻止我,”費奧多爾看到了中島敦的變化,並且猜到了他的打算,“……在這個世界,任何人都不得不遵守‘規則’呢。”

他意味不明地說。

“但是,如果我們已經對這個——黑色物體的弱點了如指掌了呢?”

就在這個時候,沈默了一會兒的織田深雪突然發問。

費奧多爾楞了一下。

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雙方能看到彼此臉上的表情,卻也不可能窺見更多的東西。織田深雪盯著那雙紫紅色的眼睛,想起自己上一次與這個人對視,大概是在影視城的那棟小樓裏。

當時,由於中原中也的一番折騰,外加她個性的暴走,那棟樓被直接拆掉了一半。雖然織田深雪有點意識混亂,但是當她隔著煙塵與那人對視,在那雙久違的眼睛裏,只能看到似曾相識的——

冷漠,以及仿佛神祇操縱凡人的平靜。

費佳。

這個真實的姓名,叫做費奧多爾·米哈伊洛維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男人。

對於少女突如其來的問題,費奧多爾沒有思考幾秒:“我並不相信呢。而且,即使你們真的明白,也沒有暴露給我的理由。”

織田深雪迅速接上:“如果說我的目的,就是讓你這樣去想呢?”

費奧多爾:“……”

“雖然應該說……‘多年不見’,不過,這種‘刻意引導思考的反面’的模式,不該是深雪你說的話。”

在又一段沈默之後,飯團色的俄羅斯人若有所思地說。

這個久違了的稱呼,讓織田深雪恍惚了幾秒。然後她聽到費奧多爾問了個問題,語氣卻絲毫沒有遲疑:“所以,是太宰君吧?”

他的表情非常肯定,目光依然放在織田深雪身上。顯然這個“太宰君”並非站在不遠處的太宰,而是真正的太宰治。

織田深雪還沒開口,從她身側不遠的地方,響起了又一個聲音:“也就是說,這個怪物是有弱點的?”

是這個世界的“太宰”。

織田深雪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沙色風衣的青年不覆慣有的輕松表情,看著站在舞臺上的費奧多爾以及他身後的黑影,看不出在想什麽。

從費奧多爾現身開始,這是他第一次開口。那邊中島敦已經變成了半人半獸的模樣,在聽到這句話之後,就像是突然找到了重心:

“太宰先生!所以這個怪物,我們是能夠對付的嗎?”

“可以這麽說吧,不過……”太宰說著,將插在外套口袋裏的雙手抽了出來,“閑院小姐,您帶槍了嗎?”

雖然剛才聽到了費奧多爾“織田小姐”這個稱呼,但黑發的青年並沒有在這裏深究它的意思。織田深雪沈默了幾秒,微微點了點頭,從大腿一側的禮裙下抽出了綁著的手木倉。

雖然不清楚“閑院深雪”的過去,但她的家裏是有槍的。並且這把被原主鎖在某個抽屜裏的手木倉,還是幾天前黑泥狀態的太宰治分出一根鐵絲粗細的觸手,然後三轉兩戳打開的。

回想起當時的場景,少女的心情又變得微妙了起來。

此時此刻此情此景,實在不是個適合回憶的時機。拿出槍後的少女不需要指揮,熟練的打開保險,將槍口轉向了不遠處的毛子。

幾乎是同一秒,在費奧多爾後方翻滾的黑泥中,一部分流湧了下來,擋在了槍口與目標之間。

織田深雪:“……”

即使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少女在這一刻依然出現了罵臟話的沖動。

除了她自己之外,可能沒人能理解她此時的心情。

雖然織田深雪的手很穩,但她很清楚,自己不可能就這麽開槍打過去。不說“子彈能不能打中黑泥怪”這種問題,光是眼睜睜搞窩裏鬥這種事,就讓人沒法容忍。

萬一她的男朋友……不,未婚夫,沒有看上去的結實,真的不小心被打壞了怎麽辦?

重新換一個結婚嗎?

可惜,排除這邊思維轉向倫理劇的少女,除她之外的兩個人,顯然都在考慮怎麽搞死攔路的黑泥。

“沒用的,”在黑泥隔出的安全區內,某個俄羅斯人還在不緊不慢的火上澆油,“如果能被子彈、或者其他什麽東西殺死的話,它也不會……”

那邊太宰似乎思考完畢,然後對著中島敦輕聲說了句什麽。織田深雪沒有聽清,只看到白發的少年點了點頭,做出一副蓄勢待發的模樣。

接著他轉向織田深雪:“閑院小姐,接下來,請你和敦君……”

接下來發生的事,如果這裏還存在所謂的旁觀者,或許會懷疑自己的眼睛吧。

就在太宰開口、織田深雪看向他的一瞬間,原本距離後者還有三步半的人虎少年,突然沖向了某個方向——卻不是向著對面舞臺上的費奧多爾,而是距離他咫尺之外的少女。

只見他的兩只手虛虛的伸出,拼盡全力的撲了過來,形成一個試圖抓住什麽、或者只是想要觸碰的姿勢。

織田深雪站在原地,似乎完全沒有反應過來。直到對方的手指即將碰到她的衣袖的瞬間,少女突然轉過了頭,露出一雙不知何時……轉變為煙灰色的眼睛。

那煙色的虹膜裹著漆黑的瞳孔,映出了那個撲向她的人影。在剝去了虛假的表現之後,真實的模樣徹底的暴露出來——

藍白色的短發,粗糙發皺的皮膚。以及那十根手指即將觸碰的瞬間,爆發出足以將血肉溶解的恐怖力量。

這一切的發生不過數秒,青年的三根指頭已經貼上了織田深雪的皮膚,剩下的兩根即將合攏。然而,就在那一毫秒不到的時間,眼前的少女突然微笑了一下。

那是沒有絲毫真實情緒的表情,冷漠的就像極地從未融解過的冰。

與此同時,她手中握著的木倉側開了一個微小的夾角,在極近的距離噴出火花。子彈與面前的人擦耳而過,帶著一抹刺眼的光芒——

伴隨著火|藥爆炸的聲音,直直射中了那個“太宰”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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