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依然在劈劈啪啪下著雨,偶爾還能聽到朦朧的雷聲。而這家便利店反常的安靜著，位於前臺的三人占據了大門附近的前半部分，有意無意堵住了一切逃離的方向。

織田深雪依然握著那把傘,視線卻始終註視著死柄木弔。或者說,看著消失在雨傘之外、被不知道什麽能力隔斷的細線。

“啊，就是這樣……”

死柄木弔近乎自語地說,伸手去撓脖子,然後又停了下來。隔著雨傘的邊緣，他暗紅的眼睛與銀灰色對視,“哪怕是為了這個，就這麽看著我。”

織田深雪沒有出聲，就像是沒聽見。

沈默繼續延續下去,而任何一方都沒有先動作的意思。直到織田深雪看夠了眼前斷裂的線條,也將對面三個熟悉又陌生的人，重新記在了大腦之中。

“是類似相澤老師的‘消除’個性，還是覆制個性的能力？”

她毫無預兆地開口,同時轉向站在櫃臺後的那個店員。當這裏只剩下獵人與獵物之後，對方身上的異常表現，就再也不能掩飾了。

——那人睜著一雙呆滯的眼睛,雕像一樣僵硬的立在原地，只盯著傘後的織田深雪。那灰暗的瞳孔仿佛某種無機質的玻璃，因為眼部肌肉的緊繃,此時已經浮出了通紅的痕跡。

這種將一切能力無效化的特殊能力,和雄英高中相澤消太的個性“抹消”非常相似；而從實際的作用來說,也接近於她那倒黴男友太宰治。

只不過……比起又一個“反能力者”，織田深雪更傾向於，這是一個擁有“覆制”個性的家夥。

“答對了一半！是‘覆制’的個性，或者應該說——”

渡我被身子笑嘻嘻的回答，然而那種完全稱不上正常的目光，看起來下一秒就能湊近到她臉上來，“在‘覆制’了‘覆制’的個性之後，這個能力終於能派上點用場了~”

覆制了覆制的個性？

織田深雪對這個套娃一樣的回答反應了幾秒，然後隱約明白了什麽。

一個擁有覆制個性的人，覆制了另一個“擁有覆制個性”的人……是兩個相同個性的擁有者嗎？

說到“覆制”這種個性，在織田深雪有限的理論知識中，算是一種相對少見的能力。

大概比“絕對的反能力者”要常見一些，畢竟在他們曾經的理論課上，後者被老師稱作是“見過一個運氣不錯，見過兩個就能去買彩票，見過三個的人大概已經拯救了世界”的特殊能力。

這麽一想，她應該再去買張彩票來著。

總之，擁有“覆制”個性的人，織田深雪確實聽說過不止一個。但大部分都是其他地區的傳聞，而她真正見過的，就是現在雄英一年級的一個男生。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那人不是轟焦凍班上的，而是在英雄B班……？

“看來你知道，”死柄木弔看著她，似乎勉強壓抑了很久，終於開始撓起了自己頸部的皮膚，“啊啊，英雄班、英雄，真想全部崩壞掉……”

被摳撓到發皺生繭的表皮，發出混合著嘎吱和莎莎的怪異聲響。織田深雪看著對方不再掩飾的動作，記憶掠過重逢至今的每一幕，包括對方身上某些微妙的異常。

不，或許比那更早……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還是個四五歲的小女孩。有一天志村轉弧被班上的男生騙進了廢棄的樓道裏，然後她跑過去找到他。

【“最近都不怎麽癢了，上次媽媽問我，感覺是從我上次抓破脖子，去你家裏塗了藥之後——小雪，我媽媽說不是藥的原因，會不會……會不會是你有什麽個性啊？”】

【“我才不要這種個性呢。而且，我要是真有什麽特殊能力的話，爸爸的傷早就好了。”】

所以，是從那個時候……就有了預兆的嗎？

織田深雪想，明明處在這種被惡意包圍的環境中，她卻感覺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惆悵。像是很小的時候看到一只鮮艷的蝴蝶，伸手想要去觸摸它，卻那樣從指間飛走了。

“餵，死柄木，”她突然說，“我們有十年沒見面了吧。”

雖然說著代表回憶的疑問，少女卻叫出了那個可以說是陌生的姓氏。完全不流暢的音節擦過唇齒，她甚至懷疑有沒有哪個音發錯了。

畢竟對這個名字，她也只聽別人用說起什麽怪談的語氣，提到過那麽兩次。

而死柄木弔的表情變得難看了起來。

他瞪著她，某種壓抑不住的焦躁快要突破那個殼子沖出來。但他再沒有多餘的動作，就像是身份徹底暴露之後，終於記起了自己應該做什麽：“小雪，跟我一起走。”

這句話的語氣太過篤定，織田深雪反而楞了一下。楞完她才反應過來，覺得有點好笑。

不是反諷什麽的，是真的挺好笑。

怎麽說呢，這種連疑問都算不上、仿佛不需要反駁的理所當然……偏偏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一直在死死地盯著她。

雖然之前不是沒有過感覺，“曾經的發小變得自我了起來”之類的，但在大多數情況下，織田深雪對所謂的主動權並無需求。因此兩人聊天的時候，她經常聽死柄木弔幾乎自言自語一樣地說很多話，然後在某個瞬間突然停下來，想要聽到她的想法。

就像是從櫥窗裏買回來，放在床頭的洋娃娃那樣。

“我拒絕。”

她幹脆地說。

“……”死柄木弔的神色變沈了一點，卻沒表現出生氣的模樣。那邊渡我被身子已經“噗嗤”了一聲，然後捂著自己的嘴，兩只眼睛卻彎出了誇張的弧度，“被可愛的女孩子拒絕了啊，嘻嘻。弔君，所以我們是不是應該……”

她說著又動了起來，從從毛衣下面拿出一塊立方物體。織田深雪盯著她的手，看著她把那樣東西翻開，直接朝著自己的方向丟了過來。

除了屏蔽“個性”的視線之外，對方並沒有使用其他的能力，織田深雪的行動也沒有受到影響。因此在那個“東西”飛向空中的瞬間，她已經翻向了更高的地方。

雖然貨架之間的空隙多少影響了靈活性，但少女還是一個鷂子翻身攀上了貨架。又在上面的東西傾倒下來之前，從另一側落了下去。

在整個人剛剛站上貨架的瞬間，織田深雪的餘光看清了那樣東西——

那是一本書。

厚殼封底的書落在地上，砸出“砰”的一聲。同時她的雙腳落在了地上，由於位置的轉移，這次與死柄木弔正面相對了。

是個性？還是異能力。

織田深雪並沒有看向幾米外的青年，而是思考著這個問題。

“你來猜猜吧，這是什麽能力呢～？”在貨架的另一邊，渡我被身子語氣詭異的說。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她的臉上再次浮出一層紅暈，“真可惜，本來是打算變成更容易接近小深雪的樣子的……那個女孩子也很可愛，很可愛很可愛很可愛……”

“……”織田深雪沒有回應對方。

顯然，除了雄英一年級那個擁有覆制個性的同學，他們大概還抓了什麽人——或許不止一個。

織田深雪並不確定，其中是否有自己的熟人。

但無論答案是哪一個，對於改變雙方所處的現狀，都沒有什麽根本的影響。

“小深雪真的不想知道，他們在哪裏嗎～”渡我被身子說，扭曲的聲音從貨架的上方傳來，“在這～裏～哦！”

“你可以猜一猜，裏面還有誰？為了把他們抓住，弄得我好痛好痛……嘻嘻，有好多好多血。”

“……”

厚本的大頁書，從頭頂“嘩啦啦”掉了下來。織田深雪條件反射地用傘去擋，卻感覺到上方的空間，像是被什麽巨獸的口吞沒了一樣。

她盯著傘柄以上消失的部分，與高處虛無的光線之間，反射出幾根細若毫發的線。在外面的“消除”個性與傘面的夾角之中，在即將被光芒吞噬的下一秒，勉強拉扯出一段無始無終的節點。

這能夠被稱為“命運”的，其實並不能被|操縱擺布的東西啊……

“這是第……一、二，第三個了吧，”渡我被身子站在貨架上，低頭看著下面即將被那本“書”吞沒的人影，“是吧，弔君？”

死柄木吊盯著那把即將消失在金光中的雨傘，以及傘下朦朦朧朧的身影，表情並不是很好看。

在過來之前，甚至更早以前，他就想了很久。可以把她放在自己的房間裏，或許……

下一秒，他聽到了渡我被身子“咦”了一聲。

那是理論上不可能存在的情況，明明身後的“抹消”個性依然在作用著，但死柄木弔卻感覺到了——一股無形的沖動裹挾了他，在殘存的理智將身體拽回、或者身後的同伴反應過來之前，他已經朝著金光即將暗淡下去的地方，伸出了一只手。

就像是想要阻止什麽，或者抓住什麽。

蒼白的、帶著疤痕的發皺手指，和站在傘下的少女金色的指尖擦過。下一秒，他看到那雙朦朧的眼睛彎了起來，那似乎是一個微笑。

然後那把傘被丟向前方，合攏起來的傘劍銳利如刀鋒，從他的耳側飛掠而出，直直撞向幾米外眼眸血紅的“店員”。下一秒，抹消一切的個性瞬間斷點，而空氣中虛無的金色線條驟然清晰，在少女的眼中倒映出宛若陽光織成的羅網。

——她抓住了他。

【“不管怎麽說，不難受就是件好事。接下來的話，就一起成為英雄吧——像今天那些欺負你的家夥，以後再遇到這樣的事，你就可以上前阻止他們，大喊‘有英雄在這裏，快停下你們欺負同學的行為吧’！”】

織田深雪死死拽著手中的人，即使對方並沒有掙紮。她最後的意識，是那雙咫尺之外鮮紅的眼睛，其中仿佛充溢著即將凝固的血。

曾經約定著想要成為英雄的男孩女孩，最終長成了那時的他們，無論如何都無法想象的樣子。

就像是……每一個人的，“命運”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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