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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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早晨,織田深雪估計著約定的時間出了門。

轟焦凍給的地址位於市中心,是家名氣很大的綜合性醫院。考慮到火焰英雄安德瓦NO.2英雄的身份,織田深雪完全不驚訝。

然而,無論是待遇多優良的地方,依然是個看管“病人”的籠子。

織田深雪下車之後,擡頭就看到醫院一側的長椅上,坐著頭發半紅半百的少年。在這個性五花八門的時代,他這樣的發色依然是非常醒目的。

不知道是感覺到目光的力量,或者只是習慣性擡頭——轟焦凍的眼睛和織田深雪對上,楞了一下之後,就說了句什麽。

雖然有段距離,但織田深雪依然能分辨出,對方說的是“織田同學”。

作為一個內心戲可以排演小劇場,但外表一片不善言辭的高冷的十六歲少年,轟焦凍見了面打完招呼,就安靜的率先走向醫院。

關於他母親的情況,在織田深雪答應見面之後,他就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織田深雪也沒有刻意找話的想法,雖然在和費奧多爾“重逢”之後,她能感覺到自己發生了什麽變化,但並不代表她突然變成了一個自來熟的話癆。

就像一個月之前在商場的偶遇,兩個人沈默地進了醫院,沈默地走過門診,沈默地看到門診那裏年輕漂亮的小姐姐。

門診的小姐姐顯然記得轟焦凍,還很熱情的和他打招呼:“來看你媽媽呀。”

轟焦凍禮貌地點了點頭,於是門診的小姐姐視線轉移,落在了織田深雪的身上。

然後她楞了一下。

她當然記得轟冷的樣子,當這對母子走在一起,在花園裏散步曬太陽的時候,透著一種源自於血脈的、近乎於溫柔的靜謐感。

而站在轟焦凍身邊的少女……雖然五官的細節有不少區別,但乍一看上去,就像一個少女版的轟冷。

大概是太過驚訝,門診後的年輕女人再沒有說什麽。只是在進行慣例登記的同時,下意識沖織田深雪笑了一下。

少女眨眨眼,回覆了一個同款微笑。

轟冷住在距離門診大樓不遠的一棟病區樓,那一片嚴格來說屬於療養區,而不是某類病患的專用病房。織田深雪跟著熟門熟路的轟焦凍走進去,搭乘電梯到了五樓才停下。

電梯大門打開的瞬間,他們看到了這一層正在等候電梯的人。

織田深雪:“……”

轟焦凍:“……”

外面的人:“……”

“奈倉……不是,折原臨也,你怎麽在這裏?”

在面面相覷導致的短暫沈默之後,少女瞪大了眼睛。

折原臨也站在電梯門外,表情也有些意外,不過很快恢覆了平時的模樣。他微微聳了聳肩,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說:“當然是來住院吶。我又沒什麽可以探病的人。”

織田深雪:“……”

少女的視線落在他的腿上,那架和對方焦不離孟的輪椅不見了。青年的站姿看起來很正常,就像他從來沒有殘疾過,也沒有過一本正經地坐著輪椅裝妹子。

“前段時間突然覺得,不願康覆的想法變得無趣了。”折原臨也當然沒有錯過她的目光,“而且,因為‘沒有辦法獨自逃跑,而被什麽奇奇怪怪的東西殺死’,這種結果,我可一點都不想接受啊。”

織田深雪想了想:“如果你是想要暗示,太宰對你‘做過什麽’,我會在每年的盂蘭盆節為你祈禱的。”

折原臨也:“……”

作為一名優秀的情報販子,對於織田深雪的“個性”以及性格的變化,他當然了解過。

但是了解歸了解,當他隨意的試探,得到了符合自己預期的結果之後……他卻依然楞了幾秒。

就像有人偶爾會隨手投餵一只流浪動物,卻從來沒打算收養對方。某天他突然發現這只動物找到了宿主,卻完全不為她感到高興。

其實什麽都沒有改變,但是在這件事情上,他卻找不到本該存在的,觀察人類的樂趣了。

於是最後他說:“還有,小深。作為曾經鄰居的照顧,免費送你一條情報吧——想要像過去那樣保護周圍的人,最好盡快重新面對你的能力。”

說完這句語焉不詳的話之後,青年擡腳走進了電梯,並且按下了一樓的按鈕。

在電梯門關上之前,織田深雪和轟焦凍走了出去。兩秒之後,金屬的大門從兩側收攏過來。

那雙暗紅的眼睛在門後與他們對視,然後閉合成一條嚴密的線。

“你的朋友?”轟焦凍問。

織田深雪點點頭,又不太利索的搖搖頭:“一個騙子。”

於是轟焦凍陷入了沈思。

小夥伴不再說話,少女也就跳過了這個話題。直到兩人沿著走廊一路過去,走到轟冷住的那間病房之前,轟焦凍突然說:

“下次我見到他,要不要揍他一拳?人渣不值得你在意。像你上次那個男朋友,看起來就比這個好一些。”

織田深雪:“……”

織田深雪反應了一會兒,才意識到對方說了什麽。她腦中瞬間萬雷齊發,僵在原地足有半分鐘,最後還是說:

“他沒騙我感情啦,是鄰居。之前裝成女孩子的樣子,我差點把他當閨蜜了,所以很生氣。”

又補充了一句:“而且他當時就進醫院了,現在想想也未必真的是闌尾炎……沒準就是被誰揍的。而且都沒人去看他,看到他那麽慘我就覺得還行。”

這次輪到轟焦凍反應不過來,鴛鴦色的眼睛裏是大大的困惑。最後終於露出了一副恍然的表情,仿佛在說“原來還有這種操作”。

織田深雪和他對視了一會兒,然後若無其事地轉頭,敲了敲身邊的門。

轟冷病房的門。

織田深雪想象過轟冷的模樣,或者說在到這裏之前,轟焦凍已經給她發過一張照片。

但是見到真人的時候,她還是突然想——

原來……是這個樣子的啊。

轟焦凍是家中的幼子,轟冷生下他的時候已經超過了二十五歲。然而那個女人站在病床與走道之間,微笑著看過來的時候,看起來頂多三十出頭。

她有著和織田深雪一樣的雪白長發,一樣煙灰色的眼睛。這樣的顏色同樣延續在轟焦凍身上,占據了他體內基因的一半。

當這三個人站在一起的時候,如果這裏存在第四個“外人”,或許會由衷的感慨——

血緣,真的是一種非常奇特,而又非常美麗的東西。

“我可以叫你深雪嗎?”女人有些小心地問。看到少女點點頭之後,她的目光更加柔軟了下來,就像春天融化了的溪水。

轟冷看著眼前的女孩子,並沒有提到那些會讓人觸景生情的人和事。織田深雪最初有些緊張,但在一段時間的聊天之後,不知不覺平靜了下來。

她想,到底是怎樣的人渣,才會讓這樣一位女性,最終沈淪進那樣的結局之中?

對於轟家過去的故事,轟焦凍並沒有說的太詳細,但也足以讓織田深雪感到氣憤了。那種情緒無關親緣,是任何一個三觀和良知處在平均線上的人,都能感同的東西。

而那並不需要身受。

但他們並沒有聊這個,只是像很普通的探望長輩一樣,談論記憶中的趣事、校園和日常生活。後來轟冷說到了閑院遙,對織田深雪露出一個神秘的笑容,去旁邊的抽屜裏拿了什麽。

織田深雪看了轟焦凍一眼,後者的表情完全不意外。

於是在十幾秒之後,織田深雪看到了一套相冊。

這種類似的塑料套殼本,隨著電子攝影的不斷發展,現在幾乎只有幾十年前的老照片還存著。而轟冷手上的那本是全新的,而她打開之後,裏面的照片色調新舊不一,光澤卻很鮮明。

“這張照片,就是阿遙和那個人發過來的。”沒有等少女提問,轟冷就翻到了開頭的一頁,指著最上面的一幅說,“抱歉,我希望能多找一些照片給你,但我在那幾年……和阿遙的聯系很少。”

她臉上的笑容變淡,神情顯得有些恍惚。但很快就回過神來,重新看向了面前的少女。

織田深雪低下頭,望著那張特意放大的照片。

那甚至不是什麽正經的合照,更像是十幾年前流行的大頭貼。只是拍到了人的胸口網上,圖片勉強有巴掌那麽大。

上面是一對年輕的男女,女方看起來甚至不到二十歲。因此她和織田深雪格外相似,透過那被時光模糊了痕跡的定格,就像是另一個時代的織田深雪。

她是閑院遙。

而站在她身邊的,不知道姓名的男人,擁有一頭相似的淡色短發。照片側面的光線正好反白了他的表情,除了五官端正的輪廓之外,整張照片最清晰的部分,是那雙溫柔的、大概是灰褐色的眼睛。

似乎很相似,但又像是純粹的陌生人。

織田深雪的手在照片的表面停留了一瞬,然後慢慢地移開。她試探著翻過這一頁,之後映入眼簾的第一張,是個圓滾滾胖嘟嘟、坐在嬰兒車裏的小女童。

女童睜著一雙懵懂的眼睛,盯著鏡頭之外的方向。小車外的邊框搭著一雙手,穿著粉白色蓬蓬裙、看起來十歲左右的白發女孩,正試圖把一只手伸進去。

“這是我十歲的照片,上面的阿遙剛滿六個月。”轟冷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你看右邊這張,是阿遙十歲的時候——是不是很像?就像是雙胞胎一樣。”

“不過阿遙的性格和我一點都不像,也幸好……算了,沒什麽可假設的。”

初生的嬰兒,年幼的女孩,青澀的少女,成熟的女人。

織田深雪翻過那些薄頁,看到那些越來越清晰鮮艷的照片。同時從塑面的反光中,看到了自己的臉。

新生,懵懂,掙紮,沈淪,或蛻變。

這似乎是每個人必須經歷的過去,必須選擇的未來。她們曾經站在那裏,曾經走過那些地方,然後微笑著回過頭。

織田深雪突然覺得,她的眼睛進了什麽東西。

……

……

“以後……冷姨有什麽打算嗎?”

兩人從醫院裏出來,織田深雪詢問身邊的少年。這幾年轟冷的情緒早就穩定了,但是很顯然,從頭到尾,她都沒有選擇自己命運的機會。

這是作為一份“禮物”的悲哀。

當織田深雪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也突然理解了——她那素未謀面的母親,究竟為何會選擇私奔這種冒進的方式,從那個家族中逃出來。

同樣是選擇而已。在那個時候,她們所擁有的權利,也只有這種程度的“選擇”。

轟焦凍沈默了一會兒:“等我畢業之後,會接媽媽出來的,我來照顧她。或許哥哥姐姐有他們自己的想法,但無論如何,她都不該繼續、或者是被迫——回到所謂的‘家裏’去了。”

真是溫柔的想法啊……帶著理所當然的,少年式的決斷。

“冷姨的個性,是‘冰’吧。”織田深雪想了想,“距離你畢業還有兩年,焦凍君有沒有問過冷姨,在這兩年考慮學點什麽東西?”

對於織田深雪自然的更換了稱呼,轟焦凍稍稍楞了一下。接著他反應過來她的話,表情有些呆。

這表情實在此地無銀三百兩,織田深雪嘆了口氣,模仿著老教師的語氣說:“轟同學,轟君,焦凍君——你不會和你爸爸一樣吧?”

“才不……”轟焦凍下意識地說,然而在半個詞蹦出來之後,他又怔怔的停住了。

“嗡嗡。”

轟焦凍陷入了思索,織田深雪正盯著他看,於是兩人不知不覺在路邊停下。當織田深雪感覺到隱約的震動時,過了幾秒才意識到,是自己的手機在響。

她從包裏摸出東西,打開看了一眼:是織田作之助的短信。

上面沒有任何多餘的字,只有一個陌生的地址。

少女的表情微微一變。

這種發信的方式……是他們曾經約定好的,代表某種特定的意義。

‘小概率存在未知危險,定位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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