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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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身為一只妖，桃樹精一向沒什麽大志。
他既不像大姐白靈出落得美艷動人，引來狂蜂浪蝶；也不似二姐碧枝天生靈根，法力高強；更不如三姐丹霞能把黑的說成白的，死的說成活的，戰遍妖界無敵手；甚至連最最懶惰的四姐馨蕊也笑話他比自己多修了數十年才化成人形。
不過他對此並不怎麽在意。能落在仙山福地，吸收天地靈氣成精，已是僥幸。對於這份造化，他早已滿足得不得了，又何必貪戀成仙。
更何況，連這九凝山裏見識最最淵博的逍遙仙都說了，龍生九子各有不同。雖然桃樹精五姐弟都是從同一顆五彩仙桃上落下的種，但冥冥中各有造化，不可強求。
“小幺兒，這麽說你可明白？只要你努力修煉，自然有成仙的一天，切莫妄自菲薄。”
逍遙仙大喇喇倚在樹下，腰間掛著從不離身的酒葫蘆，黑發如瀑，覆蓋在他半遮半掩的光潔胸口，纖長鳳目微微瞇起，似笑非笑。
桃樹精蹲在地上，先遲鈍地點了點頭，又反駁道：“大仙，其實……其實我不想成仙。”
逍遙仙一楞，但凡這些成了精的妖怪，沒聽說過不想成仙的，難不成……
“你想成魔？”
桃樹精把頭搖得像個撥浪鼓，“我就想老老實實做個妖怪。修仙有什麽好的？”
這個問題把逍遙仙問住了。
他天生仙胎，一出生就入了仙籍。自他還是只毛茸茸的小雛鳥時，就天天被告誡：為仙要勤勉，不可怠惰；要節欲，不可動情；要公正，不可徇私；要……
或許是幼時被摧殘得太兇猛了，以至於他漸漸長成了個放蕩不羈的仙。
如此想來，還不如做妖來得快活！
逍遙仙仔細思索了半日，才緩緩道：“成仙可長生不老，免受輪回之苦。”
只是這個理由連他自己也無法說服。
山中日月長，做個形單影只的神仙，千萬年與一年又有什麽區別？
與天地同壽，亦是永久的孤寂。
說話間，天邊飄來一朵祥雲。
等那祥雲落在面前的草坪上，桃樹精才看清雲裏有個小道童。
道童像模像樣地揮了揮拂塵，向逍遙仙行了一禮。
“弟子乃清玄真君門下，奉命為逍遙仙送藥而來。”
桃樹精看道童小小年紀，說話做事卻老氣橫秋，不禁滿臉好奇地打量他。
只有逍遙仙看出這小童真身乃是一只年幼的靈鱉。雖說年幼，卻也有千年之歲了。與他相比，桃樹精根本就是個奶娃娃。
他向道童和顏悅色地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些，“小道長辛苦了。”
一直板著臉的小童被他這麽一瞧，白嫩嫩的臉上居然飄出兩朵嬌嫩的紅暈。
他從袖裏取出一丸仙丹，恭敬地交到逍遙仙手裏，解釋道：“這是今年新煉成的固原保本丹。”
逍遙仙接過嗅了嗅，聞到一絲清涼滋味，“似乎又添了幾味藥，與往年不同。”
“大仙說得是，新添了些天池雪蓮子。”
聽了這話，逍遙仙不禁一楞。
天池雪蓮從花瓣到蓮子都是珍稀藥材，其中又以雪蓮子最為珍貴，哪裏是尋常小仙能弄到手的。也就只有玉帝心血來潮時會賞賜那麽一兩顆。
看來他在凡間這幾百年，清玄已大有長進。
小童又道：“師尊還說，請大仙過府一敘，望大仙千萬不要忘記往日的約定。”
逍遙仙回過神來，大大的嘆了口氣，“哎呀，不是本大仙不願赴約，只是近日身子不適，不宜走動。”
這倒不是扯謊，自從五百年前被人莫名其妙地拔去尾羽後，每逢春日，他的尾椎總像斷了似的，一陣疼過一陣。若不乘這草長鶯飛的季節借著靈藥多吸收些天地靈氣，只怕明年更是疼得厲害。
小童想必也是聽過這位荒唐神仙的傳聞，面色猶豫，不敢應答。
“不如這樣，”逍遙仙掛起笑容，指著一旁的桃樹精說：“不如讓這小妖替我走一趟，把事情交代了。”
說著，他不知從哪掏出一個乾坤袋，從裏面找出一方精致的檀木小盒遞到桃樹精手裏。“小幺兒，替我將這東西送去。行事機靈些，可別丟了本大仙的臉面。”
2.
小道童回到清玄真君處稟報時，清玄正仰躺在碧玉床上閉目養神。
此番下界助孟綾仙君輪回，實在是耗費了不少心力。若不是如此，玉帝也不會賞賜雪蓮子這等珍惜藥材。
倒是全便宜那只老山雞了。
“師尊，絳童回來了。”
清玄真君收回目光，發冠上的青白絲絳隨風飄蕩，“交代你的事，辦的如何？”
那叫絳童的小道長把事情如此這般覆述了一遍，見清玄真君面上並無不悅之色，不由放寬了心。
“那小妖現在何處？帶我去見他。”清玄真君抖了抖衣袍站起來，大袖飄飄，風姿卓然。
且說桃樹精自修煉成精以來，頭一次離開九凝山，一路東張西望，事事好奇。
卻又記掛著逍遙大仙的囑托，生怕自己說出什麽蠢話來，笑掉了旁人的大牙。
如此，一路倒也安靜。
到了清玄真君府上，小童進去稟報，將桃樹精單獨留在堂上。他左看右看，見往來的仙人道童行色匆匆，根本沒人來搭理這只成精不久的妖怪，不禁有些沮喪。
幸好一旁的桌上供著些糕餅果子，桃樹精閑得無聊，便拿來吃了。
山野妖怪登不得大雅之堂，在這仙家府邸也如同在山谷裏一般，將瓜皮果殼隨意丟棄。就連天帝賞賜下來的天香蜂密膏，都因為入口太過甜膩，被桃樹精咬了一口便棄在一旁。不一會，原本光潔如鏡的地面一片狼藉。
“絳童，這是怎麽回事？”
桃樹精正吃得開心，冷不丁身旁站了個男子，面容冷若冰霜，盯著被桃樹精弄臟的地面，將好看的劍眉皺成兩道山峰。
桃樹精一轉頭，不由看呆了。
要說九凝山裏的妖怪，也有不少生得俊俏嬌艷的，比如英武非凡的豹妖，比如精於媚術的九尾狐，又比如呆頭楞腦又別有一番趣味的桃樹精……但再精致的容貌，與這男子相比，都多了一絲俗氣，顯得俗不可耐。
即便是逍遙仙那樣風騷紮眼的人物，也從未讓桃樹精產生如此強烈的壓迫感。
他不禁下意識地抓緊了翠綠翠綠的衣袖，不著痕跡地低下頭去。
這男子身後正跟著那名送藥的小童。見此情景，絳童連忙稟報：“真君，這是逍遙大仙派來的信使。兀那妖精，見了真君還不行禮！”說著連忙在背後給桃樹精使眼色。
清玄真君最喜潔凈，府內處處纖塵不染，這桃樹精居然在片刻之間就犯了這麽大的忌諱，實在是叫人不省心。
桃樹精這才反應過來，“小妖……見過真君。”
清玄真君默然地看著他行了個不倫不類的禮，又一屁股坐下，不禁心想逍遙教出的妖精果然也不懂禮數。
他大袖一拂，決定不與這小妖計較，而是越過地上的殘屑，坐到上位。
絳童忙走到桃樹精身邊小聲提點：“這便是清玄真君，你還不快把逍遙大仙囑托的東西呈上去！”
桃樹精連忙將檀木小盒交出。
絳童熟練地接過，用雲絹細細擦拭了三遍，才遞到清玄真君手裏。
清玄真君抖了抖衣袖，接過小盒打開，裏面不見任何奇珍異寶，而是工工整整地疊了一張字條。他皺著眉頭將字條打開，心想這老山雞自己不來也就罷了，居然這樣敷衍於他。真是……
他在心底嘆了口氣，這才將目光聚到字條上，讀了兩句，突然擡頭盯著眼前的妖怪。
清玄真君目光如炬，桃樹精如坐針氈。
幸好他看了兩眼又將目光收回，直到把字條細細地讀了好幾遍，方才罷休。
“小妖，你叫什麽名字？”
桃樹精頗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聲如蚊吶：“我叫小幺兒。”
只因他在五姐弟中排行最末，山裏的妖精都“小幺兒小幺兒”這般叫著。到此刻桃樹精才發覺，自己連個正經名字都沒有。
“小幺兒？”清玄真君將他的名字念了一遍，又看看眼前穿紅戴綠身材瘦小畏畏縮縮的桃樹精，倒覺得這名字分外貼切，不禁露出一絲會心的微笑。
這笑意如同冰山融雪，晨光初露，又似無聲細雨潤澤了桃樹精的心肺，使得他心口滿滿漲漲，似乎有什麽東西要從此溢出。
他下意識地捂住自己胸口，耳中嗡嗡作響，心想這天上的仙人果然高深。以至於他過了半晌才意識到清玄真君說了什麽。
“逍遙仙已把你送給我做賀禮了，從此你便跟著我修道。”
3.
桃夭萬萬沒想到，自己就這樣輕易地被逍遙仙給送人了。
當天他就被管束起來，脫下那身翠綠翠綠的衣衫，換上青白色道袍，又在頭頂用桃木簪挽了個發髻，看上去頗有幾分假模假式。
清玄真君對事嚴苛，從門下弟子到侍奉的天奴沒有不伶俐聽話的。
誰知桃夭一來，府裏就鬧得雞飛狗跳。
第一日，清玄真君命他看守藥爐，又特意囑咐守藥爐的小仙教他辨認藥材。
所謂看守藥爐，不過就是在藥爐旁打坐，順便盯著火候而已。眾人都料想這是極其簡單的活計，從未有人蠢得犯錯。清玄真君當然也是這麽想的。
誰知那小仙不過出去了片刻，再回來時面對的便是跑丟了鞋子、面孔熏得發黑的桃夭。
“我不是故意的……”桃夭將那雙烏溜溜的眼睛睜得再大些，努力裝得楚楚可憐。
不遠處的藥爐化作熊熊烈火，燒得精光，順便將清玄真君百年的心血付之一炬。
看守的小仙哪受得了這刺激，兩眼一黑，直接撅了過去。
事後，每當有仙友提起這不光彩的往事，桃夭總拍拍胸脯，作出一副心有餘悸的模樣。
“哎呀呀，那火勢，那滾滾的濃煙！要不是我跑得快，早就燒成一塊桃木炭啦！”
聞者無不發笑。
出了這等差錯，人人都等著看桃夭的好戲。
沒想到清玄真君不但不罰他，反而大袖一揮，命他跟著門下大弟子蘭芝仙學道。
這下不禁引來議論紛紛。
妖要成仙，必要有仙緣。什麽是仙緣？不就是成仙的門道。
當年那石頭縫裏蹦出的猴兒，那麽大本事，惹惱了玉帝，還是歷經千萬磨難才修成正果的？這還是有些個本事的，尋常的妖精，往往過不了天劫，就被劈得魂飛魄散了。
但有了仙人指點，那境遇可就是大大的不同。
如今清玄真君讓桃夭跟著蘭芝仙學道，也就是要將他收為自己羽翼之下，渡他成仙。
可他不過是一只成精不足百年的妖精，資質上也不見得有甚麽過人之處，又有何德何能，能叫清玄真君青眼有加？
難道——他上頭有人？
一時間流言如山雨欲來，眾人看桃夭的眼光都帶了三分敬畏，七分探究。只有他這只妖精蒙在鼓裏。
可惜撐不過幾日，蘭芝就把桃夭送了回來。他滿臉慚愧地對清玄真君作了一揖，嘆道：“弟子已經盡力了，可……哎！”
朽木不可雕也！
看著飄然離去的的蘭芝仙，桃夭表現得很無辜。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在打坐時打了幾聲呼嚕而已啊。
清玄真君雙眼一瞇，冷峻的面上看不出一絲喜怒。
許久，他長長地嘆了口氣：“罷了，你還是跟著我吧。”
正所謂，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與其讓這饞懶奸猾的妖精去禍害別人，不如由他親自管束。
作者有話要說： 寫仙俠文真是考驗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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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一只妖，桃樹精一向沒什麽大志。
他既不像大姐白靈出落得美艷動人，引來狂蜂浪蝶；也不似二姐碧枝天生靈根，法力高強；更不如三姐丹霞能把黑的說成白的，死的說成活的，戰遍妖界無敵手；甚至連最最懶惰的四姐馨蕊也笑話他比自己多修了數十年才化成人形。
不過他對此並不怎麽在意。能落在仙山福地，吸收天地靈氣成精，已是僥幸。對於這份造化，他早已滿足得不得了，又何必貪戀成仙。
更何況，連這九凝山裏見識最最淵博的逍遙仙都說了，龍生九子各有不同。雖然桃樹精五姐弟都是從同一顆五彩仙桃上落下的種，但冥冥中各有造化，不可強求。
“小幺兒，這麽說你可明白？只要你努力修煉，自然有成仙的一天，切莫妄自菲薄。”
逍遙仙大喇喇倚在樹下，腰間掛著從不離身的酒葫蘆，黑發如瀑，覆蓋在他半遮半掩的光潔胸口，纖長鳳目微微瞇起，似笑非笑。
桃樹精蹲在地上，先遲鈍地點了點頭，又反駁道：“大仙，其實……其實我不想成仙。”
逍遙仙一楞，但凡這些成了精的妖怪，沒聽說過不想成仙的，難不成……
“你想成魔？”
桃樹精把頭搖得像個撥浪鼓，“我就想老老實實做個妖怪。修仙有什麽好的？”
這個問題把逍遙仙問住了。
他天生仙胎，一出生就入了仙籍。自他還是只毛茸茸的小雛鳥時，就天天被告誡：為仙要勤勉，不可怠惰；要節欲，不可動情；要公正，不可徇私；要……
或許是幼時被摧殘得太兇猛了，以至於他漸漸長成了個放蕩不羈的仙。
如此想來，還不如做妖來得快活！
逍遙仙仔細思索了半日，才緩緩道：“成仙可長生不老，免受輪回之苦。”
只是這個理由連他自己也無法說服。
山中日月長，做個形單影只的神仙，千萬年與一年又有什麽區別？
與天地同壽，亦是永久的孤寂。
說話間，天邊飄來一朵祥雲。
等那祥雲落在面前的草坪上，桃樹精才看清雲裏有個小道童。
道童像模像樣地揮了揮拂塵，向逍遙仙行了一禮。
“弟子乃清玄真君門下，奉命為逍遙仙送藥而來。”
桃樹精看道童小小年紀，說話做事卻老氣橫秋，不禁滿臉好奇地打量他。
只有逍遙仙看出這小童真身乃是一只年幼的靈鱉。雖說年幼，卻也有千年之歲了。與他相比，桃樹精根本就是個奶娃娃。
他向道童和顏悅色地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些，“小道長辛苦了。”
一直板著臉的小童被他這麽一瞧，白嫩嫩的臉上居然飄出兩朵嬌嫩的紅暈。
他從袖裏取出一丸仙丹，恭敬地交到逍遙仙手裏，解釋道：“這是今年新煉成的固原保本丹。”
逍遙仙接過嗅了嗅，聞到一絲清涼滋味，“似乎又添了幾味藥，與往年不同。”
“大仙說得是，新添了些天池雪蓮子。”
聽了這話，逍遙仙不禁一楞。
天池雪蓮從花瓣到蓮子都是珍稀藥材，其中又以雪蓮子最為珍貴，哪裏是尋常小仙能弄到手的。也就只有玉帝心血來潮時會賞賜那麽一兩顆。
看來他在凡間這幾百年，清玄已大有長進。
小童又道：“師尊還說，請大仙過府一敘，望大仙千萬不要忘記往日的約定。”
逍遙仙回過神來，大大的嘆了口氣，“哎呀，不是本大仙不願赴約，只是近日身子不適，不宜走動。”
這倒不是扯謊，自從五百年前被人莫名其妙地拔去尾羽後，每逢春日，他的尾椎總像斷了似的，一陣疼過一陣。若不乘這草長鶯飛的季節借著靈藥多吸收些天地靈氣，只怕明年更是疼得厲害。
小童想必也是聽過這位荒唐神仙的傳聞，面色猶豫，不敢應答。
“不如這樣，”逍遙仙掛起笑容，指著一旁的桃樹精說：“不如讓這小妖替我走一趟，把事情交代了。”
說著，他不知從哪掏出一個乾坤袋，從裏面找出一方精致的檀木小盒遞到桃樹精手裏。“小幺兒，替我將這東西送去。行事機靈些，可別丟了本大仙的臉面。”
2.
小道童回到清玄真君處稟報時，清玄正仰躺在碧玉床上閉目養神。
此番下界助孟綾仙君輪回，實在是耗費了不少心力。若不是如此，玉帝也不會賞賜雪蓮子這等珍惜藥材。
倒是全便宜那只老山雞了。
“師尊，絳童回來了。”
清玄真君收回目光，發冠上的青白絲絳隨風飄蕩，“交代你的事，辦的如何？”
那叫絳童的小道長把事情如此這般覆述了一遍，見清玄真君面上並無不悅之色，不由放寬了心。
“那小妖現在何處？帶我去見他。”清玄真君抖了抖衣袍站起來，大袖飄飄，風姿卓然。
且說桃樹精自修煉成精以來，頭一次離開九凝山，一路東張西望，事事好奇。
卻又記掛著逍遙大仙的囑托，生怕自己說出什麽蠢話來，笑掉了旁人的大牙。
如此，一路倒也安靜。
到了清玄真君府上，小童進去稟報，將桃樹精單獨留在堂上。他左看右看，見往來的仙人道童行色匆匆，根本沒人來搭理這只成精不久的妖怪，不禁有些沮喪。
幸好一旁的桌上供著些糕餅果子，桃樹精閑得無聊，便拿來吃了。
山野妖怪登不得大雅之堂，在這仙家府邸也如同在山谷裏一般，將瓜皮果殼隨意丟棄。就連天帝賞賜下來的天香蜂密膏，都因為入口太過甜膩，被桃樹精咬了一口便棄在一旁。不一會，原本光潔如鏡的地面一片狼藉。
“絳童，這是怎麽回事？”
桃樹精正吃得開心，冷不丁身旁站了個男子，面容冷若冰霜，盯著被桃樹精弄臟的地面，將好看的劍眉皺成兩道山峰。
桃樹精一轉頭，不由看呆了。
要說九凝山裏的妖怪，也有不少生得俊俏嬌艷的，比如英武非凡的豹妖，比如精於媚術的九尾狐，又比如呆頭楞腦又別有一番趣味的桃樹精……但再精致的容貌，與這男子相比，都多了一絲俗氣，顯得俗不可耐。
即便是逍遙仙那樣風騷紮眼的人物，也從未讓桃樹精產生如此強烈的壓迫感。
他不禁下意識地抓緊了翠綠翠綠的衣袖，不著痕跡地低下頭去。
這男子身後正跟著那名送藥的小童。見此情景，絳童連忙稟報：“真君，這是逍遙大仙派來的信使。兀那妖精，見了真君還不行禮！”說著連忙在背後給桃樹精使眼色。
清玄真君最喜潔凈，府內處處纖塵不染，這桃樹精居然在片刻之間就犯了這麽大的忌諱，實在是叫人不省心。
桃樹精這才反應過來，“小妖……見過真君。”
清玄真君默然地看著他行了個不倫不類的禮，又一屁股坐下，不禁心想逍遙教出的妖精果然也不懂禮數。
他大袖一拂，決定不與這小妖計較，而是越過地上的殘屑，坐到上位。
絳童忙走到桃樹精身邊小聲提點：“這便是清玄真君，你還不快把逍遙大仙囑托的東西呈上去！”
桃樹精連忙將檀木小盒交出。
絳童熟練地接過，用雲絹細細擦拭了三遍，才遞到清玄真君手裏。
清玄真君抖了抖衣袖，接過小盒打開，裏面不見任何奇珍異寶，而是工工整整地疊了一張字條。他皺著眉頭將字條打開，心想這老山雞自己不來也就罷了，居然這樣敷衍於他。真是……
他在心底嘆了口氣，這才將目光聚到字條上，讀了兩句，突然擡頭盯著眼前的妖怪。
清玄真君目光如炬，桃樹精如坐針氈。
幸好他看了兩眼又將目光收回，直到把字條細細地讀了好幾遍，方才罷休。
“小妖，你叫什麽名字？”
桃樹精頗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聲如蚊吶：“我叫小幺兒。”
只因他在五姐弟中排行最末，山裏的妖精都“小幺兒小幺兒”這般叫著。到此刻桃樹精才發覺，自己連個正經名字都沒有。
“小幺兒？”清玄真君將他的名字念了一遍，又看看眼前穿紅戴綠身材瘦小畏畏縮縮的桃樹精，倒覺得這名字分外貼切，不禁露出一絲會心的微笑。
這笑意如同冰山融雪，晨光初露，又似無聲細雨潤澤了桃樹精的心肺，使得他心口滿滿漲漲，似乎有什麽東西要從此溢出。
他下意識地捂住自己胸口，耳中嗡嗡作響，心想這天上的仙人果然高深。以至於他過了半晌才意識到清玄真君說了什麽。
“逍遙仙已把你送給我做賀禮了，從此你便跟著我修道。”
3.
桃夭萬萬沒想到，自己就這樣輕易地被逍遙仙給送人了。
當天他就被管束起來，脫下那身翠綠翠綠的衣衫，換上青白色道袍，又在頭頂用桃木簪挽了個發髻，看上去頗有幾分假模假式。
清玄真君對事嚴苛，從門下弟子到侍奉的天奴沒有不伶俐聽話的。
誰知桃夭一來，府裏就鬧得雞飛狗跳。
第一日，清玄真君命他看守藥爐，又特意囑咐守藥爐的小仙教他辨認藥材。
所謂看守藥爐，不過就是在藥爐旁打坐，順便盯著火候而已。眾人都料想這是極其簡單的活計，從未有人蠢得犯錯。清玄真君當然也是這麽想的。
誰知那小仙不過出去了片刻，再回來時面對的便是跑丟了鞋子、面孔熏得發黑的桃夭。
“我不是故意的……”桃夭將那雙烏溜溜的眼睛睜得再大些，努力裝得楚楚可憐。
不遠處的藥爐化作熊熊烈火，燒得精光，順便將清玄真君百年的心血付之一炬。
看守的小仙哪受得了這刺激，兩眼一黑，直接撅了過去。
事後，每當有仙友提起這不光彩的往事，桃夭總拍拍胸脯，作出一副心有餘悸的模樣。
“哎呀呀，那火勢，那滾滾的濃煙！要不是我跑得快，早就燒成一塊桃木炭啦！”
聞者無不發笑。
出了這等差錯，人人都等著看桃夭的好戲。
沒想到清玄真君不但不罰他，反而大袖一揮，命他跟著門下大弟子蘭芝仙學道。
這下不禁引來議論紛紛。
妖要成仙，必要有仙緣。什麽是仙緣？不就是成仙的門道。
當年那石頭縫裏蹦出的猴兒，那麽大本事，惹惱了玉帝，還是歷經千萬磨難才修成正果的？這還是有些個本事的，尋常的妖精，往往過不了天劫，就被劈得魂飛魄散了。
但有了仙人指點，那境遇可就是大大的不同。
如今清玄真君讓桃夭跟著蘭芝仙學道，也就是要將他收為自己羽翼之下，渡他成仙。
可他不過是一只成精不足百年的妖精，資質上也不見得有甚麽過人之處，又有何德何能，能叫清玄真君青眼有加？
難道——他上頭有人？
一時間流言如山雨欲來，眾人看桃夭的眼光都帶了三分敬畏，七分探究。只有他這只妖精蒙在鼓裏。
可惜撐不過幾日，蘭芝就把桃夭送了回來。他滿臉慚愧地對清玄真君作了一揖，嘆道：“弟子已經盡力了，可……哎！”
朽木不可雕也！
看著飄然離去的的蘭芝仙，桃夭表現得很無辜。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在打坐時打了幾聲呼嚕而已啊。
清玄真君雙眼一瞇，冷峻的面上看不出一絲喜怒。
許久，他長長地嘆了口氣：“罷了，你還是跟著我吧。”
正所謂，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與其讓這饞懶奸猾的妖精去禍害別人，不如由他親自管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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