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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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殯儀館回到七中已經接近中午。

學校索性給他們放了假, 讓眾人先去吃飯下午再繼續上課。

“去吃飯吧。”秦漠嘆了口氣招呼眾人。

“走吧,”陸凱聲也應道,“吃點東西好好學習。”

褚延的腦袋發暈, 他正要暈暈乎乎地跟著大家走, 卻突然被人按住了肩膀。

隨後他就聽見霍嶠的聲音:“你們先去吃, 我和褚延有點事。”

“哦行,那我們先去了啊。”秦漠道。

霍嶠“嗯”了一聲。

褚延清醒了一些,他眨了眨眼看向霍嶠。

霍嶠的眉眼疏冷英俊, 黑沈的漂亮眼瞳裏略微透出一點無奈的情緒。

“我說的話你都忘記了?”

褚延微微睜大眼,這才想起在車上時霍嶠說等回來要帶他去看醫生。

他其實不是不記得, 只是剛剛腦子一迷糊沒反應過來,他連忙說:“對不起……”

霍嶠無奈地擡手摸摸他的額頭,被褚延額上的熱意弄得擰了擰眉。

“笨。”

他帶著褚延去了附近的社區醫院。

護士給褚延量了體溫,38.5℃。

霍嶠沒什麽表情地看了褚延一眼。

褚延自知理虧,他垂下眼輕輕地拽了拽霍嶠的衣角,打起精神說:“不難受的。”

霍嶠:“……”

霍嶠簡直不知道說他什麽好。

褚延的臉色蒼白,精神也不濟,卻還是撒謊騙他說沒有不舒服。

霍嶠垂眸看著褚延,沈默地不說話。

褚延不由有些忐忑,他問霍嶠:“你生氣了嗎?”

霍嶠頓了頓, 聲音微冷,“笨死你得了, 發燒都不知道。”

褚延眨了眨眼,他小聲對霍嶠說:“你不要擔心。”

他黑黑的小鹿眼很乖地看著霍嶠, 實在是讓霍嶠對他狠不下心。

霍嶠輕吐出一口氣, “你早點好了我才不會擔心。”

等候室裏充斥著醫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 觸目是大面積的白, 總是難免給人冰冷的視覺。

褚延看到一些病人是獨自來的,他不禁想如果他是自己一個人來,大概會覺得很孤獨。

其實褚延可以看出霍嶠並不喜歡醫院,以往霍嶠打架受傷也從不會選擇來醫院處理傷口。

但僅僅因為他發燒了,霍嶠就二話不說地帶著他來了這裏。

霍嶠說話時,英俊的臉上顯出冷淡的神情,看起來有一點不太高興。但褚延卻似乎能從霍嶠濃黑的眼裏看出他藏下來的焦急和對自己的關心。

更何況,霍嶠親口說,他擔心他。

褚延眨了下眼睛,因為霍嶠而生出的細密暖意將他整顆心都烘得暖融融的。

他輕輕勾住霍嶠的手指,想要對霍嶠說他很快就會好,這時發熱門診的電子屏上叫號正好叫到了他。

霍嶠的反應比生病的褚延快很多,幾乎是一輪到褚延,他就站了起來,順手拉住褚延的手往門診室走。

褚延怔了一下。

他看著霍嶠的背影,霍嶠的脊背很直,是修竹一樣的挺俊好看,只是跟霍嶠牽著手就讓他心裏既快樂又很有安全感。

褚延悄悄握緊霍嶠的手,忍不住翹了翹唇角。

醫生問了褚延幾個問題,又讓他做了血常規檢查,一通折騰下來褚延的唇色更加蒼白。

好在他的病情並不嚴重,醫生給他開了藥,他和霍嶠去藥房拿了藥就出了醫院。

醫院附近有一些小飯館,霍嶠隨意看了看,問褚延,“想吃什麽?”

褚延其實沒什麽胃口,他覺得很累,因此只是搖了搖頭,對霍嶠說:“吃你想吃的吧。”

他的情緒總是瞞不過霍嶠。

霍嶠微微擰眉,“沒胃口?”

褚延呆了一下,只好說:“我還不餓。”

“多少吃點。”霍嶠說。

他去一家粥店買了清淡的吃食,讓褚延驚訝的是霍嶠沒有選擇在店裏吃,而是打包帶著褚延回了禦蘭華庭。

進入溫暖又熟悉的房子,褚延突然就覺得心神放松了很多,有一種回到家裏的感覺。

他楞了楞,原來在不知不覺間,他已經把這裏當成家了。

霍嶠將給褚延買的蔬菜粥揭開蓋子,推到褚延面前,又往他手裏塞上勺子。

褚延看著霍嶠跟自己如出一轍的清淡粥點,鼻子微微有點發酸,他用勺子舀了一勺粥,垂下眼睛說:

“其實……你不用這麽將就我的,我真的沒什麽事。”

霍嶠垂眸看著他,輕輕勾了勾唇。

“不是將就。”

曾經霍嶠在電影裏看到種說法,說是喜歡一個南@風@獨@家人,陪他吃苦也會覺得是甜的。

當時霍嶠正是對所謂情愛最嗤之以鼻的時候,對這種說法自然是沒什麽感覺。

可現在他才知道,原來喜歡上一個人,這些就不是全無根據。

霍嶠像只有八分之一露在水面的冰山,褚延只看到霍嶠陪他吃清淡的粥食,卻不知道霍嶠在心裏想的是寧願代替他生病。

就連說話也是克制的,那些更深意的話霍嶠從來都不肯多說。

褚延驚訝地睜大眼睛。

霍嶠卻不再說更多,只是摸了摸他的臉,“快點好起來,嗯?”

褚延的臉紅了紅,他覺得今天的霍嶠好溫柔啊。

也許是發燒讓他整個人都變得笨重許多,褚延覺得自己的胸腔仿佛有兩顆心在進行二重奏,砰砰,砰砰,像泛著回響,又大又清晰。

霍嶠的手帶著涼意,讓褚延感到很舒服。

他忍不住像小貓似地蹭了蹭霍嶠的手,發熱的皮膚在霍嶠手指上留下既暖又燙的觸覺。

褚延的胃口不好,吃了一些後就吃不下了。

一頓飯倒是看霍嶠更多。

——他吃得很慢,吃一口就要擡眼看霍嶠。

似乎霍嶠的英俊比起食物更能讓他飽腹。

霍嶠也由著他看,見褚延吃不下也不勉強。

飯後他收拾完餐盒,又給褚延倒了杯水,拿出退燒藥看著他吃下去。

褚延是真的累了,他這兩天一直沒有休息好,先前跟霍嶠他們說話也是在強撐著精神。

吃完藥後他覺得有些困,就趴在沙發扶手上閉了閉眼睛。

大概是霍嶠家的沙發實在很舒服,他這一睡,就睡了過去。

褚延的睡顏安靜,白皙膚色上青黑的眼圈還是很明顯。

霍嶠看著他,而後彎腰將他抱了起來。

他將褚延小心地放在了臥室的床上,又給他蓋好被子,把窗簾放了下來。

臥室一下子變得昏暗,霍嶠伸手擰開墻上的一盞小燈。

偏橘的暖光柔和地鋪下了一層光亮,並不刺眼,霍嶠看了看,見褚延沒被打擾,就退出房間去給俞漫請假。

……

褚延的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

他做了一個夢。

夢中他在一輛車上。

一開始褚延沒意識到他在車上,他睜開眼就看到窗外疾馳而過的景象,他覺得有些熟悉,卻怎麽都想不起來。

這時身體顛簸一下,褚延覺得他被“抱”緊了。

這個感覺很奇怪,並沒有人來抱他,但他就是覺得自己被抱緊了。

隨後他看到一個瓷白的罐子,罐子兩旁是一雙瑩白纖細的手。女人的手。

褚延順著那雙手往上看,看到了穿著黑衣、面容秀麗卻難掩憔悴的女人。

看清女人的那一刻,褚延猛然睜大了眼睛,一聲“媽”哽在了喉間,接著眼角就不受控制地濕潤起來。

先前一直存在著的、仿佛被束縛的感覺消失了,褚延看清了更多的人。

開車的小舅、坐在前排的姥爺,坐在中排的媽媽、姥姥以及坐在後排的爺爺奶奶……

褚延想叫人,喉嚨卻像被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他急得團團轉,想跟車裏的親人打招呼,他們卻像看不見他一樣。

褚延註意到大家的神色都很哀傷,他也跟著變得難過起來,他抱了每一位親人,試圖安慰他們。

但並沒有用,褚延沮喪地嘆了一口氣。

這時他才想起來窗外那些一閃而過的熟悉景象是什麽——他回到了他原來的世界。

褚延沒辦法引起他們的註意,只好靠著媽媽坐好,他眷戀地將臉埋在媽媽的手臂上。

車子開了很久,窗外的景色褚延已經完全不認識了。

他有些茫然,心想這是要去哪裏。

車子開進了一個很大的園林,褚延看見園子裏種了很多長青的松柏。

褚延覺得這麽大的園林應該會有名字的,但奇怪的是他並沒有看到題字,倒是園林裏面有很多白色的石碑,可奇怪的是上面也沒有字。

他一時恍了下神,再回過神來他發現自己正坐在一個石碑之上。

褚延嚇了一跳,心想自己是什麽時候坐到上面來的,好不禮貌。

他想要下去,可那種被束縛住的感覺又出現了,他頓時很著急。

這時他看見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很快地往這邊跑過來。

褚延一下子高興起來,用力跟男人揮手,“爸!”

老爸不是空手來的,他還帶了褚延最喜歡吃的栗子蛋糕,褚延一眼就認出了奈野家的標志,它家的蛋糕每次都要排很久的隊。

上了高三褚延時間有限,要兩周才能有機會去買一次。

褚延看著老爸將蛋糕放在石碑前的臺階上。

“買到了,延延最喜歡吃這個了。”老爸喘著氣說,聲音聽起來有點變了調的奇怪。

褚延連連點頭,“嗯嗯,我好喜歡吃。”

他又覺得疑惑,老爸怎麽不拿給他要放在地上呢。

褚延剛想提醒老爸,就聽媽媽說:“也好。”

他看見媽媽把蛋糕盒子拆開,將裏面的蛋糕端出來。

好像有什麽東西掉到了蛋糕上,不止一個。

褚延怔了怔,仔細一看才發現那是媽媽的眼淚。

褚延看見姥姥他們燒了很多的紙,風把紙吹卷,火燒得很旺。

他被煙氣迷了眼,一時間覺得眼睛酸酸澀澀的。

褚延揉了揉眼睛,再擡起頭看見老爸摘下眼鏡露出一雙紅腫的眼。

“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老爸擡手捂住臉:“要是我那天去接延延就好了。”

褚延看見有水痕打濕了老爸的手掌,一滴水順著老爸的手掌滾落到地面,在地上濺開一朵小小的水花。

他睜大眼,這才意識到老爸在哭。

從來都沒有哭過的老爸居然在哭。

不止老爸在哭,爺爺奶奶、姥姥姥爺、小舅也全都紅著眼睛。

褚延的心很痛,他開始手腳並用地從坐著的石碑上爬起來,一邊爬一邊著急地喊,“你們不要哭……”

可是他既不能爬起來也不知道大家為什麽要哭,他眨眨眼,突然就覺得很難過很難過,褚延喃喃地說:“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他的話音剛落,困住他的束縛感忽然消失了。

褚延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他頭暈眼花地站起來,看到之前他以為是白板的石碑上竟然是寫了字的。

——“愛子褚延之墓”。

褚延腦袋裏哐當一聲,他睜大了眼睛。

“不是老爸的錯,不是的……”

他急得不行:“你們看看我,爸爸媽媽你們看看我啊!”

“對不起對不起……”褚延不住地說,說到喉嚨沙啞。

褚延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說“對不起”。

大概是他的聲音終於起了作用,褚延看見媽媽擦了擦眼淚抱住老爸:“好了好了,不是你的錯,老褚你別這樣——”

……

“褚延,褚延?醒醒!”

褚延猛地睜開眼睛,他的雙目有一瞬間的不能聚焦,而後才慢慢看清眼前皺著眉的霍嶠。

“你做噩夢了。”霍嶠說。

“霍嶠……”

褚延緩慢地眨了下眼,一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霍嶠給褚延倒了一杯水,“先喝點水。”

他扶著褚延坐起來,將杯子端到褚延嘴邊。

褚延就低下頭,喝了一口水。

他還有些沒回過神,怔怔地,一眨眼一滴眼淚就滴在了杯子裏,清脆的一聲後泛起微微的漣漪。

褚延身上都被汗打濕了,仔細看他的身軀還在微微發著抖。

霍嶠把杯子放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沒事了。”

褚延楞楞地看向他,用了很久才反應過來,身子往前挪了挪,“我……我身上臟。”

“沒事。”

霍嶠擰了擰眉,他按住褚延的身子,將他抱在懷裏。

他的氣息包裹住了褚延,讓褚延覺得很安心。

褚延微微顫抖著,他抱緊了霍嶠的脖子,將臉埋在了霍嶠的肩頸上。

接著霍嶠感覺他裸露在外面的脖頸被打濕了。

霍嶠什麽也沒問,只是抱緊了褚延,輕輕地拍著他的背。

褚延在霍嶠的懷裏埋了一會兒,才不好意思地直起了身子。

“現在好些了?”霍嶠問。

褚延點了下頭。

他咬了咬嘴唇,神情怔忪:“原來見到在乎的人因為自己難過是這麽難受啊……”

霍嶠註視著他,沒說話。

褚延雙手捂了會兒臉,才擡起頭看向霍嶠,他努力彎了彎唇角。

“我是不是嚇到你了,對不起啊。”

“我、我就是做了個噩夢……”

他垂著眼睛說:“我夢見我……死了,我媽他們參加葬禮時很傷心。”

“是不是很奇怪?”

褚延抿了抿唇,“應該……是因為今天參加了老魯的葬禮,我才會做這個夢。”

霍嶠垂眸看著褚延努力解釋的模樣。

他拍了拍褚延的背,輕聲說:“我知道。”

褚延怔怔地看向他。

“不會覺得奇怪。”霍嶠說。

他勾了勾唇,“你太笨了,做什麽我都不會覺得奇怪。”

褚延呆了一下,“怎麽這樣。”

心裏卻松了一口氣。

他摟緊了霍嶠的腰,霍嶠也回抱住他。

霍嶠不會告訴褚延,他做夢的時候呢喃了好幾聲夢話。

爸爸、媽媽、姥姥姥爺、爺爺奶奶、小舅……還有對不起。

霍嶠早就知道褚延的家人只有王梅。

也早就覺出褚延今天的情緒不對。

尤其是參加完老魯的葬禮後,褚延一直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其實細想起來在見到老魯家人的時候褚延就很不對勁了。

霍嶠記得,上一次褚延露出這種讓他看了就覺得心疼的神色還是在參加蘇念清生日宴會的時候。

當時褚延很難過地說他也想過生日。

不是不知道褚延的特別,學習、書法、小提琴……褚延的眼睛、性格以及偶爾會讓霍嶠覺得驚訝的金錢觀。

可對於霍嶠來說,褚延就是褚延。

褚延想在哪一天過生日,霍嶠就會在哪一天給他過生日。

霍嶠會無條件地信任他,也會無條件地喜歡他。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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