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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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延沒想到霍嶠竟然已經看出了他的心思。
他眨了眨眼, 而後說：“是有想問的，但你要是不想說，我就不問了。”
他看著霍嶠, 眉眼被錦鯉燈籠橘黃的光芒照得既明亮又溫暖。
“其實我是想說, 你要是有什麽不開心的可以跟我說啊。”
褚延笑了笑, 認真地看著霍嶠：“我嘴巴很嚴的，會是一個很好的樹洞。”
霍嶠盯著褚延被燈籠鍍上暖光的臉龐看了片刻，輕輕挑了下眉, “擔心我？”
褚延看了看他，乖乖地點了下頭, “是啊。”
褚延坐在青石臺階上，是毫不設防的坦蕩模樣，因為提著的燈籠，他連頭發都被打上了暖暖的柔光。
他的神情在暖光中顯得很溫和，看向霍嶠的模樣又異常認真。
霍嶠忽然覺得內心也像眼前的湖水一般泛起了輕輕的漣漪。
他想起了那些在夜色中不斷往火裏撲的飛蛾，霍嶠突然就覺得有些理解了。
在褚延的目光註視中，霍嶠笑了一下。
“也沒什麽不能說的。”
褚延聞言睜大了眼睛。
其實他的初衷只是想要陪陪霍嶠。
如果願意把他當樹洞就更好了，他會盡職地做好一個樹洞，但他沒想到霍嶠真的願意跟他說。
遠岸有熱鬧繁華的笙簫，傳到這邊時卻已經被距離和風帶走大半, 只剩一些並不能聽得很清楚的樂聲。
褚延手中燈籠的火光被河畔夜風吹得晃悠一下，又慢慢穩住了。
霍嶠穿著黑色的連帽衛衣, 冷白的皮膚也被褚延的燈籠照亮了，但沒被照到的地方卻被襯得更白。
他本就是很英俊的長相, 皮相骨相都是極好的。
從褚延的角度看過去, 霍嶠的面容在夜色中有種漫不經心的淡漠感, 卻又奇異地極具魅力。
在褚延說不清為什麽突然開始加快的心跳聲中, 他聽見霍嶠嗓音淡淡地開口。
“我媽懷我的時候發現我爸出軌。”
褚延怔了怔，他看向霍嶠，霍嶠的神情卻很平靜，像在說跟自己毫不相關的事情。
“生下我後，他們就分居了。”
霍嶠垂下眼瞼，“我長到五歲都沒見過我媽，第一次見她的時候還以為她是個漂亮的姐姐。”
他笑了一下，“那時候我爸擔心我會跟我媽走，他讓人把我鎖在房間裏，派了很多人盯著我。有一次我找到機會，從窗戶翻出去，拿著問到的地址跑去找她。”
褚延的呼吸都靜了一下，他緊張地睜大眼睛看向霍嶠。
霍嶠的視線落在在月色下緩緩流淌的河水上，聲音很淡，“她只看了我一眼，就讓人把我送了回去，我才知道原來她是真的不要我。”
月色溶溶，河岸有徐徐的微風，偶爾能聽到不知名的蟲鳥鳴叫。
霍嶠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年，他趁人不註意從窗戶裏翻下去，在小花園裏摔了個大跟頭。
他怕被人發現，忍著沒有叫，等找到孟翎的時候渾身又臟又痛，孟翎卻只是很淡漠地看他一眼，隨後就讓人把他送回去。
那時候雖然孟翎不會來見他，但姥姥尚還在世。
老人家偶爾會來霍宅看他，霍嶠就信了是孟翎太忙才不能來找他。而只有等他真的找到孟翎的時候，他才知道孟翎並不需要他。
需要他的是霍孟兩家，不是孟翎，甚至也不是霍渭平。
霍嶠的眼瞳裏閃過一抹自嘲。
“有時候會覺得我的人生沒什麽意義，”他懶洋洋地說：“就算不是我也會有別的人，說不定別人還比我更好更符合這個身份。”
褚延睜大眼睛看他，心裏忽然漫過一陣細細密密的疼。
“你不要這麽說。”他很急地對霍嶠說。
他拉著霍嶠的手放到自己胸前，就像是這樣就能證明他的真心一樣。
“你是最好的。”褚延嚴肅又認真地看著霍嶠。
“沒有人能比你更好了，你就是你，換了別的人都不行。”
褚延的手是暖暖的，霍嶠的手卻是慣常的有些偏涼。
只是在被褚延用兩只手將自己的手捂在手心的時候，霍嶠覺得他的手也被褚延的體溫暖熱了。
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霍嶠覺得褚延暖暖的溫度好像從他們相觸的手傳到四肢百骸裏，連帶著心都開始發起熱來。
霍嶠突然發現，褚延很會哄人。
他垂下眼睛看褚延。
褚延的眉頭都皺在了一起，鼻子還因為之前撞到而微微泛紅，他認真地看著自己，黑亮的眼瞳裏傳遞出很堅定的情緒，但他的神情看起來又像是有些難過。
霍嶠想，褚延是在心疼自己嗎？
他的目光從褚延的眉羽、眼眸、鼻尖依次掠過，最後停在了褚延的嘴唇上。
因為之前吃了辣，褚延的嘴唇變得很紅，甚至微微腫了起來，看上去很軟，被燈籠的暖光一映仿佛染了一層蜜質的釉。
霍嶠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同性戀，但他得承認，他已經不止一次被褚延的嘴唇吸引了。
他很想知道，褚延軟軟的嘴唇嘗起來是什麽味道。
霍嶠像是被蠱惑了一樣微微低下頭，他跟褚延的距離越來越近……
褚延慢慢地眨了下眼，霍嶠好像離他越來越近了，他又聞到了霍嶠身上特有的冷調香。
明明之前兩人都用了民宿裏相同的洗發水，霍嶠的頭發也確實變得跟自己頭發的氣味一樣了。
但他跟霍嶠離得很近的時候，褚延還是聞到了霍嶠身上很特別的淡淡氣息。
褚延的心跳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連帶著臉也熱了起來，他不知道霍嶠要做什麽，但這個距離讓他覺得好緊張啊！
褚延的睫毛撲閃著，甚至身體都微微戰栗了起來。
他撲閃著的長長睫毛幾乎都要碰到霍嶠的臉，霍嶠突然感受到褚延已經屏息了很長時間了。
他停了下來，看著褚延，輕笑一聲，“不覺得憋麽？”
隨著他的話音，褚延幾乎都以為霍嶠溫熱的吐息跟自己的交織在了一起，直到聽清霍嶠的話他才反應過來他一直在屏息，難怪他覺得他都要不能呼吸了。
說完那句話後霍嶠就又退了回去，坐在一邊擡頭看月亮。
褚延連忙用力深呼吸了一口，才覺得繃緊到有些發疼的胸腔緩了過來。
他的動作有些大，不小心碰到被他放在旁邊的燈籠，燈籠晃了晃，褚延連忙趕在它倒下前把它扶正了。
褚延見燈籠沒事不由松了一口氣，重新安放燈籠的時候他突然想到：霍嶠剛剛是不是想要抱抱他？就像他難過時希望別人能安慰地抱抱自己一樣？
他剛剛是不是反應太大了啊！
褚延眨了眨眼睛，他擡頭看向霍嶠：“你剛剛是不是想抱我啊？”
霍嶠：“？”
他好笑地看了眼褚延，不知道褚延又腦補了什麽。
褚延卻越來越覺得就是這樣，他把燈籠移到了一個不至於會被碰到的位置。
而後挪到霍嶠身邊問他，“你想讓我抱抱你嗎？”
霍嶠輕輕擰了一下眉，見褚延睜大眼睛小心翼翼地看著他，又覺得有些難以拒絕。
褚延看他不動，就湊上去伸出手臂把霍嶠抱住了。
“不要難過，”他拍拍霍嶠的背，“你是最好的。”
明明是褚延主動抱的自己，他卻害羞得連耳朵都紅了。
霍嶠的目光從褚延通紅的耳垂和光滑的脖頸上滑過，一顆心從未有過地不受控制地跳動起來。
他嘆了一口氣，知道自己是被徹底絆住了。
褚延太像一只有毒的蘋果了，像夏娃與亞當被誘惑時一樣，他明知道不該去觸碰但還是忍不住。
褚延聽到霍嶠嘆氣，以為霍嶠是情緒很不好，連忙更加用力地把霍嶠抱緊了，嘴裏安慰道，“沒事沒事啊……”
隨後就感覺到霍嶠將頭埋在了他的頸窩，接著腰上一緊，霍嶠也伸手回抱了他。
夜色下兩個人彼此相依偎，是很親密的姿勢。
霍嶠像是累了一樣閉上眼睛，他對褚延說：“讓我靠靠。”
褚延呆了一下，隨後就湧上了一陣心疼，在自己很劇烈的心跳聲中，褚延又伸手拍了拍霍嶠的背。
……
兩人回民宿的時候已經很晚了，走到燈光比較明亮的地方，褚延就將燈籠吹熄了。
開了房門，褚延困得厲害，他揉了揉眼睛，將燈籠在桌子上放好。
霍嶠見他眼睛都要睜不開的樣子，就讓褚延先去洗漱。
等兩人都洗漱好爬到床上去，褚延才想起他沒有去問習薇薇的小姨要多餘的被子。
但他實在太困了，就躺在床上問霍嶠，“我們蓋一床被子沒關系吧？我睡相很好的不會亂動。”
霍嶠輕挑了下眉，心裏倒是寧願褚延睡相不好。
他拍了褚延一下，說：“將就吧，你睡好。”
褚延就“哦”了一聲，鉆進被子裏，又探出腦袋對霍嶠說：“你真好。”
霍嶠揉了揉他的腦袋，也蓋上了被子，順手把燈關上了。
室內頓時變得很暗。
褚延翻了個身，想要向平常一向朝裏睡。
但他突然想到他跟霍嶠一起睡，背對霍嶠好像不太禮貌，他就又翻了個身，轉到霍嶠這邊。
他揉了揉眼睛，“那我睡覺啦，晚安。”
霍嶠“嗯”了一聲。
褚延就放下心睡了過去，他今天太累了。
霍嶠感覺到褚延的呼吸逐漸變緩，知道褚延是睡著了，他卻有些失眠。
活了十七歲，突然就彎了，想到這件事霍嶠就忍不住皺了皺眉。
他也翻了個身由平躺變成面向褚延。
褚延睡覺的時候是蜷縮在一起的，兩只手乖乖地放在臉頰邊，連呼吸聲都很小很細。
霍嶠知道這種睡姿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現，他覺得褚延真的很像一只小貓。
他看著褚延的睡顏，輕輕伸出手碰了碰褚延挺翹的鼻尖，手指向下，落在褚延軟軟的嘴唇上……
霍嶠擰了擰眉，他想到之前褚延那番關於愛情的理論，輕嘖了一聲。
他把手收了回來，也閉上眼睛開始睡覺。
……
第二天褚延的生物鐘早早地醒了過來，他看了眼從窗簾透進來的晨曦，忍不住覺得心情很好。
扭頭看了看還在睡覺的霍嶠，霍嶠的睡姿是很正確的那種，他閉著眼睛，漆黑的睫毛看起來更長了。
他的眉骨明顯、鼻梁高挺，嘴唇偏薄卻很好看，褚延忍不住就盯著霍嶠發了會兒呆。
而後他輕手輕腳地起了床，盡量小聲地進到衛生間洗漱。
等他洗漱完出來，霍嶠已經起床並換好了衣服。
霍嶠去洗漱的時候，褚延也把衣服換好了。
他把窗簾拉開，外面和煦的晨光就湧了進來。
褚延輕輕閉了下眼睛。
霍嶠一進來就看到這一幕，褚延其實並不算多麽出眾的長相，但也絕對不差。
他總是會帶給人清雋溫和的感覺。
此時他沐浴在晨光中，看起來柔和又明亮，連軟軟的黑發都像是在發光一樣染上一點金燦燦的顏色。
霍嶠輕輕挑了下眉，對褚延說：“走，出去吃。”
褚延頓時眼睛一亮，他找出手機，“我問問肖程程他們。”
他在“後排聯誼會”的群裏問了一聲，結果沒一個人回他。
褚延奇怪地探出房門看了看周圍，只見每個房間都還是緊閉著的。
“應該還在睡覺。”霍嶠說：“昨天他們都回來得挺晚的。”
昨晚陸凱聲等人直到淩晨一點多才回來，霍嶠不用想都知道他們還在睡大覺。
褚延就“哦”了一聲，想到什麽，他擡頭看向霍嶠，小心翼翼地問：“你昨天是不是沒睡好啊？”
霍嶠看他一眼，而後面無表情地說：“不，我睡得很好。”
他平常也沒什麽表情，褚延就以為他說的是真的。
他點點頭，開心地說：“那就好。”
……
古街上早上有很多賣早點的鋪子，褚延和霍嶠吃了蟹黃湯包、小籠包、鴨血粉絲湯和豆腐花。
褚延見到好吃的都想要嘗一下，後果就是他點的鴨血粉絲湯實在吃不下了。
可是他不想浪費糧食，只好努力往肚子裏塞。
霍嶠好笑地看他一眼，問：“吃不下了？”
褚延點點頭又搖搖頭，“我還能再努力一下。”
霍嶠“嘖”了一聲，伸手拿過褚延的碗，“吃不下就別吃了。”
褚延驚訝地看見霍嶠抽了雙新筷子吃起他剩下的粉絲，他呆了一下，臉又慢慢變紅了。
他覺得自己做了錯事，連忙跟霍嶠道歉：“對不起，我不該點這麽多。”
霍嶠輕擰了下眉，說：“我又不嫌棄你。”
褚延眨了眨眼，覺得霍嶠人好好啊。
他們吃完飯又在古街上消了消食，肖程程他們總算是醒了，紛紛在群裏發想吃的東西。
褚延就和霍嶠買了他們想吃的東西帶回民宿。
等大家都吃完後，他們便收拾收拾準備上山去靈喜寺。
靈喜寺是千年古剎，幾經擴建後更是成了江州最大的一座寺廟，香火歷來旺盛。
他們上山的路上就已經看到不少香客，走進寺廟裏，更是被眾多的游客和香客給驚了一下。
不過人雖多，佛音古剎卻自有其沈澱的禪意，於鬧中仍有一股莊肅的靜。
其實男生們基本上是湊熱鬧來的，真正想要拜佛的還是兩位女生。
寺廟裏還有解簽的地方，林芊綿拉著陸凱聲說要為兩人求一支簽。
霍嶠沒有進大殿，褚延問他的時候他懶懶地說：“我不信這個，求人不如求己。”
褚延點點頭，覺得他說的很有道理。
“你怎麽沒進去？”霍嶠看向他，問道。
褚延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心不誠。”
他是不信佛的，既然不是佛祖的信徒，褚延就覺得他還是不要去求佛了。
他們在寺廟中逛了逛，古寺中有高大的千年菩提樹，身著袈裟的僧人在樹下給香客講誦經文。
古剎仿佛千年都沒變過，又仿佛剎那千年。
過了一會兒，林芊綿等人拜完佛出來了。
林芊綿看起來很高興，應該是得了一支好簽。
他們從靈喜寺出去，寺廟外面的山路上有一棵掛滿了紅綢的許願樹，旁邊桌子上立了個牌子，上面用朱筆寫著：“許願，二十元一次”。
先前幾人也看到了這棵樹，山上還不止這一棵，沿著青石臺階上山的這一路有好幾棵這樣的許願樹。
林芊綿他們覺得既然來了，那就討個好彩頭許個願吧。
既然是錢財交易，褚延就覺得他也可以試一試。
於是他也問店家要了一條紅綢，要寫願望的時候卻又犯了難。
霍嶠見他頓住，就問他：“怎麽了？”
褚延有些苦惱地說：“我願望太多了。”
霍嶠好笑地看著他，“那多寫幾個不就行了？”
“不行不行，”褚延卻搖搖頭，堅持只能許一個願望。
霍嶠拿他沒辦法，就說：“那把我的願望借你吧。”
褚延怔了一下，霍嶠已經向店家付了錢，拿了一條新的紅綢來。
霍嶠將新的橫幅遞給他，“寫吧。”
褚延眨了下眼睛，說：“謝謝。”
褚延先寫的霍嶠借給他的紅綢。
“希望家人身體健康，幸福美滿。”
寫自己的那條紅綢的時候，他看了眼霍嶠，提醒道：“不要看哦。”
霍嶠：“……”
褚延見霍嶠果然不再看，想了想，在紅綢上寫下願望。
——“希望霍嶠平安喜樂，一生順遂。”
他踩著凳子將紅綢掛在了許願樹上，跳下來的時候忍不住笑著看向霍嶠。
霍嶠挑了下眉，“第二個願望關於我的？”
褚延笑了笑，“你猜。”
霍嶠嘖了一聲，揉了揉他的頭發。
在逛過西亭園景之後，眾人這一次假期之旅就算結束了。
幾人都累得不行，不想再去擠地鐵。
還好景區有直通巴士，他們買了票，坐直通車回了市裏。
褚延跟霍嶠都在七中站臺下車，褚延跟霍嶠揮了揮手，“那我回去啦？”
他還要去坐地鐵回永茂路。
霍嶠卻扯了下他的書包，“你是不是忘記給我什麽了？”
“嗯？”褚延楞了楞，沒有想起來。
霍嶠就“嘖”了一聲，敲了下褚延的腦袋，“我的扇子呢？”
褚延驚訝地眨了眨眼，“你還要啊？”
他還以為霍嶠都忘記了。
“不然呢？”
霍嶠看了看一路上被褚延好好愛護著的燈籠，玩味地說：“只許你拿我送你的燈籠，不許我拿扇子麽？”
褚延耳根又開始發紅，連忙從書包裏把扇子拿出來。
他小聲說：“才不是。”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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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眨了眨眼, 而後說：“是有想問的，但你要是不想說，我就不問了。”
他看著霍嶠, 眉眼被錦鯉燈籠橘黃的光芒照得既明亮又溫暖。
“其實我是想說, 你要是有什麽不開心的可以跟我說啊。”
褚延笑了笑, 認真地看著霍嶠：“我嘴巴很嚴的，會是一個很好的樹洞。”
霍嶠盯著褚延被燈籠鍍上暖光的臉龐看了片刻，輕輕挑了下眉, “擔心我？”
褚延看了看他，乖乖地點了下頭, “是啊。”
褚延坐在青石臺階上，是毫不設防的坦蕩模樣，因為提著的燈籠，他連頭發都被打上了暖暖的柔光。
他的神情在暖光中顯得很溫和，看向霍嶠的模樣又異常認真。
霍嶠忽然覺得內心也像眼前的湖水一般泛起了輕輕的漣漪。
他想起了那些在夜色中不斷往火裏撲的飛蛾，霍嶠突然就覺得有些理解了。
在褚延的目光註視中，霍嶠笑了一下。
“也沒什麽不能說的。”
褚延聞言睜大了眼睛。
其實他的初衷只是想要陪陪霍嶠。
如果願意把他當樹洞就更好了，他會盡職地做好一個樹洞，但他沒想到霍嶠真的願意跟他說。
遠岸有熱鬧繁華的笙簫，傳到這邊時卻已經被距離和風帶走大半, 只剩一些並不能聽得很清楚的樂聲。
褚延手中燈籠的火光被河畔夜風吹得晃悠一下，又慢慢穩住了。
霍嶠穿著黑色的連帽衛衣, 冷白的皮膚也被褚延的燈籠照亮了，但沒被照到的地方卻被襯得更白。
他本就是很英俊的長相, 皮相骨相都是極好的。
從褚延的角度看過去, 霍嶠的面容在夜色中有種漫不經心的淡漠感, 卻又奇異地極具魅力。
在褚延說不清為什麽突然開始加快的心跳聲中, 他聽見霍嶠嗓音淡淡地開口。
“我媽懷我的時候發現我爸出軌。”
褚延怔了怔，他看向霍嶠，霍嶠的神情卻很平靜，像在說跟自己毫不相關的事情。
“生下我後，他們就分居了。”
霍嶠垂下眼瞼，“我長到五歲都沒見過我媽，第一次見她的時候還以為她是個漂亮的姐姐。”
他笑了一下，“那時候我爸擔心我會跟我媽走，他讓人把我鎖在房間裏，派了很多人盯著我。有一次我找到機會，從窗戶翻出去，拿著問到的地址跑去找她。”
褚延的呼吸都靜了一下，他緊張地睜大眼睛看向霍嶠。
霍嶠的視線落在在月色下緩緩流淌的河水上，聲音很淡，“她只看了我一眼，就讓人把我送了回去，我才知道原來她是真的不要我。”
月色溶溶，河岸有徐徐的微風，偶爾能聽到不知名的蟲鳥鳴叫。
霍嶠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年，他趁人不註意從窗戶裏翻下去，在小花園裏摔了個大跟頭。
他怕被人發現，忍著沒有叫，等找到孟翎的時候渾身又臟又痛，孟翎卻只是很淡漠地看他一眼，隨後就讓人把他送回去。
那時候雖然孟翎不會來見他，但姥姥尚還在世。
老人家偶爾會來霍宅看他，霍嶠就信了是孟翎太忙才不能來找他。而只有等他真的找到孟翎的時候，他才知道孟翎並不需要他。
需要他的是霍孟兩家，不是孟翎，甚至也不是霍渭平。
霍嶠的眼瞳裏閃過一抹自嘲。
“有時候會覺得我的人生沒什麽意義，”他懶洋洋地說：“就算不是我也會有別的人，說不定別人還比我更好更符合這個身份。”
褚延睜大眼睛看他，心裏忽然漫過一陣細細密密的疼。
“你不要這麽說。”他很急地對霍嶠說。
他拉著霍嶠的手放到自己胸前，就像是這樣就能證明他的真心一樣。
“你是最好的。”褚延嚴肅又認真地看著霍嶠。
“沒有人能比你更好了，你就是你，換了別的人都不行。”
褚延的手是暖暖的，霍嶠的手卻是慣常的有些偏涼。
只是在被褚延用兩只手將自己的手捂在手心的時候，霍嶠覺得他的手也被褚延的體溫暖熱了。
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霍嶠覺得褚延暖暖的溫度好像從他們相觸的手傳到四肢百骸裏，連帶著心都開始發起熱來。
霍嶠突然發現，褚延很會哄人。
他垂下眼睛看褚延。
褚延的眉頭都皺在了一起，鼻子還因為之前撞到而微微泛紅，他認真地看著自己，黑亮的眼瞳裏傳遞出很堅定的情緒，但他的神情看起來又像是有些難過。
霍嶠想，褚延是在心疼自己嗎？
他的目光從褚延的眉羽、眼眸、鼻尖依次掠過，最後停在了褚延的嘴唇上。
因為之前吃了辣，褚延的嘴唇變得很紅，甚至微微腫了起來，看上去很軟，被燈籠的暖光一映仿佛染了一層蜜質的釉。
霍嶠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同性戀，但他得承認，他已經不止一次被褚延的嘴唇吸引了。
他很想知道，褚延軟軟的嘴唇嘗起來是什麽味道。
霍嶠像是被蠱惑了一樣微微低下頭，他跟褚延的距離越來越近……
褚延慢慢地眨了下眼，霍嶠好像離他越來越近了，他又聞到了霍嶠身上特有的冷調香。
明明之前兩人都用了民宿裏相同的洗發水，霍嶠的頭發也確實變得跟自己頭發的氣味一樣了。
但他跟霍嶠離得很近的時候，褚延還是聞到了霍嶠身上很特別的淡淡氣息。
褚延的心跳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連帶著臉也熱了起來，他不知道霍嶠要做什麽，但這個距離讓他覺得好緊張啊！
褚延的睫毛撲閃著，甚至身體都微微戰栗了起來。
他撲閃著的長長睫毛幾乎都要碰到霍嶠的臉，霍嶠突然感受到褚延已經屏息了很長時間了。
他停了下來，看著褚延，輕笑一聲，“不覺得憋麽？”
隨著他的話音，褚延幾乎都以為霍嶠溫熱的吐息跟自己的交織在了一起，直到聽清霍嶠的話他才反應過來他一直在屏息，難怪他覺得他都要不能呼吸了。
說完那句話後霍嶠就又退了回去，坐在一邊擡頭看月亮。
褚延連忙用力深呼吸了一口，才覺得繃緊到有些發疼的胸腔緩了過來。
他的動作有些大，不小心碰到被他放在旁邊的燈籠，燈籠晃了晃，褚延連忙趕在它倒下前把它扶正了。
褚延見燈籠沒事不由松了一口氣，重新安放燈籠的時候他突然想到：霍嶠剛剛是不是想要抱抱他？就像他難過時希望別人能安慰地抱抱自己一樣？
他剛剛是不是反應太大了啊！
褚延眨了眨眼睛，他擡頭看向霍嶠：“你剛剛是不是想抱我啊？”
霍嶠：“？”
他好笑地看了眼褚延，不知道褚延又腦補了什麽。
褚延卻越來越覺得就是這樣，他把燈籠移到了一個不至於會被碰到的位置。
而後挪到霍嶠身邊問他，“你想讓我抱抱你嗎？”
霍嶠輕輕擰了一下眉，見褚延睜大眼睛小心翼翼地看著他，又覺得有些難以拒絕。
褚延看他不動，就湊上去伸出手臂把霍嶠抱住了。
“不要難過，”他拍拍霍嶠的背，“你是最好的。”
明明是褚延主動抱的自己，他卻害羞得連耳朵都紅了。
霍嶠的目光從褚延通紅的耳垂和光滑的脖頸上滑過，一顆心從未有過地不受控制地跳動起來。
他嘆了一口氣，知道自己是被徹底絆住了。
褚延太像一只有毒的蘋果了，像夏娃與亞當被誘惑時一樣，他明知道不該去觸碰但還是忍不住。
褚延聽到霍嶠嘆氣，以為霍嶠是情緒很不好，連忙更加用力地把霍嶠抱緊了，嘴裏安慰道，“沒事沒事啊……”
隨後就感覺到霍嶠將頭埋在了他的頸窩，接著腰上一緊，霍嶠也伸手回抱了他。
夜色下兩個人彼此相依偎，是很親密的姿勢。
霍嶠像是累了一樣閉上眼睛，他對褚延說：“讓我靠靠。”
褚延呆了一下，隨後就湧上了一陣心疼，在自己很劇烈的心跳聲中，褚延又伸手拍了拍霍嶠的背。
……
兩人回民宿的時候已經很晚了，走到燈光比較明亮的地方，褚延就將燈籠吹熄了。
開了房門，褚延困得厲害，他揉了揉眼睛，將燈籠在桌子上放好。
霍嶠見他眼睛都要睜不開的樣子，就讓褚延先去洗漱。
等兩人都洗漱好爬到床上去，褚延才想起他沒有去問習薇薇的小姨要多餘的被子。
但他實在太困了，就躺在床上問霍嶠，“我們蓋一床被子沒關系吧？我睡相很好的不會亂動。”
霍嶠輕挑了下眉，心裏倒是寧願褚延睡相不好。
他拍了褚延一下，說：“將就吧，你睡好。”
褚延就“哦”了一聲，鉆進被子裏，又探出腦袋對霍嶠說：“你真好。”
霍嶠揉了揉他的腦袋，也蓋上了被子，順手把燈關上了。
室內頓時變得很暗。
褚延翻了個身，想要向平常一向朝裏睡。
但他突然想到他跟霍嶠一起睡，背對霍嶠好像不太禮貌，他就又翻了個身，轉到霍嶠這邊。
他揉了揉眼睛，“那我睡覺啦，晚安。”
霍嶠“嗯”了一聲。
褚延就放下心睡了過去，他今天太累了。
霍嶠感覺到褚延的呼吸逐漸變緩，知道褚延是睡著了，他卻有些失眠。
活了十七歲，突然就彎了，想到這件事霍嶠就忍不住皺了皺眉。
他也翻了個身由平躺變成面向褚延。
褚延睡覺的時候是蜷縮在一起的，兩只手乖乖地放在臉頰邊，連呼吸聲都很小很細。
霍嶠知道這種睡姿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現，他覺得褚延真的很像一只小貓。
他看著褚延的睡顏，輕輕伸出手碰了碰褚延挺翹的鼻尖，手指向下，落在褚延軟軟的嘴唇上……
霍嶠擰了擰眉，他想到之前褚延那番關於愛情的理論，輕嘖了一聲。
他把手收了回來，也閉上眼睛開始睡覺。
……
第二天褚延的生物鐘早早地醒了過來，他看了眼從窗簾透進來的晨曦，忍不住覺得心情很好。
扭頭看了看還在睡覺的霍嶠，霍嶠的睡姿是很正確的那種，他閉著眼睛，漆黑的睫毛看起來更長了。
他的眉骨明顯、鼻梁高挺，嘴唇偏薄卻很好看，褚延忍不住就盯著霍嶠發了會兒呆。
而後他輕手輕腳地起了床，盡量小聲地進到衛生間洗漱。
等他洗漱完出來，霍嶠已經起床並換好了衣服。
霍嶠去洗漱的時候，褚延也把衣服換好了。
他把窗簾拉開，外面和煦的晨光就湧了進來。
褚延輕輕閉了下眼睛。
霍嶠一進來就看到這一幕，褚延其實並不算多麽出眾的長相，但也絕對不差。
他總是會帶給人清雋溫和的感覺。
此時他沐浴在晨光中，看起來柔和又明亮，連軟軟的黑發都像是在發光一樣染上一點金燦燦的顏色。
霍嶠輕輕挑了下眉，對褚延說：“走，出去吃。”
褚延頓時眼睛一亮，他找出手機，“我問問肖程程他們。”
他在“後排聯誼會”的群裏問了一聲，結果沒一個人回他。
褚延奇怪地探出房門看了看周圍，只見每個房間都還是緊閉著的。
“應該還在睡覺。”霍嶠說：“昨天他們都回來得挺晚的。”
昨晚陸凱聲等人直到淩晨一點多才回來，霍嶠不用想都知道他們還在睡大覺。
褚延就“哦”了一聲，想到什麽，他擡頭看向霍嶠，小心翼翼地問：“你昨天是不是沒睡好啊？”
霍嶠看他一眼，而後面無表情地說：“不，我睡得很好。”
他平常也沒什麽表情，褚延就以為他說的是真的。
他點點頭，開心地說：“那就好。”
……
古街上早上有很多賣早點的鋪子，褚延和霍嶠吃了蟹黃湯包、小籠包、鴨血粉絲湯和豆腐花。
褚延見到好吃的都想要嘗一下，後果就是他點的鴨血粉絲湯實在吃不下了。
可是他不想浪費糧食，只好努力往肚子裏塞。
霍嶠好笑地看他一眼，問：“吃不下了？”
褚延點點頭又搖搖頭，“我還能再努力一下。”
霍嶠“嘖”了一聲，伸手拿過褚延的碗，“吃不下就別吃了。”
褚延驚訝地看見霍嶠抽了雙新筷子吃起他剩下的粉絲，他呆了一下，臉又慢慢變紅了。
他覺得自己做了錯事，連忙跟霍嶠道歉：“對不起，我不該點這麽多。”
霍嶠輕擰了下眉，說：“我又不嫌棄你。”
褚延眨了眨眼，覺得霍嶠人好好啊。
他們吃完飯又在古街上消了消食，肖程程他們總算是醒了，紛紛在群裏發想吃的東西。
褚延就和霍嶠買了他們想吃的東西帶回民宿。
等大家都吃完後，他們便收拾收拾準備上山去靈喜寺。
靈喜寺是千年古剎，幾經擴建後更是成了江州最大的一座寺廟，香火歷來旺盛。
他們上山的路上就已經看到不少香客，走進寺廟裏，更是被眾多的游客和香客給驚了一下。
不過人雖多，佛音古剎卻自有其沈澱的禪意，於鬧中仍有一股莊肅的靜。
其實男生們基本上是湊熱鬧來的，真正想要拜佛的還是兩位女生。
寺廟裏還有解簽的地方，林芊綿拉著陸凱聲說要為兩人求一支簽。
霍嶠沒有進大殿，褚延問他的時候他懶懶地說：“我不信這個，求人不如求己。”
褚延點點頭，覺得他說的很有道理。
“你怎麽沒進去？”霍嶠看向他，問道。
褚延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心不誠。”
他是不信佛的，既然不是佛祖的信徒，褚延就覺得他還是不要去求佛了。
他們在寺廟中逛了逛，古寺中有高大的千年菩提樹，身著袈裟的僧人在樹下給香客講誦經文。
古剎仿佛千年都沒變過，又仿佛剎那千年。
過了一會兒，林芊綿等人拜完佛出來了。
林芊綿看起來很高興，應該是得了一支好簽。
他們從靈喜寺出去，寺廟外面的山路上有一棵掛滿了紅綢的許願樹，旁邊桌子上立了個牌子，上面用朱筆寫著：“許願，二十元一次”。
先前幾人也看到了這棵樹，山上還不止這一棵，沿著青石臺階上山的這一路有好幾棵這樣的許願樹。
林芊綿他們覺得既然來了，那就討個好彩頭許個願吧。
既然是錢財交易，褚延就覺得他也可以試一試。
於是他也問店家要了一條紅綢，要寫願望的時候卻又犯了難。
霍嶠見他頓住，就問他：“怎麽了？”
褚延有些苦惱地說：“我願望太多了。”
霍嶠好笑地看著他，“那多寫幾個不就行了？”
“不行不行，”褚延卻搖搖頭，堅持只能許一個願望。
霍嶠拿他沒辦法，就說：“那把我的願望借你吧。”
褚延怔了一下，霍嶠已經向店家付了錢，拿了一條新的紅綢來。
霍嶠將新的橫幅遞給他，“寫吧。”
褚延眨了下眼睛，說：“謝謝。”
褚延先寫的霍嶠借給他的紅綢。
“希望家人身體健康，幸福美滿。”
寫自己的那條紅綢的時候，他看了眼霍嶠，提醒道：“不要看哦。”
霍嶠：“……”
褚延見霍嶠果然不再看，想了想，在紅綢上寫下願望。
——“希望霍嶠平安喜樂，一生順遂。”
他踩著凳子將紅綢掛在了許願樹上，跳下來的時候忍不住笑著看向霍嶠。
霍嶠挑了下眉，“第二個願望關於我的？”
褚延笑了笑，“你猜。”
霍嶠嘖了一聲，揉了揉他的頭發。
在逛過西亭園景之後，眾人這一次假期之旅就算結束了。
幾人都累得不行，不想再去擠地鐵。
還好景區有直通巴士，他們買了票，坐直通車回了市裏。
褚延跟霍嶠都在七中站臺下車，褚延跟霍嶠揮了揮手，“那我回去啦？”
他還要去坐地鐵回永茂路。
霍嶠卻扯了下他的書包，“你是不是忘記給我什麽了？”
“嗯？”褚延楞了楞，沒有想起來。
霍嶠就“嘖”了一聲，敲了下褚延的腦袋，“我的扇子呢？”
褚延驚訝地眨了眨眼，“你還要啊？”
他還以為霍嶠都忘記了。
“不然呢？”
霍嶠看了看一路上被褚延好好愛護著的燈籠，玩味地說：“只許你拿我送你的燈籠，不許我拿扇子麽？”
褚延耳根又開始發紅，連忙從書包裏把扇子拿出來。
他小聲說：“才不是。”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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