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嶠頓了一下。

下一刻，他用空著的另一只手捏了捏褚延的後頸，把他擡起來。

手上的觸感一片光潔滑膩，他垂下眼睛看褚延被他擡起的臉。

褚延的臉很紅，黑黑的眼珠像蒙了一層霧氣，就那麽大睜著盯著前方。霍嶠在他的眼珠裏看見自己的倒影和燒烤店的半壁吊燈，但他覺得褚延什麽都沒看見，只是放空地看著。

——顯然不是清醒著的。

霍嶠覺得有些頭痛。

他是真沒見過只是喝小半瓶啤酒就能把自己喝倒的人。

正當他琢磨著應該怎麽處理這個醉鬼的時候，肖程程端著一個盤子開開心心地回來了。

“褚延，你看看我拿了什麽回來！”肖程程喊道。

突然被叫到名字讓處於迷茫狀態的褚延恢覆了一點神志，他下意識地轉頭朝著聲源處看去。

肖程程十分快樂地把裝著兩份烤腦花的盤子放到了褚延面前。

褚延的視線落到看起來黏糊糊且賣相不太好的腦花上，他還沒認出那是什麽東西，就先覺得胃裏一陣翻湧。

他猛地站了起來，只來得及說一聲“我……”，就跌跌撞撞地朝外面走去。

肖程程：“……”

他茫然地看著褚延離去，又把視線落回盤子裏的烤腦花，心想不至於這麽恐怖吧……

霍嶠皺了皺眉，他站起身，對肖程程說了句，“我去看看。”

肖程程這才註意到霍嶠也在他們桌子上，他有點怕霍嶠，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哦，好、好的。”

褚延覺得很暈，眼前的事物都帶著重影，他看不清楚。

他很想吐，可是他找不到衛生間，這讓他有些著急。

正急得不知怎麽辦的時候，他突然被人拽住了，一個聲音問他，“想吐？”

褚延點點頭。那個人就拉著他七拐八拐，而後就進到了衛生間裏。

“吐吧。”霍嶠說。

他嘆一口氣，褚延雖然醉得暈乎乎的，但還知道找一個廁所隔間去吐，這讓他覺得有些好笑。

正常情況下霍嶠的好心就到這裏了，盡管這家店的衛生間看起來並不臟，但霍嶠也沒有在這裏久待的興致。

但他想到褚延迷迷糊糊的樣子，又有些煩躁。

他垂下眼皮打開水龍頭，一點一點地把手洗幹凈。

手上仿佛還殘留著褚延嬌嫩的皮膚和柔軟舌頭的觸覺，他微微擰了擰眉，心想以後不能再讓褚延喝酒了。

－

褚延吐了一通後覺得好受多了，意識也清醒了不少。

沖了馬桶之後他呆了一下，有些想不起之前做了什麽，好像，見到了霍嶠？

他從隔間出來，走到洗手臺前仔細地洗了手漱了口，又掬了一捧水往臉上拍。水流清清涼涼的，讓他覺得清爽多了。

水珠順著他的眼睫毛往下滑，他有些睜不開眼睛，就閉著眼伸長了手去夠紙巾。

紙巾還沒夠到，卻聽到有人呼出一口氣，而後是抽紙的聲音，繼而他的手上被塞了一張紙。

褚延驚訝地睜開眼，隔著一些濕漉漉的水珠看到霍嶠站在旁邊，垂著眼皮沒什麽表情地看他。

褚延眨眨眼，一些沾在睫毛上的小水珠被他眨掉了，又變成細小水流濕濕地貼在他臉上。

他啞著嗓音叫了一聲，“霍嶠？”

霍嶠看著他，覺得褚延整個人都濕漉漉的。他挑挑眉，“醒了？”

褚延這才覺得不好意思，他借著用紙巾擦臉不去看霍嶠，等把紙巾丟進廢紙簍後才低低地“嗯”了一聲，輕聲對霍嶠道歉，“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

其實他記不太清了，但他記得是霍嶠把他的酒瓶拿走了，所以他猜測他應該是給霍嶠造成了一些麻煩。

霍嶠又看了看他，臉上的神情顯得有些冷淡。但他並未說別的，只是說：“出去了。”

“哦。”

褚延有些意識遲鈍地點點頭，他下意識跟上霍嶠的腳步。

但剛走出一步，他又停下了，並且拽住了霍嶠的衣服。

他的動作明明很輕，但霍嶠卻被他拉住了。

“怎麽？”霍嶠轉身問。

就看見褚延低垂著頭，而後像做下了什麽決定一樣，突然擡起頭目光很嚴肅地看著他。

“我要給你說一件事。”褚延清了清嗓子，但說出的聲音還是有些啞。

有時候霍嶠看著褚延，總是會有種分裂感。

他有時候會覺得這個人很柔弱，但看起來卻又好像沒那麽柔弱。有時候他會覺得褚延看著不像很堅強的樣子，但他又比他想象得要堅強一些。

後來霍嶠才發現，褚延有雙會說話的眼睛。

那雙黑黑的、小鹿一樣的眼睛，總是很靈動的，像藏著有趣的靈魂。

這是最初吸引霍嶠的一點。

盡管霍嶠並不覺得洗手臺是一個很好的談話地點，但他突然不想打破男生鼓起的勇氣。

他只是“嗯”了一聲，示意自己在聽。

褚延抿了抿唇，他下定決心開了口，“其實，我喜歡男人。”

說的時候他的耳朵漸漸紅了起來，說完這句話就迅速地低下頭，並不敢看霍嶠的反應。

偌大的空間裏仿佛只剩下他的心跳聲，褚延知道自己的這句話說得很突兀，但他已經為此困擾了一晚上，於是自己割斷了那條捆著石頭的繩索。

良久，他聽到霍嶠淡淡的嗓音。

“嗯，喜歡男人，然後呢？”

聲音很平靜，褚延沒從裏面聽出任何的討厭與反感，他驚訝地擡起頭，看到霍嶠表情平常地看著他。

褚延眨眨眼，心裏的那些不安忽然都散去了。

是了，他想起在小說裏，霍嶠轉學的原因是看不慣別人對一位喜歡同性的男生的欺負，所以霍嶠並不會歧視同性戀，並且後來他還喜歡上了蘇念清。

在沒有被蘇念清掰彎的時候，霍嶠只是會對他不感興趣的人敬而遠之而已。

褚延覺得他是被下午霍嶠冷淡的態度嚇到了，所以才患得患失，而這一切的根源是——他不想失去霍嶠這個朋友。

他彎了彎嘴唇，問霍嶠：“那我還可以繼續跟你做朋友嗎？”

這次霍嶠沈默了更長的時間，久到褚延又開始覺得不安，先前積攢出的勇氣又像被戳破的皮球一樣一點點地瀉了。

然後他才看到霍嶠微微挑眉。

“你喜歡男人，想跟我繼續做朋友？”霍嶠問了一句。

“是啊……”褚延不明白霍嶠為什麽要這麽問，他點點頭，補充說：“就像肖程程那樣！”

霍嶠：“……”

他看了看褚延，忽然問，“你喜歡蘇念清？”

這回褚延是真的迷茫了，他不知道怎麽一個一個地都這麽問他。

褚延害怕他回答得不清楚霍嶠就不願意跟他做朋友了，於是他很果斷地搖搖頭，“不是那種喜歡。”

“哪種？”霍嶠又問。

跟霍嶠談論感情的事情讓褚延有些臉熱，他垂下眼睛，支吾道，“就……不是想談戀愛的喜歡啊……”

霍嶠微微彎了下唇角。

“手伸出來。”他說。

“？”

褚延雖然疑惑但還是乖乖地把手伸了出去。

霍嶠抓住他的手讓他攤平，褚延微微哆嗦了一下。

就看見霍嶠將一管軟膏擠到了他手上，霍嶠修長的手指將軟膏在他被勒得紅腫的印痕上輕輕揉開。

褚延驚訝地眨眨眼。

那是連他自己都沒怎麽在意的，下午拔河時被繩子勒紅的地方。

霍嶠垂著眼皮，語聲很淡，“不是陪蘇念清去醫務室了嗎，不知道抹藥？”

“我……我忘了。”褚延不自然地說，其實他根本就沒覺得這裏需要上藥。

霍嶠微微擰眉，說了聲，“笨死了。”

－

兩人回到二樓時老魯已經在組織學生打算散場了。

見到霍嶠和褚延進來，老魯又點了一遍人數，怕自己算得不清楚，還問了大家，“還有誰不在的？”

眾人四處看看，確定沒人少了後就紛紛搖頭，“沒有了。”

老魯就說，“行，時間不早了，今天就先這樣。”他叮囑大家，“記得把自己的東西都拿好啊！”

一行人跟著老魯下了樓，老魯去了收銀臺付賬。

沒想到卻被告知，他們已經結過賬了。

“啊？”老魯懵了，問，“是哪個小兔崽子結的賬？把錢退給他，像什麽話！”

收銀員小姐姐抿唇笑，她將一張銀行卡遞給走上來的霍嶠，“這位小先生一來就把卡壓在這裏了，已經結過賬了。”

全班都呆住了。

老魯點了點霍嶠，“都說好了我請不是？你錢多是不是！”他問收銀員付了多少錢，要轉給霍嶠。

“不用，”霍嶠懶懶地轉身就走，“我錢多。”

眾人：……這確實無法反駁。

褚延趕緊跟上霍嶠，他跟著霍嶠出了燒烤店，老魯還在後面喊霍嶠，褚延看了看霍嶠，小聲問，“霍嶠你為什麽……”

他還沒說完，但霍嶠知道他要問什麽。

霍嶠微微皺眉，吐出一句，“老魯太窮了。”

沒來七中之前霍嶠想不到會有一個高中班主任會這麽窮。

衣服都洗得發白，外套上甚至還有破洞，一雙皮鞋磨損得不成樣子……但這都不是重點。

會讓霍嶠這麽做的原因只是，在一次放學，他看見老魯從垃圾桶裏撿瓶子放進公文包裏。

霍嶠想，也許這一次請全班的花費就要抵過老魯一個月的工資了，而他正好，最不缺的就是錢。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寶貝這貨居然的2瓶營養液~親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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