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林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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夤秋幾日,皆是難得的艷陽天。

阿木樂不可支,躺在蘸滿暖意的草坪上,聞著從枯黃中覆蘇的星點草味,時而輕語,時而笑聲,伸展開茂密的枝葉,將司幽護在一方小小的陰影之中。

他來找阿木的這幾天,紫微都沒有出現。他像是能從幾裏之外就知道他的存在似的,他所在的地方,一直都不見紫微的身影。

沒想到,緊接著明陽的天氣竟是連綿不斷的陰雨。阿木蜷在司幽的懷裏不安穩地睡著,他的枝葉也被淅淅瀝瀝的雨水打得耷拉著,司幽將他安置在樹下,往山谷的出路走去。

他走得很快,離神農殿的所在越近,胸中那股湧起的情愫越覆雜,越難以揣測。

從踏上神農殿長梯的第一步,他就感覺被四面八方湧來的視線箍住,明明周遭空無一人,卻像是將他置於一片無止境的黑暗之中,沿著一個未知的方向,不停的前行,羈旅。

“神農神上。”司幽跪在神農殿前,伏聲道。

神農殿此刻一片寂靜在沈蕩。

司幽本已打算等上許久,不想須臾便有人在他肩膀輕輕一拍。

“司幽。”一個略顯稚氣的聲線傳來,“跟我來。”

司幽隨命站起,餘光所見,神農的體態已不似先前那般失衡,身量較長,卻瘦削如舊,那一身灰白色的長袍拖沓在大理石的地面上,不染分塵;那百草藥香亦縈繞在鼻尖。

穿過沈寂的殿堂,便是花團錦簇的亭臺,百花千朵不合時節地競相爭艷,似乎跳脫了歲月更疊的桎梏。

神農看上去有些疲累,他不輕不重地掃了司幽一眼,道:“過來,把我抱上石凳。”

司幽一楞,轉而意識到以神農此刻身量,石凳確實有些過高,不過一時錯愕,便欣然從命。

神農一手扶住桌子,一手托住巨大的腹部,道:“涇河一戰,你沒有及時覆命。”

司幽覆又跪在神農膝下,道:“屬下有罪。”

神農嘆了口氣:“你應知,我並沒有責罵你的意思,此役於你形勢兇險,你能活著回來,已是幸事。”

司幽繼而怔住,千回百轉的心思似被這兩句話消了幾折。

“神上……”司幽欲言又止,握膝的雙手緊了緊。

“你是從紫微那兒回來的。”神農不動聲色地說,“紫微救了你,於情,我欠他些,於理,他欠你些。”

司幽默不作聲,半晌方發聲:“屬下……已觀三世鏡……”

“如此便好,也算了了你一樁心事。”神農低頭看他,“起來吧,不必這樣跪著,我也有些事需要與你說。”

司幽退開幾步,著一處坐了,正與神農四目相對——神農的目光透著瑩瑩的羸弱光芒,卻不減神祇的鋒光。

“你知道,人族百獸是從何處來的麽?”神農問道。

司幽稍一遲疑,答:“女媧神上凝土為人,撚土為獸。”

“嗯,卻是這樣。”神農點點頭,“只是萬物繁衍,生息往覆卻不是女媧可以左右的。你已看了三世鏡,應該知曉,即便是神,入了輪回,再生,亦可為人。這些事……”他頓了頓,“並不為誰左右。”

“人界有一句話,你也當聽過,‘天外有天’。說到底,人獸上有仙妖,仙妖上有神魔,那神魔之上……”神農施法喚出一套藥爐,拿出蒲扇漫不經心地扇著,“總該是還有些什麽,是我們所不知的。”

“也就是說,神魔的一人之下,呼風喚雨,並非永恒。這一點,應該與你之前那個屋內聽到的是一樣的。”

司幽沈默以應。

神農繼續道:“那個屋子,只是個承載了一些記憶的容器,不過是我念舊,多餘留下來的。”他的聲音透著幾分疲累,“他許是第一個……想成為人的神。”

司幽的雙手驟然收緊,他雖然也被人族的生活所觸動,卻從來沒有想過由神再成為……人?

“他在人界游歷許久,也知道了很多當時許多神看來,毫無意義的事,神力日衰一說,也是由他預言。”神農的神色有些凝重,“你應該明白,在神漫長的生命中,寡親緣情緣是必趨,但是,他和人界的女子締結了婚約。”

司幽雙眸一怔,隱隱地不安從心底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你以為,該如何處置他?”

司幽即答道:“並無先例,屬下不敢妄言。”

神農點點頭:“嗯,並無先例,所以才要殺雞儆猴。”神農將蒲扇換到左手,“心之所患,言之成讖,他的下場,我便不與你說了。”

“那……那名……女子……”司幽只覺似乎有一只手將他要說的話,一個字一個字的扼了出來。

“這神族其實並不關心。”神農道,“甚至可以說,他們在等。”

“等?”

“女子那時……已有身孕。”神農的語氣仿佛蒙了塵,“一個神的孩子,被人族所孕育。這個事實,已足夠讓很多神相信,當初的預言,也許有一天會成為的箴言。”

司幽的腦中已混沌一片,他描繪出了無數種可以處置的方法,隨即又打消了無數種念頭。

“那個孩子。”神農將蒲扇放在一邊,“生而知天地,曉穹蒼,博文廣智,甚至於六界,睿智通達,甚可比上古帝王,這樣的存在……”

神農直視司幽的雙眼,“才是欲望的極限。”

……

鼓柝踏聲四方至,汗如雨,力如風,勁懾山河,山原一嚇,角催平,掌催仄,民伏晝生,氓起夜落,陣中其寬袍身上,金絲作河,銀穗作流,蜿蜒若山河,育以走獸,哺以萬澤,悵悵然群呼,凜凜然萬響。

司幽第一次看到人族的祭祀,也第一次看到站在的高臺至上,身著祭祀服的沈夜,他明明離他很遠,像是正午的太陽,他卻能清晰的看到,每一次振臂,他袍袖攏風而響,他踏上祭祀臺,舉酒祭故亡,是他從沒見到過的莊嚴與肅穆。

他身著一身藏藍色的金邊銀穗長袍,比平日的月白長衫顯得更具威嚴,他沒有祥雲作襯,沒有天馬行車,沒有白玉金梁,卻是如神祇降臨,引人跪拜。

欲望的極限……

“如果說成為最強的一族,是對力量和長生的欲望,那麽,這只能停滯在無休止的追逐於永不停歇的血腥之中,便如影族。”神農如是說。

司幽仍清楚地記得神農當時的神情,卻不可名狀。

“於一塊頑石,即便堅不可摧,勢無可當,如此漫長的壽數卻只能在碎瓦殘垣之中茍茍終日,而一棵靈枝,通天曉地,無可謂不知,但卻脆弱不堪,終歲於一隅,又有何用。”

一曲震天的詠唱在祭祀臺上的中央響起,數百個少年,踏著樂曲的節拍,脫下絲質的長袍,披上原始的獸皮,跺腳、拍手、高呼、振臂,他們繞著神聖的大殿,走出了一番新的生命與力量,似乎在昭示著部落的綿延與傳承。

“兩種極限,有什麽意義?”神農拿起藥罐的蓋子,稍一松手,只聽“當啷”一聲,蓋子嚴絲合縫地貼了回去,“我們生來本應像是穹宇一般,混沌一片,因為有了異數,方才更疊。”

“如果異數,終將歸於毀滅……”

祭祀臺上,一群手持陶罐的少女身著素白絲衣窈窕而出,她們將罐中用藥草研磨而成的葉汁塗抹在少年的臉上、胸口和四肢,隨後將陶罐頂在頭上,跪圍在中央,少年圍著她們繼續跳躍、舞蹈。

“那麽異數的極限,也只能有一個結果。”神農的話異常清晰的回現,“就像影族,也同樣的,就像那個孩子。”

少年開始狂呼,他們像是被漸密的擊鼓聲鼓舞了,他們高喊著部落英雄的名字,向前牽起一個姑娘,抱著她,緊緊地勒住她的腰肢,禁錮她的掙紮,失去依傍的陶罐碎了一地。

“為什麽他會對你如此執著?”

“因為你們是一樣的。”

“同樣是極限的存餘,影族的結局,也終將是他的結局,只不過,他既是頑石也是靈枝,他對無法改變的結局坦然以對,卻不泰然從之。”

“天地之間,也只此一人。”

鼓聲漸漸地消散,少年和少女慢慢地退了下去,紫微放下手中的香燭,和眾人一起朝拜。

司幽在原地跪下,同眾民一起,向令這個部落存活的偉大的人族英雄朝拜。

紫微似乎在人群中看到了他,他從高臺上走下,也散去了所有的光芒,那條臺階很長,司幽就這樣一直盯著他走下來,不時失神地看向他身後神殿和他胸前晃動的銀色衣穗。

他的表情已不像高臺上那般肅穆,而是他穿月白長衫時的樣子,他微微挑了挑嘴角,不言一語。

“我知道了。”司幽突然開口道。

紫微怔然,隨即又挑起嘴角。

“在我的部落,婚嫁的時候,新郎官會將新娘子抱起來,抱一圈是十年,很多新郎官都會暈倒在堂上,卻不肯停下來。”司幽擡頭看向紫微的雙目,卻仿佛墜入了一片深潭。

“這我倒是沒有想到。”紫微道,“改日要試試的。”

司幽一楞,道:“你已經沒有機會娶我們部落的姑娘了。”

紫微笑而不語,握住司幽的手,道:“赤炎又是怎樣說我的?異數?”

司幽被他問得有些結巴,“神農神上……並未……”

“我並不計較這些。”紫微打斷他,“我倒不止這一些算得上異數,以後你便知道了。”他拉著司幽往那條羊腸小道上走。

司幽不太明白他的話,卻也沒有追問。

紫微拽著他,拐向了小道的另一支,司幽忙問:“我們……不是去見阿木?”

“阿木那裏晚些去也不遲。”

紫微的手上有一些輕繭,是司幽從未註意過的,他突然對它饒有興趣起來,他被紫微的力量牽引著,手指卻順著他手掌的紋路摸著那些小繭,它們以很奇怪的形狀生長著,與自己常年拿刀的手迥然不同。

紫微則不動聲色地由著他為所欲為,臉上還帶著些尚未散去的笑意。

這條纖細小徑的盡頭離溫水泉處並不遠,甚至與阿木處是相連的,那裏現在有一棟脆弱的茅草屋,它太過簡陋了,好像會被強勁的北風吹散一般的立在那兒。

茅屋裏一張床和一套桌椅,完全不像是一個屋子。

紫微沒有說話,只是領著他,繞著這個茅屋裏裏外外走了一圈,隨後道:“我沒有想到,你會這樣平靜地回來。”

司幽一怔,他從紫微眼裏看出了猶豫的目光,但是他完全不知道該從身體的哪個地方抽取力量:“阿夜……我……”他搖搖頭,“我……只是明白了……一些事……”

“明白什麽?”紫微問道。

司幽嘆了口氣——

——“阿夜,有些事……是你錯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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