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阿晉，你也知道的，李先生在龍溪給了我們很多很好的建議，他這般熟知龍溪地勢水情，怎麽可能是京城人士？”平西郡主看到下來的是徐晉，態度也和緩了很多。

“當時，我跟隨平西郡主前往安平寺，確實有遇到這位姑娘。而她托我們去查探的，也的確是她名叫李博的丈夫。”徐晉還記得當時在安平寺的初見，“李先生一直未曾告訴我全名，現在可不可以請不吝告知？”

“我不記得了。”李先生的頭上浸出冷汗，“當時受傷，把以前的記憶忘得七七八八了。”

失憶真的這麽好用？

徐晉含笑看著穆蘭，若有所思。

“李先生說是忘記了前事，只是我看李先生對龍溪的地形地勢還是很了解的啊！”轉過身看著李先生，卻帶上幾分審視。

“我——這是我失憶之後看書看到的。”李先生想了半天，終於找出一個借口。

“是嗎？話說我前兩天還聽說工部侍郎準備把庶女許配給李先生呢。李先生也算得上是青年才俊哇，配一個侍郎家的庶女自然是綽綽有餘的。當然，前提是李先生無家無室。”

眾人開始指指點點。

難得見到穆蘭、穆青和徐晉一起出現，又是如此惹人激動的負心漢拋棄糟糠妻的故事，大家都看的津津有味，恨不得端上一杯茶水帶著瓜子花生來慢慢品談。從徐晉的話中，已經隱隱約約可以看到一個為了攀上富貴枝頭拋妻棄子的賤男人的輪廓，在眾人的目光中，李先生似乎已經成了一只過街老鼠。

“我真的不記得了。”他冷汗疊出，卻抵死不認。

“當時我醒來的時候，穿著破爛的鎧甲，已經忘卻掉了前塵。”

“那麽，你為什麽自稱姓李呢？又問什麽記得龍溪的地勢？”穆蘭開口問道，“可不要告訴我們你忘卻了自己姓甚名誰，卻記得這般眾多的山川地理。什麽醒來之後看書的說辭更是靠不住，哪裏有這般速成的書籍？要是有的話，可否借我一觀？”

“世女也不要此般咄咄逼人。”徐晉笑道，“李先生自然是有理由的，我們且耐下性子聽他慢慢道來。”

“說啊，說哇！”開始有人催促。

“什麽天書，竟然這般好用，說出來我們也趕緊地去找一本！”有人半真半假的調侃。

“怎麽，李先生也找不到說辭了？”徐晉的臉色還帶著溫和的笑意，似乎只是在玩笑一般，語氣卻淩厲起來。

“先生既然找不到說辭，就由徐晉代勞吧。”

“你本是京郊安平村人士，當時應征入伍，憑著戰功在軍中也小有威名。只是一場大戰之下，你身受重傷，被軍隊遺棄在戰場之上，卻為敵軍所救。龍溪地動，你為我和平西郡主出謀劃策，其實卻是想借助我們進入京城，打入朝堂內部。甚至你借助於工部侍郎的關系，拿到了慶功宴上極好的位置。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應該是想趁著過幾天陛下封賞有功之臣的時候行刺陛下。李博，我所說的，是也不是？”

“你說的什麽，我都不知道！謀刺這般大罪，你休要含血噴人！”李先生臉色蒼白，卻還負隅頑抗。

“我既然敢在這大庭廣眾之下說出來，自然是有證據的。”徐晉搖搖頭，“本來是想給你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你卻是不肯悔悟。”

“相公，你認罪吧！”女子抱著孩子跪倒在他身前，“是徐晉公子告訴我們你回來了，讓我和孩子來勸你回頭的。當時你雖被袍澤拋下，但也不是你為害百姓的理由啊！大周連年征戰，不說遠的，就我們村子都死了多少人？門口的二狗子，買糖的王家大哥，郭家大叔，都是死在戰場上的啊！好不容易邊疆安定了些，怎麽能由你再起戰亂？”

“阿蓮，你還是太天真。”李先生終於彎腰從她懷中接過孩子，把她扶起身。“我不認罪，好歹可以保全你和孩兒，你這般強逼著我認罪，只怕我們一家三口就只能在黃泉路上團圓了。”

溫和的大手在孩子頭頂上撫過，慈愛而安詳。

“才多久沒見，孩兒都這般大了。阿蓮，你是不是很不能理解我為什麽寧可不認你們也要殺了那個昏君？”

“你以為我只是受了重傷被袍澤拋棄？”看著妻子默然含淚的眼睛，他搖搖頭。

“我們同營的兄弟情義深厚，又怎麽會做出拋棄傷兵的事情？”

“是那個昏君，說是要讓我們做先鋒，卻是以我們為誘餌，為大軍創造強攻的機會！”

“我們上了戰場，才發現根本沒有所謂的後援！大家肩抵肩，背靠背，強撐著等待的後援只是一句空話！主力早就被調往另外的方向強攻敵軍大營！你還記得村裏的二狗子，郭大叔，可是你知不知道有多少跟我一起同生共死的兄弟，就這麽生生地死在我的面前！馬蹄踏屍，刀斧加身，甚至連一個全屍都不能留！我們為了那個昏君上戰場，他卻背叛了我們！”

聲音漸漸從平淡變為嘶喊，七尺的男兒竟然流出了血淚。

指指點點的眾人安靜下來，現場變得鴉雀無聲。

“兵者，詭道也。有時候為了成就大業，犧牲一些人是在所難免的。他們在戰場上犧牲，永遠是大周朝的驕傲。”穆蘭的聲音也嘶啞著，這場戰役在手劄上有所記載，只是她當時只感覺犧牲幾百人的小隊成就一場勝利是很好的計策，卻沒有這般活生生地感受到被犧牲的人的痛苦。

“真正的大道，不應該犧牲任何無辜的人。如果是敵軍攻進，我們為了守護自己的家園百死不悔。但是，這般的計策我們卻心有不甘！”

“要是真正打起來，會死更多的人。上位者必須要權衡。”犧牲雖然慘烈，但是不得不為之。

“所以，只有我來為犧牲的兄弟們報仇！”

“真是感動人心的大戲啊，我都要鞠一巴同情淚了。”眾人都低頭默哀的時候，徐晉卻嘻嘻地笑了起來，甚至鼓起掌來。

“徐晉，你什麽意思？”李博目眥盡裂。

“你演的真好啊，可是你捫心自問，你是為了給你的兄弟們報仇？你不認妻子，可是為了保護家人不受牽連？”

“明明是你當時好大喜功，上頭下命令讓佯攻，你卻帶著隊伍追擊敵軍才陷入埋伏！而早在你爆出陣亡之前，你已經托人帶話給妻子說你陣亡在戰場之上！你的同鄉也是因為可憐你家只有弱妻幼子才提出要幫你照顧家人！”徐晉的聲音低沈，卻字字像打入人的心裏。

“只可惜，你千算萬算，沒算到你一得勢就急著除去的同鄉已經被鎮南王世女的人保護了起來！你可敢同他對質？”

事情至此，已完全反轉。

李博呆楞楞地看著徐晉，不知道他怎麽把自己的底子摸得這麽清。

“可嘆啊，你有一個這麽好的妻子，卻不知道珍惜。當時她求世女幫她打探夫君的下落，我們才著意調查你。本來以為只是想攀附高枝而已，卻沒想調查之後背後竟然有這般事情在。你心懷惡意，卻到如今還不願悔悟！”

“竟然，是因為阿蓮？”李博回頭看著早已泣不成聲委頓在地的妻子和被這場景嚇到哭都不敢哭只躲在母親懷裏的兒子，苦笑道，“果真是一報還一報。阿蓮，是我對不起你，可是我都還清了。”

“你哪裏還清了？你妻子情深意重，豈是你這般小人還得起的？”平西郡主一直沈默著，此時卻一巴掌扇到了李博臉色。杏目圓嗔，已是怒極。

她的怒火似乎讓被這反轉劇震驚的人們醒了過來，大家自發自動地扭打起了李博，好似李博負心背叛的，是他們自己。

一時場面極其混亂，阿蓮護著孩子躲在角落裏哭泣，求著大家停手，卻無人搭理她。

“這是怎麽了？”溫潤的聲音在門外響起，瞬間被更嘈雜的爭鬥所掩蓋。直到帶刀的侍衛隊魚貫而入，才漸漸安靜平穩下來。

“這裏是怎麽了？小蘭你可有損傷？”進門的赫然是裴疏均，而他身後跟著的，竟然是好久不見的顧澤。

穆蘭和徐晉相視一眼，好日子終於到頭了。

爭吵和打鬧很快被裴疏均帶來的人平息下來，李博也被人帶了下去。清完場，就只剩下五個人面面相覷。

“我們之間的事情拖了這麽久，也該有個交代了。”裴疏均讓位給大家坐下，親自去樓上端了一壺茶，一杯杯地為大家斟上。

“各位都貴人事忙，難得今日碰巧遇上，該講的，就趁此機會講清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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