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來就沒有所謂的假貨。

這個幻境裏的所有一切，都是酒井大壯自導自演的局，他的目的很簡單，就是欺騙芽衣，讓她將自己殺死，破除幻境。

如果說夢境的起源是智上芽衣與一方通行的話，那麽核心陣眼，就是酒井大壯。

所以當外界的攻擊襲來，夢境不穩地倒回初始時，所有的「NPC」都消失了，所有多餘的顏色褪去了，唯有酒井大壯，他始終安然無恙。

這就是神明計劃中，最卑鄙的一步。

想要離開嗎？

可以啊，智上芽衣，殺死他，你就成功了。

芽衣的直覺沒有錯，大壯之所以不告訴她離開的辦法，是因為這背後的代價，不吝於一次謀殺。

只是，這是一次徹頭徹尾的，針對智上芽衣靈魂的又一次謀殺。

大壯太了解芽衣了，讓她對自己拔刀，不如騙她吃榴蓮糖，可能還容易一點。

那怎麽辦？只能騙了。

於是就有了酒井大壯尾隨進入鬼屋，設計了這一整場騙局。

如果我以「冒牌貨」的身份消失的話，你這個笨蛋應該就不會哭了吧。

酒井大壯將所有的意外都考慮到了，只是他漏算了一點——

他了解智上芽衣，芽衣同樣了解他。

作戰首席，永遠不會認錯她的後勤。



“都說是你演技太差了，大壯。”

小芽衣說著收起了匕首，朝著好友伸出手。

“嘁，虧我還很有自信。”

酒井大壯不服氣的咂舌，擡手握住了銀發女孩的手掌，借力坐了起來。

幻像裏的屍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幹凈如初的海岸，以及天上仿佛永遠都停不了的雷雨——

“這可不是我的鍋，它本來這樣！”

像是看出了芽衣眼神裏的意思，棕發少年投降似的舉起雙手，大聲嚷嚷。

“還有其他辦法嗎？比如我把這個鬼屋揍一頓，打到它吐彩虹！”

小芽衣兩眼一亮，突發奇想的說道。

“吐彩虹……”某個棕發少年斜了眼七歲的銀發小蘿莉，眼裏充滿了高個子的優越感，“哦，就憑你現在這副火柴人似的短手短腳嗎？”

短手短腳的火柴人：“……”

“那你倒是想想辦法啊大壯A夢！”

“住口啊！誰是那個被老鼠咬了耳朵的藍胖子，我怎麽看也是鋼鐵俠級別的吧！”

小芽衣斜眼：“哦，孤寡孤寡的鋼鐵俠嗎？”

酒井大壯：“我操（&）……&”

棕發少年罵罵咧咧地去揪女孩的小發辮，結果反而被小芽衣先一步扯住了鼻孔。

場面一度十分難以言喻，一點也看不出是兩個十八歲少年人的相處模式。

頂天八歲，不能更多了。

場面就這樣僵持了下來，隆隆的雷聲在兩人頭頂不斷炸響，一聲高過一聲。

“餵，芽衣。”

酒井大壯突然開口，喊住了女孩。

“幹嘛……”銀發女孩盤腿坐在好友身邊，雙手撐著臉頰還在那邊冥思苦想。

像是害怕某個笨蛋上演一出「自己往她刀上撞」的狗血慘劇，小芽衣早就將一切尖銳物品，連同匕首一起丟進了海裏，確保周圍絕對沒有半點可以割開皮膚的危險物品。

可是，笨蛋芽衣啊，真正危險的東西怎麽可能被你看到呢？

棕發少年微笑了起來，他從懷裏掏出了一只小小的機械蜂鳥，塞進女孩的手裏，“鏘鏘——看！我的最新力作！”

猛不丁手裏被塞了個東西的小芽衣，一瞬嚇得差點小馬尾炸開。

等到看清掌心確實是一只無害的蜂鳥後，女孩才慢慢放下了戒備，“還最新力作，大壯，這根本就是你蜂器的炒冷飯嘛。”

智上芽衣瞅著掌心啾啾直叫的機械鳥，不客氣地吐槽道。

這一次，被質疑了武器的酒井大壯反常地沒有生氣，甚至輕笑了一聲，“是嗎？其實還是有個地方不一樣的。”

不對！

銀發少女一楞，猛得反應過來想要丟開手裏的蜂鳥。

然而太遲了，蜂鳥已經先一步在酒井大壯的命令中，伸出了藏在爪心的麻醉細針，輕輕紮進了小芽衣的皮膚裏。

“大壯你！”

破皮的瞬間，麻醉混入血液，即時生效。

四肢的力氣仿佛被抽幹般盡數褪去，銀發女孩睜大了雙眼想要說話，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發不出來，只能徒勞地張著嘴，喊著什麽。

“聽不到哦，芽衣。”

計謀得逞的少年嘿嘿笑地比了個勝利的V字。

“你對我還是太沒防備了芽衣，優秀的後勤，可是有不止一套方案的！”

酒井大壯驕傲挺胸。

銀發女孩無法說話，甚至無法動彈，只能睜著鎏金色的瞳孔，懇求、哀求地註視著少年。

“別怕，我不疼的。”

酒井大壯輕聲安慰道，而後，他牽起女孩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

少年的心臟在女孩的掌心下跳動，伴隨著聲聲刀鳴，傳入了小芽衣的耳中。

芽衣瞳孔一縮，明白了什麽。

不！不！酒井大壯！大壯啊啊啊！

女孩的內心悲戚地尖叫，透明的淚水從她的眼眶中瘋狂湧出。

一片模糊之間，她看見摯友的嘴角揚起了一抹笑容，輕聲與她約定，“再見面的時候，把那本繪本的結局說給我聽吧，芽衣。”

轟隆隆。

最後一道驚雷，終於從天空落下。

在無聲的吶喊中，少年牽著女孩的手貫穿了自己的心臟。

他微笑著，將銃刃？格洛麗亞的刀柄，遞到了芽衣的手中。

又到說再見的時候啦，首席。

酒井大壯閉上了眼。

刀拔出的瞬間，銀發女孩的身形拉長，驟然長大。



手無寸鐵的白發男孩站在萬人禦阪妹妹面前。

他的目光從每一個禦阪妹妹臉上掃過，當與其中某雙閃躲的眼神對上時，男孩無感情的紅瞳裏頓時泛起煞氣的狂喜。

找到了你了，見不得人的臭蟲。

一方通行的嘴角扭曲地勾起，周身的氣勢隨著即將蘇醒的能力不斷拔高。

如果躲藏在禦阪妹妹中的怪物再多一點時間，再深入挖一挖男孩的過去，它就會意識到，此時站在這裏的，並不是普通意義上的超能力者。

用學園都市內部的評價來形式的話——

這個人，是「渾濁、熾熱、瘋狂、純白的等級5超能力者」。

沒有人會蠢得去挑釁一方通行，因為那就是個不折不扣的非人怪物。

然而傀儡人偶對此一無所知，即便白發男孩的氣勢駭人，但它依然高傲地認為，這不過是對方臨死前的虛張聲勢罷了。

“把我撕成破布？哈哈，真是帥氣的發言啊智上慎一郎，禦阪禦阪都要迷上你了~”

傀儡人偶再一次變化了聲線，這一次，它用的是最後之作的聲音，“就憑你現在破破爛爛到處都是彈孔的身體嗎？禦阪禦阪好奇地問道，做得到就來啊投鼠忌器的蠢貨！”

極盡嘲諷的聲音從禦阪妹妹的後方不斷傳來，其中的挑釁之一昭然若揭，就像是生怕一方通行不夠憤怒，一再忍耐對「禦阪妹妹」的殺意一樣——

【不可能忍住吧。】

隱藏於暗處的傀儡欣喜地咧開了嘴。

它窺伺著一方通行，眼神興奮又迫不及待，像極了等待自動走進陷阱的獵物——

只要對方如它所願，在憤怒中斬殺「禦阪妹妹」……

哪怕是一個，重現的心靈空隙足以啃噬一方通行的靈魂。

人啊，就是這麽矛盾又脆弱的生物。

哪怕是所謂冷血的超能力強者，說到底，也只不過是十五歲的小鬼罷了。

嘴上說著成為「反正我只能殺人而已」這樣的自嘲，歸根到底，也不過是期待救贖的膽小鬼而已。

最後之作可以讓他「活」過來，它就可以讓他重新毀滅。

不過是個小鬼而已。

傀儡怪物的眼神充滿了蔑視，它操縱著一萬個禦阪妹妹，獻祭般擋在了自己的周圍，將自己再一次完美的藏起來，掩蓋了不久以前，不下心暴露的痕跡。

來吧，殺死她們，智上慎一郎。

只要你像過去一樣，將這一萬個工具宰殺殆盡，就能離開了哦。

無聲的低語在一方通行的耳邊回響，仿若惡魔的誘惑。

“智上慎一郎？”

一抹奇怪的笑聲從白發男孩的嘴角流洩而出。

仿佛不協調的音符，用指甲刮擦黑板時發出的金屬音，生生令傀儡怪物的背後發毛。

“餵，蠢貨，你看上去似乎對「智上慎一郎」這個稱呼充滿了自信啊。”

一方通行的話，讓傀儡怪物產生了極端不好的預感。

難道不是嗎？這難道不是你夢寐以求的生活嗎？

傀儡怪物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困惑。

腦中對危險的預警發出了瘋狂的尖叫，它略顯慌亂地擡起手指，高聲喊道，“殺了他！”

隨著怪物一聲令下，一萬個手持武器的禦阪妹妹朝著一方通行湧去。

人影從四面八方沖來，少女們所組成的陰影天網般襲來。

她們完全放棄了防禦，以一種堪稱自殺般的姿態，主動將咽喉與心臟暴露在超能力者眼皮子底下。

一方通行望著逼近禦阪軍隊，輕笑地捂住了雙眼。

他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啊，這個怪物說得確實沒有錯。

這裏是他夢寐以求的理想世界——

一方通行，在成為這個存在以前，他原本，也有一個像人類的正常姓名。

姓是兩個字，名是三個字，沒有什麽特別的，就是和每個日本人一樣，平凡無奇的名字。

對了，就像是「智上慎一郎」。

但是很遺憾，假的就是假的，只有向往光亮的可被拯救之人，才有資格沈溺於此，而他，卻是個不折不扣的，惡人。

卑劣的惡人，活該清醒的活著。

更何況——

還有一個小鬼在等他回去。

一方通行擡起頭，就在禦阪妹妹們的子彈與刀，即將落到身上時，他上前了一步，右腳在地上輕輕一踏——

矢量操作，反射發動。

一瞬間，暴雨般的子彈仿佛撞上了透明的屏障，發出叮叮當當的清脆聲，而就在下一秒，這些攻擊方向調轉，反噬般沖向禦阪妹妹！

【對對，就是這樣，殺了她們，殺了她們！】

躲藏在禦阪軍隊中的怪物臉上的笑容越咧越大，就在它忍不住放聲大笑時，空氣中紛飛的彈藥就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般，集體停住了。

“什！怎麽可能！”

傀儡怪物驚愕地睜大了雙眼。

與此同時，白發男孩的聲音，也來到了它的耳邊。

“智上慎一郎？確實是個不錯的體驗，但是很遺憾，身為惡人的我啊，如今的我啊！是一方通行啊！”

就像是承認了自己的卑劣與醜陋，白發男孩喊出了自己的名字。

所有人都說，一方通行救不了人，包括他自己，也曾這樣確信。

因為尚未伸出過手的一方通行，還能用「我的能力只能殺人」這樣的自嘲，給自己一個後退的臺階，但當他一旦產生了救人的意識後，就會開始懊悔，開始意識到，過去曾放任的、倒在自己腳下死去的人是多麽沒價值。

一方通行這個人的「人格」，也會崩毀。

但是很可惜，即便如此，已經有一個人，先「智上慎一郎」的誕生一步，接納了他。

那麽，他又有什麽理由不背負起這份痛苦，承擔起這份懊悔呢？

“告訴你一件好事吧，蠢貨……”白發男孩提起了嘴角，他的目光透過禦阪妹妹們身影交錯的縫隙，準確無誤地落在了中央傀儡的臉上。

他挑起眉，用告誡般的語氣說道，“矢量操作，可不是只有「反射」而已啊。”

隨著一方通行的話音落下，空氣中響起「啪」的一聲，清脆的響指。

以此為號令，停止在空中的子彈像是施加了魔法般，不可思議地調轉角度，以超出常理的速度，沖向了其中一個禦阪妹妹——

一個披著禦阪妹妹的外皮，偽裝的傀儡人偶！

“啊！！”傀儡的瞳孔緊縮，它再也無暇他顧，慌亂地調動附近的禦阪妹妹擋在自己身前，卻也因此，不小心忽略自己，毫無戒備的背後。

Bingo——

一方通行隔著人影，望著傀儡露出了微笑。

子彈在射穿充當盾牌的禦阪妹妹前，先一步升空炸開，爆炸粉帶起的塵土飛揚，四處都是白霧，遮擋了傀儡的視線。

【糟了！上當了！】

傀儡怪物大駭，它第一反應是轉身逃走，然而一只蒼白的男孩的手從白霧中伸出，輕柔地按在了傀儡的臉上。

怪物一瞬僵硬如石，頭皮發麻。

隨著遮目的白霧散去，一個白發男孩出現在它眼前。

他的紅瞳獰笑如鬼，以駭然的姿態，將真正的鬼怪一把摁進了水泥地中，“真可惜沒有退路哦，這裏的前方可是單行道啊！”

轟！

巨大的撞擊聲起，堅實的地面在沖擊下層層裂開，位於中心的怪物痛苦地嘔出了一口鮮血。

“不，你不能殺我，你殺不了我！”

傀儡怪物滿臉鮮血，牙齒零落的喃喃自語，少女的偽裝從它身上一點點褪去，露出了底下毛絨玩具的真是模樣。

毛絨天鵝，正是智上健樹送給一方通行的那一個。

一方通行瞇起了眼，回想起了智上爸爸將玩具遞給他時，說過了某句話——

【天鵝是特別的，他的終點不在這裏，總有一天，他會獲得真正的幸福。】

這句話，原來……是這個意思。

一方通行忍不住大笑出聲，明明是個正義的角色，卻比掌下的傀儡更像個反派。

“原來是這樣，既然把答案貼心的送上了門，那我就——心懷感激的收下了！”

白發男孩無視了傀儡的慘烈尖叫，殘酷地按著它的腦袋，另一只手成爪狀，幹脆利落的捅進了傀儡的心臟！

【啊啊啊！】

在傀儡怪物怨恨的嚎叫中，一把眼熟的工具被一方通行抓在了手中。

那不是別的，就是一方通行作為行走助力的，禦阪禦阪所送的，普通的拐杖。

拐杖抽出的瞬間，白發男孩的身形拉長，驟然長大。



轟、轟、轟！

失去了最後力量的夢境鬼屋再也支撐不住，在震動中轟然碎裂。

頭頂的天空蛛網般片片粉碎，露出了頂部獠牙駭人的怪物。

它長著爛泥一般漆黑的外形，十層高樓般的巨大軀殼上布滿了細細麻麻的眼球，這些眼球曾一度在芽衣與一方通行的面前出現過。

然而現在，由於被重創反噬的緣故，大部分圓睜的眼球失去了生機般緊緊閉合，有發臭的綠色粘液從閉合處滲出，腐蝕了怪物周圍的皮膚。

——“出現了嗎，最終Boss。”

一個陌生的少女聲音響起，少年外表的一方通行轉過頭，與銀發金瞳的少女對上了視線。

【臭哥哥。】

【銀發小鬼。】

四目相對的瞬間，兩人皆認出了彼此。

銀發少女的眼眶通紅，像是剛剛經歷過苦痛的離別，鎏金色的雙瞳中還殘留著悲戚，但她依舊微笑著，握緊了手中的長刀。

鋒利的刀刃在她手中嗡嗡長鳴，雷光閃爍。

堅毅的鬥志火焰，在她鎏金的瞳孔中不屈的燃燒。

智上芽衣握著刀柄，朝著一方通行微微一笑，“一人一半？”

“嘖。”一方通行咂舌，勉強同意了合作者的方案，“一人一半。”

於是，龐大的能量在矢量操作者的掌心匯聚。

無上的雷光在銀發少女的刀刃席卷。

“該結束了！”

拔刀，斬！

斬擊揮下的瞬間，赫赫雷閃的巨龍從銃刃？格洛麗亞的刀身沖出，它裹挾著雷鳴與超能力者可怕的能量，以銳不可當之勢，貫穿了夢境怪物的頭顱。

一擊秒殺！

——！

伴隨著怪物最後一聲不甘的長鳴，巨大色頭顱落地砸進地面，露出了背後，夢境的出口核心。

哢——

黑白的天空迸出一道裂痕。

一道裂紋、兩道裂紋——

類似玻璃碎裂的清脆聲在空氣中接連響起。

天空的裂縫越來越多，終於在某個臨界點，嘩啦一聲，盡數碎裂。

外界絢爛的流火照入夢境，一座由運算構成的光橋穿過了屏障，靜靜連接起兩個不同的世界。

在光橋的另一端，一個赭色的身影、棕發女孩等候在那，不知過了多久。

智上芽衣註視著那抹赭色身影。

而當那雙淩厲的、又溫柔的鈷藍色雙瞳望來時，神情凜冽的銀發少女柔和了五官，慢慢地，慢慢地揚起了喜悅的笑容。

中原中也望著少女，深邃的貓瞳中倒映著摩天輪璀璨的燈光，比星空更加牽動心腸。

他說，“我來接你了，芽衣。”

難以形容的悸動與溫暖同時俘獲了少女的靈魂，智上芽衣邁開腿，在胸腔高昂的心跳中，欣然奔赴向前方。

“中也！”

少女銀色的發絲在空中揚起弧度，另一個略顯沙耶的少年音與她的喊聲重合，傳遞到棕發女孩的耳邊。

“Last Orde！”

頭頂呆毛的棕發女孩用力擦了擦眼淚。

於是，在漫天輝煌流火的見證之下，兩道奔跑的身影彼此交錯，欣然地奔向屬於她們各自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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