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斷生長的枝條似乎並不畏懼深淵巖漿。

繁茂的綠葉不斷向下延伸，很快就在智上芽衣與中原中也的下方，結成了一張厚實寬大的藤蔓巨網。

與此同時，智上芽衣後背一沈，一股強硬卻不失柔和的力道，讓她不得不收回暴露在空氣中的手臂，整個人跟柔軟的團子似的，被團吧團吧，塞進了黑炎怪物與枝條形成的領域裏，被護得嚴嚴實實。

“唔！”

兩人摔進樹網裏，被兜住的瞬間，身下的藤蔓網還很有彈性的向上彈了彈。

黑炎怪物先一步後背著落，不動神色的替少女抵消了剩餘的下落沖擊。

除了不小心被撞疼的鼻梁，芽衣可以說是毫發無傷。

“中也，讓我看看你的腿！”

芽衣從黑炎怪物的胸膛上爬起，第一時間，就去查看後者被使魔抓傷的後腿。

幻境傀儡造成的貫穿傷幾乎將中原中也的後肢紮成了篩子。

密密麻麻的圓洞還伴隨著剪刀的撕裂傷，黑色的血液汩汩流出，瞬間沾了少女一手。

“啊！！”智上芽衣抿緊了嘴唇，眼底的憤怒情緒幾近溢出。

現在她突然覺得，只斬了一刀，還是太便宜那只怪異了。

這時，一只寬大的手掌伸來，帶著尖爪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按在了少女的唇角。

肌膚相碰的觸感，讓兩眼冒火的智上芽衣一楞。

她擡起頭，無意識咬著下唇的牙齒跟著一松，在上面留出一道淺淺的齒印。

【“咬什麽呢，又沒有多疼。”】

中原中也看了眼芽衣嘴唇上的痕跡。

怪物安撫似的擡手，拍了拍少女的腦袋，成功制止了對方自責的舉動。

然而很可惜，還處於幻像影響下的青年，就算是開口，也只能發出幾句無意義的嘶吼。

誤會了對方的意思，智上芽衣微笑的瞇起眼，反過來蹭了蹭頭頂的手掌，安慰道，“沒事的，中也，很快就好。”

“幸好戰術包也跟著帶來了，我記得止血噴霧應該在……”

智上芽衣動作嫻熟地往外掏傷藥。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被誤以為是怕疼的重力使先生扶額。

他看著垂頭給自己上藥的銀發少女，滿是尖齒的吻部微微張開，正準備說話，就在這時，芽衣似乎想到了什麽，突然擡起手，“哦對了，還有這個，內服的消炎藥。”

這麽說著的少女，也沒管怪物那能堅硬得能瞬間絞斷她手指骨的獠牙，手裏捏著個黑漆漆的丸子，就往中原中也的嘴裏塞。

【“你倒是註意一點啊！”】

中原中也嚇得瞳孔一睜，連可怕的白睛鬼瞳都圓潤可愛了幾分。

害怕真把芽衣的手指咬碎，黑炎怪物忙不疊地長大了嘴，他低首舌尖在少女的指腹處一卷，想也沒想的把藥丸咽了下去。

下一刻，怪物臉綠了。

這、這擦過嘔吐物的臭襪子似的，堆了三天沒洗被風吹幹的味道……

嘔！你這消炎藥是怎麽回事！

即使鐵骨錚錚如重力使先生，也沒扛住這生化武器，他痛苦地掐住喉嚨，欲吐不吐。

怪獸小夥伴誇張的反應，讓芽衣疑惑地看了眼手裏的藥，“恩？難道是藥丸過期了？不可能啊，這明明是之前剛補充的……啊！”

不小心拿成貓糧丸了。

智上芽衣看著包裝上「帝王系貓營養丸，除了難吃一切完美」的幾個大字，陷入了長長的沈默。

三秒後，少女默默將寵物糧塞回戰術腰包，裝作若無其事樣子，拍了拍小夥伴的後背，眨著一雙無辜的大眼說道，“別怕中也，吃了長高高哦。”

最終還是沒逃過貓糧陷阱的中原中也：“……”

完成了緊急救護之後，接下來，就是華麗麗的報仇時間啦。

智上芽衣看了眼不再流血的傷口。

她沒有掏出繃帶為中也纏上，反而笑瞇瞇地拔出格洛麗亞，對著中原中也說道，“中也，要聽段男高音放松一下嗎？”

啥玩意兒？

中原中也，一頭問號。

智上芽衣沒有解釋，她揚著一張風光霽月的笑臉，手指卻一點不留情地往刀背上一摁。

下一刻，好不容易從貓糧丸的魔鬼味道中，回過神的中原中也先生，聽見了一聲淒厲的尖叫。

音色渾厚，直飈天際。

別說，還真是個不錯的高音——就是聽著有點淒慘。

中原中也挑起眉，順著聲音，看向了他們跌落的石臺，瞬間明白了這位可敬的「歌手」是哪個倒黴蛋。

“哎呀，好像缺了點節奏呢。”

芽衣噙著親切的微笑，然後五指翻飛，在刀背上摁了段小星星。



歷史一再告誡我們，絕對不要惹好脾氣的熱血笨蛋，因為她們發起火來，可是很可怕的。

十分鐘以前，智上芽衣對著幻境怪異斬下那一刀，將它的心臟砍成兩半的時候，她就悄悄的留了個心眼。

就像花子君說的，心臟是怪異們唯二的弱點。

要想驅使它們，只有吃下它們的心臟，奪走境界管理權一途。

但是，如果有人一不小心，切下了它們的一小片心臟呢？

智上芽衣握著沾著心臟碎片的銃刃，笑容甜美。



“別按了！別按了！”

“大人我錯了！”

伴隨著一聲聲淒厲的求饒聲，一頭雙目通紅，通體黑色的巨鷹拍著翅膀，落在了兩人面前。

它看上去很想奪走芽衣手中的銃刃，卻在撕裂的痛楚中顛咧了兩步，狼狽地摔伏在地上。

中原中也側頭，註意到這頭怪物身上的傷口基本已經愈合，連被斬為兩半的心臟，也已經粘連在一起。

唯獨中間的裂縫像是少了一小片碎片，怎麽也無法拼合成功。

中原中也：“……”

不愧是你，芽衣。

“哎呀，道歉的話，我比較喜歡在鳥語花香的公園裏聽到呢，這樣才有好心情考慮放某個蠢貨一馬……”

銀發少女靠坐在黑炎兇獸懷裏，她手中握著發黑光的心臟碎片，側首看來，笑容親切，“你能理解吧，烏鴉。”

“是的是的，您說的對。”

勉強直起上身的黑色巨鷹弓著背脊，僵硬地呵呵笑，人性化地搓了搓翅膀尖。

藤蔓下方巖漿深淵不見了，連帶著整個幻境的環境跟著一變。

坍塌的建築與鏡子組成的階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處華麗得過分的歐式花園。

他們與對面的怪異坐在柔軟的椅子裏，面前的圓桌上擺著精致的蛋糕籃和冒熱氣的紅茶。

中原中也擡了擡手，發現自己又變回了赭色大貓的外形，後肢上被洞穿的傷口，也已經愈合。

生長的藤蔓網重新收回了種子裏。

獨獨留下那朵山椿，連著細長的黑色枝條一起，縮成了拇指大小，仿佛一條精致的脖環，搭在了芽衣的頸側。

“中也……這個是？”

芽衣也註意到自己身上多了個首飾，她好奇的伸手，摸了摸小小的山椿。

“喵嗷……”

應該是那個夢想之種開出的花，看上去跟原生的種子，應該有某種微妙的聯系，能幫助我感應到你的位置，所以——

“喵？”你介意嗎？

赭色大貓轉過頭，鈷藍色的豎瞳一瞬不瞬的盯著少女，低聲問道。

“哦！簡單來說，就是類似定位芯片的東西是吧？”

智上芽衣恍然大悟拍手總結道，“那就留著吧，這樣也能防止以後類似的情況再次發生。”

畢竟身為一個優秀的鏟屎官，當然要給自家貓先生充足的安全感！

智上芽衣振奮握拳。

中原中也轉開視線，不置可否。

倒是一旁的黑色巨鷹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看上去很想說什麽，但在某只大貓輕飄飄眼神威壓下，又慫慫地閉上了嘴。

算了，反正也不是什麽大事。

只是跨越界限的結緣而已，反正嚴格來說，這兩個都不是人，綁在一起也不錯。

呵呵，他絕對沒有嫉恨小姑娘，故意想看她除了身邊的怪物之外，紅線全斷，孤獨終老的意思哦？

絕對沒有呢。

被稱為是「七大不可思議之三」的三號，強忍著幸災樂禍，腆著臉諂笑道，“嘿嘿，大人，您看，中也先生也恢覆了，我也吃足了教訓，這個心臟碎片能不能還給我了呢？”

“我保證，絕對不會再覬覦大人們的外貌，對你們出手！”

“覬覦？難道說——”

智上芽衣一楞，上下看了眼黑漆漆的怪異，露出了地鐵老人看手機的眼神，“咦惹，你一頭烏鴉是怎麽回事？”

沒想到幻境本體還打著這種糟糕的主意，某位重力使先生跟著臉色難看起來。

眼見兩人的眼神逐漸危險，三號很有求生欲得瘋狂擺翅膀，搖著鳥頭解釋道，“不是！您、您誤會了！”

“我們怪異對人類才不感興趣，只是單純的看到兩個外貌上品的軀體，想要取而代之……”

智上芽衣嘴角一抽：“所以你這不是更變態了嗎！”

“是的是的，我變態，變態就是我。”

三號訥訥點頭。

只要能把心臟碎片要回來，要他當場變人也沒關系！

呵，別問，問就是狗命高於一切。

芽衣望著態度卑微得恨不得低到塵埃裏的怪異，終於想起了他們這次進入幻境的目的。

少女與赭色大貓對視了一眼，在得到了後者的肯定之後，轉而看向三號。

“放心吧，烏鴉，畢竟我們也不是什麽魔鬼。”

芽衣一邊說著，將發光的心臟碎片上下拋著玩，“只要你幫我們解決個小小的問題，我就把它還給你，怎麽樣？”

“成交！”黑色巨鷹眼眼神熱切如火。

很好……

智上芽衣滿意的笑了起來。



與此同時，另一邊。

十歲的雲雀小恭彌再一次被甩飛出去，砸進教學樓邊的花壇裏。

柔軟的泥土和花叢起到了不小的緩沖作用，讓黑發男孩不至於當場摔斷脖子。

“很可惜，看起來你的實力也不過如此。”

少年雲雀的聲音遠遠傳來。

伴隨著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一雙幹凈鋥亮的皮鞋出現在小雲雀的腦袋旁邊。

小雲雀艱難地仰起頭，對上黑發少年俯視的眼神。

那樣的眼神，小雲雀實在是太熟悉了，因為在過去的十年裏，他就是以這樣的目光，望著那些膽敢挑釁的弱小動物。

自出生以來，雲雀恭彌的血液裏就流淌著強者的鮮血。

不久以前，他與未來自己的對戰，也足以證明了這點。

在不斷的摔打和不留情面的攻擊中，小雲雀進步得飛快，略顯青澀的出招和不良的戰鬥習慣，以一種極為可怕的速度得到矯正。

他就像是一塊幹癟的海綿，吸收著少年雲雀的優勢，在戰鬥中飛速進化。

不折不扣的戰力兇獸。

但即便如此，也不意味著，他能夠打敗未來的自己。

五年的戰鬥經驗，絕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輕易超越的，更不用說，小雲雀所面對的，恰巧是同樣天賦卓越的另一個自己。

“太弱了……”

少年雲雀居高臨下的說道，“就憑現在的你，想要奪回並盛，簡直是癡人說夢。”

小雲雀沒有說話，他依舊兇狠地瞪著未來的自己。

他的戰鬥意志沒有停歇，但身體似乎先一步到達了極限。

黑發男孩動了動手指，彎起膝蓋想要爬起來，卻連一絲力道都使不出，啪嘰一聲，又倒了回去。

鮮紅的鼻血順著鼻腔流下，手中的浮萍拐也早已被打飛，掉落在遠處。

“哈欠，好困，沒意思。”

少年雲雀瞥了眼狼狽的小孩，像是終於失去了玩耍的心情。

他擡手打了個呵欠，準備轉身離開。

這時，一聲很輕微的笑聲，傳進了他的耳中。

黑發少年離開的腳步一頓，黑色的鳳目望向地上的男孩：“笑什麽，喪家之犬。”

“哼……”

躺在地上的男孩擡起眼，露出一雙同樣冷清的鳳眼：“我承認你確實很強。”

“我猜還有「但是」。”

少年雲雀沒有反應，畢竟他可太了解自己了。

果然，地上的小孩踹了口氣，臉上忽然咧開一個燦爛得過分的可愛笑容。

“但是，因為年紀而小看我，是你最大的失敗。”

少年雲雀的眼皮一跳，有被自己惡心道。

然而，就是這短短的一瞬間。

仰躺著的黑發小孩突然小拇指一動，掉落在少年身後的小型浮萍拐嗡鳴一聲，竟然毫無預兆的飄起，利劍一般，沖向少年雲雀的後心。

“……！”少年雲雀猛得睜大了雙眼，側身躲開了身後的浮萍拐。

浮萍拐從雲雀恭彌的臉龐邊擦過，頂端的尖刺劃破了少年的臉頰，留下一抹細小的傷口。

“這是……鋼琴線？”

雲雀恭彌看著小孩指尖微微閃亮的圍觀，瞇起了眼，“竟然忘記了，還有這麽一樁。”

沒錯，就像是每個人都有一段中二時期一樣。

小時候的雲雀恭彌，一度熱十分衷於給自己的武器，搗鼓添加各種奇怪的小東西，比如伸縮控制的鋼琴線，頂端嚇人的尖刺，以及——

專門麻醉人的藥劑。

“如果換成毒的話，你已經死了。”

黑發男孩握著浮萍拐，慢慢爬了起來，看向臉上被劃出一道血絲的自己。

少年雲雀沈默地望著黑發男孩。

一陣長長的沈默後，他突的笑了起來，“雕蟲小技。”

“但這局，勉強算你贏了。”

十五歲的雲雀恭彌打了個呵欠，轉身離開。

披在肩上的寬大校服，在他身後被風揚起帥氣的弧度，在身影徹底消失以前，那個十五歲的黑發少年突然側過頭，餘光瞧向樹下的男孩。

陽光落在兩人之中，光照切割出當下與未來。

“餵，小鬼。”

少年雲雀說道，“一個好心的忠告，接下來，可別死了。”

……

小雲雀沒有理他。

在那道身影消失了許久之後，閉著眼休息的男孩才回應似的，輕聲開口，“嘁，用得著你說。”

並盛校園恢覆了平靜。

上課的讀書聲慢悠悠的飄來，靜謐的微風拂過小雲雀的劉海，一個慌亂的腳步聲，停在了雲雀恭彌的身邊。

嘖……

雲雀小恭彌睜開了眼，看向來人的目光中透露著兇惡的咬殺。

然而下一刻，他表情一頓，眼神奇異了起來。

被他註視著的棕發男孩膽小的往後退了一步，抖著嗓子，顫巍巍的問道，“雲、雲雀學長，你怎麽在這裏？”

小恭彌盯著眼前這個罪魁禍首，緩緩的，嘴角緩緩地拉開一抹弧度，“這句話，應該是我來說啊，沢田綱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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