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雀恭彌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正站在一處校園內。

一棟頂層安置了課間時鐘的建築靜靜佇立在他眼前，以此為中心，周圍有規律的分布著數棟熟悉的教學樓，環顧四周，到處都是靜悄悄，唯有上課的鈴聲在校內回響。

十歲的雲雀恭彌警戒地握著浮萍拐，以堪稱嚴苛到挑剔的眼光，巡視著眼前的校園。

然後很快得出，這個學校合該列入他地盤的結論。

無論是建築風格，還是校內透露出的井井有條的風氣，都讓這位年幼的雲守大人十分滿意。

恩，這學校很好，是我的了。

雲雀小恭彌點了點頭，準備回頭去校門口，看一眼學校的名字。

與此同時，一道聲音在他背後不疾不徐的響起。

“你在幹什麽，小孩，已經上課了，你的位子應該是隔壁小學部才是。”

這音色聽起來相當耳熟，硬要形容的話，倒是很像五年以後的他。

雲雀小恭彌轉過頭，一個身形清瘦的輪廓映入他的眼中。

來人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穿著白色的制服襯衫，黑色的長褲，大一號的校服外套也不好好穿，披風一樣，掛在肩上，手臂處別著「並盛風紀」的袖章。

他的雙目狹長，瞳仁漆黑如墨，朝人望來時帶著一種鋒芒外露的威懾感。

而最重要的是——他的長相，根本就是十歲的雲雀小恭彌放大成熟後的版本。

小雲雀看著這個與自己容貌相似的人，知道自己不需要去看這個學校的名字了——這個他瞧著處處順眼的中學，就是他的領地——並盛。

黑發男孩望著少年版本的雲雀，明明是仰望的角度，不知為何，在他做來，卻帶著一股平視的氣勢。

“這個學校很棒，但是，它是我的地盤。”

小雲雀抽出另一只袖子裏的浮萍拐，往下輕輕一抖，亮出了上頭的尖刺。

“我會咬殺你，奪回屬於我的並盛。”

對方俯視著小一號的自己，饒有興趣的挑起眉，揚起一個在他人看來極具挑釁的笑容，“霍？有趣，做得到的話，就來試試看吧。”

他的話音剛落，兩對一大一小的浮萍拐就撞擊在一起，發出金屬的摩擦聲。



一片昏暗之中

中原中也註意到，芽衣和那個雲守小鬼的氣息消失了，應該是在被扯入鏡中的時候分散了。

他環顧四下，發現什麽也看不清，只能瞧見有什麽東西堆積在兩側的過道上。

四方形的、三角形的、圓形的、圓弧形的，輪廓形態不一，高低不平的排成了一列。

隱隱綽綽之間，偶爾有一點光亮從裏透出——顯然，這些東西都對準了他自己。

中原中也意識到有點不對勁，他嘗試性往前走了一步，果然，足底傳回的觸感，讓他證實了心中的猜想——

他變回人形了。

赭發青年久違的舒張了下四肢。

指尖傳回的皮革手套質感，喉間微微的束縛，以及擡手摸向頭頂時，觸碰到的帽檐，都在告訴他，自己又恢覆了最為熟悉的姿態這件事。

“什麽啊，沒想到這個幻境還有點能耐嘛。”中原中也笑道。

青年低沈的嗓音在昏暗中擴散開來，就像是某種信號，一瞬間光芒大作。

待到白光散去，中原中也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個光怪陸離的長廊上，四周都是扭曲的迷霧，唯一能夠辨認的，就是兩側對準他的，層層疊疊的鏡子。

【它會映照出境界中人「不想見的人」或「害怕的東西」進行攻擊，化身為不折不扣的鏡中地獄……】

廁所花子的聲音在中原中也的腦海中響起，與此同時，一個瘦小的人形輪廓出現在迷霧之中。

害怕的東西？

有趣，那就讓他看看，會有什麽。

中原中也耐心等待著。

迷霧散去，一個手裏拿著匕首的白發男孩，笑著出現在赭發青年的面前。

白瀨……

這裏是，雷缽街。

中原中也平靜看著昔日的同伴，昔日的收留了他的基地。

白瀨如同往常一樣吊兒郎當的弓著背，蹲坐在「羊」基地的門口，手裏把玩著漆黑染毒的匕首。

像是註意到了赭發青年的目光，白瀨轉過頭看向青年，臉上揚起了與記憶之中別無二致的熟稔笑容。

“呀，中也，看起來你最近活得不錯啊。”

白瀨笑嘻嘻的說道，他的背後堆積著歪歪曲曲的鐵皮和房屋，廢棄與垃圾被火辣的太陽一烤，散發出特有的腐敗氣味。

這個氣味，連同著白發男孩的笑聲一同飄進中原中也的領域之中。

中也就這麽靜靜註視著白瀨，仿佛只是在看一個無光緊要的石子，內心毫無波紋。

“無聊……”

赭發青年收回了目光，憑著直覺朝著某個反向走去，與打招呼的白瀨擦肩而過。

“什麽啊，一副了不起的樣子，明明就是個骯臟的怪物。”

譏笑的聲音毫不掩飾地傳入青年的耳中。

中原中也離去的腳步一頓，發現那個白發男孩不知什麽時候，又出現在了自己的前方。

只是不同的是，這一次笑容從白瀨的臉上消失了。

他的瞳仁病態般睜大到極致，毫無表情地盯著青年，手中的匕首紮到傷口般，淅瀝瀝地往下滴血。

“我說啊中也，從很久以前我就想說了。”

“你好惡心啊。”

“說不清楚話的樣子惡心，追在我們屁股後面的樣子惡心，被使喚著的揍黑手黨的樣子，也好惡心啊。”

“吶，說說看，這麽惡心，就跟怪物似的你，究竟是怎麽好意思厚著臉皮活到今天的啊？”

中原中也沒有回答，只是面無表情的看著白瀨。

“不要不相信嘛……”白瀨歪著頭，用一種分享秘密的語氣，興奮的說道，“不止是我這麽想，大家都是這麽認為的哦！”

他說著輕輕打了個響指，無數道人影出現在白瀨的身後。

他們穿著「羊」成員的衣服，臉上貼著「笑」的紙片，湊到一起竊竊私語。

“惡心……”

“怪物一樣。”

“好奇怪啊，嘻嘻。”

……

嘈雜的竊語聲此起彼伏，如同溪流般匯聚著湧向中原中也。

就在惡意的海浪即將沾濕中也的鞋底時，被包圍其中的青年終於有了反應。

只見他擡手，頭疼似的揉了揉額頭，不耐煩地說道，“說完了嗎？說完了就讓開點，你們擋住路了。”

噪雜聲驟然一停

以白瀨為首的人形們停住了竊笑，直勾勾的盯著青年，似乎想要從他的臉上找出一絲痛苦的痕跡。

然而早已看穿了他們套路的中也，哈的一聲，嗤笑出聲，“餵，你該不會以為，這種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情，也值得拿出來當武器吧？”

這麽說的赭發青年緩緩彎下腰，戴著黑色手套的手掌準確無誤地按在了鏡面上，“滾去發爛吧，垃圾。”

青年鈷藍色的雙眸一片平靜，只見他手上微微一用力，輕描淡寫地震碎了第一面鏡子。

白瀨與雷缽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眼睛上纏著繃帶的少年，站在了中原中也的面前。

是漆黑時代的太宰治。

“哼，果然，我想著你這家夥也該出現了。”

中原中也毫不意外地笑起來，他右手握拳活動關節般，轉動著手腕，“怎麽？難道你也有話想跟我說？”

“先說好，介於你頂著一張讓人火大的臉，可別怪我直接打飛你的項上人頭。”

裹著繃帶的少年沒有立即開口，只是無聲註視著中原中也。

他那只暴露在外的鳶色瞳孔幽深如深淵，仿佛在看著你，而當你認真望去時，又只能看見一片虛無。

這副熟悉到讓人眼疼的半死不活模樣，倒是令中原中也一楞，暗自提高了內心的戒備。

“你這樣子，倒是模仿得挺不錯。”

赭發青年瞟了眼鳶眼少年，自顧自地繼續尋找釋放幻像的鏡子。

少年太宰治還是沒有說話。

他沈默地註視著中也的一舉一動，直到中原中也再一次鎖定了一面鏡子，準備打碎鏡面的時候，他終於開口了。

“中也……”

太宰治不緊不慢的說道，“為什麽還要掙紮呢？”

“我說過多少次啊，你出現在這個世界本身就是一個錯誤，和我一樣，忍受著痛苦，執著於虛偽的生有什麽意義呢？”（①）

“又是這麽一句啊。”

中原中也踩著鏡子，連轉頭的興趣都沒有。

如果是過去的話，這句話或許能夠讓中原中也擡頭看對面一眼，但是很可惜，這番話重力使先生已經在十六歲，被掛在實驗室裏的時候，領教過了。

所以此刻，聽到這些的中也，心情毫無波瀾。

然而，幻像所化的太宰治沒有這麽簡單的放棄，他沈默了一會兒，再一次說道，“你也還是這樣嗎，這一次，你又是在模仿誰呢？”

這一次，中也的神情變了。

他擡頭看向了「太宰治」，聲線微微繃緊：“你說什麽？”

像是察覺到了赭發青年情緒起伏，對面的太宰治從陰影中走出來，“難道不對嗎，在首領眼中，你是忠心強大的部下；在部下眼中，你是值得追隨，重情重義的重力使；在敵人眼中，你是令他們聞風喪膽的劊子手……多麽完美，又是多麽充實的個體啊。”

“但是，這些，對於你而言，真的是中原中也本人，所追尋的嗎？”

“真的不是你，作為一個怪物，所特意模仿出來的「中原中也」嗎？”

「太宰治」的話，讓中也的呼吸慢了幾分，但很快，他恢覆了鎮定。

只是這一回，輪到中也死死地盯著眼前的太宰治。

重力使註視著幻像，英俊張揚的五官在被迷霧充斥著的空間中，顯露出一種暗色調的陰郁感。

“難道不是嗎，中也。”

太宰治一步一步朝著中原中也走來，暴露在外的眼神空洞晦暗，他擡起手，從額角開始解開纏著的繃帶，同時一字一句補充道，“作為怪物的你，與虛無的自然災害，與毫無感情的狂風閃電毫無差別，人類總有所追求，森首領追求權勢與組織，芥川渴望得到我的認同，尾崎紅葉在心死之後選擇貫徹黑色的道路。”

“他們在欲望中掙紮，在生與死之間沈淪，而你中原中也，追求的又是什麽呢？”

“向組織獻出全部的熱血與渴望，那就是你想要的嗎？難道這不是另一種模仿嗎？”

太宰治藏在繃帶下的區域全部暴露出來，那是一面眼珠大小的，圓形的鏡子。

幻像所化的太宰治擡起眼，緩緩刺出了最後一刀，“中也，你看我的眼睛，倒映出的是什麽？”

中原中也擡眼望向那面眼珠大小的鏡子，其中倒映出的影像令他的瞳孔猛得一縮。

那是無論再如何冷靜，也無法保持平心靜氣的影像——

「太宰治」微笑著，他裸露的左眼如實倒映著所見的一切。

而在那裏面，正有一個漆黑得如黑炎一般的怪物，燃燒著扭曲著，透過鏡子，註視著中原中也。

鏡中地獄的幻像啟唇，低語般輕聲說道，“你就是這個怪物啊，中也。”

中原中也沈默著。

他一動不動地盯著幻像人形眼眶中的瞳鏡，鈷藍色雙眸中倒映出的光明明滅滅，仿佛是即將熄滅的燭火，在做最後徒然的掙紮。

【成功了】

幻境怪物臉上的笑意逐漸加深，就在它忍不住要大笑出聲的時候，卻看見那個赭發青年眼神一變，得逞似的彎起嘴角，“啰啰嗦嗦這麽多，可算抓到你這家夥的馬腳了。”

幻境怪物的瞳孔一縮。

他是故意的！

從一開始，這個叫做中原中也的男人，就有意在引導它的行動，用假裝起伏的情緒和動搖的表情欺騙它，就是為了讓它故意露出破綻！

可惡，狡猾的怪物！

反應過來的幻想後悔不已。

它一瞬間散去了太宰治的虛像，想要重新隱藏回迷霧中。

但它的速度還不夠快，至少快不過重力！

“呵，跑得掉嗎？”

中原中也冷笑一聲，他擡起手，動作迅疾如閃電。

下一刻，青年包裹著異能的手指，毫不留情地戳進了怪物的眼眶中，而後在怪物一聲高過一聲的淒厲嘶吼中，指腹輕輕一碾，將那片圓形的瞳鏡碾成了碎渣。

“可惡！可惡啊！”

“中原中也！你就是個怪物！沒人會接受非人的你！沒有人！”

幻像迷霧掙紮著咆哮著，最後還是不甘地暫時散去。

一扇門出現在長廊的盡頭。

“怪物？沒有人會接受我？”

無聲的寂靜之中，傳來赭發青年喃喃自語般的反問。

中原中也低著頭，端詳著指尖挖出的碎屑。

半響，他輕笑一聲，將手指隨意一搓，於是最後一點玻璃的殘渣，也隨之不見了。

沒人接受他又怎麽樣？是個怪物又怎麽樣？

——“嗤，就好像我他媽在乎似的。”

中原中也單手插回口袋，撇下身後一地的鏡子碎渣，徑直打開了長廊盡頭的門。



門後，一片由鏡子構成的回旋階梯展露在青年面前。

這些鏡子階梯組成長廊，長廊螺旋向上，擴展著，又形成了一層又一層的寬廣室內空間。

中原中也舉目望去，看見一個熟悉的銀發少女正背對著他，站在另一頭的階梯上。

那個少女手裏握著怪形奇特的銃刃，正側首，一雙鎏金色的雙眸專註的看著身旁的人影，對他說著什麽。

中原中也遠遠望著芽衣，慢慢的皺起了雙眉。

因為此時，智上芽衣的身邊正站著一個中原中也熟悉得不能更熟悉的身影——

赭色的頭發，鈷藍色的雙瞳，以及極具代表的黑色西裝打扮。

那不是別人，正是另一個，「中原中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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