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後的景色完全出乎芽衣的意料。

在芽衣和中也貓眼前的，並非炮火轟天或是密室會談之類的畫面，而是一個很普通的辦公場景，唯一稍顯不同的是，它看上去與常規意義上的公司毫無關系。

這是一間白色的休憩室。

室內的無影燈開得很足，四處都是冰冷的蒼白色，唯一能稱得上人情味的，大概只有那張邋遢的辦公桌——

用過的鋼筆，喝過的水杯隨意的搭在桌沿的位置，一些看上去很重要的文件，也被辦公室的主人嫌棄的推到一邊，可憐巴巴的擠在角落裏。

芽衣站在記憶之門邊，總覺得眼前這一幕實在有點眼熟。

一人一貓擡眼看去，發現辦公桌後坐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披著白大褂的中年男人，他低著頭坐在軟椅裏，似乎在聚精會神的翻看著什麽，時不時還嘴唇翕動，念念有詞。

智上芽衣奇異地看著這個男人，心中莫名的熟悉感越來越濃烈。

銀發少女跨過門扉的邊界，走到中年男人的身邊，蹲坐在她肩上的橘色幼貓，四肢輕巧地落下。

中年男人沒有反應，像是沒發現他們一樣，依舊在自顧自地翻著書。

這是理所當然的。

現在芽衣他們所見到的，都是AI亂步根據認知與記憶重新還原的數據畫像，簡單來說，就是一段身臨其境的全息影片，自然沒有互動的可能。

中也貓在散亂的桌上巡視了一圈，意外發現那疊亂糟糟的文件堆裏，似乎藏了一個相框。

橘色幼貓的耳朵動了動，可愛的貓臉上浮現思索的表情。

一般來說，會有人特意把帶來的相框垃圾似的，塞進工作文件裏嗎？

有點奇怪……

中也貓伸出爪子，各種變化角度，試圖透過文件山的縫隙裏看清相框裏的照片，還沒等他成功，就聽見一個少女的驚呼在耳邊響起。

“爸爸？真的是你？”

智上芽衣驚奇地睜大了眼，仿佛第一次見似的，看著面前的男人。

中原中也看向繞著白大褂打轉的芽衣，忍不住嘴角抽搐，“你這反應是不是有點超出常識？他真是你的父親？”

真不怪中也貓問出這話。

中原先生實在想不出，誰家女兒不僅認不出朝夕相處的老父親，在認出後，還擺出一副發現新大陸的表情，就差拿光腦出來拍照留念了。

“不……主要是我沒想到，爸爸他原來真的好看過啊。”

芽衣摸著下巴打量著老父親，發出了大逆不道的聲音，“歲月究竟是對你做了什麽啊，老爸，讓你從現在的精神帥小夥變成了日後的安西教練。

詭異得跟上了少女腦回路的中原中也：“你可真是親女兒。”

得虧你爹聽不到，不然他非得從椅子上跳起來揍你不可。

“嘿嘿……”

銀發少女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頭。

中也貓沒理她，繼續去扒拉相框。

而芽衣這邊，則突然對自家父親的辦公地點迸發出了巨大的探索欲。

在她的記憶中，父親從事的一直是財務顧問方面的工作，從未聽說，還有一段科研的經歷。

不過說起來，爸爸他，是哪家企業的科研人員來著？

疑問如泡泡似的，毫無預兆的少女的腦中冒出。

與此同時，赭發幼貓終於憑借貓咪柔軟的天賦，以一個神奇的姿勢凹在文件山旁邊，看清了相片上的內容。

中也貓瞇起雙瞳，低聲念道：“恭賀智上研究員……出任奇跡科技生物研究院院長……合照榮譽。”

書架邊的銀發少女一楞，慢半拍地看向辦公桌後的男人。

奇跡科技研究院院長？爸爸他？

就在這時，男人終於動了。

他隨意扯了紙用鋼筆寫了段文字，而後註視了字跡一會兒，滿意的笑了起來。

中年男人擡起頭，那雙相似的鎏金色雙瞳恰好落在芽衣此時的位置，他彎起雙眼，望向銀發少女，露出了有點傻氣的笑容，“芽衣。”

“恩，就叫芽衣吧。智上芽衣。”

男人激動得來回又念了幾次名字，然後才將寫著名字的紙片小心裁下，夾緊手中的書裏。

這一動作，也讓少女看清了此前父親一直翻看的書名——《命名百科》。

智上芽衣怔怔地註視著中年男人的動作，心臟就像是被堅硬的磚塊狠狠撞了一下，過去關於「奇跡科技」的資料與父親不久以前期待的笑臉在她的眼前來回播放。

芽衣的喉嚨哽住了。

她求證似的看向中也貓，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你……”

中原中也貓正準備開口說話，這時，辦公室的門禁突然滴的一聲，打開了。

一個陌生的研究員走了進來。

“什麽事！”

智上健樹「嘭」的一下用力將書塞回了抽屜，不滿地看向擅自走進來的研究員，“我不記得研究所有你這麽一號人。”

“當然，我並不隸屬你。”

研究員狀似無意地看了眼抽屜，他的神情冷淡，毫無面對上司應有尊敬，“智上院長，我是來通知你的——就在十分鐘以前，總部正式批準了第五實驗室的奇跡計劃，智上院長，你該移出「光源」的看護權限了。”

“第五實驗室？我不同意！”

智上健樹「騰」得一下站了起來，嚴厲地看向索要權限的研究員：“我曾向總部反饋過很多次，第五實驗室的方針極度殘忍，公然違背了人類基本倫理道德，現在還要向「光源」出手？他們怎麽敢！”

“智上院長，這是總部的決議，並非我等能置喙的。”

研究員沒有理會男人的抗議，他低頭看了眼光腦上的時間，不耐煩的說道，“當然，您要是有異議的話，可以隨時向總部提出申請。”

“現在，請把權限卡交予我們。”

“不用你說，我會的。”智上健樹瞪著咄咄逼人的研究眼，咬緊了牙關。

“至於對「光源」的權限。”

男人捏緊了拳頭，按捺著心中的憤怒，“依據緊急規則條例，我作為第一發現人，擁有拒絕交付的權利……滾回去，想要的話，就讓總部親自來見我。”

研究員沈默著，視線如同毒蛇一般陰騖地看了智上片刻。

智上寸步不讓地回望。

最後，第五實驗室的代表收回了手，冷笑的說道，“智上院長，你會知道自己做了個多愚蠢的決定的。”

“啊，我等著。”

陌生研究員甩手離去。

智上健樹臉色凝重地坐下，他靠著椅背許久，而後疲憊地嘆了口氣。

……

第一個扇門內的數據畫像到此為止。

智上芽衣望著合上的門扉，父親最後疲憊的神情在她的腦中久久無法散去，“亂步，他們說的「光源」，是什麽？”

黑發男孩沒有解釋，他立於長廊中間，面無表情的看向門內的少女，“繼續看下去吧，你會知道的。”

銀發少女深呼吸，推開了第二扇門。

這一次，門內的場景變了。

依然是芽衣的父親和另一位看上去職位更高的負責人。

芽衣看見，一向好脾氣的父親，激怒得漲紅了臉，正和那個負責人大聲爭論著什麽。

……

“我早就說過了，第五實驗室的計劃只會帶來無法想象的災難！那些嬰兒、那些特殊能力者……難道日本國的下場還不足以讓你們清醒嗎！這是在自取滅亡！”

“自取滅亡？”

負責人輕蔑地拍開了智上健樹推來的資料，漫不經心地整理著袖口，“智上研究長，你知道，僅憑你口中的那個帶來災難的計劃，我們創下了多麽偉大的功績嗎？”

“至於日本國，呵，我們有「意志光源」，那就是這座城市認可我們的證明。”

智上健樹幾乎要氣笑了：“一個剛剛誕生的「城市意識」，一個光源，年齡也就是不過一歲的嬰兒，又知道些什麽？”

“不過短短半年，城市靈基就出現了五次裂痕，再不收斂，那些已經崩毀的國家就是前車之鑒，你們難道也想步上後塵嗎！”

負責人無動於衷，垂眼看著自己的指甲。

“不對，按照崩裂的速度，城市應該早就有反應——”

芽衣父親的臉色驟然一變，像是想到了什麽驚懼地瞪向上首的人：“你們、你們真的把那些殘骸餵給了「意志光源」，用來填補裂痕？”

負責人沒有說話，放在桌上的手指卻微微一動。

智上健樹瞪大了眼睛，頭皮發麻。

他的臉色鐵青，連呼吸都忍不住憤怒地顫抖：“我、我不會讓你們繼續為所欲為的……這樣畸形的城市制度，市民們不會同意的……”

聽到這話，負責人的臉色終於微頓，他擡起眼，冰冷的看向男人：“市民？那些只會享受成果，渾渾噩噩的底層人又懂什麽？苦心解決危機的可是我們！”

“然後呢？你真的以為，如果他們知道，只要犧牲不到1%的異類，就能讓他們繼續無憂的活著，他們真的會拒絕嗎？”

負責人站了起來，踱步走到智上健樹的面前。

像是看不見對方捏緊的拳頭和咬牙切齒的表情一樣，負責人突然擡起唇角，友善地替智上彈了彈肩膀的灰塵，輕聲說道，“嗨呀，又不是天真的年輕人了，一把年紀的也別這麽沖動。”

“對了！”負責人驚醒一般，拍了下手，“我聽說尊夫人即將臨產了對嗎？真是恭喜啊智上院長，聽醫院的同僚說，似乎是個女孩？”

智上健樹猛得看向男人，雙目赤紅如同被逼入絕境的野獸。

“嗨呀，別激動別激動，我這不是替智上院長高興嗎？”

“所以啊，一個好心的忠告……”負責人推開兩步，雙手後背貼心的建議道，“做事的時候，要多想想自己的妻女啊，智上院長。”

“你這個混蛋！我殺了你！”

智上健樹忍無可忍的撲了上去，一拳狠狠地砸在負責人的臉上，然而還沒等第二拳落下，他就被趕來的保衛鉗制住，按壓在地面。

“嘖，真是粗暴。”

負責人皺著眉，輕觸了下嘴角的傷口，“看起來智上院長情緒有點不穩定啊，你們，幫他清醒一下。”

……

第二扇門合上。

智上芽衣沒有說話，手中的銃刃在嗡嗡作響。

“還有一間，對嗎？”

芽衣輕聲說道，她垂下眼，卻遮不住眼中壓抑的滔天怒意。

橘色幼貓蹲坐在少女的肩頭，貓尾安撫似的，一下一下掃著芽衣的腦袋。

小亂步眼神覆雜的望著強忍著的銀發少女，無聲的轉開了視線，“真相是另一種殘酷，你現在後悔的話，還來得及。”

銀發少女用手遮住了雙眼，在幾個顫抖的深呼吸後，她放下手，雙眸中的怒火壓下，重新恢覆平靜。

小亂步註視著芽衣。

這一刻，銀發少女的神情與很多年以前，披著毛毯瑟瑟發抖的黑發男孩重合在了一起。

她說：“沒關系，亂步，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吧……”

……

第三扇門打開了

這一次，智上健樹變得瘦弱而憔悴。

他披著白大褂，如同幽靈一般，在研究院的長廊中走過。

竊竊私語在他背後響起。

“智上研究長？他怎麽回來了，不是在休長假嗎？”

“誰知道，估計是在家裏呆不下去了吧。”

“你也聽說了？可憐啊，據說是剛出生就得了異病當場走了……夫人也陷入崩潰，整日抱著小被子在公園裏散步，逢人就說這是她的女兒。”

“這……這研究長可怎麽辦？”

“不懂哦——估計是想用工作麻痹自己吧。”

可憐。

真可憐……

好可憐啊……

一聲一聲同情的嘆息在智上健樹的身後響起，但他仿佛聽不見般，徑直往研究員的深處走，他的雙手藏在口袋裏，死死地捏著註射器。

一切都完了。

但在結束以前，還有一件事，需要他去做。

智上健樹一步不停的向前走，鎏金色的瞳孔中充斥著極端的猙獰和瘋狂。

記憶之門內，芽衣安靜的看著，目光一直追隨著男人的背影。

某個猜想，在她的心中逐漸成型。

然而現實比藝術更加荒誕。

智上健樹停在了一處警戒森嚴的實驗室前，他冷著臉，用竊取來的權限卡刷開了門。

這一回，芽衣終於看見了，「城市意志」的原貌。

那是一團光球似的東西，它懸浮在隔離晶體中，一層層形似地球儀的圓環疊加在外，將核心小心的拱衛在其中。

銀發少女怔怔地看著它，有什麽東西正在心臟處逐漸醒來，破土而出。

“喲，又見面。”

“最近過得怎麽樣？”

智上健樹走到光球底下，嫻熟地坐在了地板上，這樣閑聊的情景現在看來，已經發生很多次。

“聽說他們最近又把那些垃圾塞給你消化了？抱歉，我試過阻止他們，但是失敗了。”

“我真沒用啊，是不是？”

光球沒有說話，只是一如既往的跳動著，靜默地註視著盤腿坐在地面上的憔悴男性。

男人沈默了好一會兒，又開口說道，“他們都說你是這個城市的意志，那你應該感覺到了吧，這個城市在腐爛。”

“昨天我太太又離開家了，她去了上野廣場，她很喜歡那裏的櫻花。我們曾經約定過，等小芽衣出生了，就去一家人去那裏野餐。”

“帶上她最愛吃的三明治和牛奶，對了，你知道嗎？我們還專門買了臺攝影光腦，可以把小芽衣的笑臉拍下來。”

“醫生說她遺傳了我的眼睛和沙耶的發色，銀發金瞳啊……夢幻似的，長大一定是個大美人。”

“哦，我還有模擬照片，你要看看嗎？”

智上健樹說著，抖著手從口袋裏摸出一張相片，藏著的註射器，也被一並帶了出來，掉在地上。

男人沒有去管註射器，只是舉著相片展示一樣給光球看，“好看吧？我的女兒。”

“我的、女兒。”

他說著，突然低頭用力抹了下雙眼。

又是一段長長的沈默之後，智上健樹爬了起來，拾起註射器走到光球下方的控制臺。

“抱歉……”

“我知道這不是你的錯，是我一意孤行，造成了這樣的惡果。”

“但是已經夠了，這個世界不該是這樣的……對不起，我保證不會疼，結束以後，我會下去陪你的，到時候，你想怎麽揍我都可以，我不會抱怨的。”

“對不起……”

男人將註射器抵在了儀器接口處，淚水搖搖欲墜。

神明啊，如果，如果這個世界有奇跡的話——

真的有奇跡的話，請把芽衣還給我吧。

請把，我的家人還給我吧。

男人顫抖地閉上了眼，就在他即將摁下按鈕的瞬間，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突然在他耳邊響起，它有著小小的呼吸聲，小小的心跳——

就像，就像芽衣出生時一樣……

智上健樹不敢相信地睜開眼。

他看見，那個被稱為「城市意志」的金色光源之中，掉落出了一個小小的分支，它白雪一般朝著自己輕飄飄的落下。

某種預感在男人的大腦中叫囂，他等到了奇跡嗎？

真的會是奇跡嗎！

註射器從他的手中掉落，他虔誠地伸出雙臂，光點落在了他的懷中，變成了一個小小的女嬰模樣。

嬰兒擁有與妻子同樣的銀發，她懵懂地睜開鎏金色的雙眸，沖著智上健樹笑。

“啊……啊……”

男人小心翼翼地抱著誕生的女嬰，他脫力地跪坐在地上，眼淚如同雨水般砸下。

這是這座城市的意識，橫濱，第一次回應了人類的祈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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