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雙清澈的眼睛，有如從山頂緩緩留下的清泉，明亮而純凈；一個楚楚可憐的女子，似是不屬於那棟房屋，遺世而獨立。眸子是被自己的大姨搶來當女兒的，她自己明明聽親生媽媽說過很多次，也明白自己的身世，明白自己的哥哥是一個瞎子，明白自己那雙澄澈的眸子是和那一家人不一樣的，也明白自己不屬於這片土地。

可她偏偏依舊在這片土地上生長，和哥哥曦一起，和大姨，或者說是法定母親一起。

更重要的是，和他們一行人一起。

“晨，你覺得這種東西好玩嗎？”眸子為何用一種戲謔的語氣。

“我覺得挺好的！你不會是眼紅我在這玩，你不知道玩吧？”晨好像在回擊。

“誰不知道玩啊！這種游戲不過就是幾個石頭，翻翻手背，誰接到的多就算贏。再說，這不是女生玩的游戲嗎，你在這玩的這麽起勁，我都難以置信了！”眸子一點都不示弱。

“你怎麽能這樣？你忘了你們跳繩時候繩子打結是誰幫你們解的啦？當時我還被男生們笑，笑說只知道跟女生玩，還和她們一起跳繩。我當時真不該不說話，早該不叫他們做作業，不幫他們作弊，不替他們背書了！”晨一臉的抱怨。

“說得好！憑什麽男生女生都不能一起玩啊？我到城裏面玩的時候，看見他們男生女生還手牽手一起上學呢？”眸子說著，可心中又想，該不會自己看到的是姐弟吧！還是別說了！

“就是就是，我怎麽覺得我們太封建了！”晨剛剛從語文老師那裏學來“封建”這個詞，然後馬上學以致用。

“那裏是我們太封建，明明就是你們太封建！”眸子說“我們”指“女生”，“你們”指“男生”。

“那裏是我們太封建，明明是他們太封建了！”晨有模有樣地學著，晨的“我們”指雲、雨和他自己，“他們”指別的男生。

“不說了，我陪你玩吧！”眸子笑笑，“我肯定贏你！”

眸子滿臉都寫滿了“這可是我們女生的專屬游戲”的不屑。

還“切”了一聲。

方正的石子在眸子手上仿佛被施了魔法，生靈活現地驕傲著，像是跳舞般，直繚亂晨的心緒。這些被丟棄的建房子的小石子，如今卻是兩人的所有物。其實在晨的手中，石子更能生輝，因為一向不羈的靈魂是無法容忍自己被困在規則裏面的。於是晨開始亂拋，被接住的石子更加得意忘形地飛向空中，然後一個不小心就落在眸子腦袋正上方。

“啊——唔——”眸子發出看似狼叫卻實是先痛後悲的叫聲。

晨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晨想起當初因為眸子和名義上的表妹（實際上的妹妹）玩100錢的時候不小心弄丟，然後在下午，晨剛好在找曦玩的時候被家人追著罵著打，不由又生出了一種悲憫。可憐的眸子是造了什麽孽啊，明明丟了一百塊的時候已經夠悲傷了，此刻還要承受當時晨偷偷溜走外加現在晨不來安慰的痛苦，欠人的東西真是多，為什麽不是別人欠她呢？

被調包的時候，為什麽不是因為大姨欠了她呢？這樣的話自己還能光明正大地享受母愛。

情竇初開的時候，為什麽不是那個小男孩欠了她呢？這樣的話自己還能品嘗有情人終成眷屬的甜果。

考試的時候，為什麽不是老師欠了她呢？這樣的話也不至於不僅連一個題目都不知道做，而且連蒙都蒙不中。

看風景的時候，為什麽不是游人欠了她呢？這樣的話就不會有遍地叢生的垃圾了，自己還是會撿的。

吃飯的時候，為什麽不是食物欠了她呢？這樣的話自己也不會總覺得多吃了姨媽家的飯菜，然後又覺得自己對不起蔬菜和肉。

很多希望，我們都希望別人欠了我們，這樣的話就會有人還了。不管是還時間，還一日三餐，還禮物，還愛情，自己都會心安理得。

可是你得借給別人。

你的真心、你的時間、你的調料，被人欠了，會有人還你愛情、親情、食物。

不過，眸子情竇初開，是他遇見雨的時候。四年級的時候，學校的體育場還不太完善，可語文老師兼體育老師羅老師還是會在殘破不堪的操場上和三大兵較量——雨、林、曦。有一次自己去給哥哥送水，然後在籃球架上做著危險的“雜技運動”——翻身、支撐、站立，順便在暗中偷學籃球。不料有一次自己一下沒站穩，從杠上摔了下來，卻恰巧摔在一層墊子上，暗中向哥哥打聽才知道原來是雨註意到自己，害怕總有一天自己會摔下來，就偷偷找了一張海綿墊以防掉落。

於是眸子陷入了無盡的遐想當中，少女在情竇初開的時候是十分可愛又可怕的。

晨徹底領略到了。

眸子一面躺在自己懷中哭，一面講述著自己的相思。

“有一次，你和雨、林一起來找哥哥上街玩，我吵著嚷著也要去，可你們卻死活不讓我去。後來又有一次雨來找哥哥，我就頭也不回的跑出去了，因為我怕自己會傷心，我怕自己不會笑著，不能看著雨，不能看著雨，我的哥哥曦也不能幫我。”眸子說著說著，陷入了胡言亂語中。

可關於那次眸子的跑開，晨還有清醒的記憶。

夕陽的餘暉遲遲不肯散去，染紅了天邊千萬朵雲，染紅了一方天空，將銜接著遠山的天空塗上了紅色、紫色和橙色，映襯著蒼翠卻又將蒼翠也染上色。

少年的影子伴隨著自行車的影子在水泥路上越來越長，過橋了，終於過橋了，那座橋、橋底下流淌的小溪、小溪底下精致的鵝卵石，無一不喚起眸子的柔軟心。三步、兩步、一步，眸子就能見到他們了，眸子終於能看見他們了。

“你們什麽都別說，這次我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在和你們去街上了。”眸子口中吐出的“街上”曾經是一個十分神聖的地方，因為自己去的少而神聖，可是後來一次次去多了，“街上”也就不那麽神聖了。

就像小時候開門，先打開下面的門栓，才能夠得著上面的。卻偏偏逞強著想先從上面的門栓下手，再來打開下面的。而現在長大了，可以完成這項神聖的任務了，反而更希望回到小時候，回到那個夠不著上面門栓的小時候。

因為長大，我們失去了太多太多。

可也只因為小時候，我們向往長大太多太多。

這時候雨想說，其實我們是來接你哥哥去網吧的，沒有想著接你去。又怕自己這樣會傷了她的心，還好眸子自個兒跑開了，不然真的會很尷尬。

晨也想著雨想的，卻也想著雨沒想的。

曦還不知道吧！

眸子又開始啜泣起來：“我和雨是有過對話的，那是討論究竟是冰箱還是冰櫃。我說倒著的是冰櫃立著的是冰箱，他硬要說倒著的是冰箱立著的是冰櫃。後來他還問我冰櫃和冰箱是什麽，我覺得我一定很傻，和不知道的人爭。可是，雨真的好可愛啊！”

“難道不知道就叫可愛嗎？”晨原本在一旁靜靜地聽，卻又忍不住發問。

“當然不是！”眸子終於要從自說自話中脫離開來，晨真的是太高興了！

“雨的可愛呢，體現在方方面面。”

“體現在情人眼裏出西施吧！”晨又恰到好處地用了羅老師教他的俗語。

“才不是，你可別亂說，晨。就算你成績好，學校無一人不對你心生敬畏，可也不能無法無天。”眸子也學會學以致用了。

“我成績好，你別總拿我說事，你自己呢，包攬著語文單科王幾千年了吧，我可沒見你退下來過，你就別謙虛了！”

“好好好，我才不謙虛呢！倒是你，上次陳老師還罵你很驕傲，你都聽進去了嗎？”

“不然，我還敢不聽進去？”

“就是怕！”

“不能這樣！”

“怎麽不能？”

“不能就是不能！我叫雨來收拾你！”

“別！別！我收口！我先回家啦！”

眸子是典型的害臊就回家型。

晨恰到好處地掌握了這一點。

眸子又恰好在背後偷偷壞笑。

也許雨不是那樣的人。

“晨，有些時候，我就玩地下的螞蟻。我阻撓他們向遠方去，我用拖把乘著他們到水裏游泳，不是慈悲地將他們放走，或者放走了他們還能有游回岸的一天，而是又把他們救起來，再次折磨他們，我是不是很殘忍啊？”眸子問歸問，心中卻希望答案不是肯定的。

“是的！”晨不免心生敬意，這麽個小孩子玩些這樣的，“你很殘忍！”

“你怎麽能這麽說呢？比起你們男生，我算是仁慈了。起碼我不會爬樹，不會摘桂花樹幸幸苦苦結的花，不會摘竹葉，不回去抓魚、抓螃蟹來吃，也不會去網吧玩游戲，你好像沒去過網吧吧？我可是去過的！”眸子說完最後一句話，收了口。

“你怎麽可能，你頂多是因為要聊天看微博。”話說這些年興起的東西還真不少。

“才不是，我是寫日記發表到空間！”眸子笑笑，想著晨肯定會訝異這種新奇的做法。

“日記為什麽要分享給別人看？真是搞不懂你了！”

“才沒有，有一次玩游戲我不小心磕傷了，玩伴一聲聲說著要幫我找藥箱來擦，我一聲聲說著沒關系，別麻煩了。可她就是不聽，倔驢一樣。偏偏我也是個倔驢，趁她去拿藥箱時我就又回到戰場上，結果，流了更多的血反倒弄得她更加擔心了！我們倆真是。”

“沒有，我也遇見過這樣的狀況。”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固執，你說不要的時候一定會有一個人說要。但請原諒他們的固執，一如原諒自己的固執。

因為有時候，我們的固執造就了我們，也造就了更好的他們。

我們追著趕著，在雨家門前，筒筒圓紙簡直是天然的滑梯，我們爬上去，又滑下來，不管天晴、刮風、下雨，我們都一如既往的追跑。你追我，我追你，我跑，你跑。瞧我一個飛躍跑到對面的紙筒上，哈，果然飛過去了，再向小夥伴們炫耀。雨的運動天賦其實來源於自己的活蹦亂跳，他天天在紙廠裏蹦來蹦去，或是捉迷藏、躲人、建造自己的秘密基地，然後剝好橘子皮做燈，照亮夜晚的黑暗。有一次雨的奶奶說晨的橘子剝的好，還要晨教一教手藝不好的雨，可晨知道，那是他唯一一次剝得好的橘子。後來雲來了，他們玩著游戲，他們刁難晨。晨閉著眼睛去抓人，可雨和雲一人站一邊，晨往哪邊走另一邊就發出一聲叫喊，晨覺得自己沒玩贏很委屈，一個星期都沒和他們說話。再後來，眸子來了，大聲叫著，你們不許欺負晨，晨別哭。果然，這話剛落，晨就開始嚎啕大哭起來。

你有委屈就別憋在心中，不要珍藏珍貴的自己，因為你值得被人擁有，值得被珍惜，也值得被朋友們關愛理解。

☆、新開始 新篇章 新年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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