悶熱的夏夜，蟬聲不停，偌大的月亮將光亮傾瀉下來，把晨原本想拿出來照照天空的手電筒逼了回去，卻沒說一聲抱歉。

晨的頭發不忍直視，長，又向四周發散。於是就出來剪頭發，順帶陪媽媽看病。每次剪完頭發，媽媽都會說：“看看你，沒剪之前邋裏邋遢；剪了之後，整個人都精神點了。”

然後記憶就傾瀉在和雨相遇的那天晚上，偏偏又下了一場大雨，在晨和母親到達小診所後。

剛進門不久，醫生就和母親一起消失在晨眼前，留下一個瘦瘦的小男孩，手中拿著紅雙喜的乒乓球，還抓著一只球拍。

晨只知道，紅雙喜的乒乓球很貴。

然後小男孩就邀請晨一起打球，在她媽媽的慫恿下。

“你好，我叫雨。你呢？”

雨剛剛介紹完，晨就想，其實他的發音連起來好像“我教育你呢！”

然後說一句“我叫晨”就馬上聆聽入門課程。

“其實乒乓球很簡單，只要接住我朝你打過來的球就行了，不過不能碰在自己的區域內，只能打到對方的區域內，不然的話就輸了。”小男孩一字一句字字珍珠似的慢吞吞吐著，卻還是令晨抓耳撓腮。話說晨其實不算笨的，就連雨都聽說過自己班上有一個很棒的人，回回考第一，還仗著自己的小資本驕傲著，卻又回回考第一。於是雨想在這方面給他一個下馬威，也不是報覆，只是看不慣他盛氣淩人的樣子，他確實做到了。

可是後來，晨的戾氣煙消雲散。

只是當時晨不知道，還在一邊笑得傻乎乎的。那笑聲穿透雨小小的自尊心。

於是雨實在不想捉弄他了，便說，你叫我一聲師傅吧！

他其實很羨慕晨的身邊圍繞著班上各式各樣的人，然後這些人又都佩服晨到叫他師傅的地步。雨也一直都認識晨，只是晨不知道而已。可是有時候她還是會羨慕老師選他當班長，他還哭著表示不接受，羨慕晨可以自己出謎語給同班童學們猜，羨慕晨就是傳說中的別人家的孩子，什麽都有，什麽他沒有的他都有。

可是後來他發現，並不是這樣的，晨還是很好的，真的很好很好的。

“打累了吧，當，給你一瓶水。”晨說著，遞一瓶水給雨。與很疑惑眼前這個胖的可愛的男孩是怎麽變魔術般的將水從口袋裏拿出來的，他可真是看不出那褲袋子裏有水瓶，還裝著水，他打球的時候還沒聽見水撞瓶子的聲音。

“其實我一直把水放在地上，你就別一臉疑惑！”雨竟然一時說不出話來，只好一笑釋前嫌。畢竟，自己總是打得晨落花流水，，也總是沒有去撿球，所以就沒機會看見那瓶水吧！

後來雨就一直用那個瓶子裝水，以示警戒。

天下著大雨，風似乎要將世間的一切都連根拔起，樹木頑強的反抗著，掙紮著。那素來平靜的湖水也似乎要被卷向空中，然後再揮灑回大地，用殘酷的方式滋潤著缺水的生命。

一聲響雷震耳欲聾。

“啊！”晨竟然怕打雷。

實在難以置信，晨可是天不怕地不怕臉被狗咬都沒哭一絲一毫，連踩到釘子不哼一聲的“強人”，而現在居然尖叫起來了。

晨的母親聞聲而來。

“別怕別怕，沒事的都沒事的！你忘了媽媽說過嗎？老天爺爺打噴嚏，只是為了最後的笑臉。相信媽媽，什麽都會過去的！”晨就像一只乖巧的小兔子，溫溫順順的，一聲不吭，嘴中卻在碎碎念，而且眼神渙散迷離，目光無焦點。

這是雨所能描繪出的最多信息了。

至於什麽都會過去的，等到第二天，雨就明白了。

雨過後，整個世界都清爽不少，像拂過的不留痕跡的露珠和微風。

晨家田地裏的桂花樹株株掛上了“晶瑩”的桂花。雖是初春，卻有在初春開的桂花。只不過，這樣的桂花並不晶瑩珍稀。

正是第一天上學，小學校園各處都沸沸揚揚。同學們攜著家長像熱鍋上的螞蟻般各自奔波著，一個個的路過晨的身邊，去問學費、補課、以及課外資料，為他送來陣陣清涼。

而其實很多年之後，晨想對他們說聲：你們要毀了孩子的童年嗎？

哪怕晨自己也沒過過別人眼中的童年，就是瘋來瘋去，跑來跑去，串門來串門去，弄成一身泥巴要爸媽洗。晨一直只是在家做作業看電視玩電腦，夏天的時候吃冰棒不吹空調，因為他家，或者說他房間裏沒有空調；冬天的時候穿上厚厚的羽絨服，禦寒。春天的時候看看花開聽聽鳥叫——其實鳥叫每個季節都有——再看看河水流來流去；秋天的時候，撿下掉落的銀杏葉，然後作為標本好好保護著，像繭保護著蠶一樣保護著。

可是繭的保護終有一天會褪去。

所以我們還是得學會自己保護自己。

雨說：“你為什麽會這麽怕打雷啊？”

晨沒有回答。

這時來了一個大隊幹部，不可一世的樣子，然後向晨走來，“紅領巾呢？”歇了一會喘口氣後又說，“沒戴紅領巾是要扣分的知不知道？”

見晨一臉焦急的樣子，雨突然將自己的紅領巾從脖子上取下來。先是解開自己打上的死結，後來發現解不開——時間不等人，何況晨還是個好孩子，至少是雨心中最好的孩子——於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用力一扯。

竟然給扯下來了。

然後雨又替晨給帶上，一步一步，將開學第一天從老師那裏學到的全力灌溉到手上，最終打出一個並不是特別美麗也並不是特別精致的結。然後背過晨對那個可惡的大隊幹部姐姐說：“這是他的紅領巾，是我沒有戴，才不是他沒戴，要扣分就扣我的吧！”在轉過頭之後發現晨不見了，等待一會後又看到晨飛奔過來，手中拿著他自己的紅領巾。

“你是要跟我交換紅領巾對不對？”

雨楞了一會兒，說：“是啊是呀！”

他們就像一枚硬幣的兩面，永遠不可能分開。

“你真傻，反正都會扣分，為什麽要這麽做？”

“因為我寧願因我扣分也不要因你扣分，你永遠是我心中的最好學生。”

“謝謝，我覺得我想……”

“不要說謝謝，好朋友之間千萬不要說謝謝，更何況我們還是這麽好的朋友！”

對陌生人說謝謝是出於禮貌，對好朋友說謝謝也不是做作，而是發自內心的氣質。

更何況他們還只真正認識一天。

“我覺得我應該告訴你我怕打雷的原因。”

“你說吧，我在聽呢！”

“……”

很多時候我都在想那一段記憶是否真實，是不是只要做一夢一覺起來明天就晴空萬裏，是不是每一個雨天都有精靈在歌唱，是不是我們可以永遠都不長大，是不是每一個響雷都是在提醒我們珍惜現在，最終晨還是向雨訴說了心中的秘密，那是塵封在心底的不可言喻的舊恩怨。而現在，我們只要乖乖快樂下去就行了。

很快就上第一節課了，門口的陳老師像是想到了什麽，馬上又退了回去。晨發現，她手上多了張曲譜。

“大家好，以後我就是大家的數學老師，你們就叫我陳老師吧！”說完就解釋第一節課的目的，“今天我們來學一首歌，名字叫做《明天會更好》。”

輕輕敲醒沈睡的心靈，慢慢張開你的眼睛，看看忙碌的世界是否依然孤獨地轉個不停……

雖然七歲的晨和雨並不明白歌詞中忙碌是什麽意思，他們卻能準確地把握這音樂的旋律。也正出於此，陳老師讓他兩學習播放收音機，為六月一日兒童節到來的匯演做好十足的打算。

“快進快退是這兩個鍵，這邊一個鍵是播放和出倉。你們先播著試試看，我先去跟那邊的女孩子商量件事。”

“與你看神奇不神奇，一個鍵有兩個功能。可是這到底該怎麽弄啊！”

“這樣這樣，先按播放，再按暫停，再按剛才的播放鍵，就是現在的出倉鍵。”

徹底暈了。

“別放太大聲，有老師正在睡覺！”晨回頭一看，還真有老師流口水，同學們不是虛傳的。

雨馬上就把聲音調小了。

“男生過來，我們一起學舞蹈動作！”

“擡手，對，走兩步，再擡腳，對，再跑兩步，揮手，揮手的時候記得叉腰，對，還有，蹲下，蹲下這一要不要換一個動作，好，你們先練一練吧！”說完，陳老師便放下手中的舞蹈動作指導，將歌曲磁帶拿過來，遞給雨和晨，“去吧，把歌曲調到《北京小妞》這一首！”

晨和雨便小碎步跑過去，將磁帶放進去，然後摁播放鍵，卻總是沒有聲音。

“音量已經開到了最大，為什麽會這樣？”

“沒有插插頭，晨，你要我怎麽說你，粗心也沒這麽粗心！”陳老師說著。話說其實三年級的時候陳老師也這樣說過他，說他算數老算不對，總是粗心，要不就是乘錯了，要不就是加錯了，也就是那一次他數學考了76分，總分是100分。可是後來一次晨考了90分卻仍在班上十幾名，陳老師便不想再說什麽了。

“沒事，晨，說沒犯過錯，改正一下，明天又是一條好漢。”雨安慰他說。

沒想到雨這麽點大就看過《隋唐演義》。

兒童節的錄像帶晨沒有買，雨也沒有買，因為這些早就已經爛熟於心。

就像平常的事，比如晨喜歡看聊齋，看著有法力的妖魔鬼怪為了自己追求的愛情或者親情友情而不懈努力，晨自己也會心滿意足。有一次，晨和小夥伴們一起扮演聊齋志之小倩，只有晨一個人知道大概劇情，於是就讓自己當小倩，雨當寧采臣，雲當黑山老妖，林當三師妹，曦當大師姐，就這樣荒唐的開始了一段友情之旅。後來，大師姐化成了碎片，小師妹也死了，只有小倩和寧采臣成為了最好最好的朋友。

晨居然敢篡改歷史傳說。

就像雨喜歡打乒乓球打羽毛球，後來又喜歡打籃球，還喜歡下象棋下軍旗下五子棋，最後演變成下“大富翁”這些平常的愛好一樣。還有其他，就像一腳一腳邁過去、老鷹抓小雞、攻城、捉迷藏的戶外游戲。

那就是雨的童年，是在晨看到自己的鈴鐺，然後慷慨的送給他時的放棄；是在游泳之後被母親罵“看看人家晨在做作業，而你呢，只知道和他們（在雨的母親眼中不好的小朋友）鬼混”的萬般無奈和不甘；是從來沒有去過的偉人胡**故居，和那遙遠的中和小鎮。

後來他們就一起笑了，透過黃昏的眼，是那樣的快樂迷離，沒有煩惱，沒有愧疚，心有千種萬種希望。

也許有些人笑，不是因為他有多快樂，而是因為，他不想將悲傷帶給他人，他希望他帶給別人的只有快樂。

☆、小時候有一朵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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