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四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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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十萬大山。

響徹天地之間的巨大轟鳴,讓大地顫抖的火山咆哮,終於在三日三夜的瘋狂爆發之後,緩緩減弱了下去。

如末日景象一般的漫天火雨,也不知何時停了下來,只是無數的山峰河流,大地之上,四處皆是灼傷的痕跡,舉目遠眺,仿佛仍有無數火焰,在這片苦難的土地上焚燒著。

只是,天際的黑雲卻終究是緩緩散開,和煦溫暖的光輝重新照耀著這片大地。

這一切,是結束?還是開始?

繁星點點,明月初升,夜風習習,樹濤陣陣,平靜的夜,悄悄降臨。

這地乃是十萬大山裏高峰之上的一處斷崖,這斷崖孤懸出山峰一丈左右,因為離鎮魔古洞所在的焦黑山峰較遠,所以鎮魔古洞崩塌之後所引發的巨大火山噴發,對此處波及不大,只有漫天火雨時落下的一些火焰和碎石中夾雜的少許熔巖,點燃了幾處火源,但很快都平息了下去。

在高高的斷崖之上,依稀可以望見那一場瘋狂之後,所剩下的無數灰燼。

寂靜的空氣中忽然傳來了一聲低吟,蒼松捂著胸口緩緩睜開了雙目,那雙血色的眼眸此時如黑曜石一般黝黑明亮。

當日絕境之中,四人被那通靈的神物玄火鑒以玄火靈罩救出之後,他們早已疲勞脫力,因此都暈了過去,蒼松此時已是第二次醒來了,他忍著胸口疼痛仰起身子向身邊望去,見那三個年輕人正完好無損的睡著,不由心神一松,頓時脫力又跌回了原處,胸口透出一絲鮮血,口中也發出了一聲抑制不住的痛呼。

這一下,鬼厲陸雪琪林驚羽皆被驚醒,一見他此時模樣,都驚呼著圍了上來。

“師父!你怎麽樣!”

“師伯!你……”

“師伯!”

蒼松卻冷著臉,皺了皺眉,喝道:“都給我閉嘴!這點小傷調息一會兒便好!你們都給我該幹嘛幹嘛去!好好休息!”

鬼厲與陸雪琪的雙目碰在一起,又瞬間移開,接著,兩人一前一後緩緩走到了崖邊。

林驚羽卻有些猶豫,他看著蒼松欲言又止。

蒼松淡淡看了他一眼,並未言語,只緩緩閉上了雙眸,盤腿而坐,雙手赴膝,開始調息起來。

林驚羽望著,面上漸漸恢覆了以往的神色,他抱劍靜靜立在一邊。

夜風輕輕吹著,仿佛溫柔的手掠過身畔,遠處,山峰上樹林裏樹濤陣陣,在夜色中悠悠回蕩。

斷崖邊上,陸雪琪握住了鬼厲的手,向他微微一笑,鬼厲笑著,將陸雪琪擁入了懷中。

斷崖上,又靜了下來,仿若時光停駐。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這時,不遠處忽然響起了兩聲尖銳破空之聲,正在調息的蒼松霎時睜開雙眼,望向空中,林驚羽也神色戒備的望著空中,而在崖邊的鬼厲與陸雪琪瞬間走到蒼松身邊,警惕的望著。

聽著那破空之聲漸近,蒼松卻忽然神色一松,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對著戒備的三人道:“無妨,是自己人。”

他的話音剛落,斷崖之上就落下了兩個全身皆黑的男子,只是他們將面容都裹住,只露出了雙眼。

那兩男子一見蒼松,頓時眼露擔憂,走上前來,皆拱手道:“師兄,你傷勢如何?”

鬼厲陸雪琪林驚羽皆是一楞,隨即盯著他們兩人,若有所思。

蒼松擺了擺手,瞇著眼,道:“我無礙,你們怎麽會在這裏?”

兩男子對視一眼,幽幽道:“是萬師兄讓我們跟來的。”

蒼松眼底閃過一抹了然,卻道:“獸神已死,你們回去罷!”

那兩人身形震了震,突然都除下面巾,露出了面容,跪倒在地,神色惶急道:“師兄,就讓我們跟著你吧!”

鬼厲陸雪琪林驚羽見到兩人面容,眼底都浮現震驚之色,卻又有一抹意料之中的滋味。

蒼松冷冽的寒眸之中,閃過一絲決絕,片刻之後消失殆盡,他看了看陸雪琪林驚羽,又將目光落回天雲商正梁身上,不容反駁道:“你們不能跟著我,明日一早,你們便帶著陸雪琪林驚羽回青雲門。”

此話一落下,在場幾人都沈默了下來。

但身後忽然傳來一聲低低的咆哮,幾人轉頭看去,就見一個巨大的身影從樹林深處閃過,竟是當日跟隨在獸神身邊的惡獸饕餮,此時它似乎有些煩躁不安,但是很快,一個熟悉的吱吱吱吱聲響了起來,似乎在安慰著它,片刻之後,饕餮變的安靜了下來,再沒有出聲了。

幾人都轉過頭來,互望了幾眼,皆沈默著。

這一場重逢,終究要散。

夜色深沈,蒼穹如深墨一般,只能隱約望見濃重的烏雲在天上緩緩移動,從那無邊的黑色之中,落下悄無聲息的雨水。更遠處的天邊,隱約傳來隆隆的雷鳴,不知道是否將有更猛烈的風雨,即將而來。

青雲門諸赴南疆的弟子,已經回來數日了,其中的陸雪琪在見過師門眾長輩之後,便回到了小竹峰,再不曾出現過,林驚羽回到大竹峰後,也閉關修煉,不再出現。

青雲山,通天峰後山,祖師祠堂。

後院小屋,燭火如熒。

門扉輕合,窗子卻還有一半敞開著,山間風雨悄然而至,不時飛入屋子,打濕了窗臺,慢慢凝結成水珠,悄悄滑落,留下一道道水痕。從遠處吹來的風,將窗子輕輕搖動,在這靜默的雨夜裏,發出輕輕的吱呀聲。

擺放在屋中桌子上的燭火一陣陣的搖晃,明滅不定,好幾次看似都要被吹得滅了,卻總在掙紮之中,堅持到了山風減弱,緩緩覆明,重新明亮起來。

夜色中,再無其他的光亮,離著這一點燭火稍遠的地方,便被一片陰影籠罩。

萬劍一坐在燈下,默默地望著這點燭火。

門外,遠遠響起了一陣腳步聲,萬劍一撫著斬龍劍的手微微頓了頓。

門,被敲響。

“萬師兄,是我們。”

“進。”

門發出低沈的一聲,被人推開了。屋外風雨,忽地大聲了起來,仿佛風勢瞬間變大,將要沖進屋中,所幸的是,在那片刻之後,來人已走進了屋子,返身將門關上,也隔斷了屋外風雨,重給了這屋中一片寧靜。

萬劍一看著天雲與商正梁進屋後,平靜的點了點案邊,道:“坐。”

天雲與商正梁躬身坐了之後,片刻也不見萬劍一開口,便有些不安。

萬劍一最終嘆了口氣,低低道:“他可好?”

天雲與商正梁對視一眼,半晌不知如何開口。

萬劍一此時卻突然慘然一笑,呢喃道:“他又……如何能好,罷了,你們回吧。”

天雲商正梁只得面色覆雜的告辭走了。

萬劍一波瀾不驚的臉上流露出少有的無力感,半晌,他竟是灑然一笑,道:“蒼松師弟,我陪著你。”

此刻天際遠處,忽地一道閃電劃過,隨之而來一聲驚雷,霍然而起,聲如裂帛,卻仿佛是回蕩在頭頂之上了,回音裊裊,許久不散。

屋外風聲,似乎又緊了幾分。

千裏之外的狐岐山,又恢覆了以往的熱鬧。大批大批的魔教弟子,回到了鬼王宗的駐地,曾經封存的機關一一開啟,廢棄的哨卡也在有條不紊的指揮之下,逐一恢覆。

魔教僅存的最後一派,最具實力的派閥鬼王宗,在鬼王的率領下,重新回到了中土。

大大小小的包裹,一眼望不到盡頭的長隊,仿佛是一群遠道回巢的螞蟻,而在這個隊伍之中,最引人註目的便是每隔數十丈,便會有上百個魔教弟子護衛押送了某個龐然大物,外面全部用厚重灰布覆蓋,呈現巨大方形形狀,而在布幔之下,不時傳來的是令人驚心的低沈嘶吼,吼聲中滿含兇戾憤怒,但不知怎麽,聽起來,多為中氣不足,似乎是疲憊之極的某種怪獸。

這巨大神秘的事物,很快的被這些看起來已然輕車熟路的魔教弟子運送進了狐岐山鬼王宗那世代經營的巨大山洞,空氣中,只殘留下漸漸遠去,低低回響的一聲聲未知怪物的哀鳴嘶吼,同時,風中不知怎麽,一股異樣的血腥氣息,漸漸從周圍泛起,在風中飄蕩。

鬼王面無表情的負手站在山洞裏的一側,目送著最後一個神秘巨物被運送進洞穴深處。

一眼看去,他似乎什麽都沒有改變,只除了發間鬢邊,那曾經為了女兒而白的頭發,又多添了一些。

在他的身後,站著兩個人影,一是幽姬,仍是那黑紗蒙面的模樣,沈默不語,另一位更是全身籠罩在黑色陰影之中,正是鬼先生。

當魔教弟子幾乎都進了這個洞穴之後,很快有數人跑上前來向鬼王低聲奏報,鬼王默然聽著,也未說什麽,只是緩緩點了點頭,那些魔教中人很快散開,在無聲的命令之下,洞穴入口的巨石機關,緩緩落了下來,將外界的光亮擋在了外面。

鬼王在黑暗中,輕輕呼出了一口氣,這熟悉的洞穴的味道。

幽深的洞穴甬道中,緩緩亮起了光亮,那是魔教弟子逐一點燃了掛在通道上方的火炬,熟悉的昏黃火光下,影子也開始出現晃動。

身後,幽姬慢慢走上了一步,輕聲道:“宗主,你要不要去見一下蒼松與鬼厲?”

鬼王的眼神中仿佛閃了閃光,道:“我回來後,還未見到他們,他們人在何處?”

幽姬低聲道:“鬼厲一直都在碧瑤那裏,蒼松似是受傷,應在房內休憩。”

鬼王正要邁步前行的身子,頓了一下,片刻之後,道:“我自己過去,你們不必跟來了。”

幽姬應了一聲,目送著鬼王走向遠處,直到那個背影消失。

她回頭過來,卻突然一驚,自己身旁那個神秘的幽影,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不見了。黑色面紗之下,幽姬兩道柳眉慢慢的皺起,目光中閃爍著覆雜的表情。

鬼王在寒冰石室門外站了很久,面對著那扇石門,不知怎麽,他始終沒有伸手打開,厚重的石門橫亙在他的身前,但他的目光,卻仿佛已穿透了這看去堅不可摧的石塊。

石門之後,寒氣森森的所在,女兒依舊平靜的躺著麽?

堅強如他這般的人物,會不會也會有軟弱的一刻,不願面對自己的女兒?

也不知過了多久,時光悄悄流逝,鬼王的身子動了一下,慢慢伸出手去,掀動機關,低沈的轟鳴聲傳來,石門在他面前,緩緩打開。

一股寒氣,從石門後頭撲面而來,隱隱還有絲絲裊裊的白氣,在石室中飄蕩。

鬼王邁步走了進去,石門在他身後,重新關上。

一切,都沒有改變,那平靜躺著的身影,甚至包括了記憶中一直坐在一旁的那個男子。

鬼厲沒有回頭哪怕看上一眼,他仍然只是望著碧瑤,而鬼王也沒有說什麽話,默默走到了寒冰石臺的另一側,凝視著女兒。

碧瑤仍舊是那般平靜中帶著一絲滿足微笑的表情,靜靜地躺著,在她身前交叉的雙手間,那枚神奇的魔教寶物合歡鈴,正安靜地停在她的手心裏。

淡淡的、金色的光輝,仿佛從合歡鈴的鈴身上折射出來,散發出長短不一的光芒。寂靜無聲的石室裏,卻不知怎麽,總讓人有那麽一種錯覺,仿佛從哪裏有低低回蕩的、清脆的鈴聲,可是仔細聽去,卻總是找尋不到蹤跡,只有那始終閃爍的鈴身上的淡淡光輝,仿佛是溫柔的眼眸,註視著這兩個石室中的男人。

“我不在的這些日子,她還好麽?”鬼王淡淡地道,他的視線,從進入石室開始,就一直在女兒的身上。

鬼厲慢慢擡頭,向鬼王看去,鬼王也從碧瑤身上收回了目光,看向鬼厲。

兩個男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會,似有無聲的風雷。

在他們之間,碧瑤手中,合歡鈴上的光芒,輕輕流轉。

“她很好。”鬼厲站起了身子,淡淡地道。

鬼王點了點頭,道:“有你在,我很放心。”

他頓了一下,又道:“你此番前去南疆,可有尋獲些許還魂異術的消息?”

鬼厲臉上掠過一絲黯然,搖了搖頭。鬼王默然,低頭看了碧瑤一眼,輕聲嘆息。其實此番鬼厲前往南疆,所為主要自然便是追蹤獸神以及受鬼王密令,抓捕獸神身邊的異獸饕餮,但此刻二人對話,似乎卻早已將這事忘卻了。

石室中,又是一陣沈默。

半晌,鬼王突然道:“你師父傷勢如何?”

鬼厲一怔,道:“師父已好多了,大概過幾日便可恢覆了。”

鬼王點了點頭,道:“那便好。”

說著,他面容一肅,淡淡道:“我還有些事要與你說,不過此處不宜,我們還是出去吧!”

鬼厲點了點頭,也不多說什麽,最後看了一眼碧瑤,不知怎麽,眼中閃過一絲愧疚之意,隨即轉身走了出去。鬼王跟在他的身後,走出了石門,厚重的石門緩緩落下,再一次將寂靜截留,偌大的寒冰石室中,只留下了空自流轉的合歡鈴的淡淡光芒。

兩個男人,並肩走在寬敞的甬道之中,一路之上,有遇上的魔教弟子,紛紛退讓到兩旁,低頭行禮,腳步聲聲,輕輕回蕩。

繞過幾道拐角,二人來到了鬼厲所住的居所,鬼王向鬼厲看了一眼,似乎感覺到了什麽,鬼厲眉頭輕輕皺了一下,但是並沒有看向鬼王,只是在微一猶豫之後,伸手打開了房門。

兩個人走了進去。

“吱吱吱,吱吱……“”

“吼……”

猴子小灰熟悉的叫聲中,還伴隨著幾聲異樣的吼叫,曾經是跟隨在獸神身邊的異獸饕餮,此刻正躺在鬼厲的房中地上,只是它看去似乎精神很是萎靡不振,懶洋洋的樣子,閉著它銅鈴般大的眼睛,一動不動地伏在地上。

倒是猴子小灰仍如往日一般的精神,在饕餮身邊跳來跳去,左摸一下,右打一下,一會拉拉饕餮的尾巴,一會拍拍饕餮的腦袋,更有甚者,偶爾還把手伸到饕餮血盆大口上,拉開饕餮嘴巴,有幾分好奇的樣子向裏面張望。

看小灰的樣子,似乎是想讓饕餮精神起來,一起玩耍,不過顯然對饕餮沒什麽效果。

鬼王和鬼厲走進來之後,饕餮視若無睹,依舊一副懶洋洋的樣子躺在地上,猴子小灰發出一聲歡叫,兩三下跳上了鬼厲身上,趴在主人的肩頭。

鬼厲摸了摸小灰的腦袋,淡淡地對鬼王道:“就是它了。”

鬼王沒有說話,只是註視著趴在地上的饕餮,在他的嘴角邊,慢慢露出了一絲淡淡的笑意,只是笑裏卻是多了那麽一絲高深莫測之意。

不遠處的石室內,正閉目調息的蒼松猛地睜開了雙眼,在他的面前,出現的身影,儼然便是那個神秘的幽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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