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二十二)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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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過死澤,腳下的水草飄動起來,激起一片漣漪,一眼望去,前方無邊無際,雖然沒有人煙的氣息,卻也是另一番動人的景色。

秋水劍發出淡淡光芒,停在半空之中,蒼松身在其上,負手而立,凝望著前方。

死澤之中難得有個好天氣,陽光和煦的照著,但在蒼松身前的數十丈外,卻有一片濃濃灰色,如霧一般的巨大瘴氣,浩浩蕩蕩騰起,左右延伸,高不見頂,彼此糾結湧動,仿佛看不到邊界。

那裏,便是世間最兇險地界之一的死澤內澤的所在。

蒼松面無表情的望著前方,不知在想些什麽,就在這時,他的身後忽地響起一聲呼嘯,一道紫光如電而來。

蒼松身形一動,腳下秋水知他之意,緩緩轉了過去。

那紫光在他身前戛然而止,禦空而來的是一個青年男子,他一閃至蒼松身前,行了一禮,道:“供奉,事情都安排好了。”

蒼松微微點了點頭,道:“好。”說罷,他看了看遠處,皺眉道:“紫墨,秦公子呢。”

紫墨看了眼面無表情的蒼松一眼,頗有些小心翼翼地道:“秦公子一會兒就到。”

蒼松聞言微點頭,道:“你去吧!”

紫墨低首道:“是。”說罷,他向蒼松行了一禮,返身去了。

蒼松看著紫墨的身影消失,才緩緩轉過身來,目光又回到了遠處那片巨大的瘴氣之上,神色難辨。

蒼松不知望了多久,片刻就覺身後傳來一絲異動,他濃眉微皺,但只一瞬便恢覆如常,只轉過身,淡淡道:“秦公子來了。”

他的話音剛落,身前就閃現一人,正是秦無炎,此時秦無炎望著蒼松,溫和一笑,道:“道長修為果真高強。”

蒼松淡淡看一眼秦無炎,道:“秦公子來了,我們便進那內澤去罷。”

秦無炎見了蒼松冷淡模樣,絲毫反應也無,依舊笑著道:“好。”

蒼松點了點頭,望著遠處那片巨大的瘴氣,淩空向前,沖進了那片巨大的瘴氣中。

而秦無炎緊隨其後。

兩人一進入瘴氣之中,周圍的光線瞬間消失,原本還明亮的天空霎時暗下,四周望去,只灰茫茫的一片瘴氣,目光所及,竟不能遠觀至半丈之外。

蒼松在進入瘴氣的同時,身上灰芒頓生,從下翻騰而上,最終形成了一個光圈,將自身護住,無論周圍瘴氣如何翻湧不止,卻也不能侵入這個光圈半分。

而觀跟在蒼松身邊的秦無炎,周身也被一光圈護著。

從裏面向外看去,隨著蒼松、秦無炎的淩空飛馳,周圍的瘴氣如雲霧一般,兩人所到之處,瘴氣便散開,卻始終包圍著兩人。

蒼松與秦無炎這一飛,竟是飛馳了許久,蒼松的臉色漸漸有些凝重。

當下便看了身側秦無炎一眼,示意對方謹慎前行,秦無炎面色凝重的回望一眼,點了點頭,同時心中思量著,這死澤之內,處處殺機,尤其此乃內澤,更是亙古蠻荒之地,兇險難測,又看著蒼松神色,當下更是提起十二分小心。

只是這瘴氣之墻竟然奇厚無比,他二人又飛了一會兒,竟然還在其中,周圍更是一片灰茫茫。

蒼松濃眉皺起,心中正思量著,但隨即便覺周身光圈隱隱波動,而周圍灰色瘴氣,翻湧不止,仿佛速度開始有些加快。

秦無炎與蒼松對視了一眼,眼中滿是驚疑,幾乎就在這時,周圍原本靜靜翻湧的瘴氣速度加快,如開了鍋的沸水一般,陡然沸騰。

上下左右,灰色的瘴氣開始瘋狂旋轉,無數或大或小的瘴氣漩渦突地出現在前方,隱隱有吸扯之力,從四面八方向蒼松與秦無炎襲來。

蒼松面色沈沈,濃眉已經深深皺起,忽地冷哼一聲,全身繃緊,腳下秋水劍光芒之中,霍地騰起一道灰芒,頓時將周圍瘴氣生生逼退了幾分,也就在這時,秋水似不受控制般,往前方最大的一個瘴氣漩渦之中,生生沖了進去。

身影一進到巨大的瘴氣漩渦之中,蒼松便發覺秦無炎已不知去向,又覺周圍拉扯之力劇增,狂風呼嘯,從四面八方紛紛湧來,盡是劇毒瘴氣,蒼松臉色白了一分,竟被這巨大的自然之力生生拔起,直飛上天。

片刻間,凜冽風聲,嗦嗦不絕,翻騰雲氣,如暴怒風神怒吼,蒼松人在半空之中,吸了一口氣,雙眼緊閉,下一瞬睜開眼,那雙黑眸已是血紅,他陡然間雙手齊出,只他左手青芒,右手灰芒,青芒灰芒互相纏繞,片刻間一閃再閃,迅速化二為一。

青灰光芒之中,秋水頓時穩定下來,不再失控一般,停在了這風暴之中,蒼松睜著一雙血紅的雙眸,冷冷凝視四周,只見四周的風暴越來越烈,雲氣蒸騰怒湧,眼前視線所及,到處都是灰色一片。

蒼松紅眸幽幽一轉,知道此乃大兇之地,實在不可久留,當下驅動秋水,往這劇烈旋轉的風暴邊緣強沖而去,一瞬間耳間轟鳴不斷,一陣天旋地轉之後,終是沖出了這個隱藏在平靜瘴氣之中的暴風眼。

蒼松這一沖之力非同小可,離開那瘴氣漩渦之後,依舊往前生生沖出了老遠,他一雙紅眸打量了一番,見此刻周圍瘴氣漸漸平靜,但他的雙眉卻又皺了起來,心中有些猶疑自己的方向是否正確。

正在思慮間,卻本能感覺到有危險來臨,蒼松還未細看,身體早已作出了反應,霎時飛離到三尺之外。

“吼!”灰色瘴氣之中,一條黑色而巨大的事物轟然而過,從剛才他所站立的地方掃了過去,一股腥氣劇烈撲鼻,竟然連蒼松周身的光圈也無法全部抵擋,隱隱透了進來,可片刻之後,這詭異絕倫的東西又消失在瘴氣之中。

蒼松沈吟片刻,卻向著那怪物追去,只是那怪物一閃即沒,身軀固然大的不可思議,但速度竟也不慢,再加上這濃濃瘴氣之墻,視線所及不過半丈,片刻後就再也找不到那怪物的影子。

蒼松濃眉微皺,停了下來,正凝神思慮,忽然聽得前方不遠處傳來一聲驚呼,隨即四下呼喊之聲不斷,竟是有數人在前,想必是那怪物經過那裏,頓時將所有人驚散。

蒼松紅眸一暗,飛身上前,只見面前雲氣開合翻滾,忽地,一道淩厲青光從旁而至,當胸刺來,青光耀耀,瞬間將周圍瘴氣染成青芒一片。

蒼松微微詫異,這人劍道兇猛,好似無所畏懼,一往無前,下手也豪不留情,下一瞬,蒼松便面無表情,只見他如移形換位一般,瞬間避開了那道青光,同時右手握訣,秋水清光不絕,直向那道淩厲青光而去,兩道光芒怦然而撞,蒼松聽得前頭那人悶哼一聲,顯然是傷到了,便也不再多留,瞬間離去。

離去的蒼松並不知道,那人似是沒有想到對方如此厲害,只一擊就傷了他,但那人思慮一會兒,便覺得對方所用招式甚是熟悉,分明也是青雲的太極玄清道,那人瞳孔頓縮,難道對方是……蒼松……

憶起上一世與蒼松相關記憶的林驚羽,心中覆雜無比。

“轟隆!”

烏雲中一聲雷鳴,豆大的雨滴頓時紛紛落下,淋濕了整個天地,灰蒙蒙的一片,蒼松此刻站在一棵大樹頂上,舉目四望。

他的身後是那片巨大的瘴氣之墻,其實若按常理,尋常山間的瘴氣一旦遇到雨水,便往往會收斂沈寂,但死澤之內這劇毒瘴氣,卻仿佛絲毫不懼雨水一般,任憑風吹雨打,依然巍峨不動。

蒼松緩緩轉過頭來,向前望去,只見在這內澤之中,意外的生長著茂密的森林,一眼望去,這片林子竟是望不到邊緣。

這時雨勢漸大,雷聲不絕,蒼松卻也不用法寶抵擋,任憑雨水淋在身上,他的思緒漸漸飄遠,想到如今已成鬼厲的張小凡,一雙紅眸中透出濃濃的擔憂,又想到失去蹤影的秦無炎,眸中神色便是一沈。

忽地,不遠處傳來轟隆一聲,蒼松擡眼望去,便見一棵大樹,既分為兩半,轟然倒塌,不知怎麽,他似有所感,飛身向那處而去。

不多時,蒼松便到了那處。

只見鬼厲單腿跪在被雨水浸泡的汙穢不堪的泥土之中,右手握著噬魂,全身顫抖,眼中兇光閃動,但臉上卻滿是痛苦之色。

蒼松望著,紅眸閃過一絲沈痛,他走到鬼厲身前,深陷痛苦的鬼厲乍一見蒼松,滿是兇光的眼底卻浮現了一絲喜意,他沙啞著開口,斷斷續續地叫了聲:“師……師父”,蒼松卻不應他,雙手齊出,附於鬼厲雙掌,不一會兒,鬼厲便覺得有一股平和之氣,在他的身體之中,慢慢流淌開來。

不知過了多久,鬼厲的狀態漸漸平靜,而蒼松的額間也布滿了汗珠,片刻之後,蒼松收回了雙手,看了看鬼厲,見他已無礙,才心下一松。

此刻,鬼厲眼中滿是欣喜,他看著蒼松,叫道:“師父……”但下一瞬,鬼厲便驚道:“師父,你的眼睛,還有頭發怎麽……”

蒼松怔了怔,柔聲道:“為師無事。”說著,只見他雙眼一閉,片刻後睜眼,那雙血紅的眸,已恢覆成了原先的墨黑。

鬼厲一楞,剛想開口詢問,哪知蒼松卻將雙手撫上了他的頭,微微笑著道:“小凡,你長大了啊,而為師……你當初如此,皆是因為為師,可為師後來卻又十年不見你,你可曾怪為師。”

鬼厲,哦不,張小凡感受著頭上熟悉的感覺,又聽得小凡兩字,他怔住了,雙眸之中滿含淚意,聽得蒼松所言,喏喏道:“師父,當初如此,皆是小凡自願,而後師父十年不肯見我,不怪師父,形勢所迫,我知道師父不見我是為我好,我都懂。”

蒼松的眼中閃過一絲淚意,微微點了點頭,道:“小凡,你真的長大了。”說著,手中撫摸的動作卻未停,張小凡見此,蹭了蹭,眼中滿是笑意,嘴角也微微勾起,幽幽道:“恩,師父,你怎麽來了,怎麽只有你一個人。”

蒼松嘴角勾起一抹冷意,道:“為師本與秦無炎一同進入內澤,不過卻遇上一巨大的瘴氣漩渦,而後失散了。”

張小凡點了點頭,笑道:“那師父正好與我一起去找這異寶。”

蒼松心中想著秦無炎若是突然出現,那該如何,但一望見張小凡的眼神,心中便是一嘆,應道:“好。”

被兩人忽視已久的小灰,此時在附近一棵樹上“吱吱吱”的叫了起來,小灰的眼睛眨啊眨,望望張小凡,又望望蒼松。

張小凡一笑,對小灰道:“我們走吧,小灰。”小灰順從地跳了回來,兩三下跳上了他的肩頭。

蒼松看了看張小凡肩頭的小灰,眼底也有一絲笑意。

師徒兩人加上一只猴子,邁開腳步,向著前方森林深處走去。

被漫天雨絲籠罩的死亡沼澤內澤之中,除了風聲雨聲,天地間似乎什麽也聽不到了,古老而茂密的森林裏一片寂靜,雨打枝葉,水珠滑落。

話說林驚羽在瘴氣之墻之中受了蒼松一擊之後,雖受了傷,但還是沖出了瘴氣之墻,進入了森林,然而他與眾人失散,這內澤之內又是處處皆是毒物,若是稍有不慎便會喪命於此,因此他始終提著心,步步小心,幸好之後遇到了同門師兄曾書書還有天音寺的法相,三人一起便輕松了些。

夜幕漸漸低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林驚羽三人在森林搜索了半日,卻一無所獲,那傳聞中的異寶連個影子都沒看到。這倒也罷了,偏偏這片古怪森林之中種種怪獸毒蟲,當真是見識了不少,其中頗有些匪夷所思的,有時候連他們人在半空,飛過一棵大樹旁邊,居然大樹上一根枯枝突然也化做灰色毒蟲,張口咬了過來。

如此這番連著下來,三人雖然靠著本身修行過人,都是各門中出類拔萃的人才,大都有驚無險地渡過了,但也不禁暗暗驚心。

此刻見夜色漸深,三人商量了一下,正好找到一塊林間大石,看去倒還平整,三人便落腳到上邊休息。

曾書書小心翼翼走到一邊,凝神戒備,同時將法寶軒轅劍馭起,襯著微光,仔細提防,挑挑揀揀,最後好壞揀了些比較幹的枯枝回來,準備生火。

沒一會兒,曾書書從懷裏拿出火摺子,但白日一場大雨,這附近木柴都有些潮濕,生了好半天,冒出了許多濃煙,這才點燃了火。

法相向周圍望了一眼,只見森林中黑幕沈沈,沈吟片刻,向林驚羽與曾書書打個招呼,示意他們坐的緊密些,隨後深吸一口氣,口中緩緩頌咒,法寶輪回珠從他手間緩緩祭起,片刻後,柔和的金色光芒閃爍,擴展出去,在外圍形成了一道六尺方圓的金色光環,將三人籠罩其中。

夜色中,他們三個人的面色在輪回珠柔和的光芒下,都被映的有些淡淡金色。林驚羽與曾書書都是名門出身,法相這一手道術自然看的清清楚楚,林驚羽雖然對他心有芥蒂,但也和曾書書一樣,登時都露出敬佩之色。

曾書書微笑道:“法相師兄好法力,佩服,佩服!”

法相微微一笑,道:“這裏毒蟲實在太多,只怕這小小火堆之光,還不足以防禦,有了這般若心圈,今晚我們也不必擔憂尋常的毒物了。”

說罷,他向二人淡淡而笑,目光有意無意地向林驚羽望去,林驚羽看了他一眼,緩緩低下了頭,沒有說什麽,法相慢慢移回目光,望著三人中間的那個小火堆,火光倒映在他眼中,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麽。

這時場中氣氛漸漸安靜下來,三個人都沒有再說話,只聽見周圍深深夜色、沈沈黑暗之中,突然起了風。

這風聲仿佛嗚咽一般,如久遠前傷心女子獨自哭泣,在林間輕輕飄蕩,掠過樹梢,拂過枝葉。

夜色更深,風過林梢。

火光搖擺不定。

法相閉目打坐,曾書書仿佛也累了,和衣躺在火堆旁邊,似乎已經睡了。只有林驚羽依然坐在火堆的另一側,毫無睡意,目光炯炯,怔怔地望著那燃燒的火焰。

緩緩的,他伸出手去,拿過一根枯枝,“啪”的一聲拗成兩段,輕輕投入火堆之中。

火焰慢慢吞食了枯枝,看去又旺盛了一些。林驚羽忽有所感,向旁邊看去,只見法相不知何時睜開眼睛,默默地望著他。

“林師弟。”似乎顧忌到正在睡覺的曾書書,法相特地放低了聲音,低聲道:“你怎麽還不休息?”

林驚羽收回目光,重新看著面前的火堆,過了一會才淡淡道:“大師你不是也沒有睡嗎?”

法相道:“小僧向來打坐休憩,已成了習慣,倒是林師弟你年紀尚輕,還是要多休息才是。”

林驚羽默默無語,半晌之後,忽然道:“這十年來,我向來很少睡覺。”

法相一皺眉,有些奇怪,道:“為什麽?”

林驚羽眼中倒映著身前燃燒的火焰,一閃一閃,緩緩道:“只要我合上眼睛,就會想起無辜慘死的草廟村鄉親,想到小凡,想到……經常陷入夢中情境,不如不睡。” “啪!”一聲脆響,在幽深的夜裏輕輕回蕩開去。林驚羽把手中的枯枝再次拗斷,然後慢慢投入火堆之中。

夜幕漆黑,黑暗中的森林仿佛在遠方的寂靜裏,無聲地咆哮。

法相默默地望著林驚羽,微弱火光旁的那個年輕人,此刻身影看上很是孤單,卻又很是倔強。

半晌,他收回了眼光,望著在自己身前半空中,輕輕沈浮的輪回珠,忽然道:“你還記掛著張小凡張師弟嗎?”

林驚羽沒有回答,但目光冰冷,向法相望來。

法相眼中有著淡淡傷痛,但聲音還是比較平和,緩緩地道:“這十年來,他入了魔教鬼王宗,如今已經是鬼王宗的副宗主高位,天下人都知道,他遲早是鬼王宗的下一代鬼王宗主。”

說到這裏,他慢慢轉過頭來,迎著林驚羽的眼光,眼角仿佛抽搐了一下,但仍然還是繼續說了下去:“這十年來,他殺人如麻,噬殺成性,連魔教中人也冠以血公子而不名,全天下正道視為心腹大患……”

“夠了!”林驚羽突然喝了一聲,牙關緊緊咬住,手中握拳能隱隱看到青筋。

法相凝望著他,卻還是說了下去:“如果有一天,你面對他,你怎麽辦?”

林驚羽英俊的臉龐之上,被火光金光輕輕倒映,他緩緩閉上眼睛,深深呼吸。

“他是我的兄弟!”也不知過了多久,在一片寂靜中,林驚羽突然這般開口,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的猶豫遲疑。

法相看著他,沒有說話。

林驚羽慢慢低下了頭,聲音也低沈了幾分:“我知道,他如今已經沈淪魔道,怕是回不了頭了,日後再與他相見時刻,多半便是誓不兩立的仇敵……”

“啪!”他拗斷了第三根樹枝,然後緩緩放到火堆裏,靜靜地道:“只是我們生死決鬥也好,誓不兩立也好,我也不去管你們這些正道前輩怎麽想的,在我心裏,縱然是正魔不兩立,遲早一戰,不管是他要殺了我,還是我要殺了他,我也當他是我兄弟。”

他微微一笑,帶著幾分苦澀和決絕,淡淡地道:“他是我這一輩子,唯一的兄弟!”

那麽蒼松,是不是也是他唯一的師父呢。

沒有人說話了。

古老的森林裏,越發寂靜了,冷冷的風中,仿佛有誰在那樹梢,在那遙遠的天邊,悄悄嘆息……

曾書書忽然睜眼,翻身坐起,眉頭緊鎖,似乎在凝神傾聽什麽,倒是把法相和林驚羽都嚇了一跳。

林驚羽訝道:“曾師兄,怎麽了?”

曾書書面色凝重,道:“有些不對勁,你們聽!”

法相與林驚羽都是一驚,剛才他們談話談的入神,一時竟都不曾註意到身邊動靜,此刻連忙註意向四周觀望,凝神聽去。

森林中,除了依舊嗚嗚吹過的風聲,似乎還是一片寂靜,什麽動靜也沒有。但片刻之後,他們同時皺起了眉頭,遠方,竟然傳來了輕微的,但是密密麻麻的“沙沙”聲音,仿佛是百蟲夜行,雖然隔著黑暗看不真切,那聲音又似乎很是遙遠,但這等細細聲音,聽來竟有幾分讓人毛骨悚然!

三人面上神色驚疑不定,林驚羽皺眉道:“難道又是什麽毒蟲?”

曾書書強笑了一下,道:“只怕數目還不少呢!”

三人對望一眼,都是望見別人眼中的憂色,在這個毒蟲遍布、兇險難測的死澤之內,僅僅一日下來,他們已經對這裏的兇物有了幾分戒心,而且這裏各種各樣的古怪之物實在太多,真不知道又會出來什麽東西。

就在他們三人正凝神戒備的時候,前方森林遠處,忽地喧嘩之聲大作,片刻後一聲怒喝夾雜在一片蟲鳴聲中傳來,林驚羽等三人都是一怔,曾書書首先叫了出來:“是焚香谷的李洵師兄!”

林驚羽神色一震,道:“李師兄可能遇險,我出去接應……”

他說著身子正要動作,忽地旁邊伸過一只手來,將他拉下,卻是法相,只聽他快聲說道:“我去,這裏兇險非常,你們二人在這般若心圈之中,不可輕動。”

說著,也不待林驚羽和曾書書反對與否,身子一飄,月白色的僧袍托著身子淩空飛起,片刻後他的身影就沒入了前方黑暗之中。

林驚羽與曾書書都是怔了一下,但只不過片刻之後,前方嘈雜之聲再次大作,怒喝連連,蟲鳴喧天,其間夾雜著幾聲驚疑之聲,顯然法相已經到了李洵附近,與那些不知名的怪物接上了手。

夜幕深深,森林裏冷冷夜風,突然間似乎也大了起來,聲聲淒厲,前方喧嘩聲音越來越大,但黑暗卻如不可逾越的高墻,擋在了曾書書和林驚羽的身前。

似鬼哭,似狼嚎!

就在林驚羽和曾書書都漸漸沈不住氣,準備沖出去的時刻,忽地前方一聲銳嘯,瞬間蟲鳴寂滅,黑暗深處人影閃動,兩個身影同時飄了回來,正是法相和焚香谷的李洵,二人身上衣服都有撕扯破開的地方,李洵身上更是隱隱見血。

只見他們身形極快,不出片刻,便飄回了這個金光閃閃的圈子之中,林驚羽和曾書書急忙上前接應,卻見他們二人臉上都有幾分疲倦之色。

也不等林驚羽他們問話,李洵劍眉一動,突地喝道:“小心!”

眾人又是一驚,卻只聽著周圍森林黑暗之中,忽地蟲鳴之聲大作,從四面八方圍了過來,密密麻麻,將他們包圍在中間,也不知有多少陌生而恐怖的眼光,散發著幽幽光芒,在黑暗中窺視著他們!

“什麽東西?”曾書書睜大眼睛,向四周望去,口裏同時向法相和李洵問道。

李洵寒著臉,道:“是許多巨蟻,大家小心!”

林驚羽和曾書書都是一怔,曾書書奇道:“是什麽?”

正在這時,旁邊的法相突地輕聲道:“小心,來了!”

眾人一驚,連忙凝神戒備,只見在火光和輪回珠金色的光芒照耀下,周圍森林深邃的黑暗中,沙沙之聲大作,漸漸的黑影攢動,從四面八方圍了過來。

等黑影到了近處,林驚羽等人看的仔細,頓時都倒吸了一口涼氣,只見周圍不斷從黑暗中爬出來的怪物,都是螞蟻模樣的怪物,但這些東西每一只卻都有常人小腿一般大小,而數量卻似乎是無窮無盡一般,瞬間沙沙的毛骨悚然的聲音,充斥了這個林間空地。

曾書書等人饒是修行頗高,此刻臉色也白了幾分,但那些巨蟻不知是對法相布置的般若心圈,還是場中燃燒的那堆火焰有些畏懼,雖然靠的近了,但也只是圍在半丈之外,並沒有靠近,但是從黑暗中湧出來的巨蟻卻是越來越多,怕不下至少數萬只。

黑影幢幢,四人臉上都有些發白,風聲淒厲,掠過這古老森林,仿佛也在嘲笑這些愚蠢人類,騷擾了這裏亙古的安寧。

那悠遠的風聲裏,仿佛還有一縷幽幽笛聲,隨風飄蕩。

李洵臉色一變再變,突地提聲大喝道:“哪一個魔教妖孽,在這裏裝神弄鬼?”

他這一喝,聲勢不小,瞬間仿佛連風聲也暫時停了下來。

這一下不止曾書書和林驚羽,連法相也吃了一驚,他剛才出去接應李洵,也只是看到無數巨蟻,並不曾發現什麽魔道人士,當下立刻問道:“什麽,這些巨蟻是魔教妖人搞的鬼?”

李洵哼了一聲,目光淩厲,向四周看去,道:“不錯,入夜時候,我在這附近突然遇見一個陌生男子,喝問之下,那人立刻就翻臉動手,用的正是魔教妖法。至於這些怪物,都是那廝不知用了什麽邪門歪道,竟然可以馭使此等兇蠻之物……”

李洵話音未落,忽地黑暗中有人輕笑一聲,道:“這位正道大俠說的可真是有板有眼,不過我記得似乎是你先向我動手的吧?”

這聲音是個男聲,聽起來年紀似乎不大,但聲音飄忽,一時分辨不出他身在何處?

李洵臉色一變,在這等不利局勢之下,卻也無一絲畏懼之色,大聲道:“你既是魔教妖人,我自然要除妖降魔,是男人的就站出來,我們單獨決鬥三百回合,用這些無知畜生,算什麽英雄?”

那男聲忽地一笑,淡淡道:“英雄是你們這些正道大俠當的,輪不到我。”

隨著他說話之聲,笛聲幽幽響起,那片巨蟻突然分開,讓出一條道來,一個年輕男子緩緩從黑暗中走出來,站在金色般若心圈外頭,含笑而立,氣度儒雅。

正是萬毒門的秦無炎,與蒼松失散的秦無炎。

法相面色嚴峻,仔細打量了他一番,忽然道:“年紀輕輕,道行深不可測,又能馭使萬千毒蟲,莫非是人稱毒公子的萬毒門秦無炎公子嗎?”

秦無炎眉頭一皺,轉過眼來仔細看了看法相,忽地微笑道:“原來是天音寺的法相大師,難怪法眼如炬,在下正是秦無炎。”說到這裏,他頓了一下,悠然道:“人說如今正道三大門派年輕弟子之中,公認以天音寺法相大師為翹楚,智深德高,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秦無炎這裏有禮了。”

說罷,微微點頭,臉上含笑。

法相眉頭一皺,幾乎就在同時聽到旁邊李洵嘴裏輕輕哼了一聲,心中一凜。

秦無炎面上掛著笑容,但心中卻是急轉念頭,與其他人不一樣的,他出身於魔教萬毒門,進入到這有無數兇獸毒蟲的內澤之中,別人視若畏途,對他來說,卻與突然進了寶山一般,實在是歡喜之極。

尋常可遇而不可求的劇毒之物,此刻竟然遍地都是,其中更有無數他往日也聞所未聞的奇異毒蟲,在他這用毒的大行家看來,簡直比萬千金銀還更寶貴十倍。

萬毒門在魔教之中,向來特立獨行,修行法門雖然與其他各宗派都是出自天書,但他們所繼承傳襲下來的,卻是以神奇修真法門,輔以種種奇毒之物加以修煉,故數百年來,這一門派之中出來的一眾高手,往往都是用毒的大行家。

而能夠找到最烈最毒的毒物,對萬毒門門人來說,在修行中的幫助之大更是不可估量。

秦無炎乃是當今萬毒門門主毒神的關門弟子,天資極高,在用毒一道上更是天縱奇才。進入此內澤之後,雖與蒼松失散,但一見此處景象,頓時驚喜萬分,連日來搜集了許多毒物,更碰上了這死澤之中特有的劇毒巨蟻,秦無炎嘗試用萬毒門控妖笛一試,也許是魔教天書果然是含天地不測之造化,這等蠻荒兇物,竟然也在天書流傳下來的法門中被秦無炎控制成功。

秦無炎大喜之餘,突然碰見了焚香谷的李洵落在附近,二人相見不合,動起手來,秦無炎幹脆直接就把這無數死澤巨蟻招了出來,李洵道行雖高,但被這等無數巨蟻圍住,頓時也只有招架之功,若不是法相及時趕到,險險便要吃了大虧。

只是如今這形勢,連同法相、曾書書、林驚羽、李洵等四人,卻是一起被秦無炎困住了。

秦無炎目光流轉,向法相等四人看了過去,以他的眼光,自然看出這四人都是出色的人才,若憑著真實道行,自己只怕在他們四人面前還討不到好處去。

只是萬毒門向來修行劍走偏鋒,古怪法門或者說是邪門歪道極多,秦無炎此刻控制著這一大堆死澤巨蟻,加上身上還有無數毒物,卻是全然不懼,反而是面色如常,看這場面,還是他大大占了上風。

曾書書腦筋向來靈活,此刻卻也不禁大是頭痛,看著這一片片面目猙獰的死澤巨蟻,腥氣撲面而來,當下低聲對旁邊三人道:“現在怎辦,我們是走是戰?”

李洵皺了皺眉,卻沒有說話,其實以他往日的性格,此刻決然是不肯後退的,只是剛才與這死澤巨蟻一場惡戰,雖然憑一人之力他就殺死了上百只巨蟻,但這無窮無盡無數的怪物一擁而上,那恐怖力量卻令他心有餘悸。

法相沈吟不語,林驚羽突然開口道:“我看可以一戰,我料這些死澤巨蟻必定不是被人豢養,而是被這魔教妖人用什麽妖法給控制住了,只要我們纏住此人,便可一戰而勝。”

法相點了點頭,道:“林師弟說的有理,你們二位……”

曾書書思量片刻,道:“林師弟說的不錯,而且我們四人對著他一人,還落荒而逃,那也太過丟臉了。”

隨著三人的目光都向李洵望去,李洵乃是焚香谷近年來最出色的人才,向來自傲,若不是秦無炎不知道從哪裏召來了無數巨蟻,否則他當先一人就和秦無炎對上了。此刻面對其他三人目光,這個臉他如何丟的起,自然也是斷然道:“戰!”

法相立刻點頭,隨即低聲道:“待會我們分做兩隊,麻煩李師兄和曾師兄在一旁為我們暫時抵住這些巨蟻,我和林師弟一起攻向那秦無炎,如何?”

三人一起點頭。

他們在這廂商議,秦無炎站在外圍卻也念頭急轉,剛才他驅動巨蟻圍攻李洵,但李洵道行之高,仍是出他意料之外,只一人之力,就殺死了近百頭這些皮堅骨硬身具劇毒的巨蟻,而場中其他三人看去,只怕道行也是不低,尤其是那個天音寺的法相,這些年來名聲更是極大。

別的不說,單看眼前這一個般若心圈,隱隱含佛門降魔大力,竟使得死澤巨蟻在自己不曾驅動之下,本能地離開那個金色光圈,這份修行道行,委實非同小可。

他正自苦惱如何對付這四人,忽然前方呼嘯聲起,只見金光一閃,般若心圈收了回去,那四人竟是一起向自己撲了過來,而旁邊的巨蟻也是一陣騷動。

秦無炎不驚反喜,大笑一聲,左手翻轉,出現了一個小小黑色鐵笛,卻不放在嘴邊吹奏,而是徑直在半空劃過,左手在笛上幾個空洞點了幾下,登時半空中響起低沈幽靜的聲音。

人聽了倒沒什麽,但地下那無數死澤巨蟻卻仿佛突然得到什麽命令一般,登時全部騷動起來,紛紛張牙舞爪向正道四人撲來。

李洵與曾書書早料到會有如此情況,同時向前,馭起法寶,只見法寶毫光閃處,登時將當先撲來的十幾頭巨蟻震飛,但他們二人手臂卻也反震得隱隱發疼李洵畢竟剛才與這些巨蟻交過手,有了經驗,不覺得什麽意外,曾書書卻是不禁變色,暗想這些畜生當真厲害。

他二人奮起神威,片刻間將無數巨蟻擋在一旁,林驚羽和法相身化毫光,如電沖上,林驚羽率先提劍當頭向秦無炎斬了下去。

秦無炎皺了皺眉,看著林驚羽那一劍,暗想這些正道家夥果然不是好對付的,只是看他神色卻並無慌張之意,左手依然舞動控妖笛,發出嗚嗚異聲,指揮無數死澤巨蟻圍攻上來,右手上則現出了一把清光四射的匕首,堪堪抵住林驚羽。

法相在後面看在眼裏,眉頭一皺,認出這把匕首正是十年前青雲之戰中,毒神所用的萬毒門奇寶,沈聲道:“斬相思?”

秦無炎聞言一怔,眼中閃過一絲佩服之色,一邊與林驚羽相持,一邊道:“法相大師果然見識過人,正是斬相思神匕!”

法相閃身到林驚羽身邊,卻也沒有急著出手,淡淡道:“可惜如此神兵,閣下這般人才,卻是誤入歧途,何不回頭是岸?”

秦無炎大笑,左手舞笛,右手匕首清輝閃動,忽地連行五步,身形瀟灑,口中吟道:“紅顏遠,相思苦,幾番意,難相付。十年情思百年渡,不斬相思不忍顧!”

他一向平和的臉色,此刻忽然浮現起淡淡紫氣,與身前斬相思神匕發出的清輝交相輝映,瞬間清光大盛,將斬龍劍的碧光漸漸壓了下去,同時少見的面現傲氣神色,朗聲道:“大師看我沈淪魔道,我卻笑大師心中癡迷,這世間萬道,在在道理,難道你的岸方是岸,我的岸便是海嗎?”

法相微微一笑,也不把他的話放在心裏,正想出手相助林驚羽,忽只聽在秦無炎身前一片清光之中,林驚羽的聲音堅定無比的傳來:“天生萬道,本為一體,正義道心,正在世人心間。你是魔,我是正,我便要除妖降魔!”

一聲清嘯,青淵龍吟大作,青光閃耀,沖天而起,從一片清光中破體而出,瞬間劍氣縱橫紛紛如雨,漫天蓋地向秦無炎沖去。

秦無炎眉頭一皺,不料此人竟然強悍如此,此刻他只要用斬相思神兵回身追擊,多半便能重創於他,但面前青淵劍這一往無前、當者披靡的一劍,他自問也難以接下,只得閃身躲過。

這般一分神,手中慢了些,那裏操控死澤巨蟻的控妖笛便一時顧不上了,在後邊苦苦抵擋的曾書書和李洵好不容易才喘了一口氣,雖然不過是片刻工夫,但這些兇蠻之極的巨蟻悍不畏死的紛紛沖上,他們也委實頭痛的緊。

曾書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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