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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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青雲山,龍首峰,後山的一條小徑上,有個蒼青色的身影正緩緩走著。

就在這時,突然間,狂風大作,烏雲布滿了蒼穹,緊接著一個霹靂,震耳欲聾,一霎間雨點連成了線,嘩的一聲,大雨鋪天蓋地從天空中傾斜下來。

那蒼青色的身影,正是蒼松,他此刻卻停下了腳步,任由那雨點落在他的頭上、身上,他的眼中有幾分欣喜幾分沈痛隱隱還有著幾分怨意,可夾雜著的卻似還有一絲決絕。

蒼松緩緩擡起了頭,閉上了雙眼,就這麽靜靜地站在風雨中,任雨水滑過他菱角分明的臉頰,浸透他那蒼青色的道袍。

希望與絕望,重生與毀滅,好似在這風雨中相遇!匯聚!融會!交鋒!

不知過了多久,蒼松緩緩睜開了雙眼,伸出雙手任雨水滴落在掌心,他看著看著,臉上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可他的眸中,卻分明是義無反顧與堅定決絕之色。

話說被蒼松關在暗室之中的張小凡在叫了蒼松一會兒後,便知道蒼松怕是暫時不會放他出去了,因此片刻後就坐回榻上陷入了沈思。

蒼松一進暗室,就見張小凡靜靜坐著思慮,心中便暗暗點頭。

張小凡乍一聽到動靜,一擡眼便看到了面色蒼白,眼眶紅腫,渾身濕透的蒼松,當下便站起來,驚道:“師父你……你怎麽了?”

蒼松搖了搖頭,道:“無礙,只是淋了些雨,你先坐下,待為師調息片刻,便把一切都告訴你。”說完,便也不管張小凡如何反應,當下便就地盤膝而坐。

張小凡一怔,片刻後坐下,靜靜望著蒼松。

只過了一會兒,蒼松的頭發,身上的道袍就已全幹,臉色也好了些,他睜開眼,站起身來,手中突現一個太極小圈,向著張小凡的方向打去,那原本困住張小凡的光圈頓時消散。

蒼松走到了張小凡的對面,坐下,開口道:“小凡,現下離天亮還有些時辰,足夠為師將一切都說清楚,這事情,便要從當年玉清殿眾審萬師兄說起……”

張小凡聽著蒼松所說的一切,心中一痛,原來,竟是這樣……師父是因為萬師伯……難怪這些年來,自己從未見師父歡顏……

蒼松說著,又看到張小凡的表情,便知這傻徒弟心疼他了,於是擡手輕輕拍了拍張小凡的肩,繼續道:“小凡啊,為師還未說完,你啊,原本明日清早玉清殿審問,為師是打算讓你什麽都不要說,到時候我殺道玄叛門而出,你大可將一切推於我,說我逼迫於你,再加上魔教之人殺上山來,青雲門就算想為難你,也無暇顧及。”

張小凡聽到這兒,便急道:“師父你……你勾結了魔教……你這是要……這……我絕不會答應的。”

蒼松慘笑一聲,道:“是,我勾結了魔教,為了給萬師兄報仇,我就算身入地獄又何妨,我知道以你純良的心性,自是不會答應,所以才將你關在此地,打算等一切都結束之時,再將你放出來,到時候他們也不會為難於你,可現在……”蒼松說到這裏,頓了頓,閉了閉眼,繼續道:“可現在,我卻無意之中見到了萬師兄,他還活著,那我便不能如此,可事到如今,卻也無法回頭,所以我只能繼續走下去,可為的……卻是要覆滅魔教。”

張小凡怔怔道:“什麽,萬師伯還活著,那為什麽我們,連師父你都沒有見過他,師父你……你是想……不行,那樣太危險了……”

蒼松冷冷一笑,道:“是道玄,道玄當年親手殺了萬師兄後,就帶著萬師兄走了,我連萬師兄的軀體都不能見,哪知道玄他,雖救了萬師兄,卻也困了萬師兄百年,萬師兄那樣的人物,竟縛於此,當真是可恨!此外,為師知道你擔心我,可你要該知道,為師已無路可退,只有繼續走下去,將來有何福禍,也該是為師的因果報應。”

張小凡呆住了,他嘴唇微張,眼神覆雜難辨,良久,他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一般,跪倒在地,向著蒼松,認真道:“師父,你既決定這麽做,那就帶著我一起吧,我身懷魔教之物,又身有天音寺真法,還有……”張小凡說到這裏,頓了頓,繼續道:“還與魔教鬼王宗宗主之女碧瑤關系匪淺,師父應該很清楚,這每一條,都是青雲門的大忌,況且師父若帶著我一起去魔教,萬一有什麽不測,也不至於孤立無援。”

蒼松身子微微一顫,心中一暖,但面上卻是冷冷呵斥道:“胡鬧,張小凡,你以為魔教是什麽地方,你不要命了,為師是決不會答應的。”

張小凡聞言,卻是十分倔強,竟磕起頭來,堅定道:“師父,小凡心意已決,師父若不答應,只要出去,我便告訴師叔長老們這所有的一切。”

蒼松被張小凡磕地退了一步,看著他此刻那模樣,他的胸口便湧起了怒火,大喝道:“張小凡,你……”

張小凡竟是毫無畏懼,慢慢擡起頭來,用堅定而又倔強,絲毫不容拒絕的眼神望著蒼松,蒼松看了他半晌,終於妥協,他嘆了口氣,幽幽道:“罷了罷了,你起來,我答應了便是。”

張小凡露出笑容,踉蹌著準備起來,哪知跪了一會兒,腿便有些酸,站立不穩,險要跌倒,卻被蒼松眼疾手快的扶他坐到了榻上,蒼松望著張小凡,認真道:“時辰不早,過一會兒,便要去玉清殿中,到時……”

密室中,只有兩人不斷的交談聲。

清晨,雨後有些濕潤的空氣飄蕩著,天邊霧茫茫的,到處籠罩著白色的煙霧,龍首峰上的眾人,卻都已起來了。

蒼松帶著張小凡出現在龍清殿前的時候,便見齊昊早已帶著一眾弟子在此等候,他慢慢掃視了眾弟子一遍,淡淡道:“齊昊,你帶著小凡,其他弟子就不必去了,為師先過去了。”

見齊昊點頭應了一聲後,蒼松淡淡看了一眼張小凡,便化作一道流光消失。

地面之上,眾弟子圍上了張小凡,面上都有關懷之色,張小凡心中一陣感動,他最後環顧了一下眾人,又看了看四處的景色,片刻後,對著不遠處的齊昊道:“師兄,我想再四處看看,你陪我一起吧!”

齊昊看著他,嘆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此刻,通天峰上,傳來陣陣鐘鼎之聲,以道玄為首的青雲首座長老們,正在玉清殿前站著,看這架勢,似是要迎接什麽重要的人。

蒼松立在道玄左側,暗暗握了握雙手,沒想到位列天音寺四大神僧之首的普泓竟然親自過來,他心中思慮著,為免壞我大計,還是要傳個信兒給山下。

青雲山下,一個偏僻的地方,正並排站立著四個人,三男一女,靜靜地望

著高聳如雲的青雲山。

半晌,年紀最大的毒神忽然笑了笑,道:“等了這麽久,這一日,總算是來了。”

站在他身邊的鬼王淡淡微笑,道:“是啊,多虧有前輩你主持大局。”

毒神立刻搖頭,笑道:“鬼王老弟,我們不是早就已經商量好了嗎,這次大事,由長生堂的玉陽子道兄主持大局,我們都是馬前卒而已。”

說著,他轉過頭,向著另一側的那個男子道:“沒錯吧,玉陽子老弟。”

此次魔教暗中大舉前來青雲山,玉陽子到了此地,經過幾次暗中商議,被眾人推舉為此次魔教大事的主事人,心中難免有些得意,當下笑道:“青雲門這百年來處處欺壓我們聖教,今日定要向他們討個公道。”鬼王笑道:“說的好。”

說完,他轉過頭,對著一直站在旁邊那個女子,也就是四大宗派中唯一的女門主,合歡派的三妙仙子微笑道:“等一會,也要看仙子你的神妙道法了。”

聽到鬼王的話,三妙仙子淡淡一笑,道:“三位道兄都是見過世面的大人物,遠勝於我這個小小女子,只是我們都在聖母明王座前立了重誓,此次務必要同心協力,一雪當年聖殿重創之辱,還望三位道兄一起拋棄前嫌,莫要辜負前言才好。”

鬼王三人對望一眼,都道:“仙子放心,我們並無二心。”

三妙仙子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便在這個時候,一個紫衣青年突然出現,對著毒神與另三人道:“紫墨見過門主,三位前輩,門主,青雲山上的那位道長剛剛傳話過來說……”

僻靜的林中,交談聲漸漸微弱,隨後便恢覆了安靜。

一輪紅日大放光芒,緩緩從遠方升起,山頂的玉清殿裏,傳來了清脆的鐘鼎之聲,張小凡被齊昊帶著禦劍到了雲海之上,他兩人後又被常箭引著,走過虹橋,走過碧水潭,走向那高高的玉清殿。

此時的玉清大殿之上,坐著站著許多人,大殿正中,主位之上,道玄坐在那裏,而在他座位的旁邊,有一張小茶幾,上面放著的,正是張小凡的法寶燒火棍。

蒼松一如往常一般,坐在道玄的左側,青雲門各脈的首座,也如往常一般落座,各脈的長老弟子們,也或站或坐,在他們的身後,包括宋大仁、林驚羽、田靈兒等人也都在場,陸雪琪與文敏也都站在水月的身後。

而除了他們,大殿之上,此時還設了客位,客位之上,正是天音寺的普泓、普空等,而法相、法善等也在他們之後恭謹的站著,而他們的旁邊,焚香谷的上官策竟也來了,他的身後,也站著李洵、燕虹等人。

蒼松聽著殿內嘈雜的細語聲,卻緩緩閉上了雙眼,竟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

在道玄右側的田不易望了望蒼松,皺了皺眉,與身邊的蘇茹對視了一眼。

就在這時,常箭帶著齊昊、張小凡走了進來,向道玄拱手行禮,道:“師父,龍首峰的張師弟已經到了。”

頓時,大殿內一片寂靜,所有人的目光刷的一下都移轉到了張小凡身上,張小凡有些不自在,連帶齊昊都有些不自在。

蒼松早已睜開了眼,他皺了皺眉,對著齊昊道:“齊昊,你站過來吧。”

見齊昊過來了,他才又看向張小凡,道:“小凡,你就站在那,掌門真人與各位前輩有話要問你,你不用怕,把你昨晚說的,再說一遍便可。”

道玄眼神深邃的望了蒼松一眼,隨後面無表情的看向張小凡,見他雙手緊握,有隱隱的緊張之感,又想到他乃是草廟村的遺孤,不由心底便是一嘆。

“張小凡。”道玄緩緩開口道。

張小凡緩緩擡頭,他看了坐於道玄左側的蒼松一眼,就見蒼松的眼中,此刻滿是疼惜無奈之色,身子便是一顫,他慢慢跪了下來,低著頭,低聲道:“弟子在。”

道玄看著他,將大殿之中天音寺與焚香谷兩派中德高望重的人,都介紹了一遍,張小凡聽到天音寺,便擡頭望去,看到普泓、普空等人,內心深處幽幽想著,這便是與當年普智一般的人嗎?

道玄望著好似呆住的張小凡,皺了皺眉,緩緩道:“張小凡,現在我問你幾件事情,你要老實作答。”

張小凡回過頭來,註視著地下的青磚,低聲道:“是。”

道玄斟酌了一會兒,又看了左側蒼松一眼,慢慢道:“此次東海流波山之行,有天音寺道友指認你在和奇獸夔牛交手之時所用的道法,竟是天音寺從不外傳的大梵般若真法,可有此事?”

張小凡沒有馬上回答,只擡起頭來,望向蒼松,卻見蒼松不知何時,竟閉上了眼,玉清殿上的氣氛,有些緊張,半晌,張小凡慢慢道:“是。”

蒼松握緊了放於身側的手掌,緩緩睜開了雙眼,眼底深處,卻是明晃晃的痛色。

“什麽?”

頓時,大殿之上一片嘩然,雖然早也料想到了這個答案,但從張小凡口中說出之後,天音寺僧人之中卻依然是神色激動,只有坐在前面的普泓、普空,包括站在他們身後的法相,臉色絲毫不變,默然無語。

齊昊、林驚羽的面色卻是蒼白之極,而陸雪琪望著那個跪在地上的身影,一言不發。

道玄皺了皺眉,目光微微向天音寺普泓神僧處掃了一眼,卻只見在眾門人的激動神色中,普泓卻緩緩合上了眼睛,擺明了暫時不會開口。

道玄在心中冷冷哼了一聲,站起來對著張小凡,擡起手向著喧嘩的眾人示意安靜。

道玄畢竟身份不同,大殿上的眾人頓時安靜了下來,只聽得道玄緩緩道:“此外,還有人說,你手中的這根燒火棍,”說著,他伸手拿起了那根黑色的棒子,繼續道:“上有魔教的邪物噬血珠,可是真的?”

又是一陣沈默,張小凡低低的道:“是。”

這一次,眾人卻意外地保持了沈默,噬血珠,這個充滿血腥邪惡的字眼,竟然會出現在一個青雲門弟子的身上。

道玄放下手中的燒火棍,臉上的神色漸漸陰沈,淡淡道:“你有沒有什麽話要說?”

“等等,掌門師兄,容我說句話。”道玄一楞,就見蒼松突然起身,對著天音寺的普泓、普空等人,冷冷道:“普泓大師有沒有什麽要說的,還是你……不敢開口?”

普泓大師一怔,看向蒼松,嘴唇嚅動,卻還是沒有開口,到是普泓身旁,在天音寺四大神僧中排行最低,但性子卻最是激烈的普空,當下就大喝道:“蒼松道兄,你這是什麽意思,是你門下弟子偷學我天音寺的真法,還身懷噬血珠,這與我天音寺何幹!”

蒼松冷哼一聲,沒理普空,看了眼普泓,又望向張小凡,幽幽道:“小凡,為師不會逼你,說不說,全由你自己決定。”說完,蒼松就坐回了位子。

道玄面色已是恢覆如常,他看了看像是知道緣由的蒼松,也坐回了主位,悄聲問道:“蒼松師弟,看樣子你是知道緣由的,可你為何……”

道玄話還未說完,就看蒼松揮了揮袖,看著張小凡,這態度,擺明了要張小凡親口說。

道玄嘆了口氣,看向張小凡,緩緩道:“張小凡,你入我青雲門以來,我們青雲門可有虧待你的地方?

張小凡立刻搖頭,道:“掌門真人,沒有……沒有那回事,師父對我極好……”聽他話說到這裏,蒼松的眼中便流露出滿滿的疼惜之色。

“可是,”張小凡臉上神色痛苦之極,腦海中兩番念頭不停交戰,道:“可是,弟子真的有不得已的苦衷,我,我不能說……”

“說!”

忽地一聲大吼,聲動全場,直如雷鳴一般,將眾人都嚇了一跳,發出此大吼的人,卻剛剛那個普空,這一次天音寺眾人到青雲山來本就是懷著興師問罪之心的,天音寺從不外傳的無上真法大梵般若,竟被青雲門一個小小弟子學會了,這如何得了,此刻普空看著張小凡吞吞吐吐,心中惱怒,忍不住做出佛門獅子吼來。

玉清殿上,瞬間一片沈寂。

“啊……”

突然,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呼,在這個殘破的玉清殿上驚叫而起。

只見殿內某處角落,有個人坐在地上,卻正是瘋了多年的王二叔,此刻他面無血色,整張臉慘白一片,整個人都抖了起來,顫巍巍指著普空,尖叫道:“鬼!鬼!鬼!鬼啊……”

這聲音如此淒厲,雖然此刻在朗朗白日,但大殿之上,所有人竟是同時感覺到一陣寒意。

甚至剛才還怒氣沖沖的普空,此刻也反被王二叔嚇了一跳,亂了手腳,有點說不清楚的急忙辯解道:“你……你說什麽,我哪裏是什麽鬼?”

林驚羽早已沖了過去,將王二叔扶起,竭盡全力的安慰,可竟是不起絲毫作用,只見他整個人慢慢縮了起來,竟然是不敢再看普空一眼,雙眼緊閉,顯然驚嚇之極,口中只不停地道:“鬼!鬼!是他殺了人……別殺我……別殺我……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一陣陰霾無聲地籠罩了這個大殿,張小凡與林驚羽的身子同時僵硬,特別是張小凡,他看著普空,心漸漸開始往下沈。

普空被眾人註視,氣急敗壞,怒道:“我根本不認得此人,你們看什麽看?”

林驚羽慢慢松開了抓著王二叔的手,走向普空, “他、為、什、麽、說、是、你?”林驚羽一個字一個字地,緩緩地問道,他的臉色有些可怕,滿是憎恨之意,只是還留著一分清醒。

普空大怒道:“我怎麽會知道?他不過是個瘋子!”

張小凡與林驚羽同時變色,青雲門中的人也多半側目皺眉。但就在這個時候,忽的一聲佛號,坐在普空背後的普泓大師突然開口,聲調慘痛,低聲道:“阿彌陀佛,種下惡孽,便得惡果。罪過,罪過!”

此言一出,剎那間全場一片鴉雀無聲,普空身子更是如木頭一般,半晌才緩緩轉身對著普泓大師,澀聲道:“師兄,你說什麽?”

普泓大師面色慘白,似是心中愧疚,只見他閉目垂眉,半晌低聲道:“法相。”

自從王二叔突然發病之後,就一直臉色難看而慘白的法相,身子震了震,道:“弟子在。”

普泓大師緩緩道:“不必隱瞞了,你說給他們聽吧,當年師弟做了錯事,今日不能再次冤枉這位張施主了。”

張小凡的心,愈加沈了下去。

法相慢慢走上前來,向無數錯愕的臉上望去,然後落在場中林驚羽與張小凡的身上,最後停留在了張小凡的身上。

“當年,殺害青雲山腳下草廟村全村村民的,的確是我們天音寺的人所為!”

“什麽!”

片刻之間,無數驚駭、震驚、不信、憤怒的聲音如爆裂一般,在青雲山玉清殿上爆發出來,連道玄這等修養的得道高人,也忍不住臉上變色,而林驚羽更是一把拔出了青淵劍。

張小凡只覺得心沈到了底,神色也染上了一絲煞氣,草廟村一案,真的是普智所為,師父的猜測沒有錯,師父……張小凡望向蒼松,卻見蒼松正用無比痛心與擔憂的眼神看著他,心中便是一暖,眼神也恢覆了一絲清醒。

紛亂之中,法相的聲音清晰地道:“那個兇手,是我的三師叔,位列四大神僧之一的普智大師,當年普智師叔來到青雲,面見道玄掌門,勸說將佛道兩家真法一起修習,或有可能參破長生之謎,不料被掌門真人婉言拒絕。”

道玄怔了一下,隨即點頭道:“不錯,確有此事。”

法相繼續道:“當日普智師叔失望下山,信步走到了草廟村中,見天色已晚,就夜宿在村中破廟之內,也就是在那一晚……”

說到這裏,法相理了理情緒,鎮定心神,眼光一直看著張小凡,道:“就在那個晚上,普智師叔突然發現有個黑衣人夜闖草廟村,想要擄走這位林驚羽師弟。”

林驚羽一怔,眾人頓時都向他看去,法相接著道:“普智師叔遂立刻出手相救,不料那黑衣人居心叵測,表面看來是擄人,其實竟是為了對付普智師叔,意圖染指普智師叔身上所藏的魔教邪物噬血珠!”

眾人嘩然。

法相道:“噬血珠是普智師叔多年前在西方大沼澤中無意找到。他老人家為使其不再禍害世間生靈,便用佛門真法將這邪珠封起,並用天音寺重寶翡翠念珠加以鎮壓。只不知道那個神秘的黑衣人如何知道了這事,首先在林師弟身上藏了絕毒的七尾蜈蚣咬傷了普智師叔……”

“其後普智師叔在身受劇毒之下,與那人拼死相鬥,終於重傷在那人施展的青雲門神劍禦雷真訣之下,幾近油盡燈枯,但他也終於以大梵般若反挫重創於他,令黑衣人驚走,而在這場激烈鬥法之中,張小凡張師弟也來到了草廟之中。”

“什麽?神劍禦雷真訣?”大殿之上,又是一陣嘩然,道玄站起身來,面色鐵青,正欲發作,卻聽得法相繼續說道:“之後,普智師叔自知必死,但他老人家畢生心願始終不曾達成,實在難以甘心,便在此刻,他突然萌生了一個、一個……一個異想天開的想法,便是將天音寺至高無上的大梵般若真法傳於一位弟子,再讓這個小小年紀的少年拜入青雲學習青雲道法,如此從不相通的佛道兩家真法,就可以在同一個人身上同時修習,他老人家的畢生心願,也就達到了。”

道玄冷笑一聲,道:“普智道兄果然厲害,深謀遠慮,但不知為何他不傳於資質更好的林驚羽,反而選了這個張小凡?”

法相頓了頓,道:“普智師叔以為,林師弟資質太好,若拜入青雲門下,必定倍受師門長輩關註,只怕很容易便被看穿,所以……”

青雲門中眾人面面相覷。

法相又道:“如此,普智師叔也因為真心喜歡張師弟心地質樸,所以將千年來從不外傳的大梵般若私下傳了給張師弟,之後又怕噬血珠若還在自己身上,萬一那黑衣人折回,不免落入奸邪之手,遂將噬血珠交於張師弟,讓他找個無人知道的懸崖丟棄,只不過,”說到這裏,法相忍不住嘆息一聲,道:“不想張師弟多半因為念著舊情,竟將這邪珠一直帶在了身上。”

大殿之上,此刻終於真相大白,原來噬血珠的來歷竟是這般,而張小凡身上的大梵般若真法,也是這般而來的。

此刻,法相臉上出現了痛心神色,緩緩道:“本來若是如此,普智師叔也不過是肆意妄為。但無人料想的到,在這個時候,竟然發生一件……普智師叔他原是本著悲天憫人之心,寧願自身受盡噬血珠邪力煎熬,也要以本身佛法將這邪物鎮住,不料這天長日久,噬血珠的邪力竟暗中滲入普智師叔魂魄深處,平日時普智師叔有佛法護體,渾然不覺,但當日他油盡燈枯,才剛離開張師弟等人,走到村子之中,忽地想起,縱然自己傳了佛門真法給張師弟,但他卻未必能夠順利拜入青雲。”

法相神色慘痛,連聲音也微微有些顫抖,道:“此刻普智師叔佛力大減,被邪力所侵,如鬼魅附身一般,竟然想出了,想出了將草廟村全村村民殺光,則青雲門看在孤兒分上,必定將這兩個孩子收錄門下,於是,於是……”

“啊!”林驚羽狂吼一聲,終於忍耐不住,青淵劍合著身法向著法相砍去,道玄急道:“快,快攔下!

不等他話音落下,田不易等人早將他攔下,林驚羽淚流滿面,痛哭不已,在田不易等人阻擋下依然掙紮不止,嘶聲道:“我要殺了你們,殺了你們……”

天音寺以普泓、普空為首,眾僧人盡數低頭,面有愧色,低聲頌佛號不止。

道玄沈默半晌,仿佛連他也要很大的念力才能消化這個不可思議的真相,過了一會,他忽然向法相道:“剛才你說普智油盡燈枯,那這個事情真相,你們怎麽知道的?”

法相沈默了片刻,道:“普智師叔曾經結交一個異人,得到一枚奇藥三日必死丸。服食此藥,任你有再重傷勢,三日之內也能激起你身體全部潛力,保住性命,但三日之後,縱然傷勢覆原,也一樣必死無疑。普智師叔便是服了這枚奇藥,終於在三日之內趕回了天音寺,將這前因後果與我恩師普泓大師細細說明。我當時服侍恩師,在一旁也聽到此事,普智師叔此刻已經完全清醒過來,痛悔當日種下滔天惡孽,萬死不得以償萬一,終於痛哭坐化!”

法相深深註視著張小凡,緩緩地道:“事情就是這個樣子的,所有這些事,都是我們天音寺普智師叔的錯,與張小凡張師弟並無關系,請各位青雲門的前輩,千萬莫要責怪於他!”

道玄微微嘆息,長出了一口氣,正想說話,卻突然發出一聲大呼,震懾全場,眾人無不失色,驚駭之中,只見道玄的身子劇顫,怒吼一聲。

一道黑影飛起,片刻之後停頓在半空之中,發出吱吱怪聲。

那是手掌一般大小的異種蜈蚣,色彩絢麗,尾部竟有七條分岔。此刻震動飛起,搖頭擺尾,模樣驕橫之極。

青雲門眾位首座長老們,眨眼間就將道玄圍了起來,特別是與那只七尾蜈蚣隔開,待眾人向道玄看去,不由盡皆失色。

道玄右手顫抖,中指處赫然有個傷口,顯然是被傷到了,在這片刻間,流出來的血已經是黑色的,從指端傷口之處,一道觸目驚心的黑氣,幾乎以看得見的急速向上攻去。

道玄此刻只覺得頭昏眼花,氣悶難忍,但他道行何等之高,當下便定住心神,右手並指如刀,向只片刻間幾乎已經麻木的左手連點數下,淩空畫符,登時將那道黑氣上攻之勢擋緩了下來。

蒼松早已走到道玄身邊,緊緊拉著他,急道:“掌門師兄,你沒事吧?”

道玄看著蒼松有些焦急的神色,心中一顫,喘息道:“我無礙,你……”

就在這時,道玄覺得腹心一涼,瞬間劇痛傳來,身子大震,原本移往左手壓住毒勢的一身精元,突然消散。

“啊!”

道玄一聲大吼,右手倒切下來,蒼松左手立刻迎上,兩相撞擊,蒼松的身子一震,倒飛出去,落到玉清殿門前,片刻之後,嘴角緩緩流下一道血痕,嘴邊卻是一絲冷笑。

在他右手之上,橫握著一把短劍,晶瑩如水,一看就知非是凡品,而此刻劍身之上,血痕累累,鮮紅的血,從劍刃之上,緩緩地一滴一滴流了下來,滴到大殿上的青磚之上。

剛才還一片混亂的人群,突然都安靜了下來,如死一般的寂靜。

道玄只覺得腹中劇痛,但身體上的疼痛,卻遠不及他心中的痛,他不可置信,嘶啞著聲音道:“你……你做什麽?”

大殿上的眾人,都張大了口,看著蒼松,只除了,此刻無人註意的張小凡。

蒼松看著道玄的模樣,嘴角帶著一絲嘲諷,冷笑道:“我在做什麽,怎麽,道玄,你看不出來嗎?還是不敢相信?我在暗算你啊!”說著,他用手一招,半空中的七尾蜈蚣頓時向他飛去,轉眼間消失在他道袍之中。

齊昊忍不住,聲音中帶著困惑與驚駭,大叫道:“師父,你……你瘋了嗎?”

蒼松向他看了一眼,眼中有絲絲痛意。

“哈哈哈,瘋了?是啊!我早就瘋了!”蒼松哈哈大笑,帶著一絲無所畏懼的瘋狂:“早在幾百年前,也是在這個玉清殿上,當我看到萬劍一萬師兄的下場之後,我就已經瘋了!”

“師父!”齊昊在聽到萬劍一這個名字後,身子一顫,此刻的聲音帶上了哭腔,而在圍繞在道玄周圍的青雲門眾位首座長老,身體卻突然僵硬。

道玄眼角抽搐,蕭逸才攙扶著他的身體,卻赫然發覺,道玄受創的身體忽然劇烈地顫抖起來。

蒼松邪邪笑著,看著道玄,冷冷道:“道玄,你現在可知道了被信任的人背叛是什麽滋味了吧,我這一劍如何,當初萬師兄所承受的一切,我都要替他討回來。”

道玄看著蒼松,慘笑道:“蒼松,你……當年我也是不得已才那麽做,我以為你能明白,可你……他對你來說,就真的這麽重要?”

蒼松眼神無神,他幽幽道:“萬師兄對我如兄如父,他教授於我,在蠻荒中更是不顧性命救我,我這條命,早就是他的了,可恨百年前,我竭盡全力竟也不能救他,也是從那時開始,我發誓定要替他報仇,我蒼松活著,只為了報仇。”

道玄猛然推開了扶著他的蕭逸才,緩緩走上前去,望著蒼松,大聲笑道:

“好,好,好,蒼松,沒想到你活著,只是為了給他報仇,若是他還活著,知道了你這話,怕是會氣死,你既想報仇,便來試試,你能不能報?”

蒼松聞言,嘴角掛著的冷笑有一絲絲的僵硬,但隨即冷冷道:“是,你厲害,我打不過你,不過,自然會有人來收拾你。”

道玄面色肅然,冷然道:“是誰?”

大殿之上,眾人屏息,青雲門弟子面面相覷,而站在一旁看到青雲門內亂的天音寺、焚香谷一眾人等,卻也是面色尷尬。

蒼松冷笑不止,就在這個時候,忽然從玉清殿外的遙遠處,傳來了渾厚的聲音:“道玄老友,百年不見,看你風采如昔,可喜可賀!”

這聲音如雷鳴一般,隆隆傳來,片刻之間,通天峰外突地喊殺聲四起,山前亂成一片,慌亂聲中,遠遠的竟似有人大喊:“魔教妖人殺上山來了!”

“什麽?”

青雲門人盡皆失色,道玄倒吸了一口氣,指著蒼松,難以置信地道:“蒼松你……你竟敢背叛師門,勾結魔教!”

蒼松冷笑道:“不錯,我就是勾結魔教,那又如何,在我看來,青雲門藏汙納垢,比魔教還不如,我為了替萬師兄報仇,不惜一切,哪怕是萬劫不覆身入地獄又何妨。”

道玄身子一顫,臉色更加蒼白,蘇茹臉色也是慘白,低聲道:“瘋了,瘋了,他真的瘋了!”

田不易聽在耳中,面色嚴峻,他知道這些年來,蒼松在青雲門中權勢極大,連平日防衛之事也是由他一手負責,而今日魔教大舉殺來,竟是快到了玉清殿才被眾人發覺,形勢之惡劣,實在是無以覆加。

一片混亂之中,無人註意到,張小凡已不在這大殿之上。

通天峰後山,祖師祠堂,萬劍一正在青雲眾祖師靈前,緊閉著雙目打坐,只是他卻好似有些心神不寧,片刻,萬劍一便睜開了雙目,站起身來,望著祖師祠堂門口,回想起昨晚蒼松與他道別之時,眼中隱隱地永訣之意,心中忽地一顫,不安之感漸漸湧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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