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十四)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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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正濃,風也呼嘯,雨也深沈。

河陽城,從蒼穹落下的雨滴,打在庭院的青石板上,濺起一朵朵水花,回廊上方的屋檐瓦間,雨水匯聚成流,絲絲縷縷,輕輕流下,有如小小瀑布一般。

風雨中,有人撐著傘緩緩走上回廊,那人卻是個全身黑衣,連面上也用黑巾遮住的男子。

那黑衣男子放下了手中青綠色的油布傘,靜靜佇立著,露出來的那雙眼用著幽深的目光,默默地註視著風雨,不知在想些什麽。

突然間,那黑衣男子周身的氣勢驟然變冷,而他的身後,出現了一個紫衣青年,那紫衣青年頗為恭敬的對著黑衣男子道:“道長,今日有何吩咐。”

那黑衣男子正是蒼松,此刻他轉過身來,渾身散發著冷冽氣勢,淡淡道:“你可知一物,乃一黑色短棒,人若近之便會身子發沈,惡心欲吐,昏死過去。”

那紫衣青年聞言微微沈吟,隨即回道:“道長所說之物,我往日曾在古卷孤本上看到過,若我所料未錯,那黑色短棒乃天生兇煞之物,名為攝魂,可卻不是魔教之物,古書《異寶十篇》中曾有記載:天有奇鐵,落於九幽,幽冥鬼火焚陰靈厲魄以煉之,千年方紅,千年成形,千年聚鬼厲之氣,千年成攝魂之能。”

蒼松瞳孔略縮,低低道:“攝魂”,他沈吟了一會兒,便繼續問道:“那這攝魂,可能被人驅用?”

紫衣青年搖了搖頭,回道:“這等兇煞之物,非生人所能掌握,道長你……”

那紫衣青年話還未說完,便被蒼松突然淩厲如刀的目光所懾。

蒼松冷冷地盯著紫衣青年,淡淡道:“紫墨,別忘了門主派你來此地是來幹什麽的,我的事,我不說的,你不該多問。”

原來那紫衣青年叫紫墨,當下那紫墨便低下了頭,有些惶恐地道:“請道長恕罪,紫墨知錯。”

蒼松看了紫墨一眼,揮了揮黑衣袖袍,冷冷道:“知錯便好,下次若再犯,不用我多說,想必你也知道有何後果,好了,最近魔……我教是否有所行動。”

紫墨點了點頭道:“我教確有所行動,過幾日我教便會滅掉數十個修真小門派,以此震攝天下,告知天下我教已重新崛起。”

蒼松心中一震,閉了閉眼,覆又睜眼,低低道:“終於,要開始了嗎?”

紫墨看著一身漆黑只露出一雙冷冽眼睛的蒼松,沒有回應,只是靜靜站著,或許,他也知道,蒼松根本不需要。

風依舊吹著,雨也依舊下著,好似無人能阻。

夜色深深,天地間風吹雨打著,龍首峰後山,空地處,一個漆黑的身影,在風雨之中緩緩走著,那正是剛從河陽城回來的蒼松,雨水已經打濕了他的黑衣,黑巾,從他的發間,慢慢凝成了水珠,流過了他早已兩鬢微白的發,輕輕地滴落,然後從他的菱角分明的臉龐滑下。

蒼松就這樣在石壁空地處立了一會兒,才對著石壁手掌翻轉不停,直至一個陰陽太極圖光圈出現於石壁之上,他才停手向著光圈走去。

暗室之中,蒼松手掌微動,不一會兒身上被雨水浸濕的黑衣黑巾便頓時烘幹,他除下面上黑巾,坐到了榻上,閉目調息了一會兒後,才睜開雙眼。

蒼松皺著眉頭似是陷入了沈思:紫墨所說的攝魂,確實很像小凡的那根黑棒,但有一疑點,若那物真是攝魂,小凡因何能毫無異樣的驅用,那又是怎麽回事,等等……難道小凡他……有所隱瞞,這孩子,哎,若是被青雲門中他人發覺這黑棒是兇煞之物,那時他的處境怕是危險了,看來,我還需想個兩全其美的法子護住那孩子。

蒼松這一番思慮下來,不覺有些疲憊,他擡手揉了揉額頭,下了榻,手掌翻動,光圈顯現,他的身形便是一閃,消失在了暗室之中。

這一日,青雲山上忽然鐘鼎聲齊鳴,蒼松此時卻在密室之中修煉,他聽得鐘鼎聲,便睜開了雙眼,嘴角也勾起了一抹冷冷地笑意,他起身後,目光無意間落到了劍架上擺放著的那把通體碧藍閃耀的劍,他似是猶豫了片刻,隨後走上前,拿上了那劍,出了密室,就化作一道流光向著通天峰而去。

通天峰,玉清殿上,此刻的氣氛卻是十分的凝重。

只見大殿之中,青雲門掌門道玄與六脈的首座長老們皆在,道玄對著眾人說明了一下。

說因前幾日魔教人士忽然從各地冒出,這幾日間便有數十個修真小門派被魔教所滅,天下震動,都說魔教八百年後重新崛起,聲勢大盛。

而焚香谷的人又突然傳來了消息,說魔教大批人物正在往東海流波山這荒僻之處聚集,卻不知有何陰謀。

此刻道玄的目光掃過殿內眾人,沈聲道:“我與天音寺、焚香谷商議之後,決定派出了門下七脈中的龍首峰、朝陽峰、大竹峰、小竹峰四脈數十名精英弟子,可這次魔教來勢洶洶,只派出精英弟子怕是無用,因此想在你們之中派幾個出去。”

坐在道玄左手邊的蒼松眼中暗色一閃而過,他起身作揖道:“掌門師兄,派蒼松前去吧。”

道玄看了看蒼松,剛想開口,便見右邊田不易也起身作揖道:“掌門師兄,田不易自請前往。”

有他們倆這麽一來,身後也有數名長老出列,都自請前往。

道玄看了看眾人,最終點了點頭,道:“好,那就你們幾個人去吧,望你們能除盡魔教妖人,為天下蒼生造福。”

道玄說到這裏,頓了一頓,對著蒼松與田不易道:“蒼松師弟,田師弟,我青雲門數十名精英弟子,就交予你二人了,你二人雖修為頗深,但萬事還需小心,為兄等你們平安歸來。”

蒼松行了一禮,應了聲是,那邊田不易也作揖應了一聲,卻是看了看道玄,又看了眼蒼松,暗自冷哼一聲。

一月多後

東海流波山,島上山勢宏偉險峻,占地極廣,若論大小,在東海諸島嶼山脈中其實可算第一,但此山地地處偏遠,所以人跡罕現。

不過此時的流波山,卻正是熱鬧,連著數日,魔教人物似乎在這山間搜詢著什麽。雖然流波山山勢廣大,但修行之人禦劍來去,速度何等之快,便經常發生不期而遇的情況,正道之人與魔教之人一遇上便是免不了一場打鬥,於是一連數日,兩派中各是傷亡了十數人,而這流波山上的山頭之類的,也無辜被削平轟碎了無數。

張小凡這一月以來,可謂是經歷頗多,在空桑山受到煉血堂年老大野狗道人林峰的襲擊,與師姐陸雪琪一起掉入死靈淵,後又在無情海遇黑水玄蛇襲擊與陸雪琪失散,而也因那魔教宗主之女碧瑤的相救,兩人一起掉落滴血洞外,又因手中黑棒,進入了滴血洞,被困洞中數日,卻也習得一部古卷,最終也與碧瑤找到出路,死裏逃生,再然後遇到了萬人往,知道了手中黑棒為何物,也知道了師父蒼松在流波山,因此想到流波山與師父匯合。

張小凡在東海飛了數十日之後,終於偶然在一座小島上遇上了齊昊等人,齊昊見了他便道果然我們小凡沒那麽容易就死的,又說起那日冒險潛下死靈淵救人,雖然找到了正被無數陰靈包圍的陸雪琪,但一直找不到他,當時眾人連找了他數日,依舊毫無頭緒,而陸雪琪餘毒未清,重傷未愈,卻依然堅持要找到他,過了幾日,眾人還是未找到他,再加上陸雪琪的身體實在支撐不住,便讓眾人帶著她回青雲了,而自己繼續找,可卻也一直找不到他,最後只得放棄。

張小凡聽了,心中感動,眼眶也微微發紅,齊昊見了,拍了拍他的肩,道:“小凡,你沒事就好,跟我去見師父,師父他一直記掛著你,卻又不能拋下這邊去找你,我們走罷。”

張小凡沒有說話,默默點了點頭,跟著齊昊走了。

齊昊帶著張小凡到了流波山的時候,天色已然黑了下來。

流波山南面山腰間,有著天然形成的十幾個巖洞,青雲門以四脈區別,分占了四個山洞。龍首峰人數最多,在最東邊一個山洞,旁邊就是密林,然在另一側過去的依次是大竹峰、朝陽峰、小竹峰,再過去的山洞便是由天音寺和焚香谷以及其他的正道人士所住了。

張小凡跟著齊昊走到了最東邊的山洞,那山洞的隔壁卻還有個小山洞,齊昊走到洞前,朗聲道:“師父,我回來了,小凡也平安回來了。”

山洞裏安靜了一會兒,片刻便傳出了一個帶著濃重威勢的聲音:“為師知道了,齊昊,你先去休息吧,讓小凡進來,我有話與他說。”

齊昊應了一聲,又拍了拍張小凡的肩膀,便走進了旁邊的山洞,張小凡一月多月沒聽到蒼松的聲音,再加上經歷了生死,剛才乍一聽到蒼松那熟悉的聲音,眼眶便紅了起來,他揉了揉眼睛,踏進了山洞。

山洞中,蒼松正閉目盤膝而坐,感受到張小凡進來的氣息,蒼松才睜開了雙目,他緩緩站起身來,走到了張小凡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會兒,淡淡道:“小凡,回來了便好,你這一個多月以來,受了不少苦,也經歷了不少吧,為師看看,你可有受傷。”

張小凡聽著蒼松淡淡的語氣,卻感受到了他的關心,當下便叫著師父將這一個月來的事娓娓道來,卻顧忌著碧瑤的身份,於是便把碧瑤和滴血洞的事都隱去了,只說被困在山腹之中,接連數日,萬幸才找到密道逃生雲雲。

然而蒼松何等心思縝密,略一沈吟,便冷下臉,面無表情地道:“小凡,除了這些,你可還有什麽話要對為師說。”

張小凡臉上血色頓失,只覺得腦海中嗡的一聲大響,整個人都呆住了,難道師父知道了噬血珠攝魂之事,還是知道了我與碧瑤……

蒼松看著張小凡的反應,便知道這孩子肯定是有事情瞞著他,他嘆了口氣,走上前,撫上了張小凡的肩膀,柔聲道:“小凡啊,為師只說今日一次,這世間,正與邪,善與惡,不在門派法寶之限,只要自己的心中有正有義,無論身在何處,便是清明,你可明白?有些事情,你不想告訴為師,為師便也不勉強,好了,下去休息吧,為師也乏了。”

張小凡渾身一震,心亂如麻,幾乎就要將心中的秘密吐露,可脫口而出地卻是哽咽道:“是……師父。”

蒼松看著張小凡離開後,便是幽幽一嘆,他從腰側拿出了一柄通體碧綠的劍,輕輕撫摸著,臉上的神情柔和卻也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傷痛。

轉眼間,張小凡已來到流波山上半個月了,這段時間裏,正道之士與魔教中人時常對峙,雙方在日間多有相遇時候,不時便有鬥法,但令正道中人迷惑的是,魔教中人卻似乎不願戀戰,往往鬥法鬥了數個回合,便虛晃一槍遁走。

往日裏是聽說魔教要在此荒僻之地聚會,想來多半是商量些毒計欲禍害天下,所以正道之士才欲來除魔,不料這時,卻又不像是。若說是與正道為敵,便應當出來決戰才是,若是聽說了正道中竟有了兩位青雲門首座人物,怕自己實力不夠,那也該主動退去。

偏偏魔教中人戰又不戰,退又不肯退,流波山地勢又大,在空中目標明顯,但若要深入下去尋找魔教中人的老巢,還當真不易,這一拖,時日便延宕下來了,正道中人紛紛猜測,魔教餘孽究竟想要在這個荒僻之極的島上做什麽。

張小凡這些日子來,都跟著齊昊等人在流波山上搜查魔教中人的蹤跡,開始毫無發現,直至一日偶然進了一個山洞,還看到魔教眾人,另張小凡沒想到的是碧瑤也在,而當日那個在茶攤遇到的萬人往,卻是鬼王宗的宗主,碧瑤的父親,而他們居然想讓他加入魔教,還好蕭逸才蕭師兄臥底在魔教,救出了他們。

蕭逸才的突然出現,在青雲門中著實引起了一陣騷動,蒼松與田不易也從蕭逸才的口中得知了魔教似乎是想尋找在這流波山上出現的奇獸夔牛,並意外地知道了此次連魔教四大宗主之一的鬼王,竟也來到了此處。

此刻,蕭逸才因為身體有傷,正躺在一張臨時搭起的石床之上,背靠石壁,周圍只有蒼松和田不易兩人,其他的弟子都被暫時遣開了。

蒼松皺了皺眉,道:“逸才師侄,你是怎麽混入魔教裏面去的?”

蕭逸才笑了笑,道:“當日我奉恩師之命,潛入空桑山查探魔教行蹤,果然發現有魔教煉血堂一系的餘孽在那裏活動。但經我多方暗中觀察,這些煉血堂餘孽並非大敵,不足為慮,只是多次聽他們說到聖教如何如何,似是魔教之中,有什麽隱秘大舉動一般。我為查究竟,便化名小周,也正好他們正在用人之際,看我還算有幾分本領,居然也很順利的就入了魔教。”

說到這裏,他帶著歉意,對蒼松道:“不過蒼松師叔,當日張師弟與小竹峰的陸師妹掉入死靈淵的時候,我正好被分配在另一路對付天音寺的法相師兄等人,不及救援,心裏著實有些抱歉,不過幸好張師弟福大命大,安然無恙,我也就放心了。”

蒼松擺了擺手道:“無礙,這也怪不了你,不過話說回來,逸才師侄,你這番舉動可實在太過冒險,要知道魔教妖人個個陰險狡詐,萬一你受了什麽傷害,我可沒辦法向掌門師兄交代了。”

田不易也點了點頭,道:“不錯,此次下山之前,掌門師兄對你數月沒有消息,心中也頗為擔憂,特地私下囑咐我們要留意你的行蹤。”

蕭逸才臉色一黯道:“都是我不好,讓恩師擔心了。”

蒼松微微一笑,道:“你也不必想得太多,此次你立下大功,待我們將此地魔教餘孽清剿幹凈,回山之後,掌門師兄必定不會怪你,只怕還要重重地賞你。”

蕭逸才臉上一紅,道:“蒼松師叔,說笑了。”

田不易淡淡道:“這也不是什麽說笑,你這次的確功勞不小,不過逸才師侄,日後你可不要再做這種危險之事了。掌門師兄是極看重你的,日後他老人家羽化登仙之後,這掌門之位,也多半便是傳給你,到時你身負重任,可不要再任性妄為了。”

蕭逸才肅然道:“是,多謝蒼松師叔與田師叔的教誨。”

蒼松點了點頭,道:“那好,我看你也累了,早點休息,幸好你的傷沒有傷及經脈根本,不然就麻煩了。”

蕭逸才聞言欲起身相送。

蒼松卻揮了揮手,與田不易向外邊走去,眼看就要走到洞口,忽聽著蕭逸才在背後叫他:“蒼松師叔。”

蒼松頓了一下,轉過身來,道:“逸才師侄,可還有事。”

蕭逸才靠坐在石壁上,微笑道:“你看我這記性,又忘了,師尊曾讓我把一物給師叔,我竟是忘了許久。”

蒼松看著蕭逸才的表情,走了回去。

田不易一聽道玄又給蒼松送東西,冷哼了一聲,就走了出去。

洞裏,便只剩下了蒼松與蕭逸才二人。

蒼松淡淡對著蕭逸才道:“掌門師兄若有物要給我,怕在青雲就已給了,又何必托付於你,此刻無人,有什麽事,你就說。”

蕭逸才點了點頭,看著蒼松,道:“蒼松師叔果然心思縝密,我把蒼松師叔留下來,其實是想跟你說一下你門下張師弟的事。”

蒼松聞言眉頭微皺,心中一震,淡淡道:“他如何?”

蕭逸才咳嗽一聲,刻意壓低了聲音,蒼松隨即會意,身子微微前傾,凝神細聽。

山洞之中,一片安靜,此刻只有隱約的低語聲,輕輕回蕩。

蕭逸才沈默了一會,道∶“蒼松師叔,這件事我也猶豫了許久,但一想你總該知道。”

蒼松面無表情,淡淡點頭道∶“恩。”

蕭逸才點了點頭,又似想起了什麽,道∶“蒼松師叔,我看張師弟雖然與鬼王父女認識,但似乎也還未入了邪道,只是魔教中人陰險毒辣,張師弟年紀又輕,只怕多半會有些危險。”

蒼松冷哼一聲,面色冷峻,冷冷道:“我掌管著青雲刑罰,若我詢問之後真有其事,定不輕饒那孽徒。”

蕭逸才看了蒼松一眼,道:“蒼松師叔,我有句話,不知……”

蒼松道∶“逸才師侄,有事直說便可。”

蕭逸才道:“這件事情,青雲門中,目前只有我跟蒼松師叔兩人知曉,只要我們不說,便再無人知曉,蒼松師叔也可……”

蒼松聽到這裏,哪能不明白,當下便是邪邪一笑,打斷道:“逸才師侄,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放心,青雲未來掌門之位,非你莫屬。”說完,便轉身就走。

道玄啊道玄,這蕭逸才果然是你的徒弟,呵,以為真的那麽在乎這權勢之類的身外之物。

蒼松獨自一人站在樹林僻靜處,負手而立。

不遠處,張小凡正朝著樹林深處而來。

嗚的一聲,森林裏不知名的深處,忽然有一陣陰風,吹了過來。

張小凡只覺得脖子上一陣發涼,擡頭看著滿天樹影,婆娑舞動,幾如妖魔,他眉頭微皺,只覺得今晚這森林裏鬼氣森森,大是不同於往日,不過隨即又想,在此處住了許多日子了,從來也不見有什麽邪物,不就是天色比往常暗了些。

突然,在他身後,鬼嚎之聲霍然而作,直逼入耳,張小凡大驚失色,立刻轉過身子,面色立刻就白了幾分,只見在身後來路,黑暗之中,緩緩亮起了一顆閃爍著暗紅光芒的骷髏頭,飛到半空,旋轉不已。

只見在那鬼哭聲中,這紅色骷髏頭逐漸停下,面孔正對著張小凡,張小凡只看見那深陷的眼孔裏,竟仿佛有幾點幽火,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

片刻之後,在這鬼物背後,卻又緩緩升起兩個身影,襯著紅色骷髏頭的光芒,張小凡看見其中一人是個高瘦老者,面目猙獰,容貌枯槁,幾乎是皮包骨頭,看去倒似乎與那紅色骷髏頭相差不遠,一雙眼惡狠狠盯著張小凡,眼底滿是恨意。

而另外一人,看起來卻頗是狼狽,個頭雖然也頗為高大,卻被那老者如拎小雞一般拎在手中,動彈不得,滿臉無奈沮喪之意。

張小凡定睛一看,這人看著眼熟,卻是個熟人,便是最初在空桑山萬蝠古窟下見到的,這幾日在這流波山又見過幾回的野狗道人,只見他被那枯槁老者用右手拎著衣領,哭喪著臉,不料一轉眼間卻看到張小凡正站在前方,一臉詫異地看了過來,立刻如看到救星一般,指著張小凡叫了出來∶“對,就是他,就是他。”

張小凡嚇了一跳,見野狗道人指著自己叫個不停,也不知道是什麽意思,卻只見那老者狠狠瞪了自己一眼,發出了刺耳而沙啞的聲音,對野狗道人道∶“就是這個青雲門的小崽子。”

野狗道人連聲道∶“對,就是他,吸血前輩,就是這個殺千刀的王八蛋害了您的唯一傳人,吸血鬼姜老三。”

這個面目猙獰的老者,卻是魔教中一個隱世多年的老魔頭,自號吸血老祖,正道中人,包括魔教的許多人,私下卻稱他做吸血老妖,其中的主要原因,便是在他所修習的邪門妖法吸血大法,要吸食活人精血入體方可修煉,大是詭異可怖。

這一回魔教覆興,群魔齊舞,吸血老妖本屬魔教四大宗派之一的萬毒門,也被請了出來,而在出山之前,他門下唯一的一個弟子吸血鬼姜老三,因為和野狗道人、劉鎬等人臭味相投,被他們拉去助拳,不料卻在萬蝠古窟下,莫名其妙地被人殺了。吸血老妖知道之後,震怒之極,於是便有了現在這一幕。

吸血老妖上上下下打量著面前這個青雲門的小輩弟子,卻沒有立刻出手,反是皺起了眉頭,他雖然性子暴戾,但也並非全無理智,當日在看到煉血堂托人運回姜老三的屍首之後,狂怒傷心之餘,隨即也發現了奇怪之處,這姜老三血肉幹枯的死法,怎麽看怎麽像是被自己同門中的吸血妖法所致,難道這世間除了自己和姜老三之外,還有人修習這門奇術?

他自然是不知道張小凡手中那根燒火棍上,有魔教前輩黑心老人傳下的噬血珠,但以他數百年修行的見識眼光,很快就認定了這個兇手就算不是用吸血妖法,至少也是與吸血妖法相類似的法術,而且道行絕然不低,只怕還不在自己之下,故而如今見到張小凡,他反而沈住了氣,先仔細看看此人,到底有何奇怪之處?

只是他東看看西瞧瞧,眉頭大皺,卻仍然看不出個所以然來,從頭看到腳,再從腳看到頭,這小子仍然還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青雲門弟子,一點出眾的地方也沒有,更無半分吸血妖法那種殘忍暴戾之氣。

張小凡站在原地,卻是被這一個鬼氣森森的老家夥看得心裏有些發毛,又不知道他是何人。但看他與野狗道人在一起,想來必是魔教中人,看他們二人的言談,似乎是特意前來找自己的。

半空中那個泛著紅光的紅色骷髏頭,不知什麼時候又開始緩緩旋轉,吸血老妖的聲音從那紅光背後冷冷傳了過來∶“青雲門的小崽子,可是你殺了我徒兒姜老三。”

張小凡一怔,奇道∶“誰是姜老三?”

吸血老妖窒了一下,心中大怒,換了往日,早就一個法術過去,先吸幹這家夥的血再說,只是一想到這青雲門的弟子身上竟會有道行不低的吸血術法,這個無論如何都要先搞清楚。

他當下強壓住怒火,但聲音聽起來,卻已經像是鬼哭狼嚎∶“就是你在空桑山萬蝠古窟裏,用吸血大法殺了的那個。”

張小凡心頭一震,再一聽吸血二字,立刻便想了起來,腦海中浮現出那一幕可怖情景,忍不住心頭一緊,下意識地向腰間那根燒火棍摸去。

燒火棍安靜地別在他的腰間,如沈眠的惡魔。

吸血老妖見他半晌不言語,倒似出神一般,當真是不把自己放在眼裏到了極點,比起當年追殺自己的那些青雲門高手還要囂張十倍。

他性子一向暴戾,若不是心中仍有些許疑問,哪裏會忍了這麽許久,這一氣非同小可,大吼一聲∶“青雲門的小子,還我徒兒命來!”

張小凡就這麽與吸血老妖打了起來,然張小凡畢竟修為未深,只見紅色骷髏赫然張口,竟如惡鬼一般咬來,張小凡驚駭之中,禦起燒火棍擋在身前。卻只見在電光火石之間,那口中竟伸出一只乾枯手來,霍然長了三尺,五指成爪,重重抓在他胸口之上。

張小凡的身體大震,剎那間只看那鬼手之上,原本幹枯的肌膚突然如有血液灌入,竟是飽滿起來,頃刻他的頭腦中一陣發暈,只覺得全身的血脈一齊翻騰,竟是都往胸口那傷口處倒流而去。

這自然便是吸血老妖的看家本領吸血大法了,眼看著張小凡被他控於手掌之間,他忍不住笑了出來,大喝一聲,手臂伸起,竟是硬生生把那少年的身體舉到了半空,喝道∶“小子,還我徒兒命來!”

張小凡被他抓在手中,全身血脈逆流,痛苦不堪,他的神志漸漸模糊,只能用著最後一點力氣垂死掙紮,將燒火棍向那鬼手打去,但力道全無,如飄羽一般。

吸血老妖全然不放在眼中,哼了一聲,心裏卻暗想著∶這少年別的沒什麽,道法也只一般,但手中這法寶卻大是古怪,等一會吸幹了他的血,倒要將這燒火棍似的東西,帶回去好好看看。

就在這時,燒火棍落在了他抓在張小凡胸口的那只手上。

玄青色的珠子,劃過了此刻正在猖狂吸血的肌膚。

那皮膚之下的鮮血,仿佛在召喚著什麽?

吸血老妖忽然尖嘯一聲,放開了張小凡,向後躍開,向手中看去,只見原本因為吸血而變的飽滿的肌膚,幾乎就在瞬間,就突然幹癟了下來,比原來的還要不如。

而在前方,張小凡身子搖搖欲墜,但他手中的那根燒火棍,特別是棍頂頭上的那顆珠子,卻詭異地亮了起來,映的它周圍的血絲,閃閃發紅。

吸血老妖忽然冷笑了出來∶“我說怎麽姜老三會這般死法,原來古怪在你這裏,嘿嘿,天下竟有這般奇珍,小子,連你的命一起拿來吧!”

說著身形飛起,鬼手如爪,這一次,卻是向著張小凡的頭頂,直直插下,可張小凡此刻全身乏力,再也無力抵擋,眼看就要死在這吸血老妖的爪下了。

“妖孽!”

一聲斷喝,此刻滿含著怒意,轉眼間冷冽氣息破空而至,如巨濤排空,席卷了整個森林,他們周圍十丈之內,所有的樹木瞬間冰凍,只有一道藍色光芒,從天邊降下,將這滿天烏雲,盡皆扯碎。

吸血老妖大驚失色,來人道行之高,大非尋常,哪裏還顧得上傷害張小凡,雙手疾退,尖嘯聲中,紅色骷髏血光大盛,在身前騰起一道紅如鮮血的光墻。

轟……

如雷聲落地轟鳴,藍光砸在血墻之上,嘶嘶冷意,轟然而生,片刻間化做秋水仙劍,震動不已,巨大之力,將吸血老妖直往後壓去,直退了數丈之遠,這力道竟不稍減,依然如山呼海嘯一般直壓過來。

吸血老妖面色一白,大叫一聲,法訣變化,十指連動,瞬間紅色骷髏雙目中射出兩道血光,透過血墻,打在那秋水劍之上。

巨響聲中,秋水仙劍倒飛回去,吸血老妖身子亦是大震,退了幾步,這才站穩身體。“秋水”吸血老妖眼中忽然泛起森森寒意,面色如霜。

冷冽寒意一閃而收,藍光閃過處,蒼松緩緩現身,身後另有一個身影閃過,卻是齊昊,他抱住了正欲跌倒的張小凡,張小凡一看是師父師兄趕來,心中一暖。

齊昊面有擔憂之色,看著他低聲道∶“小凡,你沒事吧?”

張小凡強笑道∶“我沒事,師兄。”

他話未說到一半,忽然間眼前金星一閃,隨即一黑,卻是暈了過去。

齊昊看著張小凡面有急色,蒼松此刻也沒理吸血老妖,只走到張小凡面前,查看完畢後,從懷裏拿出了一個瓶子,倒出了一粒丹藥,給張小凡服下,然後向著齊昊道:“小凡沒有性命之憂了。”齊昊臉上神色一松,看向遠處吸血老妖,眼中滿是憤恨。

蒼松冷峻的臉上有絲怒意一閃而過,他望向吸血老妖,冷冷道:“吸血老妖,你也是成名數百年的人物,居然用這般殘劣手段,對付一個小輩,你可真是厲害啊!”

“呸”吸血老妖狠狠道∶“你徒弟的命是命,我徒兒的命便不是命?”

蒼松冷冷道∶“關你那鬼徒弟什麽事?”

吸血老妖目光一凝,道∶“他在空桑山萬蝠古窟下殺了我徒弟,我便來殺他,那又怎樣?”

蒼松邪邪一笑,大喝道∶“殺得好。”

吸血老妖怒道∶“蒼松老道,你們這幫狗娘養的,數百年前落井下石,追殺我們,今日,正好今日把當初的賬一並都算了。”

蒼松冷笑道:“那好啊,我到剛好試試看,你這差點要了我徒弟命的吸血大法,到底練到了什麽程度。”

吸血老妖哼了一聲,卻無絲毫懼怕,枯槁的臉上浮起兇戾之色,幽幽道∶“當年你們這些正道之人,不過就仗著人多勢眾,難道我還當真怕了你不成。”

說著,雙手一振,身前那個閃爍著紅光的骷髏頭嗚的一聲劃過半空,圍繞著他的身子急速飛舞,而他的眼睛裏,亦開始漸漸發紅。

蒼松面色肅然,凝神戒備,數百年之前,他已是青雲門下出色的一人,當年追殺魔教餘孽,他是主力之一,也曾和吸血老妖交過手,知道此人不可小視,這吸血大法更是非同小可。

這時,滿天的烏雲又是漸漸聚攏,剛才被蒼松如冰破天驚的一劍所撕碎的痕跡已是消失不見,夜色又深沈下來。

隱約中,遠方傳來的大海波濤之聲,夾雜在凜冽巨大的風聲裏,漸漸洶湧。那若隱若現,仿佛隱匿在深海之中的長嘯,在夜色中,蒼穹下,輕輕飄蕩。

張小凡悠悠醒來,只覺得胸口煩悶,很是難受,此刻忽聽到有人咦了一聲,一只手伸了過來,在他胸口輕輕推拿了幾下。

片刻之後,原本郁積在胸間的氣血,仿佛通暢開去,連他的精神,也頓時好了不少。

張小凡擡頭一看,見是師兄齊昊,正扶著自己。

他看著齊昊,道:“多謝師兄。”

齊昊低聲道∶“你沒事吧?”

張小凡點了點頭,道∶“現在就是有些疲憊,其他沒什麽了。”

齊昊點了點頭,笑著道∶“那就好,看師父正為你出氣呢。”

張小凡一驚,順著齊昊的目光看去,一時為之震動。

黑暗的蒼穹之下,低沈的黑雲之間,赫然竟有藍色如秋水般的光團,映亮了整個天際。

蒼松如上古的神,傲立在雲端,將那秋水幻化成如水的藍芒,撕開烏雲,沖上了九天。

而吸血老妖,竟已是不見蹤影,卻見在雲邊天上,赫然有巨大骷髏,嘶吼狂嘯,風雲變化,有幽厲血光,沖天而起,與那火龍廝鬥不止。

滿天黑雲,此刻都已沸騰不止,翻滾咆哮,從地上望去,那兩人有如九天神魔,憤怒決殺。

張小凡只看得心動神馳,對蒼松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齊昊看著,也是滿眼的佩服與向往,卻忽然聽得森林中腳步陣陣,不過片刻,從各個角落竟是走出了百餘人來,都是正道中人,天音寺的法相、法善,焚香谷的李洵、燕虹都在其中,而走在最前面的,是田不易與蘇茹二人。

齊昊站起身來,笑著道:“田師叔,蘇師叔。”

田不易看著齊昊,又看了看身旁一臉笑意看著齊昊的田靈兒,哼了一聲,齊昊看了看田靈兒,眼中帶上了笑意,又看向蘇茹,卻見蘇茹對著他微微點頭,道∶“我們聽到動靜,出來看到這景象,便知是蒼松師兄的秋水仙劍,能讓蒼松師兄出手的,便定是厲害人物,於是都過來看看。”

齊昊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麽。

蘇茹與跟在後面的大竹峰弟子,都已看到了張小凡的身上血跡斑斑,又臉色憔悴地坐在地上。

眾人只覺得青影一閃,有個身影沖向了張小凡,卻正是林驚羽。

只見林驚羽閃身到張小凡身邊,蹲了下來,伸手抓住他的胳膊,面色微微蒼白,道∶“小凡,你沒事吧?”

張小凡感覺到他眼裏的擔憂,心中一暖,點頭微笑道∶“我沒事了。”

林驚羽上下看了看他,又瞧了他胸口傷處一眼,這才放了心,長出了一口氣,道∶“是誰傷了你?”

張小凡向上一指,道∶“就是那個妖人,聽師父剛才叫他,好像是什麽吸血老妖?”

林驚羽哦了一聲也擡頭向上看去。

站在一旁的蘇茹眉頭輕皺,她向身側田不易看去,卻見田不易仰首觀望,面上神色覆雜難辨。”

這時,只聽著狂風呼嘯,天空中藍芒四射,血光沖天,顯然那二人鬥法已到了最要緊的時刻。

吸血老妖人在半空,厲嘯連連,模樣兇狠之極,但心裏卻是越來越驚。

這蒼松百年之前,他也曾交手過,不料百年之後,再度交手,此人道行竟然突飛猛進,非但不落下風,更有漸漸壓倒之勢。

而最令人頭疼的還不止這些,剛才他與張小凡鬥法時候,看他是個青雲小輩,一時大意,五鬼禦靈法陣卻被他莫名其妙地破去了一只命鬼。

然而蒼松心思縝密,早已看出這一點,記記便是狠攻那處,吸血老妖心中叫苦,便在他心神一閃之時,突然間前頭藍光暴漲,聲若驚雷,吸血老妖大吃一驚,擡頭看去,駭然變色,只見半空中藍光突然大盛,片刻之後卻不攻來,反而如秋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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