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093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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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野很少露出這樣的表情。他有一雙過分清亮的黑眸, 總是顯得神色冷淡,只有在陽光下看著這雙眼睛,才會發現他的眼眸其實微微帶點棕色, 有時候會帶著點笑意,顯出幾分不同尋常的味道。

現在就是那樣的時刻, 他的眼睛很亮,即使不在陽光下, 池晝也能看見夏野眼中的笑意,讓他一瞬間就知道他的開心。

可愛。像貓。想rua。

池晝忍住手癢,沒真的把夏野摟進懷裏,他的視線飄向夏野的身側,可惜那裏空空如也, 雪豹和雪貂一個都不在,也沒辦法摟一個過來順順毛。

池晝只能輕咳一聲, 故意裝作滿不在乎的點頭:“嗯,裏面有救她的方法。”

夏野已經從他的手裏拿過遙控器,專心致志的翻看著筆記本上的內容,順口問道:“你看過了?”

“何止是看過, ”池晝點頭, “我親手破譯的,我還能不知道?”

他完全放松了下來,斜倚在座椅的靠背上, 一副懶洋洋的模樣,眼中卻帶著笑意,正在註視著夏野, 仿佛在等著他的反應。

夏野的註意力被他吸引了, 暫時從那堆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回過頭, 詫異的問:“你還會這個?”

“那當然了,”池晝的視線從那些字符上掃過,“我什麽不會啊。”

“厲害,”夏野真心實意的說,“他這些密碼很覆雜,你居然能破譯。”

夏博士去世後,他曾經在他的遺物中發現了許多信件。

那些信件上的字符與這些日記本上類似,幾乎是字與字之間的無意義組合。

夏博士精通密碼學,他不僅會大量使用各種典籍中的密碼,還會將它們組合在一起,制造成更為覆雜的密碼,如果不是花費心血研究,幾乎不會知道它們的含義。

池晝能夠將它們破譯,想必是花費了一番功夫的。

夏野非常肯定的點了點頭:“你真是什麽都會。”

聽見夏野的話,池晝的唇角彎了起來,顯得心情很好的樣子。



夏野翻看著筆記本上的內容時,池晝抽空打開了另一臺智腦,調出了一份文檔。

文檔經過重重加密,為了不讓聯盟的超級計算機“夏娃”抓取到它,池晝為它設置了數個保密程序,讓它消失在了渺渺星網之中,成為了不存在的文件。

這是筆記本破譯前的原始文檔,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標註,基本上都是他這幾天查資料找到的。

其實,池晝並不擅長密碼學,甚至可以說是他的弱項。

在軍校時期,池晝就對這門課沒什麽興趣。

他經常在課堂上睡大覺,氣得老師暴跳如雷,好幾次揚言,如果池晝繼續在他的課堂上這麽囂張,就讓他滾出軍校。

可惜,池晝根本就不把他的話當一回事。

當時的池晝,很有一些少年人的囂張,作為聯盟唯一的黑暗哨兵,他擁有一些小小的特權,譬如可以不必參加討厭的考試。

為此,上校沒少挖苦過他,說他這學真是上得輕松極了,連筆記都不用抄,更別說為了期末考試受苦受難了。

因此,池晝提著幾個筆記本出現在地下格鬥場的辦公室時,上校整個人都傻了。

“幹嘛啊你,就你那水平,看個文檔就差不多了,誰給你的勇氣自己破譯的?”上校堵在書房門口,不願意讓他進去,上下打量著他,“別亂來啊,我這裏面可是珍藏古籍,每一本都價值連城。”

從軍部退役後,上校對很多事都失去了興趣,唯獨保留了對古地球時代風土人情的狂熱愛好,四處收集了許多絕版的古書和碟片,全部存放在他的書房裏。

上校敢說,聯盟圖書館的藏書都沒他豐富。

“我就借本字典,誰稀罕你那些破書了,”池晝撥開他的手臂,不客氣的鉆進了書房,“我帶著借書證來的。”

雖然上校老是嘲諷他的密碼學成績不佳,但在特別行動部這些年,池晝經手過的機密文件無數,耳濡目染之下,對聯盟密碼學有了些許研究。

不過,夏博士這人是個古地球文化迷,他的筆記本裏有很多聯盟密碼學以外的東西。

他從古地球文化中提取了很多東西,和聯盟密碼學融合在一起,自創了一套系統。

要弄懂這套系統,上校的書房中肯定能提供不少幫助。

上校追在他後面沖進來:“我這又不是圖書館,哪來的借書證!”

“借你幾本字典,”池晝笑瞇瞇的打開箱子,露出裏面的東西,“這些夠不夠?”

箱子裏裝著他從夏博士的書架上淘來的絕版書,從古籍到圖冊應有盡有,拿來說服上校幫忙正正好。

上校驟然瞪大了眼睛,箱子裏裝著滿滿當當的書,好幾本都是他遍尋不到的絕版書!

“夠夠夠,別說借幾本書了,把我本人借你都沒問題,聯盟詞霸在線查詞,你問我答,效率忒高,”上校一把抓起箱子裏書,愛不釋手的翻了又翻,小心翼翼的將它們收進書架,問道,“你從哪裏弄來的這些東西?”

“去了個不該去的地方,”池晝哢噠一聲合上箱子,“勸你別問這麽多。”

上校立即心領神會,他伸出手,想去拿桌上的筆記本,卻在手指剛碰到封皮的時候,就被池晝一把打了回去。

“別瞎看啊,”池晝仍舊笑得玩世不恭,語氣卻暗含警告,“看多了小命不保。”

將那些絕版書送給上校,請上校幫忙是一回事,讓上校來看這個筆記本又是另一回事了。

筆記本裏涉及的東西太多了。

不論共感計劃,亦或是赤霄紅蓮,都不是輕易能讓他人知道的東西。

即使是上校也不例外。

尤其是夏野和夏芷的身體機能分析表,如果洩露了出去,一定會引起汙染監察所的註意。

“我還怕你這個,”上校嗤笑一聲,“都死過好幾回的人了。”

話是這麽說,但他的手還是收了回來,這倒不是因為怕小命難保,純粹就是尊重朋友。

池晝沒理他,不知道從哪裏摸出一副金絲邊眼鏡戴上,認真研究起了筆記本上的內容。

“還戴上眼鏡了,至於搞這麽嚴肅嗎……”上校一邊嘟囔,一邊拉過椅子坐下,“你又不近視。”

池晝嘆息一聲,把那副眼鏡摘下,扔在他面前:“特制鏡片,你怎麽那麽多話?”

上校撈過那副眼鏡,戴上掃了一眼,頓時悚然一驚:“我靠,你這本子怎麽花花綠綠的?”

池晝重新戴上那副眼鏡,回答:“暗語,用特制藥水寫的,只有這幅眼鏡能看見。”

這眼鏡也是他從夏博士的實驗室裏摸出來的,之前就和筆記本一起放在抽屜裏。

他見到這東西第一眼就覺得奇怪,作為一個全身上下機械改造程度超過百分之九十的人,夏博士怎麽可能需要眼鏡這種東西?他將它放在抽屜裏,多半有別的用途。

剛將筆記本拿回來的時候,池晝便註意到夏博士的筆記本上,字跡和字跡之間的空隙很大,以此推測出這本子上或許有什麽別的玄機。

再一想到那副眼鏡,池晝便有了頭緒。

“還用了秘藥墨水?”上校饒有興致的問,“這上頭寫的東西不方便讓別人知道?”

池晝頭也沒擡,鋼筆在紙頁上劃出一道長長的線:“不然我為什麽非要到你這裏來?”

上校了然的點頭:“是為了夏野吧。”

不等池晝回答,他已經自顧自的說了下去:“他身上秘密可不少。”

池晝終於擡起頭,斜了他一眼:“知道的話就少說兩句。”

上校呵呵一笑:“你放心,全聯盟沒有比我嘴更嚴實的人了。”

池晝在上校的圖書館裏待了三天三夜,終於將筆記本上的內容全部破譯。

事成之後,上校伸了個巨大的懶腰:“蒼天啊,終於結束了,我這真人詞典也可以下崗了。”

他嘩啦一下把桌面上的炸雞推到一邊,整個人癱在沙發上:“這破本子,也不知道你是從哪兒搞來的,怎麽這麽多生僻詞,我真是服了,你這一片心意天地可鑒,人家再不動容,那可真的是郎心似鐵。”

上校饒有興致的打量著池晝的表情,隨手抓起一塊炸雞,慢條斯理的啃了起來,笑嘻嘻的問:“到哪一步了?”

“你怎麽那麽多廢話?”池晝將桌上的東西收拾好,裝進箱子裏,“走了啊。”

上校看著他小心翼翼,再三確認有沒有遺漏什麽東西的動作,忍不住嘲了一句:“放心吧,你要是丟了東西,我連夜給你送過去,絕對不耽誤你追人家。”

回答他的是池晝的關門聲,一道陰影順著門扉溜進來,令室內多出幾分冷清。

連池晝這種跟情情愛愛絕緣的人,都有了心儀的對象,將他一個人甩在了過去的陰影裏,只能獨自坐在金碧輝煌的辦公室裏,面對孤燈殘酒。

老朋友離開之後,上校倍感落寞。

他從沙發上起身,再次走到酒櫃前,取下一瓶陳釀波爾多,緩緩倒入酒杯。

夜太長了,他需要再多喝一杯。



磁懸浮汽車中,池晝的視線迅速掃過那些字符,落在夏野身上。

少年正在認真的看著筆記,微微仰著頭,看著浮現在半空中無機質光屏,脖頸弧度優雅,從白色襯衫的領口露出一小截纖瘦的鎖骨,他也絲毫未覺,只是抓著筆繼續在紙上寫寫劃劃,記下每一個有用的信息。

他的閱讀速度很快,不過半小時,已經將整個筆記本從頭到尾翻看一遍。

“這裏面確實有治療夏芷的方法,”他顯然有點興奮,說話的語速很快,“只要我能拿到赤霄紅蓮,她就有救了。”

池晝點頭:“是的,我推測也是這個方法。”

他在破譯筆記的時候就發現了這個方法,不過為了謹慎起見,池晝並沒有在夏野看完筆記之前說出來,擔心對他造成誤解。

畢竟,夏博士的實驗方法覆雜,過程漫長,沒有參與其中的人很難了解到它的全貌,能知道這個方法是否可行的人只有夏野。

“我們猜對了,”夏野顯然非常振奮,一向冷淡的眼中泛著光,“赤霄紅蓮是共感計劃的關鍵,它才是那個最終產物。”

圖書館汙染事件中,夏野對此就隱隱有些預感。

已經異化的夏博士在外星生物的領地中制造出了一個實驗室,在那個實驗室裏,他徹夜與赤霄紅蓮為伴,將它放置在手術臺上,一遍又一遍的研究著,試圖找出能夠將它成功激活的方法。

他的執念那麽深重,令夏野感覺到了不同尋常的意味。

他迅速翻動著書頁,將剛發現的一個段落摘出來,在池晝面前放大:“你看,赤霄紅蓮的運行原理。”

池晝湊了過去,跟他靠得極近,兩個人一起看著那個段落。

泛黃的紙頁上,那些字符幾乎要透出紙背,足以看出撰寫人的激動。

夏博士在寫下這些文字的時候,大概覺得自己是第二個哥倫布,正在創造人類前所未有的新歷史,每一個字都寫得異常用力,有好幾處地方,筆尖甚至劃破了紙張,滲出了幾滴墨痕。

“你看這一段,”夏野的指尖落在那些文字上,從它們的身上劃過,一字一句的說,“機甲領域的重大革新!終極天才的設想……他還真會誇自己,”他頓了一下,略過夏博士對自己花裏胡哨的誇耀,皺著眉說,“赤霄紅蓮不使用黑金機油作為驅動力,而是使用它的核心。”

對於這一段,池晝印象深刻。

目前,人類聯盟使用的大部分機甲,都是使用黑金機油驅動。

作為從外星生物的血液中提取而出的燃料,黑金機油能夠提供的動力比普通的石油要強上數倍。

只有這樣的燃料,才能在瞬間驅動巨大的鋼鐵機器人,實現人類極限的突破。

這些年來,科研所一直試圖找到比黑金機油更為優質的燃料,但是一直一無所獲。

顯然,夏博士認為自己找到了正確的道路。

他從夏野手中拿過筆記本,翻到其中某一頁,說:“這是他說的核心概念圖,我之前研究了一下,這個所謂的核心,其實就是外星生物的蝕骨。”

池晝的眼神裏滿是一言難盡,與其說這是什麽天才的設想,倒不如說是瘋子的念頭。

筆記本的內頁上,畫著一張栩栩如生的概念圖。

畫面上是赤霄紅蓮的剖面圖,清晰的畫出了赤霄紅蓮的每一個零部件,從這張圖片裏,他們可以清晰的看見,赤霄紅蓮與別的機甲全然不同。

它沒有駕駛艙,或者說它本身就是駕駛艙,無數神經元鏈接貼片從它的四肢裏延伸出來,像是一根根血管,等待著與人類鏈接。

正中央的心臟位置,夏博士將它塗黑了。

為了表現它的特別,夏博士畫了無數條連接線,從心臟位置發散出來,融入進背景的陰影之中,灰黑色的陰影裏,夏野隱隱看出某種外星生物的輪廓。

對於這種駭人聽聞的設計,夏博士倒是挺自豪的。

夏野盯著那張概念圖看了一會兒,緩緩閉上了眼,似乎是在消化這個令人震撼的信息。

不得不說,赤霄紅蓮簡直是個怪物。

“聯盟超級機甲計劃,”池晝緩緩吐出這幾個字,他的聲音很冷,“為了提升機甲的戰鬥力,將外星生物的蝕骨取出,與機甲核心進行融合處理,從而達到讓機甲的能力和外星生物不相上下的程度。”

夏野仍舊閉著眼,淡淡的說:“不僅如此,融入了蝕骨之後,外星生物會失去對機甲的判斷力,它們會認定機甲是自己的同類。”

池晝點頭:“他們倒是把蝕骨的同類壓制玩得明明白白。”

自從他在戰場上帶回第一顆蝕骨後,科研所便對所有任務小組提出了新的要求,帶回蝕骨,以確認外星生物的死亡。

曾經,他們只是認為,這是為了徹底確定任務對象的狀態,以免有什麽漏網之魚,但現在一想,那或許是為了所謂的超級機甲研究計劃。

赤霄紅蓮,就是這一系列機甲的原型機。



夏野發出了一聲冷笑,很低,但足以讓車廂裏的人聽見。

他說:“他們早就玩明白了,你的‘天道’不正是如此?”

長刃“天道”,由鑄劍大師融入秘銀,專門為池晝打造的武器,經過冷火的淬煉,它似乎有了靈魂,能夠與池晝產生共鳴,但他們都很清楚,這一特性是由鑲嵌在劍柄上的蝕骨決定的。

那一顆來自異種之母“女王”的蝕骨,並非只是榮耀的象征。

它更是一種武器,震懾著所有妄圖接近池晝的外星生物。

“不能說完全一樣,”池晝搖頭,“一柄劍和一臺機甲,它們對於蝕骨的要求是完全不同的。”

作為“天道”的主人,池晝很清楚那塊蝕骨不會對他造成什麽影響,那是一塊徹底失活了的蝕骨,上面既沒有殘存的意識,也無法再喚醒任何事物,但赤霄紅蓮未必如此。

沒有人知道它融入了蝕骨後,會不會變成別的模樣。

夏野的指尖從筆記本上劃過,那上面記載著赤霄紅蓮的開發進度,數值赫然停留下百分之八十。

“夏芷身體的蝕骨,只有赤霄紅蓮能取出來。”

夏野看著筆記本上的插畫,圖上是個小女孩,明顯有著夏芷的特征,她的心臟被塗成了一片黑色,與巨大的機器人鏈接在一起,被幾根透明管道緊緊相連,旁邊註明著一行小字:動力轉化程序。

“將她送入駕駛艙,開啟轉化程序,她身體裏的蝕骨會被赤霄紅蓮吸收,變成赤霄紅蓮的核心。”

池晝沈聲說:“她身體裏的蝕骨沒有失活,這樣做太危險了。”

即使是要以蝕骨作為機甲的動力核心,那也必須是經過了滅活處理的蝕骨,科研所有一套專門的處理程序,用以抹除蝕骨中外星生物的意識和殘存基因序列。

夏芷身體裏的蝕骨,卻完全不是如此。

她是被“首領”選中之後,成為了它的容器,才會在身體中凝結出蝕骨的,那是一顆真正的、屬於外星生物的心臟。

“將沒有滅活的蝕骨融入機甲,這樣太危險了。”池晝搖頭,眼神裏隱隱含著擔憂。

他不希望夏野如此涉險。

夏野再次睜開眼,神色中已經沒有了動搖。

“你是覺得它跟那些改造型獵犬沒什麽差別?”夏野問。

“可以這麽說,除非……”池晝沈默了一下,顯然是在斟酌著自己的言辭,“除非有人能完全控制赤霄紅蓮,抹除蝕骨可能對它產生的影響,讓它成為一臺真正的機甲。”

池晝說著說著,視線便落在了夏野身上。

他理解了夏野沒有說出口的話。

讓蝕骨失活,抹除它可能會對赤霄紅蓮產生的影響,讓赤霄紅蓮只停留在機甲層面的人……

會是夏野。

只可能是他。

“不管怎麽說……”

夏野沈默了一陣,終於再次開口。

他的聲音艱澀,已經沒有了剛看見筆記本時的欣喜。

“這是一個希望,也是我們目前唯一的希望,”他說,“我不可能放棄夏芷的。”



回到第一區後,他去看過夏芷。

森明中學離軍校並不算遠,大概是飯後散步就可以走到的距離。

當初選擇這所中學,就是因為它離軍校很近,夏野可以隨時隨地過去看她,不過,由於這段時間太忙,他幾乎沒有在第一區出現,更不要說時時刻刻照顧妹妹。

好在夏芷沒有怪他。

聽說哥哥要過來看她,夏芷早早就到了校門口,滿懷興奮的等待。

她仍舊穿著那條白裙子,海軍領,胸口有一個小小的蝴蝶結,勾勒出白皙的脖頸和纖細的鎖骨,陽光之下,少女的皮膚白得幾近透明,長發微微卷曲,披散在肩膀上,呈現出一種長期虛弱特有的淺棕色。

她坐在校門口的花壇上,兩條腿垂在半空中,一晃一蕩的,腳踝細得可憐。

一段時間不見,她好像更加單薄了。

街道對面,夏野註視著自己的妹妹,慢慢的走了過去,他有一種錯覺,如果他的腳步重一點,夏芷會變成一陣風,被吹散在空氣裏。

“哥哥!”

隔著很遠,夏芷已經發現了他。

夏野腳步一頓,這個距離,夏芷不該發現他。

她的眼睛仍舊是一片白色,看向他的時候,像是無機質的玻璃珠子,她的視力沒有恢覆。

她不是“看見”他的,而是藉由直覺感受到了他的到來。

她的直覺敏銳了很多,夏野不知道這是好是壞。

夏芷從花壇上跳下來,毫不猶豫的向著他跑過來,卻在剛走了幾步路之後,腳踝奇怪的拐了一下,一只手在半空中一抓,整個人都倒了下來。

夏野腳下一動,下意識的沖了過去,接住了妹妹,問:“怎麽這麽不小心?摔壞了怎麽辦?”

“哥哥……”夏芷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領,還沒開始說話,眼淚已經落了下來,“我不想這樣的,我感覺你好像過來了,我就想快點見到你,所以急了一點,不是故意要摔跤的。”

夏野剛接住妹妹,就感覺事情有些不對勁。

太輕了。

夏芷輕得像是一張紙,幾乎沒有重量。

他懷中抱著的明明是個少女,但她的重量卻連小孩都不如,夏野甚至沒怎麽用力,就已經將妹妹打橫抱起。

“哥哥?”夏芷一聲驚呼,“我沒事,我可以自己走路的。”

夏野抱起她,快步向醫務室走去,問道:“最近經常摔跤?還有什麽別的地方不舒服?”

直覺告訴他,夏芷的問題更為嚴重了。



風。空氣中吹過了微弱的風。帶著點涼意的風,不知道從什麽地方灌了過來,吹起夏野的額發。

他來過森明中學幾次,知道醫務室在什麽方向,但他剛往那邊走了幾步,夏芷就像是察覺到了什麽一般,在他懷裏搖了搖頭。

“哥哥,我們又要去醫務室嗎?”夏芷的聲音很細,帶著點哀求的味道,“我不想去。”

夏野不動聲色的問:“為什麽?”

他很少用這樣的語氣跟夏芷說話,帶著點試探的意味。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夏野對妹妹都是無條件的包容和信任,他覺得夏芷失去了太多,幾乎到了一個小女孩無法承受的地步。

但是,他現在不得不這樣對夏芷說話。

每一次見到夏芷的時候,他都覺得這就是他的妹妹,和以前並沒有什麽不同,卻又會在察覺到某些細節的時候,清晰的意識到這不僅僅是他的妹妹。

在她的身體中,還埋藏著其他的什麽東西。

那雙藍色的豎瞳,說不定正藏在某個陰暗的地方,幽幽的註視著他們,扯開嘴角露出獰笑。

對於現在的夏芷,他不得不保持一些警覺。

夏芷絞著自己的手指,不好意思的說:“我不想總是麻煩別人。”

夏野本來想問這是什麽意思,但在他抱著夏芷走進醫務室的那一刻,頓時就明白了。

醫務室裏,所有工作人員在看見夏芷的瞬間,都露出了一臉“你又來了”的表情。

不等夏野說什麽,幾個工作人員已經走了過來,熟練的接過他懷裏的夏芷,將她安置在病床上,開始輸液。

夏野看了一眼藥瓶,是普通的葡萄糖。

葡萄糖不能用於治療疾病,僅僅是一種營養補充劑,根本不是什麽藥物。

工作人員離開後,夏野坐在了床邊,他還沒有開口,夏芷已經抓住了他的袖子,顯得有些無措。

“哥哥,”夏芷小聲問,“你可以晚點再走嗎?”

夏野幫她理著頭發,無奈的問:“當然可以,倒是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哥哥?”

不知不覺間,他的語氣裏帶上一點嚴厲。

夏芷有一瞬間的怔楞,下一秒,淚水已經盈滿了她的眼睛。

空白的眼眸中,晶瑩的淚水不斷的落下,夏芷拉著他的袖子,聲音都在顫抖:“哥哥,我好害怕。”

夏野嘆息一聲,撫摸著她的頭發,安慰道:“別怕,哥哥在這裏。”

“不要,哥哥,你不要再來看我了。”

夏芷使勁的搖著頭,天真的笑容從她的臉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驚慌和恐懼,她抓著夏野的袖子,說:

“我很奇怪,哥哥,我覺得我很奇怪,我總聽見奇怪的聲音,它們……它們說我……”

她的話還沒有出口,夏野已經搖了搖頭。

他伸出手指,按住妹妹的唇,說:“不要這樣說。”

他知道夏芷要說什麽。

有東西在告訴她,她不是人。

是首領的意識。是那雙一直註視著他們的豎瞳。它沒有一刻放棄過,一直想要將夏芷變成它的容器。

“是嗎?”夏芷露出了一個迷茫的笑,她的臉上還帶著眼淚,顯出一種近乎神性的脆弱,“可是,它們總是跟我說……”

“讓我殺了你們。”



說完這句話後,夏芷的身體顫抖了起來。

激烈的顫抖,幾乎可以稱得上是抽搐,纖細單薄的少女整個人陷在被褥裏,四肢不停的抽動著,手臂無意識的擡起,向著半空之中,像是要抓住什麽東西。

夏野第一時間抓住了她的手臂,將她牢牢禁錮在懷裏,問道:“誰?!”

這不是在問誰讓她殺了他們,而是在問現在是誰在他妹妹的軀體裏,又是誰在跟他說話。

夏芷沒有回答他,她的喉嚨也在躊躇著,發出呼哧呼哧的喘氣聲,白色的眼球翻著白眼,純真的臉上表情扭曲,看上去有幾分可怖。

夏野註意到,她的身體更輕了。

他還沒來得及問什麽,幾個工作人員已經從外面沖了進來。

“放開她,怎麽能這樣對抽搐的病人?!”

護士的聲音又氣又急,她手裏拿著針管,朝著夏芷走過來,精準的紮進她的手臂。

夏野的瞳孔驟然緊縮,問道:“這是什麽?!”

護士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說:“鎮定劑。”

透明的藥水被推入夏芷的手臂後,少女漸漸停止了抽搐,她朝著半空中舉起的手臂垂落了下來,軟綿綿的落在床褥上,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氣。

呼哧呼哧的喘氣聲停下了,夏芷的指尖軟軟的挪過來,握住了夏野的指尖。

夏野將耳朵湊過去,聽見她在小聲說:“哥哥,我沒事。”

但這顯然不是沒事的模樣。

夏野替她掖好被角,安慰道:“你先睡,哥哥去問問醫生。”



“不好意思,請問一下,我妹妹是怎麽了?”夏野拉住走廊裏的工作人員,問道。

“你是她哥哥?”工作人員上下打量他一遍,“你們家長呢,她這段時間狀態很有問題啊。”

“我們沒有家長,”夏野聲音沈穩,“我是聯盟軍校的學生,叫做夏野。”

“哦,就是你啊,”工作人員松了一口氣,“那個帶著妹妹上學,軍校把她給安排在我們學校的向導?跟我過來吧,好好聊聊。”

工作人員把他帶到了隔壁的辦公室,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正坐在那兒,見到他進來,順手摘下了眼鏡,從抽屜裏摸了張表格遞給他。

“你看看,這是你妹妹這個月的就醫記錄。”

夏野接過那張紙,發現上面的記錄密密麻麻。

夏芷幾乎是每天都會出入醫務室,有時候一天甚至要來兩到三次,理由五花八門,最常見的是摔倒,其次是貧血和低血糖,接下來還有暈眩、頭痛、胃疼、呼吸困難等等原因。

“我們檢查過很多次,她身體沒什麽問題,”醫生無奈的說,“可能就是比較虛弱吧,我聽說你們那條件不好,你妹妹可能有點後遺癥。”

夏野謹慎的問道:“剛剛的抽搐?”

“是後遺癥的一種吧,我們做過檢查,她沒有什麽會造成此類狀況的疾病,”醫生沈吟道,“她的室友跟我們反映,她有時候在宿舍會看著窗外說話,疑似有什麽幻覺。”

夏野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他在紙張上嘩啦啦寫了一堆字,將它遞給夏野:“有機會還是去聯盟醫院看看,小小年紀的,像個病秧子。”

夏野禮貌的謝過他,離開了醫生的辦公室。

他的手驟然攥緊,將那張小紙條揉得皺巴巴的。

不需要去醫院,夏野很清楚這是怎麽一回事。

所謂的幻覺,正是那雙一直註視著他們的藍色豎瞳,每天在對著夏芷說話,讓她的精神變得越來越差,而那些抽搐,正是它試圖降臨在夏芷身上的證據。

那塊來自外星生物的蝕骨,正在侵襲著他的妹妹,一點一點抽取掉夏芷身上的能量,讓她變成一具空殼。

時間不多了。



“她可能等不了太久了。”

夏野看著窗外的樹木,神色染上一點焦急,靜靜的說:

“我前兩天去看過她,她顯得很痛苦。”

說著說著,夏野低下了頭,碎發在他的臉頰上落下一片淺淡的陰影,給他籠罩上某種朦朧的霧氣。

他的聲音飄忽不定,像來自很遠的地方,說:“她跟我說,哥哥,我覺得好害怕。”

“她以前不會這樣的。”

夏野擡起了頭,視線落在池晝身上,又從他的身上飄遠,看向那個筆記本,他的手指無意識的在桌面上輕叩,發出噠噠噠的聲響。

“夏芷是那種無論有多痛都會忍著的小孩,如果不是非常痛苦,她不會說這樣的話。”

沈悶的空氣中,池晝握住了他的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寬慰道:“我知道,你和我說過這件事。”

“我不知道還可以跟誰說,”夏野深吸了一口氣,眼神晦暗不明,壓低了聲音,“她說,她總是聽見一個聲音,要她殺了我們。”

“我擔心再這樣下去……”

池晝沒有讓他把話說完,他搖了搖頭,說:“夏野,這種事情不會發生。”

他的聲音堅定,帶著點不容置喙的意味。

“我知道,”夏野終於笑了起來,“你不會讓這種事發生,對嗎?”

“對,”池晝唇角一勾,顯出幾分玩世不恭的味道,“你知道還說這些?”

他一把攬過夏野的肩膀,順手握住他的手,漫不經心的捏了捏:“很不相信我啊。”

“哪有的事,”夏野搖頭,聲音裏帶著笑意,“你可是聯盟之光,誰敢不相信你啊。”

“停停停,你這樣說話就是在嘲諷我了,”池晝一聳肩膀,“接下來準備怎麽辦,去找赤霄紅蓮?”

夏野偏過頭,問他:“你有線索嗎?”

不經意間,夏野靠近了池晝,讓那陣令人安心的雪松味道包圍了自己。

“沒有,”池晝坦然的說,“誰都沒有它的線索。”

“是嗎?”夏野上下打量他一遍,顯然是不相信他的說法,“那你為什麽會出現在格鬥場?你不可能是來看比賽的吧。”

言外之意,他是為了赤霄紅蓮。

“我怎麽就不可能是去看比賽的了,還不允許人有個愛好啊,”池晝笑了一聲,又嚴肅了起來,“夏野,我不想瞞著你什麽。”

他的聲音低下去,說道:“不止是你一個人想找赤霄紅蓮,實際上,整個聯盟都想要赤霄紅蓮,為了找到它,聯盟總署這些年花費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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