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0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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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野已經退至了儲藏室的門口。

他跟果凍的距離很遠, 幾乎隔著大半個儲藏室,如果果凍有腦子,就不會選擇他作為攻擊目標。

但它只是依據程序設定運轉的東西, 程序設定中,它應當優先處理攻擊力較弱的目標。

肺部舊疾覆發, 因為註射藥劑而無法行動的夏野,顯然是最好的目標。

更何況……

他剛剛手持一柄匕首, 狠狠劃開了它的保護膜。

在果凍的判定程序中,此刻的夏野既危險,又脆弱。

必須在這種時候除掉他。

黏膩的粉紅色觸手上,鮮紅的溶液正在緩慢的滴下來,水珠在空中劃過一道細小的拋物線, 滴落在地面上,燃起一點白色的煙。

夏野垂下眼, 看向地面,沈褐色的精鐵地板上,紅色溶液正在一點一滴的腐蝕著它,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

如果被這樣的東西碰到, 一定會在皮膚上燒出一個血洞。



但是, 他動不了。

針管裏的試劑正在急劇減少,透過皮膚流入血管,夏野刻意加快了針劑推入的速度, 帶來的副作用便是血管為了接受藥物,不得不微微擴張,帶來一絲針紮似的痛。

高濃度基因修覆劑正在他的身體中生效, 被血液帶向四肢百骸, 受損的細胞在短時間內被大量修覆, 令夏野頭暈目眩。

最後一滴試劑湧入血管的同時,夏野驟然扔掉了針管,再次握住了匕首。

只是握住刀柄的瞬間,他已經感受到了不對勁。

眼前是一片五光十色的黑,像是萬花筒一般,數不清的混亂色彩從他的眼前閃過,遮住了他的視線,連方才已經沖到他面前的果凍觸手,都被消弭在了這片色彩裏,很難找到它的蹤跡。

糟糕。

是基因修覆劑的副作用。

基因修覆劑並非科研所開發的正式藥物,而是處於實驗階段的試劑,被一些工作人員偷偷運了出來,才會在黑市裏流通。

根據使用者的身體素質,有概率產生包括但不限於頭暈目眩、四肢酸軟、呼吸困難的各種副作用。

夏野對這種感覺很熟悉,他就是那種十次裏有八次會出現副作用的人。

恰巧這次運氣不好。

酸軟的手指緊緊握住了刀柄,夏野屏息凝神,聽著風的聲音。

精神領域無法構築,但在夏野的強行催化下,精神力仍舊凝聚成了半透明的線條,向著半空中延伸,捆住了果凍的觸手。

為了抓住夏野,果凍早已將所有的能量全部凝聚在了觸手上,此時,它的軀體變得近乎透明,膠質狀的凝液失去了色澤,只剩下薄薄一層,連裏面掙紮的人都清晰可見。

孤擲一註的觸手被捆住後,果凍愈發認定自己的程序判定精準,眼前這個人危險度極高,應當首先抹除!

觸手刺向了夏野的面門,幾乎是同一時刻,匕首揮向了觸手。



耳邊傳來了獵獵風聲。

夏野不知道這一招是否有效,沖向他的觸手數量極多,粗略看過去,像是有十幾條,絕不是一刀能斬斷的數量。

他只是想拖延時間。

他計算過池晝的速度,從他的位置到池晝的位置,三秒之內,池晝一定可以到他的身邊。

觸手的攻擊確實猝不及防,但他不覺得池晝無法應對。

匕首劃開了一條觸手,內裏的紅色溶液如雨點一般潑了下來,夏野急速後退,背部幾乎貼在了墻上,沒有一絲縫隙。

在他的左右,冷白色的骷髏正散發著幽幽的光,朝他咧著嘴,發出無聲的笑。

潑天的紅霧中,夏野聽見了“天道”出鞘的聲音。

極細極輕的一聲“叮”的輕響,半空中劃過一道白色的光,直直沖向了果凍。

他看向了池晝的方向。

副作用正在慢慢消失,五彩斑斕的光點從他的眼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漸漸亮起來的視野。

黏膩的凝膠狀物體正從果凍的身上掉下來,夾雜著碎裂成齏粉的保護膜,全數落在了布滿紅色溶液的地面上,融化成一道道白色的煙。

沙沙的聲響,刺啦刺啦的聲響,咕嘰咕嘰的聲響,全都混雜在一起,像是果凍正在發出一聲聲痛呼。

灌滿了紅色溶液的觸手迅速縮了回去,再次變成了粉紅色的凝膠。

果凍幾乎是用盡了全力,在修補著自己的身軀,然而,它這一次的努力卻完全沒產生一點作用。

不論它凝聚出多少膠質狀的物質,想要修覆自己,全都於事無補。

池晝斬碎了它的保護膜,失去了這一層物質後,它的活性如同流水一般,正在飛速消失。

果凍迅速的坍縮下去,萎縮成一層薄薄的塑料狀薄膜。



下一秒,池晝出現在他的身旁,將他從骷髏堆中拉了出來。

“你怎麽樣?”他的聲音裏藏著焦急。

夏野搖頭:“沒事。”

他的視野已經完全清晰了,基因修覆劑造成的副作用消退後,夏野再度恢覆了冷靜。

他打量著地上塊狀物,果凍被斬碎後,已經看不清原本的形態,只剩下一團又一團粉紅色的不明物體。

剛剛是果凍最脆弱的時候,它的全部註意力都在夏野的身上,連最為致命的紅色溶液都灌入了觸手之中,孤擲一註的要將夏野殺死。

為此,它的本體失去了一切防禦能力,只需要抓住機會,便可以將它徹底斬碎。

池晝的判斷是正確的,本體失去活性後,觸手自然跟著委頓了。

“它沒碰到我,”夏野說,“去看看那些人怎麽樣了。”

池晝不再追問,手指從他的手腕上松開,說:“嗯,剛剛光顧著看你,沒註意他們的情況。”

夏野多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儲藏室中央的地板上,果凍留下的薄膜淩亂的凸起,裏頭的人掙紮了幾下,終於找到了口子,從裏面鉆了出來。

是兩個男人,全都憋得老臉通紅,汗珠一串一串的往下落,一看就是在果凍裏待了很久,被悶得狠了。

一個剃著光頭,手臂上肌肉結實,皮膚上被燙了一大串水泡,看來就是剛剛伸出手的人。

他手上提著一只粗壯的狼牙棒,一雙鷹眼警惕的盯著四周,生怕還會有什麽危險。

另一個燙著爆炸頭,長得有點尖嘴猴腮的,細長的眼睛滴溜溜的轉著,像是個鬼主意很多的人。

爆炸頭一眼就看見了旁邊的夏野,連滾帶爬的沖到他們面前,一疊聲的說:“謝謝謝謝,謝謝救命恩人,兩位的大恩大德我們沒齒難忘!”

光頭男跟著彎腰作揖,兩個人的作派都像極了從武俠劇裏穿越過來的。

兩個人渾身上下都臟兮兮的,像是在泥水裏滾了幾個來回,沾滿了汙漬和血跡,一見到夏野和池晝,就像見到了親人一樣,一臉激動的往他們面前沖。

“你們是什麽人?”夏野不動聲色的問,“來這裏幹什麽?”

聽見他的問題,光頭男和爆炸頭面面相覷。

他倆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推推搡搡半天,就是一句話都不說。

夏野並不催促,只是雙手抱在胸前,冷眼看著他們。



爆炸頭表面上在跟光頭男推搡,其實悄悄擡起了眼,觀察著夏野的神色。

少年的皮膚很白,沒什麽血色的模樣,被清冷的白色燈光籠罩著,顯得整個人都像是一塊冰。

森冷的氣場壓了下來,令爆炸頭悚然一驚。

他推了推光頭男的手肘,壓低了聲音:“趕緊的,說實話。”

光頭男聲音更小:“真說啊?把咱們抓走了怎麽辦?”

他們眉來眼去,討論得起勁,以為別人聽不見,卻不知道哨兵和向導的聽力比普通人高出數倍,將他們的悄悄話聽得清清楚楚。

夏野剛剛說話時表情冷淡,已經不方便再說什麽溫和的話,勸他們不要擔心,可以放心把實情說出來,於是給池晝遞過去一個眼神。

池晝心領神會,忽然開口:“如果我們要抓你們,剛剛就不會救你們了。”

他聲音和緩,唇角帶著笑意,令人如沐春風。

爆炸頭和光頭男肩膀一抖,互相對視一眼,支支吾吾的問:“真的?”

“當然了,”池晝指著四周的骷髏,“要是我們遲來一步,你們就要加入他們了。”

池晝說得不緊不慢,光頭男卻身軀一震,瞳孔驟然放大。



“我們就住在這附近,十二區,你們知道吧?全聯盟最窮的地方,我們就住那的貧民窟。”

光頭男將狼牙棒往旁邊一橫,像連珠炮似的說了起來:

“我家是真窮,太窮了,我老婆和孩子想喝口肉湯,我都買不起,”光頭男說著說著,眼睛裏就多了一絲淚光,“我看著他們那樣子,我真不忍心啊,我兒子才三歲,想吃顆糖都買不起……”

爆炸頭跟著附和:“對啊,我家也是窮得揭不開鍋了,不然,誰想上這鬼地方來啊!我們剛一進屋,就折了兩個兄弟,都是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哥們,被那個蛛網一抓,嘩啦一下,人就沒了。”

他們喋喋不休的說了半天,幾乎把他們進入房子以後發生的所有事都說了一遍。

說到動情處,光頭男使勁抹著眼淚:“都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弟兄,要不是實在揭不開鍋了,我們至於來這種地方嗎?剛剛那鬼東西,把我們抓進去沒多久,他就在我懷裏斷了氣。”

他的手臂上滿是血泡,全是紅色溶液留下的痕跡。

夏野默不作聲的打開工具箱,從中取出一卷繃帶,遞給光頭男。

光頭男包紮傷口的時候,池晝又一次問道:“這房子裏有什麽,值得你們這樣冒險?”

“房子裏有什麽?”

爆炸頭滿臉驚訝,問道:

“你們不是來找寶藏的嗎?”



“什麽寶藏?”夏野頗有些費解,“誰說的?”

夏博士死後,再也沒有人會比他更了解這棟房子,但即使是這樣,他也從未聽說過這間房子裏有什麽寶藏。

除非……

他們所說的寶藏,是赤霄紅蓮的線索。

夏野眼神一暗,視線落在光頭男和爆炸頭身上,不露痕跡的打量著他們。

“你們連寶藏的事都不知道,怎麽就上這鬼地方來了?”爆炸頭一臉不可置信,痛心疾首的搖頭,伸出一根手指,對他們做了個噓的手勢,“我們那有傳言,這地方有個廢棄實驗室,裏面有好多好多值錢的東西,只要咱們隨便拿一樣出去,就是這個數。”

他伸出五根手指頭,在夏野眼前一晃:“五百萬星幣啊!夠我們花一輩子了。”

很顯然,他們所說的事情跟赤霄紅蓮毫無關系。

甚至顛覆了夏野對這裏的認知。

在夏野的意識中,這棟房子是一個布滿陷阱的實驗室,在這裏發生的所有事,全都令人痛苦,不值得回憶。

但在爆炸頭的描述中,這裏像是堆滿了珍寶的金庫,只要肯豁出命,回去之後就能坐享榮華富貴。

說起寶藏,爆炸頭徹底來勁了,手舞足蹈的描述道:

“你們別不信,前幾年,我們那有人進來過,就帶了個花瓶出去,但還是發達了,老婆孩子頓頓吃肉。”

爆炸頭越說越激動,手指著走廊的盡頭,比劃道:“那些人都說,只要找到那扇雕花門,我們就發了!所有的好東西都藏在裏頭,說是那扇門是整個房子裏最堅固的,沒有人能打開。”

說罷,他還抹了一把汗,滿臉惋惜的說:“我們剛找到那扇門,就聽見一陣鳥叫,我定睛一看,哎呀一只怪鳥,我怕我們打不過,馬上就跑了,沒想到沒兩步就遇上了這怪東西。”

夏野聽他說的時間,稍加推算,便猜出了原委。

爆炸頭說的那個人進來的時間,正好是十二區汙染事件後幾年,夏博士死於非命,他和夏芷被社會福利院帶走,這棟房子就被廢棄了。

它是沒有上報聯盟系統的建築,又被各種路障系統包圍,可以說是順理成章的成為了一種都市傳說。

夏野勾起唇角,誰能想到,這地方竟然會被傳成一個寶庫。



爆炸頭已經完全將他們倆當成了尋寶路上的同伴,恨不得將自己知道的所有事都告訴他們,體現一下自己的價值,好讓兩位大佬帶著他們尋寶。

“我們進來前,特意去那個人家裏拜訪過,他說,這地方特別兇險,他們當年一塊去的人,全都死得差不多。”

爆炸頭壓低了聲音,像是怕驚擾了什麽似的,小聲說:

“這地方會吃人!”

夏野神色不明:“原來如此。”

“說真的,要不是我們過不下去了,絕不會進來受這個罪,”爆炸頭往地上呸了一句,轉眼看向果凍保護膜裏的屍體,眼眶有些發紅,“其實,我們進來之前,就知道這個地方有問題,只要進來了,不是死就是瘋,要不是實在沒辦法了,誰會來啊?”

光頭男在一旁補充道:“那唯一出來的一個也瘋了,沒說幾句話就開始啊啊亂叫,我們也問不出什麽有用的。”

夏野點了點頭,那人雖然死裏逃生,但這房子裏四處是精神攻擊裝置,非常容易摧毀普通人的神經系統。

至於光頭男他們所說的吃人……

大概指的就是這棟房子的自我保護系統。



“大佬,接下來怎麽辦?”

爆炸頭說完之後,便熱切的盯著他們,眼中滿是希翼:

“我們是從最上面一層進來的,這房子我們差不多逛遍了,帶上我們,給你們打個下手吧?我倆都是從小打到大的,絕對不會拖你們後腿。”

夏野還未說話,爆炸頭已經拖著光頭後退了幾步,朝他們賠笑道:“你們商量商量,我們去邊上等著,不急啊。”

爆炸頭的臉上滿是體貼,十分狗腿的站到了墻角,給夏野他們留出了空間。

兩人走開後,池晝擡起了眼,打量著他們的背影,笑道:“這誤會是有點大了。”

“我沒想到十二區會有這種傳言,”夏野嘆了一口氣,“只能帶著他們了,這棟房子的休眠期已經結束了,以他們的能力,恐怕死無全屍。”

爆炸頭和光頭男不過是兩個普通人,在夏博士布下的重重陷阱面前,幾乎毫無還手之力。

池晝問:“休眠期?”

“嗯,它的自我保護系統裏有這一項設定,”夏野解釋道,“每隔一段時間,它會進入短暫休眠,爆炸頭說的那些人,大概是在休眠期進來的,所以一路上沒出什麽事,可惜回去的時候,它覆蘇了。”

池晝默然。

不必夏野細說,他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麽。

覆蘇之後,面對鮮嫩可口的獵物,它大開殺戒,將那群人全部留在了這裏。

唯一一個逃出去的人,則是因為遭受到了過於強烈的精神攻擊,即使保住了一條命,卻只能瘋瘋癲癲的度過餘生。



“兩位大佬,怎麽樣,帶上我們吧?”

他們剛轉過身,爆炸頭便察覺到了這邊的動靜,一溜煙的跑了上來,討好的笑道:

“我倆絕對不拖後腿,要是發現了寶藏,你們先挑,我們殿後,這樣可以嗎?”

夏野看著他們興奮的臉,神色晦暗不明。

“怎……怎麽了?”光頭男察覺到了氣氛不對勁,扯了扯爆炸頭的袖子,小心翼翼的問,“不行嗎?”

“不是不行。”

夏野回答道:

“只是,這裏沒有寶藏,只有地獄。”

他的視線越過走廊,看向了盡頭的紅色雕花門。

沈重的中式雕花木門,紅棕色,繁覆的花紋布滿了整個門扉,每一道紋路都極其講究,散發著古色古香的韻味。

那扇門後,是這棟房子中他唯一沒有去過的地方。

夏野的心中升騰起強烈的預感,如果有什麽地方藏著夏博士的秘密,那一定是那扇門的後面。

關於赤霄紅蓮,關於走廊上的油畫,關於這一切的秘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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