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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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許大夫回鄉探親,病急的街坊不由求上門來。祝大夫凝目望舌,垂眼切脈,細細問過癥候,笑勸病翁寬心,而後提筆寫就方子,由徒弟抓了藥,便請病患一家回去安養。他溫言笑語,看診不過盞茶功夫,叫人由在夢中,但煎藥喝下,頭三帖便使病患心平氣順,待六帖飲完已能下床,活絡與常人無異。

久而久之,祝大夫年紀輕輕卻妙手回春的名聲遠播,萱州境內不少人家慕名前來。白鶴堂許大夫年已花甲,與祝大夫飲了兩次茶後竟顫巍巍要拜他為師。祝大夫自不敢當,卻不恃才傲物,在尋常堂後院撥出一個院子,每逢十日開堂講學。歷來醫師郎中一行講究的是獨門秘方,祝大夫此舉頓成新風,旁人觀望一陣見他果真傾囊傳授,一時趨之若鶩。而每月逢十,平安坊石榴巷口熙熙攘攘,自成一景。

那天正是九月二十,秋高氣爽,天清雲淡,祝珣坐在小院葡萄架下的輪椅上,看兩個童子蹦蹦跳跳翻書曬藥,口中你一言我一句背著醫書藥典。這兩個孩子正是當年僥幸從桑谷逃出的二僮,服侍慣了祝珣,待尋常堂落戶松樸鎮,便成了醫館的學徒。高個穿藍衣的拜祝珣為師,心地純善記性極佳,圓臉穿黃衣的卻硬被尋常堂另一個主人搶作徒弟,膽大心細初生牛犢不怕虎。

剛想到那個人,背後便傳來他素來散漫拖沓的腳步聲。祝珣正欲回身,後腰一陣酸痛,不由心中微氣,不動聲色,只聽賀徜帶著討好的聲音笑嘻嘻在腦後響起:“我去買了兩只雞,中午燉湯給你喝,順便到前頭撈些補氣的藥扔在湯裏,嘖嘖,保你喝完生龍活虎!”祝珣聽得哭笑不得,卻不理他,唬得賀徜倏然轉到他跟前,蹲下身體打量他的臉色,怪叫道:“不就是在慣用的膏藥裏加了點料,至於氣到現在?昨晚是誰又哭又叫纏著老子唔——!”

這個人!兩個徒弟就在不遠處,祝珣連忙伸手卻捂他的嘴,賀徜得意哈哈一笑,順勢在他手心大大親了一記。祝珣只覺掌心溫熱,指尖輕拂過賀徜長長的眼睫,不由心軟成一片。他只要與自己說話,或蹲或坐,世上再無第二人能做到這般。祝珣微嘆口氣,“你明知道今天……”

賀徜撇撇嘴,“我只知今天你難得不開那勞什子講學,誰曉得偏有不速之客要來。”祝珣道:“自半月前捕風樓傳訊來,我早就告知大家取消今日講學。”賀徜面上愈加不喜,一屁股坐在藤架下花壇邊,“當日誰都道捕風樓要倒,叫橋生做了樓主,竟又混得風生水起。”祝珣淺笑道:“千言堂後,七大門派發書罪己,橋生信守誓言,果真歸還碧血書上的絕學,成就他一代俠名。他取代沈荃做捕風樓樓主,實乃武林之幸。”賀徜嗡聲嗡氣道:“捕風樓勾結魔教,害你家破人亡,老子都替你氣不過,你倒大方!”

他雖身負絕頂醫術,但從前行蹤詭異正邪莫辨,江湖上鮮有人識得他。當年沈荃籠絡他為看顧沈營,他全憑對血寒蠱的興趣,於捕風樓卻並無好感。偏偏他此人最是護短,那時與程溏同行,都要出手教訓那些大放厥詞叫程溏不快的雜碎,自從與祝珣一道,更將他的仇人都恨得咬牙切齒。祝珣眸中微微恍惚,須臾卻笑了一笑,伸手握住他,“胡說什麽,我的家就在這兒。”

賀徜情不自禁笑得露出了牙齒,太陽透過藤葉縫隙在他臉龐落下斑駁光影,叫祝珣一時看得楞住。賀徜慢慢擡起身,手上稍用力拉得祝珣前傾,小心翼翼,一點一點靠近,最後吻在他溫暖如玉的額頭,如獲至寶。他過去邋遢懶惰放浪形骸,如今每天洗刷得整齊漂亮,只盼那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一分。他素來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哪裏想得到竟有一日心甘情願窩在一座小鎮,守在那人身邊便如有擁獲全世界的滿足。他做人行事只顧心意,胸中從無是非對錯,那人言傳身教,卻叫他漸漸明白什麽是應該,什麽是不該,惟恐在那人眸中看到一絲失望。

祝珣閉上雙目,緩緩擡臉,直至鼻息交融,四唇相貼。微風吹來孩童的歡笑,他卻早已忘記周遭。他曾經以為桑谷被毀,他的天地就此崩塌。但千言堂後紀雪庵不知所蹤,突然卻冒出一個莫明其妙的家夥,揚言要與自己比試醫術。醫術是為救死扶傷,如何用來比試?那人竟在七個無辜百姓身上下了七種異毒,領至他面前叫他速速接受比試。

他自然不能見死不救,心知碰到了一個瘋子。自桑谷覆滅,一夜之間他心中生出許多黑暗惡毒的念頭,但當遇上真正的瘋子,才叫他發現無論多麽自暴自棄,他對痛苦的病患仍做不到無動於衷。他為解毒需一味草藥,獨自入林采藥,卻從山坡滾下。瘋子暗中尾隨他,竟飛身撲來相救。一時間情勢逆轉,那人受了重傷,他一面替他包紮,一面出言警告,若再濫傷無辜,便將他扔在山中自生自滅。那人反問道你若不醫好我,誰帶你出去?荒山孤林,天穹蒼茫,叫他心生孤鳥難飛的悲涼之感,竟說不出話。那人卻猛地抱住他,高聲道我帶你出去,出去後我就聽你的話。

那人與紀雪庵那麽不同,簡直雲泥之別,他不明白自己怎麽會喜歡上這樣一個人。但若那時他的心是死的,那人卻活得那麽恣意盎然,叫他的情思亦一絲絲覆蘇。他果然聽自己的話,不再做過分可怕的事,哪怕滿臉不快,也乖乖去替受傷的村民接骨。漆黑的雨夜,兩人濕透了衣衫,那人緊緊擁著他,火熱的胸膛,有力的心跳,叫他再無法逃開那人滾燙的嘴唇。意識在極度的快感中模糊搖蕩,他恍恍惚惚地想,紀雪庵是冰,那人卻是火,他從前溫溫吞吞無法融化紀雪庵,如今孤寒徹骨又如何拒絕賀徜。

用過午膳,小憩片刻,祝珣親手煮一壺茶。賀徜手裏拋完著燒火的蒲扇,口中酸溜溜道:“人還沒來,你便眼巴巴地燒水煮茶……”祝珣不由擡頭一笑,“我燒的是水可不是醋,你又渾說什麽,藥性相沖,他們都喝不了茶。”

賀徜難得正經道:“遭再大的罪也總算有個頭,今日把過脈若無恙,便是我們大功告成啦。”祝珣輕聲反問:“遭罪麽?”賀徜重重點頭,“整整兩年靜養在山中,每天灌藥之外只能吃些白菜蘿蔔,沾不得葷腥。更要命的是每碗藥都以小情人的血作藥引,吃不到人偏要喝血,呸,老子覺得真是生不如死!”祝珣微微出神,“生不如死?你尚且如此,他的脾氣只比你更壞,卻生生忍到如今。我猜,他這輩子大約都不敢再輕易提一個死字。他如果死了,喪的卻是兩條命。”

生死相隨,念在嘴裏不過是輕飄飄的四個字,但當真正見識,才知是如何鮮血淋漓的一幕。二人不約而同想到當日,捕風樓傳信於合霞山,叫他們日夜兼程趕至湖城捕風樓別莊,見到命懸一線的紀雪庵和程溏。

祝珣頭一回到湖城,賀徜卻一眼認出,此處正是整座別莊最為陰寒之地,當初他將韋行舟剖胸取心的那間竹庵。西首南窗下那張從前沈營躺過的玉榻,此刻卻躺著紀雪庵。祝珣雙手撐住輪椅,身後小童機靈地奔上前去,摸過紀雪庵脖子鼻下,回頭白著臉叫道:“公子,這人已經沒氣了!”

祝珣只覺雙臂一軟,覆又跌坐入輪椅,賀徜卻三兩步邁到榻邊,一手拂開小童,一手去掰紀雪庵的下頜。果不其然,大約是橋生的吩咐,他的口中亦含了數塊寒玉。他微松口氣,又去探紀雪庵的手腕,腕上已然無脈。賀徜緩緩渡入真氣,凝神細切,隨後從懷中摸出一根金針,刺入紀雪庵指尖,繼續催動內力,良久才見傷口處慢慢匯出一粒血珠。

他並未察覺祝珣的目光從紀雪庵身上停落在他的面龐,只覺這人前所未有的肅然叫祝珣亦心神漸定。他看賀徜取針刺指,精神為之一振,喚小童將輪椅推至榻尾書案旁,提筆便寫。賀徜見紀雪庵指尖終於冒出血來,收回渡氣的手抹去額頭的汗,喜道:“他沒死,不過是先前血寒蠱發作太厲害,令身體趨吉避兇陷入假死,才好叫蠱蟲平息。死人的身體哪有他那麽冰?更不會手上流血——”

他語罷回頭,只見祝珣已不在身後,卻從一旁遞過一張墨跡未幹的紙,“這是往常他發作時,我慣用來壓制蠱蟲的方子。”賀徜伸手接過匆匆看完,忍不住連道三個好字,他平素說話向來陰陽怪氣,此時卻毫不吝惜誇道:“不愧是桑谷手筆,紫曲草和三味莢都是長在天頤山寒峰之上的草藥,菱葉蝶亦是西域夏季特有的蛾子,相近相克,想必天性便能抑住血寒蠱,只是不知……”祝珣會意接口道:“紫曲草和三味莢,還有菱葉蝶粉我都帶在身邊。”暗中卻吃驚於賀徜博聞廣識,明明他從未涉足西域。

賀徜擡頭笑道:“我先以金針入氣重塑他經脈,將他從假死中逼醒,而後煎藥灌湯,便能暫時脫險。”卻一眼撞在祝珣視線中,瞧見他面上還來不及收起的欣賞,竟千年難遇地臉頰發熱,哼了一聲道:“你本事還算不賴,就許你給老子打下手罷。”祝珣搖頭一笑,方要說話,衣角卻被什麽扯了一記。

他回過頭,才看見墻角一張矮塌上躺了一人,卻是程溏。程溏半身赤裸,胸前裹了厚厚的紗巾,面如白紙,吃力道:“救他。”祝珣一驚,反握住他的手腕,卻觸到止血的布巾,不由道:“你又放了多少血?便是為了救雪庵大哥,你不要自己的命了麽?”賀徜走到程溏身邊,晃著腦袋嘲諷道:“老子聽說啦,不過是看過一回老子剖心,不自量力也想學麽?傷口未及骨,離心臟還遠著,卻弄破好幾條血脈,差點失血而亡,真是蠢極!”程溏雖被責罵,卻淺淺一笑,“若能救他,要多少血拿去便是。”

竟被他一語成讖。

紀雪庵九死一生險象環生,程溏失血過多高熱不退,待到二人漸漸安穩,祝珣和賀徜真正開始著手除蠱,已是月餘之後。程溏體內的血雖對壓制血寒蠱雄蟲有益,效用卻愈來愈低,叫祝珣不敢貿然用在紀雪庵身上。賀徜盯著他的藥方,徹夜翻讀醫書,竟寫就另一張方子,卻是給程溏喝的。原來他打定主意要以程溏的血入藥,既是如此,只要讓血真正成藥,豈不事半功倍。他滿心只為解除血寒蠱興奮,祝珣卻不得不替紀雪庵和程溏二人打算,細細改了方子,叫程溏的血只作藥引,每日放血三滴便可。

橋生救下紀雪庵與程溏性命,卻始終不曾露面。待四人回到合霞山,令紀雪庵居於寒室,衣僅蔽體,每日只食清粥小菜,少動少語,最好連情緒都莫要起伏,如此靜養。程溏身為藥引,自然也住在無息老人的小院中。後來祝珣和賀徜下山,定居萱州,便也是為了若有意外,能盡快趕至合霞山。

祝珣憶及往事,不由嘆了口氣,“半月前合霞山傳來消息,雪庵大哥身上的血寒蠱似已除盡,原該我們上山一趟,卻勞煩他們走一回。”賀徜不以為然,“既是他們有所求,本就當親自上門。”祝珣笑了一笑,“已有兩年不見,不知他們可還好?”賀徜微微警惕,“你總想著他作甚!”祝珣失笑道:“我是在想雪庵大哥和程公子之間……聽聞我們走後不久雪庵大哥便閉門入關,他們二人莫非也兩年未曾謀面?”賀徜不及他心思細膩,答非所問連連點頭道:“是了,他原本不該再擅動真氣,但據說無息老人傳授他一套平心靜氣的內法,與血寒蠱倒不沖突,不知紀雪庵這兩年功夫可有精進?”

說話間,院外有人叩響門環,嬉耍的童子應聲跑去開門。祝珣與賀徜對視一眼,客人終是來了。

賀徜推著祝珣至屋外廊下,便見童子領著二人步入院內。當先那人一身白衣,冰姿雪貌,後頭一人身形瘦小,眉清目秀,正是紀雪庵與程溏。兩年光景不曾在他們身上留下絲毫痕跡,紀雪庵立定在廊外,抱劍淡聲道:“別來無恙。”程溏踏前一步站在他身旁,微笑道:“祝公子,賀神醫,又來打攪你們啦。”

祝珣乍見故人,心中激動,一時忘了言語寒暄,只請二人進堂屋坐下。賀徜本就疏於禮數,毫不計較紀雪庵人情冷淡,反對程溏朝他們兩人的稱呼極為滿意。待到四人入屋,賀徜擡眼瞧見紀雪庵坐在祝珣下首,胸中警鈴大作,咳了一聲道:“紀雪庵便隨老子去內室,本神醫替你用針診脈。”

紀雪庵當初假死,體內血氣淤滯,乃賀徜以金針刺入經脈要穴,重新打通而成。此番為探查其體內血寒蠱雄蟲是否盡滅,少不得提氣運功,將寒氣從每個毛孔逼出。祝珣腿腳不便,本就行針勉強,賀徜更不會再叫他瞧見紀雪庵赤身裸體的模樣。紀雪庵不置可否,道一聲有勞,便隨賀徜一同步入內室。

堂屋中只剩下祝珣和程溏。童子奉上茶水,程溏笑向祝珣道:“看來賀神醫對你很好。”祝珣微微赧然,“他慣有些小心眼,叫你們見笑了。”卻又垂下雙目,輕聲道:“若不是他,恐怕如今我尚不知何去何從,仍沈浸在桑谷覆滅那夜的噩夢中醒不過來。”擡眼見程溏笑看著他,不由問道:“你們呢?這兩年在合霞山,你同雪庵大哥過得如何?”

程溏淡淡一笑,捧起茶碗喝了口水,才道:“合霞山東麓崖頂有一間草廬,原是無息老前輩從前閉關練功之處,屋後不遠便是懸瀑,倒也稱得上寒室。雪庵居於崖頂,我在小院陪伴前輩,每日送飯送藥去草廬,擱在屋外石階上。”祝珣聽得楞住,雖這些事是他和賀徜吩咐紀雪庵做的,但當真聽到這等苦僧般的日子,心中卻有說不出的滋味,“那你們——”程溏接口道:“少動少語,除了前輩在頭一個月上崖授予雪庵一套心法,他這兩年不曾踏出草廬,亦不曾對任何人說話。”

祝珣沈默不語,日日相見,相思之人卻作不見,他不知程溏是如何度過每一天。卻聽程溏繼續道:“雪庵住的那間草廬東面開了半堵墻的窗戶,上頭掛著避光的竹簾,從屋外便能拉起。有一日,天未亮我便上崖,將籃子放在石階上,卻不舍離開。正當徘徊在屋外,卻聽見有人從屋裏抽開窗栓的聲音,我擡頭一看,只見那排窗戶正對著東方,而太陽就要升起來。”他頓了頓,“他曾說過,要和我一同看合霞山的日出,原來他也沒有忘記。”說著又笑起來,“從此往後,我必趕在太陽升起前上崖,他從裏打開窗栓,我在外拉起竹簾……兩年時光,但凡晴天,每一次日出都不曾錯過。”

高山崖頂,雲海日出,窗裏窗外兩個人,擡頭望向同一片天。祝珣聽得神往,程溏覆又道:“每一天,每一天,我都在想,能夠這樣守在他身邊,我就已經很滿足了,哪怕要我一生都待在合霞山上,又有什麽不好?但他十餘歲起便行走江湖,來往無拘,自由任己,豈會甘心一輩子囚居於一間陋室?他的蠱毒既清,亦是消除我心頭最大的憂患,但或許往後他便不再需要我了。”

祝珣不由動氣,“你以為他留你在身邊兩年只為取你的血來除蠱?你未免太看輕自己,也太看輕他了!你難道不比任何人都明白,叫他對誰動心是世上最難卻也最快活的事?事到如今,你卻仍在懷疑他對你的感情,你怎麽能……”程溏搖了搖頭,“我並非懷疑,只是動情的代價未免太大,他有沒有對我失望?會不會後悔?不過——”他忽然擡頭一笑,“就算他不再要我,拒我於千裏之外,我卻決不會輕言放手。他固然決絕倔強,但我亦受慣百般無奈,萬般委屈,從來都是不達目的不罷休。當初為了救沈營我拼命跟隨於他,如今再心無旁騖,任他冷硬如石,我亦要水滴石穿。”

午後斜陽照在他眉間,目中神采流轉,笑意盈盈,卻有著說不出的堅毅。祝珣看著程溏,心中忽而歡喜忽而難過,原來只有這樣的人才配並肩立在紀雪庵身旁。

卻驟然聽到一聲巨響從堂後傳來。祝珣和程溏對看一眼,程溏推著輪椅繞至後院,二人目瞪口呆看著紀雪庵和賀徜在屋頂上飛身過招,而屋頂上則破了個大洞。眼花繚亂間,兩人又一齊落到院中,連璋未出鞘,卻被紀雪庵橫在身前,抵在賀徜的脖頸處。

紀雪庵口道承讓,便收勢走向程溏。賀徜在他背後氣得哇哇大叫:“氣死老子、氣死老子了!你便是這樣對待救命恩人的嗎!可惡、可惡!無息老人明明叫你平心靜氣,怎地你內力愈發見長?”紀雪庵冷哼一聲,“冰底潛流,厚積薄發,同為習武之人,你連這道理也不懂麽?”賀徜猶自嚷嚷不止,觸上祝珣暗笑的眼神,咕噥一聲,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向三人走來。

二人既已比武,想必紀雪庵已痊愈。祝珣微笑道:“雪庵大哥,恭喜。”紀雪庵點一點頭,待賀徜走到祝珣身後,向二人深深行了一禮,“二位恩義,我受之良多,不敢輕言謝。山高水長,往後有用得到紀雪庵之處,紀某萬死不辭。”祝珣知他極重諾言,自不多說什麽,只叫他快快起身。賀徜則有些受寵若驚,嘴裏喊著罷了罷了,面上頗不自在。紀雪庵直起身,朝二人深看一眼,鄭重道:“告辭。”語畢竟一手拉住程溏,二人倏然離地,躍過尋常堂的院墻,不見蹤跡。祝珣和賀徜面面相覷,忽然一齊笑了起來。

紀雪庵拉著程溏踏過片片屋瓦,奔至石榴巷深處,又跑出平安坊。青天白日,誰家孩童坐在屋外剝栗子吃,擡頭望見兩道身影,驚叫天上有白色大鳥,霎那間又不見,揉了揉眼只道看錯。兩人跑至松樸鎮南河港,沿著江堤溯流而上,直待闖入蘆葦深處才停住。環顧四周,不見前路,難覓來蹤,仰面只見長河落日,俯首惟有江水滔滔。

程溏擡臉看著紀雪庵,自他出關二人尚未好好談過,他要與自己說什麽?卻聽紀雪庵開口便道:“那天在湖城郊外的廟裏,我身不能動口不能言,或許連心跳呼吸都沒了,但我聽得見你說的每一句話。”

從他嘶聲力竭的慘叫,到最後破碎不堪的氣音,紀雪庵都聽在耳中。程溏楞了一楞,臉色有些發白,勉力笑道:“是麽?”紀雪庵沈聲道:“我又驚又怒又痛,恨不能跳起來將你打醒。小溏,你不欠我,你從不欠我什麽。”他眼底的氣惱痛心如烏雲蔽日,那麽濃烈,叫程溏的心揪成一片,再也不管不顧,伸手抱住紀雪庵,疊聲喚道:“雪庵雪庵雪庵……真好,你沒事了,雪庵,太好了!”

程溏這才發覺先前對祝珣說了大話,本以為自己只要能靜靜守在他身邊就已滿足,但原來根本不夠。他想看到他笑,看到他惱,想親他,抱他,想再見連璋出鞘氣貫長虹,想與他攜手江湖同游天下。他感覺到紀雪庵回抱住他的腰,手臂更收緊幾分,臉龐簡直欲嵌入紀雪庵胸膛。他輕輕的回應便叫程溏心底熱流滿溢遍地,情難自禁,將胸中最深的願望和恐懼一齊哭喊出聲:“別離開我!別不要我!永遠都不要!”

紀雪庵一把將他抱起,緊緊摟在懷中,啞聲道:“傻子,我好不容易才尋到你,怎麽會輕易把你放走?你當初好大膽子要跟在我身邊,從今往後再也跑不了。我認定的人,認準的東西,那就永遠是我的。”他的話霸道不減當年,叫程溏忍不住笑了起來。

卻見他眉眼彎彎,面頰上卻還掛著淚珠,愈發顯得可憐兮兮,任誰見了都道他乖巧無害。而紀雪庵淪陷在他的微笑中,甘之如飴,一生回味。

(完)

這次連番外也完結啦,正文爛掉的尾巴也算補上了吧(心虛)

謝謝追文的姑娘們,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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