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1)

關燈
從桑谷至蘭閣,繞開那個懸有瀑布、內有暗流的深潭,又回到當初祝珣給紀雪庵指的路上。大道中央以巨石為界,向東北是桑谷,往西則是蘭閣。紀雪庵曾在巨石前與祝珣一行分別,也曾抱著重傷的程溏坐在石上。二人共乘一騎,弛入西面山坡的密林中。便是在此處,紀雪庵殺了青閣中那個學得飛鴻派功夫的少女,卻也被她在臨死前偷襲得手,從此身受血寒蠱之擾。他卻不提此事,只收攏手臂慢慢抱緊程溏,淡聲道:“那時我來天頤山上尋你,走的便是這條路。”

西邊彤雲漫天,冬日積雪已融化,林間雖稍顯陰冷,頭頂樹枝也冒出星星點點綠芽。桑谷的馬頗有靈性,沿著地上枯草間若隱若現的野徑一路小跑。紀雪庵一手拉著韁繩,另一手摟住程溏的腰。程溏握上他的手,靠在他胸前的腦袋微微回轉,輕笑道:“是了,我想起來,你先是誤闖蘭閣,才去了天頤宮。”不待紀雪庵回答,他卻低聲嘆了口氣,“我卻許多年沒有回蘭閣了。”

他用了一個回字,仿佛蘭閣是他的家。也是難怪,程溏自幼在蘭閣長大,離開那裏卻不過數年。祝珣曾說,蘭閣並非能笑著敘舊的地方,但對程溏而言,蘭閣的年月卻未必全是痛苦。紀雪庵忽然開口道:“我也想隨你一起回蘭閣,去你長大的地方看一看。”程溏聞言一楞,卻聽他繼續道:“你經歷過什麽,還留下哪些掛念,無論好的壞的,我都想知道,然後占為己有。我要完整的你,小溏,你且記住,這一回有我陪你在身旁。”

程溏眼眶微微發紅,卻笑道:“雪庵,你是在安慰我麽?”紀雪庵哼了一聲,恰在此時,馬跑出樹林,二人面前豁然開朗。殘陽近血色,照在百丈之遙的高崖兩岸,崖下深渠氣勢如虹,奔流不息。程溏慢慢回過頭,紀雪庵的臉在暮色中仍然冷漠似冰雪。但他的雙目凝視著程溏,眉心微蹙,似在思慮說一句什麽話才能不負眼前壯景。程溏擡起手撫平他的額頭,暗道這般難題,還是不要叫心腸冷硬的紀大俠犯難了。他的笑意將從眸中溢出,卻無比認真道:“青浮山也好,天頤山也罷,只因你在我身邊,我才能看到最美的景色。”

他的手被捉,微翹的嘴角被擒。紀雪庵伏下臉龐,深深吻住程溏。唇齒相依,繾綣纏綿,不問進退,不帶情欲,自然而然地想要親近對方,心中更明白對方也如此眷戀著自己。耳畔安靜得連奔河的聲音也消失,心卻又暖又脹,滿足得快要融化。他們不知親了多久,同時睜開雙眼,嘴唇分離,目光卻還粘在一處。

紀雪庵重重拍馬,馬身駝著二人在崖邊疾馳而去。天色漸暗,圓月當空,繁星閃爍,深渠漸漸流成淺灘,馬蹄踏得水花亂濺,淌過小河。對岸臘梅已謝,但沖出梅林,月下一角高高的飛檐卻還在。紀雪庵勒馬,抱著程溏跳下。程溏輕輕啊了一聲,快步向不遠處一座亭子跑去。

亭中掛著紅綢,系滿銅鈴,正是蘭閣特有的傳訊法子。月色明亮,程溏伸手撫過身前的數枚銅鈴,忽然輕搖一下。清脆鈴音在黑夜中顯得十分孤單,程溏轉過身,向紀雪庵搖頭道:“這裏最後留下的訊息是一句救命。”紀雪庵默然走近,橋生不知從哪裏冒出,落在亭外,附和道:“我已仔細查看過,蘭閣上下空無一人。”

三人一時相顧無話,程溏步出亭子,“我先帶路罷。”橋生哼了一聲,卻也跟在他身後。程溏領著二人往蘭閣深處行去,穿過一重重精巧的園子,最後拐入一間小院。院中氣息清冷,約摸許久沒有人來了。程溏止步道:“這裏原本只有阿營和我兩個人住,他的屋子便在東首。”紀雪庵走到廊下推開房門,頓時皺起眉頭。

借著月光卻見屋中擺設物什均被翻得亂七八糟,橋生站在門口道:“我比你們到得早,先來翻找了一遍。”語罷摸出火折子,進屋點亮桌上燭燈。他既在沈營入蘭閣之前便識得他,又時常偷偷看望,知道他的居所也不奇怪。程溏跨過門檻,面上難掩激動,定睛環視一番後卻失望道:“東西大多都換過了,這間屋子大約後來又住過別人。”橋生聞言不由惱道:“難怪我翻遍器物,卻什麽也沒有找到。”

紀雪庵冷冷道:“他若有心偷來碧血書,豈能無腦至將覆本藏在能輕易搜尋之處?”屋中三人惟有他不認得沈營,但憑旁人口中言語,紀雪庵卻知沈營必是目光長遠心機深重之人。他心裏忽然閃過一絲不解,沈荃是否當真不重視這個弟弟?當年沈營被送入魔教為質,卻知曉碧血書之事,若憑他自己本事在魔教鉆研出這一秘密未免太驚人,難道卻不是捕風樓一早告訴他?但沈營既是捕風樓極重要一人,沈荃又為何親手取他性命?

他只覺眼前蒙上一團黑布,遮蓋住最要命的一節,遂叫答案愈來愈遠。身旁橋生重振精神,一把掀開臥榻上的被褥,雙手仔細探摸床板。程溏舉著蠟燭走近幾步,照亮紀雪庵陰沈不定的神色,奇道:“雪庵,怎麽了?”紀雪庵回過神,搖頭示意無事,掃視了一遍屋子,“你可有什麽頭緒?我們也動手一起找罷。”

三人不再言語,將屋中燭火盡數點亮,一寸寸遍尋起來。桌椅搬開,櫃櫥拆散,每一個木柱從頂摸至底,每一塊石磚都試圖撬起……直待蠟燭燃盡東方發白,日上中天夕陽西沈,整整一天過去,卻一無所獲。橋生洩氣地往桌上一坐,失望道:“怎會找不到?難道是我們料想錯了?”紀雪庵皺著眉頭,目光再一次細細從屋中掃過,惟恐放過一絲可能。程溏滿面疲憊,喃喃自語:“是我想得太多麽?”

他嘆了口氣轉過臉,視線茫茫然落在窗外一株矮樹上。枝丫光禿,全無花葉,程溏的眼前卻清晰地忽然浮現出那夜的情境。他氣喘籲籲跑進小院,撐著膝蓋擡起頭,小窗透著燭光,照亮滿枝紅花。程溏猛然挺直背脊,快步跑出屋子。紀雪庵與橋生連忙跟上,卻見他楞楞站在樹前,自言自語道:“阿營最喜歡這株桃樹……”

話音落下,橋生忍不住踏前一步,狠狠道:“一樣也是找了,幹脆將院子也翻過天!”語罷大步走到樹下,一掌拍在樹旁泥地上。暮色晦暗,程溏只見他面色一變,身旁紀雪庵冷喝一聲:“這聲音不對!”銀光脫鞘而出,快如閃電斜刺入泥,飛快一挑,竟有一件東西破土而出,直撲程溏。

橋生禁不住一聲喝彩,待飛身去取,程溏卻已眼疾手快抱住來物。紀雪庵收劍走到他面前,程溏急急拍去表面泥土,三人定睛一看,那件物什外頭用油布裹得十分嚴實。他吸了一口氣,慢慢揭開兩層油布,露出其中一冊薄書,遞與紀雪庵。紀雪庵垂目抽出微微發皺的書冊,封面不留一字,他緩緩翻開一頁,匆匆瞥過數行,赫然合上。

光亮微弱,卻已足夠令紀雪庵看清,另二人見他這般神情,心中皆是雪亮。程溏如釋重負,情不自禁面露喜色,低聲叫道:“太好了!果然、阿營他果然……”橋生亦激動得握緊雙拳,他深知碧血書記載了七大門派的獨門秘籍,旁人輕率翻閱只怕引來麻煩,先前紀雪庵之舉便是為避嫌。但他實在按捺不住,渾身竟發起抖,咬牙道:“借我看一眼,我不看別人的功夫,我只想……”

他甚至無法將話說完,為這一本薄薄的書冊,多少人的命運被改寫。逝者已逝,但他怎能就此甘心,無論如何也想看一眼,為正道犧牲自身、卻又被正道徹底犧牲的養父究竟在碧血書上留下了怎樣一筆。說來也是荒唐可笑,武君與魔教勢不兩立,橋生最後卻只能在魔教聖寶中尋求慰藉。紀雪庵深深看他一眼,將書冊交到橋生手中。橋生的手指顫抖不已,飛快翻過前頁,發出嘩啦一片聲響,然後驟然停在一頁。

他死死盯著那一頁,眸色黑沈,卻隱隱有水光湧動。良久,橋生垂下手,正將書頁露在了紀雪庵和程溏面前。那一張紙上幾近空白,不過寥寥數語。右首如前頭一般記下門派,這一頁寫的正是屏洲倪家。程溏低低啊了一聲,這應當便是他在那夜看見武君畫像的一頁,但沈營謄抄覆本,卻不可能一並臨摹畫像。紀雪庵從橋生無力的指間取回書冊,那一行小字躍然入目:斬雲斷雨刀,求而不得。

程溏嘆息道:“求而不得……武君剛烈不屈,連魔教教主亦自覺挫敗,不知七大門派見到此言作何感想。”橋生聞言忽然笑起來,他大笑著退後兩步,朗聲道:“哈哈哈哈,誰在乎那些偽君子!父親是怎樣的人,就由我一人記著便好!紀大俠,碧血書的覆本交到你手中,便請你帶回桑谷,我先行一步!”語罷跳上屋頂,再不見蹤影,徒有笑聲在長風中,愈遠愈模糊,終究難免留下悲傷餘音。

天色已完全暗下來,今夜月光卻不如昨晚,空中聚著一層薄雲。程溏轉身看紀雪庵收好碧血書的覆本,問道:“我們現下待如何?”紀雪庵看了看天, “今晚行路不便,等天亮再回去罷。”程溏點點頭,忽然想起一事,跑到院落一角的水缸,喜道:“雨缸裏還有不少水。”他掬了水洗凈手,又蹬蹬蹬跑至院子西首,推開一間屋子的門,探頭張望一番,回身笑道:“阿營的屋子亂七八糟,看來只好宿在這裏了。”

紀雪庵猶記得程溏之前的話,這座小院只住了他與沈營兩人。程溏摸索著點亮屋中蠟燭,紀雪庵跨過門檻,“這裏是你從前的屋子?”程溏點點頭,放下燭燈轉過身,“雖被後來的住客多少變動了樣子,大致卻和從前差不多。”他隨手拿起桌上一只竹雕筆筒,微笑道:“這個還是阿營雕了送給我的。”

程溏從箱櫃中翻出幹凈被褥,勉強拍去些灰塵,鋪在床上。兩人和衣躺下,被窩裏略顯擁擠,卻馬上暖和起來。紀雪庵以指風熄滅蠟燭,程溏卻哎呀了一聲,笑道:“我正想指給你看,帳頂上不是繡著祥雲圖樣麽,中間那團卻像一條大魚。我從前睡不著的晚上,便盯著那條魚看,閉上眼睛想到魚在天上游,很快就困啦。這麽多年,帳子都洗得舊了,竟還沒有換。”

他又絮絮說了很多,皆是再瑣碎不過的細小過往,不起眼如塵埃,卻構成蘭閣年月中難得的安寧。紀雪庵始終沒有回應,只靜靜地聽。他想起自己在差不多歲數,合霞山的日子雖也沈寂無趣,但他醉心於武學,根本無暇顧及旁物。而程溏還在繼續說,他與阿營打架,他跟著阿營學拳腳功夫,他同阿營在天頤山探險……紀雪庵突然轉過頭,嘴唇堪堪封住程溏,低聲問道:“你的阿營有沒有親過你?”

程溏著實呆了呆,才噗嗤笑道:“當然沒有。”紀雪庵又湊上前吻了下他,然後再問道:“那韋行舟有沒有親過你?”

他能感覺到程溏的身體一下僵硬,卻沒有回答他。紀雪庵轉過身,伸出一臂將程溏攬在懷裏,另一手輕輕摸著他的臉。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何會提起韋行舟,程溏明明沈浸在過往唯一的美好之中,卻被他拉進最可怖的噩夢。程溏從被中伸出手,冰涼的手指握住紀雪庵的指尖,苦澀道:“雪庵,你在意那些事麽?”紀雪庵手指撐開他的掌心,滑入指縫,十指交纏,緩緩抵在自己胸口。他搖了搖頭,黑暗中註視著程溏,啞聲道:“我並不在意韋行舟,也不是喝沈營的醋,但是我嫉妒。”

程溏一時驚住,嫉妒二字於紀雪庵而言已近乎示弱,幾乎叫他不敢相信。但大約是黑暗和沈默令人不由自主地坦誠,紀雪庵繼續道:“我嫉妒他們一個給你痛苦,另一個給你快樂,嫉妒他們比我更早認識你,嫉妒他們都對你太過重要。但其實我心中明白,我應該感謝沈營,若你和青浮山上那個穿綠衣的少年一般,你我不會有今日。甚至,我雖恨不能將韋行舟碎屍萬段,但如沒有他,或許我們根本不會相遇。而凡事又何必追溯緣由,最要緊的是我們已經遇見,如今你只屬於我一個,我曾經以為這樣就夠了,但我還是嫉妒。”

他懷中的程溏似要開口,卻被紀雪庵打斷:“我從未對一個人生出過這麽覆雜這麽強烈的念頭,我從不畏懼任何事,唯獨這次,竟叫我自己都隱隱害怕。”他笑了一下,因矛盾而茫然,又因茫然而脆弱,“這一份獨占你的心思已經抑制不住,連過去、連死去的人都想一並除去,若有人還要將你從我身邊帶走,我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麽事。”他說著,將胸口程溏與自己交握的手重重貼近,“或許有人一顆心能容得下不止一人,但惟獨我絕不願與任何人分享。程溏,我將我的心交給你,你的心裏也只許有我。小溏,你害怕麽?”程溏猛然一顫,卻是拼命忍住哽咽道:“可是雪庵……一顆心不能分給兩個人啊。”

那時的紀雪庵並不明白,程溏分明說著附和他的話,但為何這句話卻那麽奇怪。他伏下腦袋,尋到程溏心臟的位置,聲音低沈到殘忍的地步:“哪怕只有一角住著旁人,我便將那塊心頭肉咬下。”程溏慢慢擡手抱住他的頭,仿佛說出一句誓言,一字一字道:“到那一日,我一定親手將這顆心挖出來交給你。”

僅僅聽著就覺得鮮血淋漓,兩人誰也不曾經歷過剜心之疼,黑暗中卻不知有什麽將他們同時灼痛。紀雪庵耳畔聽著程溏的心跳,卻恍然生出一種錯覺,撲通的節律竟隨時會停下,驚得他猛地擡起頭。而程溏卻似溺水之人一般,呼吸急促迎上前來。他們看不見對方,但四片嘴唇一旦相觸,寧肯融化成一體,也不願再分開。

緊緊抱著這個人,啃噬一般地咬著他的嘴角,卻仍然覺得不夠。程溏的誓言狠毒如賭咒,只叫紀雪庵心底生出濃濃的不安。他胡亂扯散程溏的衣襟,明知此時此地不該肆意,卻快要控制不住胸中的那股情緒。更何況,身下的人牢牢箍住他的背脊,一點也不遜於他的熱烈與瘋狂。

程溏喘息著推開紀雪庵,猛然翻身坐到他的身上。二人衣衫已經被剝凈,被子也掉到地上。紀雪庵的手指探弄著他的股間,嘗試著伸進二指,尚顯得艱澀,程溏卻拉開他的手,繼而撫摸上紀雪庵蓄勢待發的陽具,啞聲道:“進來。”語罷一手撐在紀雪庵胯上,一手掰開臀瓣,慢慢坐了下去。

他腳趾蜷起腳背緊繃,疼得忍不住發出一記模糊的呻吟。紀雪庵伸手扶住他的腰,程溏忘了黑暗不能視物,強笑著搖了搖頭。惟有疼痛才是真實,反而將先前晦暗不明的陰影驅散了不少。程溏咬著嘴唇緩緩動起來,紀雪庵卻嫌太慢,雙手摸索著尋到程溏的手握在一處,擡起腰自下而上開始頂弄。

程溏仿佛坐在顛簸的小舟上,疼痛漸漸淡去,情欲慢慢升騰。他只覺穴口被磨得發燙,卻不及體內那根灼熱,額頭泛起濕意,背後的汗水順著脊柱滑落。程溏不禁伏低身體,抱住紀雪庵的臉一寸寸親吻,性器貼在二人腹間,隨著紀雪庵的動作不時被磨擦,沒一會兒功夫便洩了出來。他渾身不由自主地戰栗,後穴陣陣痙攣,紀雪庵只得咬牙忍住動作,才不致跟著發洩。

他摟住發軟的程溏,緩緩抽出性器。程溏無力地趴在他胸口,腦袋漸漸恢覆清明,背上滿是汗,不禁覺得發冷。他後知後覺想起這裏是從前自己居住的屋子,彼時天真無知,哪裏曉得今夜卻會與一個男人在這張床上顛鸞倒鳳,偏偏還是自己主動,如今才覺出羞恥。但紀雪庵卻似清楚地察覺到他的心思,翻過身將程溏壓在下方。黑暗中,二人鼻息交錯,紀雪庵低聲喚道:“小溏。”而後分開程溏的腿,挺身覆又插了進去。

程溏惟有勾住他的脖頸,仰起臉接受紀雪庵輕柔細密的吻。那人一面大力抽插,一面斷斷續續道:“你只想著數年之前,你還住在蘭閣,黑夜裏被人闖入帳中,狠狠玩弄疼愛。”程溏卻無法如他所言身臨其境,噗哧笑道:“堂堂紀大俠,竟自比采花賊。”紀雪庵不滿地咬了咬他的嘴唇,程溏閉上雙目忍住淚意,無比認真地親了他一下,輕聲道:“不用相遇得太早,我也不再後悔遇上你連累你,哪怕開始有點糟糕,你對我很冷很兇,我……”他卻忽然頓住,叫紀雪庵也不得不停下。程溏睜開眼,任由淚水橫流,伸手摸住紀雪庵的臉,哽咽道:“我只有一件事一定要告訴你……雪庵,我在這個世上最愛的人就是你。”

世間仿佛靜止了一瞬,所有的聲音消失,連渾身的血流都似停頓。而一瞬之後,紀雪庵只覺暖意從心尖奔湧向四肢百骸,耳中聽見心跳怦怦的聲音。他再也忍耐不住,抱緊程溏兇狠地插弄,放棄所有的花哨和玩弄,只知一下接一下又深又猛地挺送,好似只有這般才能回報程溏的心意。程溏禁不住小聲呻吟起來,他咬著手指,拼命抑住奇怪的聲音,卻固執地重覆道:“雪庵……最愛你……愛你……雪庵……愛你。”

他的聲音被撞擊得支離破碎,紀雪庵皺眉道:“莫再說了。”程溏卻不肯停下,紀雪庵喘著粗氣,重重頂了兩記,總算逼得他說不出話來。他低下頭親了親程溏的眉心,在高潮來臨的一刻,喃喃道:“別一口氣說完……我也……愛你。”

次日一早,紀雪庵與程溏動身趕回桑谷。二人牽馬步出蘭閣屋苑,旭日東升,晨風怡人,遙遙便聽見蘭閣紅綢亭中古樸的鐘鈴聲。程溏聞聲不由一陣恍惚,一時不知今夕何夕,仿若回到數年前的每個清晨。他定了定神,自嘲一笑,正欲擡腿前行,卻發覺紀雪庵也停下了腳步。程溏不解擡頭望去,只見紀雪庵滿面冷肅,神色十分戒備,並未註意到程溏方才那一瞬感慨。

他心中一緊,還未來得及反應,臘梅林中倏然竄出十數條人影,幾乎在同時,紀雪庵一步移到了程溏身前。二人不動聲色,卻見不速之客皆蒙面黑衣,一眼難以辨認身份。領頭一人向前踏了一步,刻意壓低聲音道:“把東西交出來!”

紀雪庵與程溏心中暗驚,對方顯然為碧血書覆本而來,難道他們與橋生密赴蘭閣的消息已被走漏?紀雪庵一手按住連璋,微微偏過頭向身後的程溏道: “抓緊我!”語罷一臂抱起程溏,玉鞘寶劍平舉身前,疾撲向為首那人,厲聲喝道:“什麽人,滾開!”程溏在變故發生那刻已悄悄藏了緋紅小匕在袖中,此時盡力蜷起身體縮在紀雪庵懷中,雙手摟緊他的背。他深知對方既為搶碧血書覆本,極有可能捉了自己為質威脅紀雪庵交出書冊,他功夫低微,若不聽紀雪庵所言貿然行事,才是真正添亂。

蒙面人首領騰空而起,左手握拳,右手成掌,掌風如雷鳴,暗拳似雨點,叫一方清晨天空竟似烏雲籠罩大雨傾盆。紀雪庵神色一凜,不敢硬接,連璋在手中飛轉如棍,一氣擋住那人一招七掌八拳。他不得喘息,其餘觀望的蒙面人便已一齊攻上前來。紀雪庵冷哼一聲,連璋雕滿蓮花的玉鞘霎時脫出,橫飛而去,挾卷疾風,逼得六七人連忙跌退,反應慢的終是在面門上吃了一記,打落牙齒鼻子擊歪好不狼狽。

連璋出鞘銀刃如電,饒是雷雨掌再厲害也不敢以肉掌相抗。領頭人暫且避讓,帶著兵刃的卻毫不客氣,將紀雪庵團團圍住。紀雪庵眸光冰冷掃視過眾人臉上露出的雙目,膽寒者不由自主縮起肩膀。卻聽他慢聲笑了一下,面含冰霜,冷冷道:“天頤山上,蘭閣之中,想不到竟是你們來搶魔教的聖寶。平素一盤散沙暗鬥不止,難得今日同仇敵愾齊心協力,好!你們既敢與我紀雪庵為敵,我亦不怕與你們兵刃相向,孰是孰非,管他日後如何評說!反正你們當定縮頭烏龜,算準栽贓青閣中人,想必也不會假惺惺講什麽武林道義,一齊來罷!我定然奉陪到底!”

頃刻間,刀光劍影織成一片。來者是惱羞成怒也好,沒了退路也罷,當真以多敵少圍攻紀雪庵一人,絕技殺招,再不吝惜看門本領。程溏心中酸澀,紀雪庵話中的意思已再明白不過。但看方才首領那一招雷雨掌,便是程溏也瞧得出其內力渾厚氣勢凜然,絕非魔教承閣功夫,惟有青閣中人依照碧血書才學得出。但無論是狐山郭家的刀拳,還是飛鴻派的追月步法,青閣何嘗蒙面行事?除非眼前敵人,卻是七大門派獨門功夫的真正傳人。他們被紀雪庵一封書信逼上天頤山,剿滅魔教尚在其次,同心合力毀去碧血書才是更重要的目的。沈營曾留下碧血書覆本的秘密只有程溏一人知道,他以為蘭閣之行足夠隱蔽,但忘了即便瞞得住韋行舟,天頤山上卻還有一位捕風樓樓主。

其實這些前因後果於程溏並無太大感觸,他不似橋生對碧血書一事十分敏感,固然恨極魔教與韋行舟,但近年漂泊江湖,亦在正道手中吃過不少苦頭,故而程溏對武林正邪之分看得甚輕,只是——他咬緊牙關,這筆爛帳為何要算在紀雪庵頭上!周遭的人皆非等閑之輩,身負江湖最高妙的武藝,手攜世間罕有精純的兵刃,連璋接招雖然毫不遜色,但紀雪庵孤身一人大戰眾高手仍是勉強。程溏聽見他的喘息愈來愈重,握劍的右手微微發抖。斜裏猝然刺來一槍,紀雪庵旋身避過,連璋一招橫掃格開面前一雙短劍,卻終是避不開繞至背後的那記暗槍。

槍尖直刺右肩,紀雪庵猛喝一聲,無息神功沖至肩胛要穴,竟生生將槍頭折斷。長槍主人一時楞住,連璋快起快落幾乎割斷他的脖子,叫他瞪大雙目倒在地上,臉上仍殘留一派驚懼。

這卻是今日死在連璋之下的第一人。紀雪庵緩緩擡起頭,慢慢看向眼前每一個人。方才內力釋放得太過兇猛,整個右半身體仍在發麻,在外人看來卻屹然不動。他右眼血絲密布,一片通紅,透出森森殺氣,一時竟無人再敢上前。僵持之間,紀雪庵忽然側臉問程溏:“你怕不怕?”

他的模樣十分可怖,聲音卻帶著隱隱的溫柔。四目相對的一瞬,程溏已將他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紀雪庵若先前沒有拆穿這些人的身份,或許他們得了碧血書覆本便會撤去,但事到如今,七大門派假扮魔教青閣一事如何能落人口實,只怕連二人的性命也要交待在此地。程溏淡笑了一下,但這是紀雪庵,他從不委屈求全,哪怕背水一戰魚死網破,也不願折服半分。他微微傾身親了親紀雪庵的臉,聲音輕快道:“我就是喜歡你這個樣子。”

紀雪庵的神色並無太大變化,雙目卻亮了一下,連右眼中的血絲混濁也減輕了幾分。周圍眾人不論受傷輕重,皆咬牙站起身來。紀雪庵右肩仍埋著槍頭,傷口滲出的血浸紅白衣,血線順著斷槍一滴滴落下來,連璋撐在地上不過喘息片刻,銀刃猝然劃出一道光弧,先發制人攻向蒙面人。

他右手執劍,左臂抱著程溏無法禦敵,先前眾人欲在左側伺得破綻,偏偏紀雪庵劍影護得滴水不漏,但自他右肩受傷之後,出劍竟顯得十分綿軟無力。敵人自是大喜過望,連暫且縮在後頭的幾人也加入陣中。程溏眼見紀雪庵神情緊繃,右眼血紅如鬼,額頭滿是冷汗,連璋雖堪堪擋住對方兵器,借著巧勁一劍洞穿另一人胸口,卻因拔劍慢了一分身形略滯,左臂霎時吃了一刀。

程溏只覺他的手臂狠狠一縮,旋即牢牢抱住自己,再無一絲異樣,但他知道紀雪庵分明已是硬撐。他自荼閣一役元氣大傷,內耗尚未恢覆,方才強行震斷長槍,只怕此刻經脈麻痹,真氣一時無法流動自如。紀雪庵的劍術勝在寶劍難摧內勁剛猛,劍招上卻談不上精妙絕倫,此刻內力受阻難以灌入右手,好似孩童拾到一件極厲害的兵刃,卻不能將其中威力施展開來。七大門派的人皆已看出紀雪庵的境地,愈戰愈勇,只待將他一氣擒殺。連璋與各種兵器不斷撞擊,劍鋒微微顫抖,宛如亦發出悲鳴。

他這般強撐,又能撐到幾時?紀雪庵腳下一個踉蹌,抱住程溏就地一滾,仰面尚未來得及站起,頭頂便有數道銀光撲面而來。千鈞一發之時,他卻冷冷一笑。這些人一齊攻來也罷,他們素無默契又各懷心思,反而露出不少可趁之隙,遠比一個一個耗盡他體力要好。紀雪庵雙足在地上一撐,右臂艱難擡起將連璋橫在身前,正要彈跳而起,卻有一道粉色軌跡破空滑過。懷中驀然一空,紀雪庵不由驚呼道:“程溏!”

程溏所殺之人亦是紀雪庵盯上的那人,眾敵近身,惟有他破綻最大。他在紀雪庵倒地之際忽然生出一計,一擡眼瞧見這個機會,來不及思慮太多,左手在紀雪庵衣襟中一掏,右手全力擲出緋紅小匕,隨即一下跳起,竟一時沖出驚惶眾人之外。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程溏高舉的手上,他一步步往身後緩退,揚了揚手中的書冊,厲聲道:“碧血書的覆本在此!你們不想要了麽?”

場中驟現變故,叫許多人不知該如何應對。紀雪庵已翻身站起,雖瞧不出恢覆內力的樣子,但方才的殺氣騰騰已被打散,現下一時也討不到便宜。程溏已慢慢退至一棵樹下,離紀雪庵愈來愈遠。蒙面人首領最先動作,腳下一踏飛身向程溏而去,口中冷笑道:“對付這小子,我一只手足矣!”程溏眼見他快速掠近,卻不慌不忙地笑了一笑,高聲道:“你們不一起來搶麽?萬一他奪走覆本,卻不依約銷毀,你們的功夫不都被他瞧得去了麽?”

領頭之人聞言大怒,目中露出一道兇光,幾乎撲至程溏面前,卻被兩股力道各自按住肩頭,落在地上。他回頭一看,果然已有兩人飛身追來,其餘蒙面人亦不甘落後,不由訕笑一聲道:“小子胡亂挑撥,怎麽諸位也跟著糊塗?”身後一人冷道:“我們前來助你,又有什麽不好!”話雖如此,對付程溏何須十餘名高手,卻是他的話戳中眾人心思,無論如何也難以放心。

一時之間,紀雪庵身旁竟空無一人,但程溏在敵人包圍之中,他卻不能輕舉妄動。他緩緩盤腿坐下,雙目緊盯程溏,丹田提氣,試圖抓緊此刻令真氣沖過麻痹的經脈。程溏遙遙轉過臉來,卻始終沒有看他一眼。周遭眾人虎視眈眈,卻沒有立刻動手。對紀雪庵,他們惟有合力才能拿下,而對程溏這個微不足道的對手,反是游疑猜忌之心占了上風。

這一線松懈全憑程溏奮力爭來,但他知道留給自己的時間並不多,一旦有一人出手,其餘人必爭先恐後,自己根本無招架之力。他捏緊手中書冊,向眾人淡淡一笑,餘光明明瞥見紀雪庵的身影,卻狠心閉上雙目。神思凝聚在心頭,焦灼沈重,靈臺不清,程溏從未在如此心慌意亂之時施展魅功,他也不知會有什麽後果,只待強行渙散開去,卻突然聽到一聲異響。

程溏猛然睜開眼睛,不僅是他,眾人亦一齊回頭。不遠處,慘淡日光落在紀雪庵臉上,他慢慢擡起頭,唇畔胸前卻是一大片鮮血。程溏死死咬住嘴唇,紀雪庵內力阻滯,難道受了內傷?蒙面人中終有數人清醒過來,卻不再顧程溏和碧血書覆本,握著兵刃小心翼翼向紀雪庵靠近。

眾目睽睽之中,紀雪庵撐著連璋,緩緩站了起來。他面上沒有一絲表情,四肢似十分僵硬,一步一步直著身體向程溏走去。程溏瞪大雙目,耳畔聞及眾人的抽氣驚呼,眼睜睜看著紀雪庵的頭頂冒出絲絲白煙。他面色發青,五官一動不動,發須之上竟結出一層白霜。

程溏幾乎眼前一黑,拼命眨了下眼睛,卻只見煙氣愈濃霜華更厚。他胸口仿佛空了一大塊,茫茫然連心跳也尋不到。蒙面人已走至紀雪庵身前,見他這副異樣不禁心中一慌,不管不顧一劍刺出。一瞬間,紀雪庵擡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那人一楞,紀雪庵用的是左手,甚至沒有舉起連璋。而下一瞬,他忽然明白自己為何會發楞。他只覺一股徹骨寒意從手腕穴位侵襲入體,轉眼席卷全身。動不了,也無暇再思考,那人雙目圓瞪,面色剎那變紫,發須盡白,重重倒在地上。

還未等旁人反應過來,紀雪庵已徒手殺了四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