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3)

關燈
睡過去,眼睛始終不曾睜開。紀雪庵怕他壓到前後兩處傷口,一直伸手扶著他的身體,凝視著他的睡臉。亦不知過了多久,程溏忽然長長出了一口氣,喉中呼哧聲音卻輕了一些。紀雪庵如釋重負,暗道這等寶物果然名不虛傳,卻見程溏動了下嘴唇,口中模糊喊了兩個字。

紀雪庵剎那間只覺手中程溏的身體竟冷如冰雪。程溏雖喚得含糊,他離得太近,卻足以聽見阿營的名字。程溏仿佛被噩夢纏住,眉頭忽而皺緊,卻又慢慢松開,喃喃道:“阿營……對不起……他這次……終於肯放過我啦……”紀雪庵心中一片涼意,明白程溏所言是指韋行舟終對他出手,卻愴然笑了一聲。他啞聲道:“他放過你,誰放過我?程溏,我不放你。”程溏在夢中又皺起眉毛,面上露出痛苦神色,胡亂搖了下腦袋,聲音低而慌張:“但我……我舍不得他……舍不得……不要!”

他猝然睜開雙目,瞬間便有眼淚不停滾落。程溏用力眨去淚水,緊緊盯著紀雪庵,喉中呼呼道:“雪庵!雪庵!”紀雪庵渾身僵住,一瞬不瞬地看他, “你……舍不得我。”他再也忍不住,低頭狠狠吻住程溏的嘴。程溏口中滿是血腥氣,紀雪庵亦不敢多流連,擡起頭,果然見他覆又氣喘得厲害,胸膛起伏,引得傷口疼了,不由又委屈又生氣地瞪紀雪庵一眼。紀雪庵心中一片柔軟,嘴角露出一絲淺淡微笑,伸手捏住程溏鼻子,四片幹燥的嘴唇貼住,卻緩緩渡了一口氣給他。

不知是那五色大還丹起了效用,還是別的什麽緣故,程溏先前一片蒼白的臉上終於泛起血色。紀雪庵卻忽然想起那日祝珣滑落河中,正是自己渡氣給他,耳畔響起祝珣難得堅持的聲音:“救命之恩大過天,是紀大俠太謙虛。往後紀大俠有用得著桑谷之處,還請盡管開口。”他當然不曾放在心上,也從未料到自己會有一日有求於人。紀雪庵目光落在程溏傷處,沈吟良久,終是開口道:“程溏,我們去桑谷。”程溏微微一楞,困意又慢慢襲來。他的確傷得不輕,又相信紀雪庵的打算,點一下頭,便閉上了眼睛。

紀雪庵瞧著程溏的臉許久,才望向洞外黑夜。祝珣不知出於何意,特地將進入桑谷的法子告訴他,如今卻換來紀雪庵的慶幸與感激。一陣寒風刮來,吹得火光亂晃,紀雪庵黑沈的雙眸卻沒有一絲動搖。若在一日之前,他得知自己將去桑谷求助,或許還會覺著不可思議,但此刻卻全無這般情緒。紀雪庵伸手輕輕拭去程溏嘴角血跡,這人不知不覺已對他如此重要,為了保護他,莫說有求於人,哪怕折腰受辱,又有什麽丟臉?

但無論如何,他也不能就此前往桑谷。紀雪庵先前篤定承閣殺手追不上他的腳程,程溏藏身的山洞也頗為隱蔽,直到他看到樹梢上那個半月印跡,卻是當初在青浮山上亦見過的。魔教青閣之中,必然有一位高手,將飛鴻派的輕功學得出神入化。那人既然能追得上紀雪庵一次,定還會有下一遭。程溏傷勢不容耽擱,他卻要在進入桑谷之前將那人解決。

還有承閣那個神秘莫測的首領,不知何等來歷,他對韋行舟並無忠誠,亦無與正道聯手之心,大約有其自己打算。紀雪庵目中透出寒色,那支射中程溏的箭是否由他而發?箭穿右胸,避開要害,究竟是射箭的人功夫不濟還是刻意為之?不管那人到底心懷什麽主意,若這支箭是他所射,紀雪庵絕不會輕饒。

他心頭亂七八糟轉過許多念頭,守著程溏枯坐一夜。洞外天色漸漸發白,第一道晨光落到紀雪庵腳旁,身邊卻傳來一絲動靜。紀雪庵連忙回頭,借著微弱光亮瞧見程溏臉色已不覆蒼白,不由心中一喜。程溏吃力地睜開雙目,轉過腦袋,視線與紀雪庵對上,迷糊了一會兒才露出一個微笑。紀雪庵始終撐著程溏身體,此刻餵他喝水十分方便。程溏出血太多,渴得厲害,一口氣喝光水囊,舔了舔幹澀嘴唇。他輕咳兩聲,卻未再喀血,慢慢道:“雪庵,你昨夜是不是餵我吃了藥?今日醒來果然好受許多。”

紀雪庵緩聲道:“你覺著好受便好。”卻不多言。程溏並非習武之人,即便聽聞五色大還丹的名字,也未必知道它何等珍貴,又何必平白惹他心疼。程溏擡起手臂撐在紀雪庵身上,皺著眉頭坐起來,略松了口氣,問道:“你是不是還說過,我們將要去桑谷?”紀雪庵點點頭,程溏自言自語道:“原來不是我聽錯。”紀雪庵微微蹙眉,以為程溏清醒後不願去桑谷,“你不肯?”程溏搖了下頭,笑道:“沒有。我若不快些恢覆,固執跟在你身邊,才是真正的拖累。”紀雪庵淡淡一笑,卻低頭親了下他的臉,“你說得不錯,但往後你我之間不許再說拖累二字。”

二人吃完餘下幹糧,此時此刻,洞外滿地屍首,程溏身受重傷,心境卻又與昨夜大不相同。紀雪庵瞧見程溏臉蛋蹭上的幹屑,擡手替他抹去。程溏仰臉微微一笑,目光中滿是依戀,落在紀雪庵眼中,卻比那一抹晨光還要動人。他看得心滿意足,轉過臉閑閑道:“怎麽這東西變得好吃許多?”

山洞外已天色大亮,二人亦打算動身。程溏前胸後背皆有傷口,行走難免牽動,被紀雪庵抱在身前。他下身被托住,一臂勾住紀雪庵脖子,個子倒頓時比他高出不少,卻紅了臉道:“我又不是娃娃,成何體統?”紀雪庵一笑,“荒山野嶺,哪來旁人笑話你?”程溏沒什麽力氣瞪他一眼,“你往後也不許笑話。”

離開山洞,在程溏指點之下,紀雪庵抱著他向東走去。二人在山林中行了半日,才找到上山時的那條山道。路中間橫著一塊巨石,紀雪庵伸手一指,淡聲道:“我便是在此處與祝珣他們分開。”他將程溏抱到石頭上,見程溏不解看向他,卻冷冷道:“要去桑谷須再往前行。”話音落下,連璋已脫鞘而出,猛然向後擲出。

無息神功將渾厚內力化作巧勁,竟似一條無形繩索,將連璋粘在紀雪庵掌心。劍雖離身,疾速竄入林中,轉瞬又飛旋回來,穩穩落入紀雪庵手中。一去一回不過眨眼功夫,但看連璋利刃之上,已有一道血跡蜿蜒而下。

道旁疏疏落落的枯木間,只聽悶哼一聲,一個身形嬌小的少女跌落出來。程溏雙臂撐著石頭,吃驚望著那人,顯然沒料到身後竟有這樣一名追兵。卻見少女捂住右腿劍傷,眉宇間全是痛苦表情。紀雪庵兩次三番見過此人留下的半月形腳印,已猜及必是女子,不由冷哼一聲道:“飛鴻派中全是女徒,青閣倒是有樣學樣,叫你學她們的功夫。”飛鴻派一眾女弟子自視極高,相貌妝扮皆追求清逸出塵,這個青閣少女卻著緊身勁服,神色中只有憤怒戒備。紀雪庵冷笑道:“我見識過飛鴻派的輕功,愈是疾速前行愈不留痕跡,當真如飛鳥掠過,極難叫人發覺。因程溏受傷,我們不得不在樹林中緩行,你只得也慢慢跟在後頭。這一慢,果然便讓我發覺蹤跡。如今你一腿已傷,無異於飛鳥折翅,再厲害的輕功也無用。”

那青閣少女握拳聽完,卻從懷中抽出一條烏黑長鞭,冷道:“你既然識得飛鴻派,想必也知道那些弟子不止輕功出眾——”話音未落,黑影一閃,宛如一條兇蛇,直撲紀雪庵面門。紀雪庵冷喝一聲:“找死!”身形猛然躍至空中,躲過鞭影,手中連璋對準少女身前要害,毫不猶豫提劍刺去。少女不慌不忙,長鞭在她手裏仿佛成為活物,急轉直上,便欲勾住紀雪庵腳腕。紀雪庵眼見鞭子已追至足底,趁勢使出千斤墜功夫,身體驟然落下,竟將鞭尾死死釘在腳下。青閣少女面上一驚,右腕猛力一抽,又哪裏敵得過無息神功。

紀雪庵踩住鞭子,少女握著鞭子,長鞭被拉得繃直,一時倒叫二人皆站定不動。紀雪庵細看一眼,只見烏黑油亮的鞭上全是倒刺,惡心至極。遙想飛鴻派眾女人人愛美,作為兵刃的長鞭簡直能拿來作腰帶,實在是天地之別。他心中厭惡,不再耐煩,舉起連璋刷的一招疾刺,便要將鞭子斬斷。

他卻不曾料到,這柄稀世寶劍劈在鞭上,竟錚的一聲彈開。青閣少女等的便是這一刻,長鞭一起一落,卻將連璋劍刃卷進結中。她哼笑一聲,單腿點地向後躍出數十步,紀雪庵竟如被她拽起,跟著前去,足下一松,鞭尾覆又露了出來。他不知那少女打了個什麽詭異鞭結,將連璋死死困住,饒是他奮力去拔亦不得松脫。少女卻見好就收,鞭子一跳回到她身前,把連璋還給了紀雪庵。

二人方才一退一進,已離開程溏坐著的石頭。紀雪庵惟恐程溏落單,方回過頭張望一眼,鞭聲夾雜著寒風又攻至腦後。他遙遙望見程溏滿面擔憂,心裏惱怒不耐,如何肯再與這少女纏鬥下去。卻見紀雪庵身形一低避開鞭子,滑出一步直直盯向那少女。他面上一片肅然,連璋從雪地猝然挑起,紛飛殘雪竟被呼嘯劍氣凝住,仿佛一團雪白殺氣瞬間攻至少女眼前。

青閣少女臉上一白,再也不敢硬接,手上鞭子卷住林中樹木,身體輕巧逃至半空。紀雪庵急追而上,青閣少女扭身卻往林中竄去。她雖然傷了一腿,輕功大不如前,但鞭子卻如一條長臂,攀附在一棵棵樹間,如魚得水滑溜至極。林中樹木雖大多光禿,卻生得頗為密集,紀雪庵難以橫沖直撞,不時左躲右閃,始終落在少女之後。那青閣少女卻沒有伺機逃遠,只在林中繞圈打轉,隔著重重樹影,還隱約瞧得見程溏的紅衣。

一時之間,紀雪庵空有一身巨力,卻落了下勢。他忽然頓住身子,立在一棵樹梢之上。青閣少女竟也停下,回過頭來看他,卻彎眉一笑,脆生生問道: “你見過飛鴻派的人,她們生得比我好看麽?”紀雪庵皺起眉頭,只當她腦袋有病。少女等不到他回答,無趣地撇了撇嘴,卻有幾分孩子氣的純真。紀雪庵不由細細看她,面前半大姑娘不過十三四歲,最是身子尚且輕巧的年紀。他心中一跳,卻突然想起臘梅林外三個堆雪人嬉鬧的蘭閣少年。蘭閣為速成魅功不擇手段,青閣又會好到哪裏去。這個少女雖然習得正統名門功夫,不至對身體有損,與真正的飛鴻派弟子卻命運大不相同。

紀雪庵略別開視線,不願雜亂思緒擾了心神。他在心中冷冷暗道,莫論一個魔教少女,便是當真飛鴻派女徒,但凡擋路之人,他決不會劍下留情。密林深處並無連璋用武之處,紀雪庵擡起臉,卻猛然生出一個念頭。他厲喝一聲,連璋在樹上一撐,身體在空中砰然一掌擊中少女身前一棵大樹。

高樹一陣搖晃,隨即轟隆一聲往少女停歇的樹砸去。少女嚇了一跳,長鞭一卷,飛快逃開,身體尚未落定,竟聽聞砰砰兩聲,又有兩棵樹倒了下來。林中愈是開闊,紀雪庵的速度便愈快,青閣少女的鞭子卻漸無依附之物。她額上淌落汗水,不覆飛鴻劃過天邊的輕巧,鞭子掛在樹上,身體翻落向下,左腿狠狠向紀雪庵踢來。

失卻輕功和長鞭,便只餘下花拳繡腿。紀雪庵一劍刺至,少女翻身一躍,張開雙臂,竟如一只展翅欲飛的大鳥,直撲紀雪庵身前。她的鞭子孤零零掛在樹梢,此舉已同送死無異,紀雪庵神色絲毫不變,連璋劍尖穩穩地刺入少女胸前。

戰局逆轉不過一瞬,變色的人竟是紀雪庵!青閣少女哈哈大笑,喉中湧出大口大口鮮血。她斷斷續續,邊笑邊道:“你功夫太……太好啦……用鞭子沒法……贏你……近身的機會……只有……只有這一次……飛鴻派的人……不會像我這般……”她身體砰然摔落在地,吐出最後一口氣,“送死吧。”

紀雪庵停在少女身邊,低頭望見她閉著雙目的臉上,卻是一個傷心困惑的表情。紀雪庵皺著眉頭,略略彎腰,兩指挾住腳踝處的一枚飛鏢,在眼前細看。這便是青閣少女以性命換來僅有的得手,紀雪庵微嘆一聲,果然叫她得手。飛鏢之上沾著少許血跡,並無異樣,但少女拼死一擊,豈會如此簡單。方才那一瞬,紀雪庵只覺腳踝刺痛,更叫他心驚卻是身體情不自禁打了一個寒顫。他默默運氣,內息流轉卻無礙,尋不到毒氣可以逼出。紀雪庵沈吟片刻,卻擡腳走出了樹林。

程溏仍坐在巨石上,二人望見對方,均是松了一口氣。紀雪庵走上前摟住程溏肩膀,淡聲道:“無事,那人已經死了。”程溏緊張地捉住他雙手,“你有沒有受傷?”紀雪庵微微一笑,搖了搖頭。便是在那一刻,他忽然想起韋行舟在天頤宮說的最後一句話:“小溏,你可不要後悔。”

那句話的意思,他們都弄錯了。直至此刻,紀雪庵才明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