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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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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紀雪庵等人便啟程向西。祝珣腿腳不便,桑谷早就為其備下一輛特制馬車。車廂剛好容得下他那架輪椅,又不至於顛簸晃蕩,兩個童子年紀雖小,駕車倒也有模有樣。

紀雪庵昨夜卻不曾料到,與他們同行的尚有木槿夫人和豐華堂。原來祝珣早先由捕風樓暗衛護送至青浮山時,恰聽到豐華堂吹笛子給妻子聽,一時技癢,忍不住撫琴合奏。二人以樂會友,一見如故,故而祝珣請豐氏夫婦到桑谷中做客。

豐華堂這般解釋幾句,紀雪庵只冷淡點頭,並不放在心上。他暗中盤算過,若他獨自快馬加鞭趕赴天頤山大約需一月功夫,與祝珣同行雖耽擱時日,但他也著實需要一個領路人。桑谷一主二仆皆不會武,豐華堂功力盡失,木槿夫人也並非紀雪庵對手,這一路他絕不吃虧。至於豐氏夫婦入桑谷是為療傷還是游玩,本來就不關他的事。

青浮山一路向西,沿途愈漸荒涼偏僻,常常三五日才遇見一個村莊。祝珣看似嬌生慣養,又身有殘疾,卻從未表露辛苦。眾人露宿荒野,力所能及的事他皆不肯麻煩別人,還遣出兩個童子幫眾人幹活。那日豐華堂與紀雪庵去林中覓食,木槿夫人忙著生火,兩個童子捧了幹草餵馬。祝珣按動馬車上的一個機關,輪椅從一塊緩坡鐵板上滑下。他見眾人忙碌模樣,取了馬上水囊,溫聲道:“我去河邊打水。”

卻沒有人應他。兩個童子鉆入林中撿柴,木槿夫人也不知去了哪裏,只留營地上一堆可憐兮兮的小火。祝珣抿了抿嘴,推著輪椅慢慢往河邊而去。他向來被人服侍周到,難得有空為旁人做事,心中竟生出幾分雀躍。但祝珣哪裏知道,即使是汲水這等小事,也需伏下身子,他根本做不到。

天氣已徹底冷下來,河面結了薄薄一層冰,祝珣扶著輪子停在岸上,滿臉不知所措。他試著推動車子,卻不料河岸濕滑,只聽撲通一聲,竟連人帶車跌入河中。

祝珣大驚,兩條手臂不住撲騰,身體卻仿佛灌了鉛,直直往下沈。他嗆了好幾口水才勉強屏住呼吸,周身皆是刺骨冷水。祝珣瞪大眼,心跳凍得幾乎停住,腦中只有一個念頭——他只怕要死在這裏。

他緩緩閉上雙目,求生意志一點點消逝,最後一口空氣化成一串氣泡從嘴角洩出。卻有一只手驀然抓住他,緊接著他落入一個有力的臂彎,手臂的主人牢牢抱住他,帶著他游回岸邊。祝珣一臉青紫,不停打顫,明明神志清晰,卻怎麽也睜不開眼睛。他的身體被扳起,背後狠狠挨了兩下,迫得他張開嘴,哇的吐出許多水。他依稀聽見有人哭叫,聲音忽近忽遠,卻分辨不出。隨後他下頜被擡起,鼻子被捏住,一陣熾熱的氣息忽然籠在他臉上,冰涼的嘴唇感受到滾燙的溫度。

貌似發展出了出乎我自己意料的情節ORZ

程溏還要過一陣才出場,大家不會想看到他在魔教的境況的。。。

天涯樓的坑,咳,我努力看看吧(真沒說服力

沈殘夜這個名字我也想了一會兒才想起是誰。。。

紀雪庵擡起頭,抹一把臉上的水站起來。祝珣兀自嗆咳不停,兩個桑谷童子連忙撲上前,嚇得連聲哭喚谷主。豐華堂拖著輪椅回到岸上,木槿夫人抱著一疊幹衣布巾奔來,兜頭罩在三人身上。紀雪庵回過頭,只見河面被砸出一個冰窟窿,所幸正因動靜這麽大,才引來眾人。祝珣哆哆嗦嗦睜開眼,被兩個童子抱到椅子上。木槿夫人嘆了口氣,催促道:“快回去烤火暖暖身體!”

眾人回到馬車旁,桑谷童子推著輪椅到車中替祝珣擦身換衣。木槿夫人皺眉叫豐華堂也趕快換掉濕衣,紀雪庵盤腿坐在火堆邊,默默運功蒸幹身上的水。待折騰完,已耗去小半個時辰。祝珣的輪椅尚不能坐,童子在地上鋪了厚厚的幹草,再擺一個緞面坐墊,才請祝珣出來。

祝珣裹著一件裘衣,蒼白臉上尖尖的下巴被毛領遮住。他生得溫文雅致,本來就沒什麽一谷之主的氣勢,此刻更平添幾分柔弱。木槿夫人心中不由生出憐意,柔聲道:“祝谷主沒事吧?”祝珣慚愧道:“在下無事,卻給諸位添麻煩了。”他乃桑谷神醫,想必已服藥,眾人倒不擔心他的身體。祝珣轉頭看向紀雪庵,毫無血色的面上卻忽然微微發紅,“方才、多謝紀大俠出手相救。”

紀雪庵睜開眼,身上發絲衣衫已盡數幹了。他冷淡地搖了下頭,“不過舉手之勞,祝谷主不用放在心上。”祝珣卻難得堅持道:“救命之恩大過天,是紀大俠太謙虛。往後紀大俠有用得著桑谷之處,還請盡管開口。”

他只有此時才像名聞天下的桑谷谷主,身後兩個童子亦是感激涕零,不住點頭。紀雪庵不置可否別開雙目,心中卻暗道桑谷前任谷主不知在想什麽,竟叫祝珣這樣天真溫和的年輕人擔任谷主之位。篝火上的幹糧尚未烤好,祝珣微笑問道:“紀大俠,離開飯還有些功夫,剛好夠今日的施針。”

自他們離開青浮山,祝珣每天為紀雪庵療傷,不曾中斷。果然如他之前所言,每日施針前需他把脈,穴位均有些微變化。紀雪庵看著他片刻,“不如今天便算了,你每次都吃力得很。”祝珣正色道:“不可。紀大俠有所不知,此法一旦半途而廢,又要重來四十九日。”紀雪庵頓了頓,起身坐到他對面,頷首道: “有勞。”

天寒地凍的冬夜山林,他不甚在意地解開衣衫,盤腿而坐。木槿夫人早已嫁作人婦,不拘此等小節,兀自與豐華堂小聲說笑翻烤幹糧。祝珣搭住紀雪庵脈門,微微凝起眉頭,而後從針囊拈起金針,緩緩刺入他身上穴位。桑谷童子一前一後跪在紀雪庵身旁,祝珣無法觸及之處,只得叫童子幫忙。但他施針時卻十分認真,盡量不假手童子,常常累出一身汗。祝珣勉力撐著身體,手執金針推入紀雪庵頸側,卻猛然一晃。

他慌亂中一手撐在紀雪庵胸口,幸好那處並未紮針。紀雪庵睜目看他一眼,一旁童子趕緊扶起祝珣。祝珣低聲抱歉,又羞又窘,一時只覺雙頰滾燙。不遠處木槿夫人與豐華堂一齊扭頭看向他們,而後對視一眼。夫妻二人心有靈犀,在對方目中看到同一個念頭。紀雪庵紋絲不動閉上雙目,直待祝珣輕聲道好了,才依照慣例運功行氣。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丹田充沛,周身暖意融融。桑谷神醫的施針手法,果然十分神奇。紀雪庵睜眼道謝,卻見祝珣正直直望著他,猝不及防別開視線,臉又紅起來。童子幫他收起金針,紀雪庵攏好衣衫,便要起身去助豐氏夫婦,卻聽祝珣忽然小聲道:“那位程公子……”

倒從來不曾有人這般敬稱過程溏,紀雪庵楞了楞,才皺眉道:“你不是說不認識程溏?”他聲音不自覺變得十分冷厲,祝珣慌忙低下頭,“我……在下只是有些好奇,程公子究竟是怎樣的人,叫紀大俠不顧艱險也要救他回來?”紀雪庵淡淡看他,神色中惟有疏離,“與他是怎樣的人無關。若換作是他,僅憑些粗劣的拳腳功夫,不擇手段也定會救我。”

轉眼過去一月,天氣愈發清寒。昨夜眾人又宿在野外,紀雪庵醒來時,天只蒙蒙微亮。他獨自提劍走到百丈外的河邊,除去上身衣衫,連璋從玉鞘脫出,橫貫一劍震碎了河面薄冰。

他生性潔癖,年少時在合霞山上每日練劍便養成了習慣,無論多冷的天都赤著上身。近日祝珣替他療傷時用的金針愈來愈少,紀雪庵自然比旁人更清楚,內力恢覆可謂一日千裏。一套劍招舞完,手足俱暖,體內真氣充沛蓬勃。紀雪庵收劍穿衣,慢慢往回走去。

離馬車尚有些距離,他卻聞到一股香味,心中一楞,腹內竟已咕嚕作響。紀雪庵撥開林間枯藤,卻見木槿夫人披著豐華堂的大氅,蹲坐在火堆旁。篝火之上擱著一只粗糙的陶土鍋子,正撲撲煮著什麽,香味便是由此而來。木槿夫人擡頭看他一眼,笑道:“紀兄弟練完劍了?”

紀雪庵點點頭,在她對面坐下,“上次經過村落,你買了鍋碗和米,原來是要煮粥。”木槿夫人拿一根樹枝攪了攪鍋中的粥,笑起來,“天氣冷,連日喝涼水啃幹糧實在受不了。趕路又不比逃難,偶爾生出閑心也不錯。我在粥裏灑了獐子肉末,紀兄弟,你聞著香麽?”

木槿夫人的手藝非同尋常,叫二人不約而同想起從前。豐氏夫婦邀請紀雪庵至南香小築,木槿夫人親自下廚,豐華堂拍碎佳釀陳封。鮮美菜肴,色如琥珀的酒液,暖風微醺,月光明媚,院中暗香,還有婉轉笛聲。彼時,豐華堂武功尚在,紀雪庵也不曾料到自己會與木槿夫人在青浮山刀劍相向。卻聽鍋中撲騰不止,白氣裊裊沖天,拉回二人思緒。木槿夫人拿碗直接舀了半碗粥,遞給紀雪庵,“你先嘗一嘗,小心燙嘴。”

紀雪庵吹了口氣,慢慢喝下一口。滾燙的粥順著咽喉滑落,終於叫他眼中也多了幾分暖意,“木槿夫人手藝不減當年。”木槿夫人微微一笑,嗔怪道: “你同裘老六一樣,老老實實喚華堂大哥,卻不肯好好叫我一聲嫂子。”話音落下,她的神色同樣黯淡下去,嘴角露出一絲苦笑,“事到如今,你還肯與我們說話,還願意吃我做的東西,我怎麽還敢奢求更多?紀兄弟,青浮山之事,對不起!”

紀雪庵並不說話,只轉過頭靜靜看她,半晌才道:“你雖抱歉,眼中卻並無悔意。”木槿夫人一楞,隨即笑著站起身,慨然道:“不錯,我的確不悔。就算背叛了重要的朋友,就算那瓶秘藥只是鏡花水月,只要是為了華堂而做的事,我一點也不後悔。”她頓一頓,又搖頭道:“但我卻錯了,華堂根本不想我這麽做。自他功夫被廢,我為他焦心擔憂,久而久之竟本末倒置,差點忘了,我在乎的是華堂而非他一身武功。所以,我只是錯了,卻不後悔。若非歷經此事,只怕我還看不清華堂的心思,將來或許會犯下更大的錯。”

她說完,紀雪庵卻冷聲道:“錯了卻不悔,好不講理。”木槿夫人宛轉一笑,神情坦蕩大方,“若是為了華堂,那又如何?紀兄弟,你也非拘泥俗理之人。為了程溏,你可願與世間所有道理為敵?”紀雪庵放下手中粥碗,面色冰冷站起身,負手而立惟有說不出的倨傲,“我的世上本來就只有幾個人,如今又多了一個程溏。既然是我的世界,世間所有道理均由我而寫,何來作對之說?旁人從來都不在我的世上,又幹我何事?”

他微微揚著下頦,口吐狂言卻一臉理所當然。木槿夫人幾乎目瞪口呆,盯著他半晌,退後一步道:“你還說我不講理,自己才真是……”紀雪庵哼了一聲,冷傲神色間卻有一抹幾不可見的得意,“他便最喜歡我這個樣子。”

木槿夫人撲哧一笑,掩嘴道:“你呀,你這副模樣,果然常人無法喜歡,也只有程溏——”她忽然住嘴,視線越過馬車,若有所思道:“倒也不是沒有別人。” 紀雪庵一時沒有接話,木槿夫人嘆了口氣,“雖然你對誰都冷淡,我卻不知為何你對祝珣總帶著防備。或許你不肯信,但我和華堂去桑谷當真沒有其他目的。”

紀雪庵沈默片刻,終究問道:“萬家曾經許諾與你的那瓶桑谷秘藥……”木槿夫人苦笑道:“那不過是騙人的罷了,連祝珣也無計可施。”她伸手攏了攏鬢角頭發,目中透出幾分柔和,緩緩道:“我承認,最初知道捕風樓請來桑谷谷主的時候,我心中替華堂恢覆武功的念頭又死灰覆燃。那日華堂吹笛子給我聽,遙遙傳來琴聲應合。華堂臉上露出笑容,我也十分高興,直到我們看見那個年輕人,竟然坐在輪椅上。天下第一神醫卻醫不好自己的腿疾,但祝珣從未自憐自輕。你不喜歡他也不要……算啦,我去叫他們起來,吃過飯便上路。”

她說完匆匆走開,紀雪庵轉身坐在樹下擦劍。他並不遲鈍,自然一早察覺祝珣對自己的心思。他向著紀雪庵,常常未語先笑,未笑先臉紅,小心翼翼的親近,失落難過也藏得極好。祝珣心性單純,恐怕豐氏夫婦和紀雪庵都已看清,他自己還未必明白心事。紀雪庵看見祝珣被童子抱到輪椅上,扭著腦袋來尋他。他垂下雙目,並不想觸上祝珣的視線。

紀雪庵不喜歡祝珣,即使沒有程溏,他也不喜歡祝珣這樣的人。他下意識竟比較起魔教蘭閣眾人。那綠衣少年在蘭閣待得最久,腦中惟有服從韋行舟的念頭,尋常人情世故反而滿不在乎。祝珣則是真正的不谙世事,最早離開蘭閣,隱居在世外桃源般的桑谷,被保護得太好。只有程溏,他的程溏,獨一無二與眾不同的程溏。他沒有變成綠衣少年那樣的瘋子,也沒有肯以桑谷玉來交換的父親,他在蘭閣掙紮浮沈,最後卻憑自己的本領離開了魔教。但紀雪庵卻知道,程溏之所以是如今的程溏,同與他相伴長大的那個人脫不開幹系。他不自覺握緊手中的劍鞘,那個人便是阿營麽?

祝珣遙遙望著紀雪庵,躊躇許久,端起碗喚童子推他到樹下。他微微傾身遞過碗,柔聲道:“紀大俠,木槿夫人說你只喝了一碗粥,再用些罷。”紀雪庵猛然擡頭,意外撞在祝珣關切含羞的目光中。他恍惚中聽見祝珣的聲音,忽然想起那夜,祝珣慌亂問著程溏究竟是怎樣的人。

阿營究竟是怎樣的人?紀雪庵視線越過祝珣,望見遠山頂上皚皚積雪,一片蒼茫顏色。他茫茫然接過碗,擡手喝粥,竟只嘗到情之一字牽腸掛肚的味道。程溏最初出現在他身邊時太過卑微,侍寢也好隨從也罷,並不得紀雪庵重視。後來他雖對程溏生出情愫,卻直到方才一瞬,紀雪庵深深發現,他比自己想的還要在乎程溏。

所以他這般發問,並不是只要程溏待在身旁就好,也不是所有事都能用手中的劍解決。就算舉劍擊退敵人,心頭發澀發狂的滋味依然還在。紀雪庵霍然站起身,只來得及匆匆扔下一句:“我先走一步,在山下等你們。”便解開拴繩跳上馬疾馳而去。

刺骨寒風從他耳畔刮過,紀雪庵卻毫無察覺。他生平從未有過這種感受,心臟似被一只手捏緊,突如其來想要見到一個人,馬上就要見到,晚一刻也容忍不得。等他見到程溏,便要將阿營的事問個清楚明白,問他是否也這般強烈地想要見到自己,然後緊緊抱他在懷中,低頭狠狠親他。紀雪庵揚起鞭子,只有想到自己離程溏又近了一分,才不至於被瘋狂的思念吞沒。

七七四十九日過後,眾人終於抵達天頤山脈腳下。三馬一車的位置略作調整,由桑谷童子駕車在前頭領路。豐華堂捏緊韁繩,稍稍緩下速度,向左右木槿夫人和紀雪庵道:“你們耳目靈敏,小心林中埋伏。此處已算作魔教地頭,韋行舟不可能空城以待。”二人點頭,揚鞭追上桑谷馬車。

一行人在山中行了半日,天空中紛紛揚揚落起雪來。紀雪庵一直留心著周遭,但不知是韋行舟壓根不將他放在眼裏,當真不設防備,還是派出的承閣中人輕功太高明,叫他捕捉不到任何蹤跡。冬日山林十分寂靜,臨近日暮時分雪已下得很大。紀雪庵擡起雙目望向天際,灰蒙蒙一片,滿山雪白無邊無垠,愈發襯出車馬寥寥。卻聽前面馬車聲響減緩,紀雪庵拉住韁繩,與豐氏夫婦一同繞到車前。

豐華堂皺眉道:“出了什麽事麽?”桑谷童子撩起車簾,祝珣縮在狐裘中的臉露了出來。他定定瞧了紀雪庵一眼,伸手指向路中一塊巨石,“紀大俠且記住這塊石頭,乍看尋常無奇,但我們桑谷卻以此石作為路標。”紀雪庵心知自己大約要與眾人分別,仔細盯著石頭看了片刻,頷首道:“我記下了。”祝珣眸中全是不舍,又強自忍住,雙手攏回袖中,卻道:“石頭往前便是去桑谷的路,路至盡頭是一處斷崖。從斷崖往回走半裏,道旁有一棵百年槐樹,爬上樹頂才能看見,東南處有一個水潭。潭底通往一個巖洞,涉水潛行一刻鐘便能出來。”

他說得極緩,紀雪庵一一記下,暗中卻奇怪,祝珣將去桑谷的秘道說得那麽詳細做甚。祝珣見他記住,淡淡一笑,揚手指著西面山坡,澀然道:“當年我被捉去魔教,那些人帶著我穿過這片樹林,徑直往西,途經兩座高崖之中,還須越過一座吊橋。鬥轉星移,如今那裏是怎樣一副光景,在下也不知。”紀雪庵冷淡點頭,“多謝相告,我先行——”他正要告辭,祝珣卻忽然打斷道:“紀大俠,你、你能送在下一件東西麽?”

紀雪庵一楞,只見祝珣切切望著自己,與之前每天濕了額發咬牙替他施針的模樣重合起來,叫他不由心中一軟。但他周身除了銀兩便是傷藥,並無一件拿得出手的物什。祝珣知他為難,面上一紅,輕聲道:“不然,紀大俠便撕下一副衣擺贈與在下罷。”紀雪庵聽得古怪,不願計較太多,當即扯下一片下擺,“如你不嫌棄,那就拿去。”祝珣如獲珍寶,臉上綻出喜色,鄭重地收入懷中,卻又掏出一個瓷瓶,雙手伸至紀雪庵面前,“在下也沒什麽稀奇東西,只能拿這個當作回禮。瓶子裏的藥便是先前裘掌門等人服用過,可保十二個時辰不受魅功影響,如今只剩下一粒。紀大俠將去蘭閣,還請收下此藥。”

這件回禮贈得再好不過,好似他羞於直接送出,只得先問紀雪庵討一樣東西。紀雪庵接過瓷瓶,看著祝珣雙目道:“多謝。”隨後擡頭向豐華堂和木槿夫人告別,便一拉韁繩,拍馬沖上西面山坡。

紀雪庵在林中馳行了約莫半個時辰,天色卻漸漸暗了。他記得祝珣的話,一路向西,盡管雲層甚厚,天邊還模糊藏著暮色。他細細看過地上,雖是人跡罕至的密林,卻果然有一條羊腸小徑不生枯草,隱約是一條路的模樣。但天色一黑,便再無跡可尋。紀雪庵將馬拴在樹上,自己躍上樹頂,取出冷冰冰的幹糧直接啃起來。

冬夜天寒地凍,大雪如鵝毛,籠住整座山林。紀雪庵坐在樹上運起無息神功,閉著雙目心無旁騖。天實在太冷,林中連野獸也不肯出沒,耳畔只聽見積雪壓斷枯枝,哢嚓掉落雪地。雪花飄滿紀雪庵周身,又因他內息盡數融化,最後竟形成奇景,惟有紀雪庵所在的那棵樹不曾積雪,樹下卻蜿蜒而成一彎流水。那匹馬甩甩尾巴,嚼幾口樹根左近的枯草,喝一口雪水。紀雪庵睜開雙目,呵出一口白氣仿佛嘆息,長夜漫漫,究竟何時才能過去。

待到天明,紀雪庵尚未跳下樹,便已皺起眉頭。不出他所料,地上一片白茫,原先勉強可辨的小路愈發瞧不見。所幸雪已停了,東方透出光亮。紀雪庵不肯耽擱,跨上馬背著日光向前而去。

他一口氣跑出密林,伸手一摸,連馬脖子都已出汗。卻見眼前赫然一道深壑,這等天氣依然奔流不止。兩岸高崖相距近百丈,寸草不生毫無依附,便是飛鴻派的輕功高手也斷不可能越過。紀雪庵牽著馬,一步步沿崖邊走,尋著祝珣所說的吊橋。他驀然目光凝住,跟著心中一沈。據他所立之處不遠便立著橋樁,但懸在溝壑之上的橋卻已斷了。

紀雪庵重重吐出一口氣,放開馬,小心翼翼探出身體察看。說是吊橋,其實不過幾根粗繩,實在簡陋得很。如今那串繩子卻垂在對岸,這邊的繩結被人用利器斬斷,斷口草繩發黑腐壞,顯然這座吊橋已斷了好些時日。他直起身,一時不知所措。祝珣一路指點均不錯,但果然如他所言,鬥轉星移,當初的路卻已不通。

他茫然站在崖邊,只要一個不穩,身體便要跌落。紀雪庵的馬卻慢慢踱過來,牙齒咬住他的袖子,竟往裏拖了幾步。紀雪庵回過神,伸手攏住冰涼的馬鼻,自言自語道:“走罷,總不能因此便打道回府。此路不通,總有另一條路。”他左右定奪一番,牽馬向地勢漸低的南面走去。

這一走便又是一天,直至日頭偏西,紀雪庵已從高崖上走下,那條深渠也流成一片淺灘。他跳上馬淌過河水,寒風送來幽香,對岸卻是一片臘梅林。紀雪庵縱馬橫沖直撞,惹得一頭一身皆是香氣,才瞧見林子外一處飛翹的檐角。饒是他也不免心中激動,拉緊韁繩,緩緩靠近。

卻聽見林外雪地傳來一陣歡聲笑語。紀雪庵慢慢踱出梅林,微微皺起眉頭,竟看見三個半大少年,穿得單薄凍得滿臉發紅,卻興致勃勃堆著雪人。他心中愕然,那群少年擡頭撞見他,又如何不大吃一驚。便見一個穿著藍色袍子的雙目圓瞪,沖著紀雪庵脆生生問道:“你是什麽人!”

紀雪庵神色微動,卻沒有答話。他目光在三人姣好面容上一掃而過,而後落在不遠處,才發現之前望見的檐角乃是一座亭子,亭中懸著大紅綢帶,上面系滿銅鈴。他暗暗嘆了口氣,一時竟在心中生出酸澀。此處大約便是蘭閣,至今仍無人出來攔他,或許是他誤打誤撞闖入此地。

那三個少年見他不說話,雖然生得好看,神色卻極為駭人,推推搡搡皆不敢上前。紀雪庵只聽見什麽快去尋師傅,不行功課沒做完,到底該怎麽辦雲雲,不由緩了表情,開口問道:“你們認識程溏麽?”三人頓在原地,一齊搖頭。紀雪庵又問:“那個穿綠衣服的和苓白呢?”藍色袍子的少年最是大膽,欣喜叫道:“你原來認識阿綠哥哥和苓白姊姊!”語罷便是七嘴八舌,說著阿綠同苓白是蘭閣中頂優秀的弟子,此番出去是為教主做事,言辭神情間滿是驕傲自豪。

眼前不過是幾個十三四歲的孩子,一臉天真無邪,無憂無慮在雪日嬉戲。饒是紀雪庵心腸冷硬,也生出幾分難受。他想到阿綠,祝珣和程溏,再開口時聲音已是冰冷:“韋行舟在哪裏?你們帶我去尋他。”三個少年頓時變了顏色,氣急道:“你竟然直呼教主名諱!你、你定然不是好人!我們要去稟報師傅!”那個穿藍衣的當先轉身就跑,卻一頭撞在一人身上,哎喲一聲跌在地上,嚇得大叫:“鬼……有鬼!”

那人自然不是鬼,卻形同鬼魅,一伸手封住三人啞穴,斥道:“閉嘴!”紀雪庵心中一涼,三個不谙武藝的少年便罷了,自己竟也毫無察覺。他飛快拔出連璋,盯住那個承閣殺手,誰知那人卻轉身向紀雪庵笑了一笑。紀雪庵驟然凝住眉頭,冷聲道:“是你!”

承閣殺手擅長隱匿身形,自然要長得愈不引人註目愈好。紀雪庵也不知自己憑何一眼認出,這人便是當初在青浮山的峭壁間,承閣不惜以二十人為餌,卻在紀雪庵身後放出致命一箭的那個神射手。那人朝紀雪庵看了一眼,“能被紀大俠記住,是我的榮幸。”紀雪庵坐在馬上平舉寶劍,不敢怠慢。他只道承閣中人鬼祟行事的確有過人之處,一旦正面交鋒卻絕非他對手。但眼前這人那日射出的一箭,若無深厚內力絕不可能有如此之大的臂力,惟獨此人,與其他承閣殺手皆不同。

紀雪庵拔劍相向,那人卻絲毫沒有動手的意思,目光上下審視著紀雪庵,卻忽然轉身解了那三個少年的穴道,淡淡道:“這位紀大俠乃是教主請來做客的貴客,莫要大呼小叫失了禮數。”三人被他掃了一眼,不覺雙腿戰戰,哪裏還敢說話。那人隨即轉向紀雪庵,擺出一個邀請之姿,“紀大俠,請。”

語罷也不理紀雪庵,當先向前走去。紀雪庵皺緊眉頭,卻毫不遲疑,催馬跟上。他盯著那人後頸,冷冷道:“韋行舟玩什麽花招?你何時開始跟著我?”那人淡淡回道:“教主的用意,我一介下屬如何會知道。自你們進入天頤山,承閣便一直有人盯梢。但昨夜今晨換班卻不慎錯過你蹤跡,教主本來派我接你入教,不過我尋到你時,你已誤闖入蘭閣。也沒什麽,至多走些冤枉路罷了。蘭閣距教主所在的天頤宮並不近,那幾個少年根本不曾見過教主真容。”紀雪庵冰冷道: “韋行舟派你接我入教?”那人嗤笑一聲,“教主的原話說他不喜歡打打殺殺,你好不容易遠道而來,自然當盡地主之誼,請你喝酒吃飯。”這話太過荒唐,紀雪庵當即冷哼一聲,不再言語。

二人走了一段,便進入一間精巧園子。眼見前方已有人等候,紀雪庵壓低聲音:“你到底是誰?”那人應答之間漫不經心,卻沒有一絲敵意,對韋行舟雖然口稱教主,但並無恭敬之意。偏偏他功夫不俗,在承閣多半是個頭領,竟也頗得韋行舟信任。那人輕聲道:“承閣中人並無姓名,我無可奉告。”停頓片刻,卻極低地補了一句:“你且記住,莫把我當作你的後路,我雖不至於害你,卻不會幫你。”

精舍之前,數名侍女迎上前來,二人心照不宣住了嘴。那人一轉身又不見,侍女將紀雪庵迎入屋中,一時糕點茶水鮮果佳釀,應接不暇。他心中覺著莫名可笑,韋行舟竟當真將他奉作座上賓。待遣退侍女,驗過食物茶水無毒,紀雪庵毫不客氣填飽肚子。侍女又來敲門,問他可否要沐浴更衣。

紀雪庵上一回受到這般盛迎還是在晶城捕風樓,他將臉埋在熱水中,心中大約明白韋行舟要耍什麽把戲。自他踏入魔教,無人向他提及程溏,他們想要他心急失態,他只好不徐不疾耐心起來。窗外天色已暗,紀雪庵邁出浴桶穿上嶄新白衣。他忽然想到捕風樓與魔教勾結,這些喜好,總不會是沈荃說與韋行舟聽的吧。魔教承閣殺手固然厲害,捕風樓十七暗衛卻毫不遜色。先前那人射出的冷箭,亦被那個暗衛截住。紀雪庵腦中一瞬間閃過什麽,卻來不及抓住。他一臉冷淡跟在侍女身後,馬上就要見到韋行舟,他無暇反覆思索。

天頤宮內燈火通明,紀雪庵跨入門檻,便一眼看見主座之後那人。韋行舟站起身,笑意吟吟,“紀大俠,久仰。”紀雪庵被領至客席,卻不坐下,只冷冷盯著韋行舟。他穿一身大紅衣裳,一雙狹長鳳目盛滿不及眼底的笑意,艷麗若詭花,妖嬈似毒蛇,魔教教主即使生得俊美,也絕非良善之貌。

紀雪庵面若冰霜,韋行舟卻拾起酒盞,遙遙朝紀雪庵一敬,輕笑道:“冰姿雪貌,果然名不虛傳。”他兀自將酒盞湊到唇邊,仰頭飲盡,而後綻開一朵極大的笑容,聲音甜蜜又惡毒地喚道:“小溏,出來罷。”

便見殿堂之中的山水屏風後,走出一個人。那人與韋行舟一般,穿一襲艷色紅衣,腦後挽著一個斜髻,站在韋行舟身邊擡頭看向紀雪庵,正是程溏無疑。韋行舟放下酒盞,伸手攬過程溏的腰,程溏並不掙脫,微微朝紀雪庵頷首,開口喚道:“雪庵。”

紀雪庵緊緊看著他,卻見他眉目靜好神色淡然,看不出任何異樣。若程溏與韋行舟卿卿我我,反而叫他懷疑神志受人控制,但此刻二人雖貼得極近,程溏的臉上卻並無一絲沈醉。燭火搖晃,照得屏風前仿若一雙璧人,身著大紅衣衫欲行好合之禮。紀雪庵蹙眉別開雙目,一掀袍子卻坐了下去。他不知道韋行舟究竟要做什麽,也不知道程溏此時心中所想,但這些都不重要,他只知若再看著二人,便要叫連璋的刃上沾血。

韋行舟的手緩緩撫摸至程溏的鬢角,忽然低頭與他面頰相貼。程溏眼睫亂顫,似是拼命忍耐,惹得他愈發得意低笑出聲。他伸手推了下程溏的背,歡笑道:“紀大俠乃天頤宮貴客,怎好怠慢了?小溏,去向紀大俠獻舞一支。”

他話音落下,便有數名蒙面女子懷抱樂器從屏風後娉婷而出。程溏緩步走到紀雪庵席前,紀雪庵才擡起頭來重新看他。二人靜靜對視一瞬,又不約而同移開目光。紀雪庵不知韋行舟此語是否指示程溏施展魅功,他伸手入懷扣住祝珣給他的瓷瓶,但樂聲突然響起,眼前拂過一片紅雲,紀雪庵卻慢慢松開了手。他想起程溏曾說,此生不願再用魅功,情願為同一個目的付出千倍辛苦,也不肯再用這等邪術。

但為什麽不敢去看程溏的雙目?樂聲悠揚,舞姿輕靈,餘光中的紅袖翩然,紀雪庵卻始終不曾擡頭。他知道惟有四目相接才會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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