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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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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我自然信你有這個本事,上次我也得你相救。但是程溏,難道你要再施展一次魅功?你不是——”程溏搖頭道:“不用如此,我不會再用魅功。”

紀雪庵靜靜看他,而後緩緩點頭,“你為何執意要救他?”程溏苦笑道:“我這麽做,倒也不是全為了救他。我們如今算是潛入地牢,但若引起打鬥,身困地下,倒未必比從地上攻入占到便宜。可是如果迫得此人與我們聯手,豈不事半功倍?單憑他蘭閣頂尖弟子的身份,萬家和承閣便無人敢輕舉妄動。本來我親自為質倒也是個辦法,偏偏你卻不肯。”紀雪庵緊緊摟住他,沈聲道:“我自然不肯。”程溏微微一笑,垂下目光,“不過你料想不錯,我的確打心底想要救他。我與他同習魅功,若非當初有人救我,或許今日躺在那張床上與你為敵的人就是我。我看見他,便想起救我那人,如今的我大約有本事……也能夠救人。”

他低聲說完,不由轉頭看向床,卻忽然楞住。床上的綠衣少年不知何時醒了過來,也不知聽了多久他們說話。紀雪庵雖點穴禁錮他的動作,但並非存心叫他難受,脖頸以上仍能活動。綠衣少年偏過腦袋,目光灼灼盯著程溏,啞聲問道:“你之前那句話是什麽意思?魅功不是好東西……你憑什麽這麽說?”

程溏定定看著那綠衣少年,昏暗光亮中連紀雪庵也看不清他的神色。羅齊寅猶在打鼾,程溏聲音並不大,卻字字清晰,“蘭閣的師傅必然告訴過你,魅功是數百年前從西域小國圖賀傳至天頤教的。但數百年過去,圖賀國早就消失在沙漠中,如今的魅功同樣今非昔比。那天你在萬家亭子裏施展魅功時,以銅鈴舞為引,其實跳舞不過是一種引人註目的手段,跟魅功本身毫無關系。但從前圖賀國的魅功,最早乃是由舞姬所創,故而跳銅鈴舞便成為流傳下來的習慣。”

綠衣少年恍然道:“不錯,我曾經問過師傅,修習魅功為什麽要學跳舞,師傅也說不明白。魅功從圖賀國傳來的事我自然也知道,但今非昔比卻又是怎麽一回事?”程溏不緊不慢道:“因為數百年前的圖賀國,舞姬修習魅功時,至少要耗費十年功夫,悟性極好的人才能練成。你從小修煉魅功,卻又練了多久?”綠衣少年一楞,“整整五年。”程溏哼笑一聲,“少了一半時間,你可知為什麽?卻是蘭閣的人挖空心思想出來的速成法。”綠衣少年不服反駁道:“速成又如何?能早日練成,為教主效力,才是正道。”

程溏嘴角牽起一絲苦笑,“那又如何?這本就是一門邪門至極的功夫,憑什麽能速成?我再問你,師傅可曾告訴過你,修習魅功首要記住的一句話是什麽?”綠衣少年答得飛快:“自然是要做到心無旁騖,至純至真。”他嗤笑一聲,“世人皆道我們蘭閣弟子荒淫無度,卻不知惟有最幹凈的身子最單純的心思才能練就魅功。明明我們連一件衣裳都沒脫,那些所謂正人君子卻淫態畢露,腦袋中最齷齪的念頭全都展現。這世上最臟的分明是那些人的欲念,你那日不也看到,偏偏旁人要怪到我們頭上!”程溏待他說完,肅然搖了搖頭,“人心的欲念並無骯臟高潔之分,你以魅功調動他人欲望,確實有人將你視作意淫對象,卻也有人把你當作至親至愛之人。罷,我說這些,你大約也不會懂。蘭閣教出的好弟子,果然心思最單純不過,只要你全心全意皆是韋行舟一人,自然便能做到心無旁騖,至純至真。”

綠衣少年氣得聲音拔高:“你這個叛徒,屢次三番對教主不敬,不配做我蘭閣弟子!”程溏也不氣惱,只兀自道:“想要速成魅功,便只能苛求最幹凈的身子和最單純的心思,但最初修習魅功的圖賀舞姬,無一不嘗遍人間五味,看盡紅塵百態。他們害怕這速成功夫與自身武功相沖,索性毀去我們經脈,永絕後患。他們擔心外界誘惑太多,不必要的欲望幹擾我們修習,便日夜教導只忠誠於教主一人,旁人旁物再不重要。甚至……這個不說也罷。”綠衣少年冷笑道:“原來你是記恨自己經脈被毀,那有什麽了不起?你想習武?就算你身體健全,也未必能成為第二個紀雪庵。而如今你不費絲毫力氣便能叫紀雪庵為你揮劍,難道不是因為你習過魅功?”

紀雪庵一直沈默至今,卻忽然開口道:“程溏的確對我施過魅功,但我最喜歡的卻不是他那個樣子。我認識他這些日子,大部分時候他都滿身是傷,狼狽不堪。我卻偏偏喜歡他百般無奈,萬般曲折,卻仍然不肯放棄的樣子。”程溏的眼皮微微一動,不由自主轉過臉去看紀雪庵。紀雪庵靜靜望著他雙目,說出口的話不知是柔情還是無奈,“我明明最喜歡幹凈,怎麽卻總是從你臟兮兮的臉上移不開眼睛?”

程溏一瞬不瞬地看著他,嘴角露出的笑容卻帶著心酸,“現下我把臉洗幹凈了,你怎麽還是盯著不放?”紀雪庵眸中露出笑意,極緩極緩地低下頭,雙唇觸上程溏,輕語道:“因為洗得還不夠幹凈。”他生性潔癖,先前那幾盆水洗三人手臉,他嘴上不說什麽,心裏實則嫌棄得要命。但分明是嫌棄之辭,卻比最甜蜜的情話還要動聽。

兩人閉目接吻,一時忘卻周遭營營,不願再理會旁人。床上的綠衣少年看得目瞪口呆,直到紀雪庵的手情不自禁探入程溏衣內,程溏情動地勾住紀雪庵脖子,才驚叫一聲:“你、你難道同他做過那種事了!”

程溏頓住動作,慢慢轉過頭,“果然……你還是童子身吧?”綠衣少年面上一紅,昏暗中也無人看清。紀雪庵楞了一下,莫說他本來對這些歪門邪道的魔教中人就有些偏見,況且程溏頭一回爬他的床時,於床笫之事顯然並不陌生,先入為主,自然不曾料到綠衣少年竟未經人事。卻聽他氣鼓鼓道:“廢話!師傅明明教訓過我們,要練就魅功,千萬不可親自沾染情欲,不能與人做那種事……誰、誰像你這般不知廉恥!”

卻是紀雪庵先道:“可笑!與心上人行快活之事,再天經地義不過,又有什麽可恥?魔教為叫你們速成邪攻,定下那麽多廢話規矩。不能習武,不沾情欲,便是練成功夫也終究只是一件工具,根本未把你們當作人來看待。”綠衣少年聞言不由氣結,張口欲辯,目光落到程溏身上,卻道:“你既然已經做過那種事了,想必魅功已廢。哼,原來你心中嫉恨,難怪口吐狂言。”

程溏微微搖了下頭,“我之前便說過,魅功最早乃由圖賀舞姬所創,這些風塵女子自然不是處子,所以情愛之事和魅功其實並不矛盾。不過是蘭閣偏偏要走捷徑,才不許弟子破身而已。我與你最大的不同,並不在這件事上……你看見我,難道不曾懷疑什麽?”綠衣少年咬牙道:“當然……蘭閣同門但凡習過魅功,我一眼便能認出。但你那天出現在亭子裏,我的視線卻未曾在你身上多停留一分。你在蘭閣弟子中實在太普通,根本……就不像修過魅功的人。為什麽,你為什麽與旁人都不同?”

紀雪庵心中暗道,這便是裘斂衣曾說過程溏收神斂韻的道理,但原來並非蘭閣中人人都這麽做。程溏忽然沈默許久,才道:“那便是一切的開始。很多年前,我被師傅挑中,開始練習魅功,什麽都還懵懂,乖乖照著師傅所言修行。那時有一個弟子特別不聽話,凡事與師傅作對,每日都受到重罰。有一日他跳舞出了錯,師傅罰他不準吃飯。我拿著饅頭走在廊上,經過他身邊時,聽見他肚子在叫,便將饅頭分他一半。誰知——”程溏笑了一下,繼續道:“誰知他將饅頭扔到地上踩了一腳,口中罵道,誰要吃你這個不男不女的東西給的饅頭!”

綠衣少年和紀雪庵皆沒有出聲,聽他接著往下說:“我氣壞了,與他在廊上打起來。我們皆是經脈盡毀之人,那人的拳腳功夫卻遠在我之上,三兩下便將我揍得鼻青眼腫。我被他打得渾身發痛,打不過,只好狠狠瞪著他。他卻笑了,拉我起來,說我這個模樣,倒比先前順眼許多。小孩子真是奇怪,不打不相識,我們二人竟變得極為要好。他教我外家功夫,雖然終歸中看不中用,我卻學得很高興。我與他愈親近,心中對蘭閣、師傅和魅功便愈發厭惡。師傅管得嚴苛,我對修習之事雖不敢怠慢,卻學會陽奉陰違。我與那人常常私下比試,誰能刻意做出與師傅所教更大相徑庭的模樣。師傅教我們以神韻傳意,舉手投足皆是風情,我們便偷偷比誰更麻木更僵硬更呆板。久而久之,竟漸漸學會收神斂韻,與未習過魅功的常人並無兩樣。師傅只道我們不開竅,不抱希望,自然松懈對待。那時候我們怎知,年幼時的兒戲之舉,偏偏叫我們因禍得福。”

“因禍得福?”綠衣少年喃喃重覆,“何為禍?何為福?”程溏嘆氣道:“蘭閣師傅雖懂得栽培魅功之法,卻並無一人會魅功,你道是為何?只因依照速成之法練就的魅功,修習者無一能活過二十歲。”綠衣少年大驚,顫聲道:“你胡說!”程溏只緩緩道:“雙目如秋波流轉,如琉璃淬火,有一日便會失明。聲音如泉水躍動,如黃鶯出谷,有一日便會啞掉。肢體如柳枝輕擺,如出水芙蓉,有一日便會癱軟。皮肉如雪白皙,如玉瑩潤,有一日便會潰爛。甚至血液骨髓香甜如花蜜,有一日便會從內裏開始一點點腐壞。這些事均是我離開魔教後才知道的,但我沒有騙你。蘭閣曾經的那些優異弟子,一時風華絕代,最後卻去了哪裏?”綠衣少年牙齒格格作響,“在、在蘭閣崖頂,那個、那個無名冢,難道便是……”程溏一字一字道:“你為蘭閣傾盡年華,對韋行舟一心一意,回報你的卻是生生嘗受失明失聲癱瘓之苦,最後血肉腐爛而死。生前有多麽美,死時便有多麽可怖,是為禍。而我歪打正著違背師傅教訓,雖然比別人晚了數年才練就魅功,卻是自然而成,並無性命之虞,是為福。”

綠衣少年從喉中發出微弱顫聲:“你、你說要救我,如何救我?”程溏斷然道:“從今日起你亦要學著刻意收神斂韻,並終生不再施展魅功。”

那夜程溏說完那句話,綠衣少年呆了一會兒,轉頭不再言語。一夜太平無事,直至早晨紀雪庵解開少年穴道,放他下床活動。

那綠衣少年生長在蘭閣,於人情世故上並不熟知,但做事謹慎小心,卻叫眾人另眼相看。伺候他的侍女中除了萬家的人,還有他從魔教帶來的心腹。他命侍女送上足夠食物,又尋來傷藥紗巾,且要避過萬家耳目。羅齊寅口中叼著一個肉包子,含糊不清問綠衣少年道:“時間緊急,你快帶我們去找我娘子、正道兄弟被關在何處?”

綠衣少年兀自梳著頭發,冷淡道:“那些人被分關在兩間牢室中,一間關會武的人,將來能為教主所用,另一間關不會武的,大約都是些家眷隨從,多半用作人質,才沒有殺了。”紀雪庵問道:“之前你們曾動用過七八個正道高手出來捉我們,後來……”綠衣少年奇道:“他們不是被你們救走了麽?”見三人神色一變,才撇撇嘴道:“反正後來也不曾回來。”

若裘斂衣等人不曾被抓回地牢,便還是與豐氏夫婦在一起。紀雪庵與程溏對看一眼,眸中均不由露出喜色。綠衣少年放下梳子,站起身倦道:“你們不是要見苓白麽?捉著我去便是了。”程溏道:“待會兒不僅需你暫時為質,迫得苓白破除攝魂術,還需你助我們離開地牢。若有得罪之處,還請見諒。”綠衣少年懨懨哼了一聲,“我不會演戲,你們點我啞穴便是。”

三人準備得當,紀雪庵封住綠衣少年穴道,程溏架著他的身體,緋紅小匕已握在掌心。一走出屋門,卻是昏暗陰濕的地道。墻上點著燈,與綠衣少年那間富麗堂皇的屋子儼然一天一地。他先前將苓白的住處所在告訴三人,亦吩咐過侍女盡數退下。此處是兩個魔教中人的住所,大約萬家侍衛也不敢沖撞,地道中沒有一人看守。

拐過兩個彎,便是苓白的屋子。紀雪庵一手按住連璋,一手叩了下門。程溏壓低聲音道:“苓白,是我。”地道中聲音回蕩,分辨不清。便聽有人走到門旁,毫無防備打開,卻被屋外場景嚇得跌後一步,赫然便是那個彈箏女子。

紀雪庵趕在她尖叫之前一把捂住她嘴,揪著她扔到屋中椅子上。緋紅小匕橫在綠衣少年的脖子上,程溏架著人慢慢走到她面前,羅齊寅關緊了屋門。那名喚苓白的女子面上血色全無,瞪著眾人,目光落在面無表情的綠衣少年臉上,驚怒道:“你們、要做什麽!”紀雪庵冷冷道:“照我們說的做,不然就殺了他。去,將你所施的攝魂術解開。”

苓白縮在椅子中氣得發抖,盯著綠衣少年,想要看出幾分他的意思。但綠衣少年自從昨夜聽說魅功的真相,便一直魂不守舍,此時受制於人,卻只盯著地上不看任何人一眼。苓白只道他中了程溏的什麽把戲,撐著扶手慢慢站起來,口中道:“你們敢傷害綠公子,教主不會放過你們。”程溏冷笑道:“只要你聽命行事,我們自然不會害你們。”苓白狠狠瞪著他,“我的箏都被你毀了,還拿什麽去解?”程溏又是一笑,“你騙我?蘭閣中修習攝魂術的弟子不可能只會一件樂器,更何況哪怕拍手唱歌,操縱音律又何須器物?”羅齊寅扭頭看見案上掛著一支簫,連忙取來。苓白無計可施,接過簫,死死捏在手中。紀雪庵打開門,冰冷道:“領路罷。”

苓白只得帶著眾人在地道中行走,直至一處拐角,停下低聲道:“前頭便是大牢。牢房外有萬家侍衛看守,你們難道也要大搖大擺走過去?”紀雪庵指著她手中的簫,冷道:“你負責支開他們。你說要施術,他們不敢打聽意圖,更不敢聽你的簫,只會躲得很遠。”苓白嘴唇微微一動,尚未答話,卻又聽紀雪庵道:“我們便在此處看著你,若你敢玩什麽花樣,記得這小子的命全在你手裏。”

話音落下,苓白雖面露不甘,卻更多是無可奈何。她方要邁開步子,卻聽到前頭傳來一陣爆笑歡呼聲。紀雪庵眉頭一皺,“怎麽了?”苓白雙腿發顫,一臉蒼白回過頭,“是、是萬家侍衛……我聽說,他們在牢中悶得發荒,每日都要尋人質的、樂子……”

程溏心中一沈,剛要喊糟糕,紀雪庵動作更快,猛地伸出手,卻只來得及抓到羅齊寅一幅衣袖。便聽得有人大喝一聲什麽人,仿佛水珠跌落油鍋,整座地牢皆沸騰起來。

紀雪庵疾聲道:“你等在此處!”便頭也不回追著羅齊寅而去。他拐過彎角,眼前豁然寬敞,便是綠衣少年所說兩間關著正道人士的牢房。其中一間牢門大開,一個萬家侍衛正伏在地上一人身上,旁邊圍著四五個侍衛,皆是衣衫不整。羅齊寅驀然沖進去,一把抓起那人扔到墻上,定睛看一眼地上的人,將那人衣裳攏好,又飛快起身到墻邊人堆中尋他娘子。此間數十人均毫無動靜躺在幹草鋪上,羅齊寅尚作萬家侍衛打扮,叫牢房中那些人一時摸不清頭腦,大喝出聲後拔出兵刃,卻沒有立刻動手。

那幾個萬家侍衛中有一領頭模樣的人踏前一步,問道:“你做什麽?”羅齊寅急著翻看地上的人,哪裏理他。那人只覺眼前飛影一閃, 頸間一涼,來不及叫出聲,便瞪大眼捂著脖子摔倒在地。紀雪庵彎腰從那人身上取下一串鑰匙,擡身緩緩舉起劍。遠處被聲響吸引而至的腳步聲愈來愈近,其餘侍衛莫不驚叫著沖向紀雪庵。紀雪庵手腕微折,疾步飛移,一招寶劍九刺,瞬間取下另一人性命,面無表情冰涼道:“一齊來罷,畜牲。”

卻說程溏挾持著綠衣少年,與瑟瑟發抖的苓白站在彎角。他眼見越來越多的看守奔向牢房,心中暗暗焦急。紀雪庵受傷在先,損耗在後,內力究竟恢覆幾成,叫他不得不擔心。程溏微微提起綠衣少年身體,便要上前以他為脅,命眾人動手。他向前踏出幾步,苓白被拋在身後,卻忽然舉起簫在臉前,吹出嗚嗚幾聲樂音。

這聲音在地下盤旋只覺異常不詳,連那廂紀雪庵和萬家侍衛均遲疑了動作,分神去看牢中人質。但地上的人卻沒有絲毫反應,程溏回頭厲聲叫道:“你要幹什麽!”苓白舉簫的手掩住唇畔詭異笑意,程溏只覺肋下被人重重一擊,身體被掀翻在地,旋即一人騎在他胸口死死掐住他脖子。

他萬萬想不到,苓白竟能以簫聲沖開綠衣少年的穴道,叫他偷襲成功。程溏一手拼命掰著他的手指,另一手方要擡起緋紅小匕,卻被苓白一腳踩在地上。他胸口劇烈起伏,臉脹得通紅,滿眼全是憤怒和不解。苓白眼見不妙,上前拉住綠衣少年手臂,“教主有令,莫把他掐死了!”綠衣少年卻如同陷入魔障,嘶聲尖叫道:“你騙我!你騙我!你根本救不了我!反正我就要死了!我才不要死得那麽慘那麽難看!”

三人拉扯間越過彎角,暴露在萬家侍衛眼前。眾人一早得過命令不得傷程溏性命,而魔教的綠衣公子卻也不能得罪,不知如何是好,只當魔教內訌,幹脆不理。紀雪庵握緊連璋,牢房前的地道全是萬家侍衛,幾乎水洩不通。他視線被阻住,看不見程溏境況,但乍然聽見綠衣少年的聲音,便知情況有變。那些人見他動容,攻勢愈加兇猛。紀雪庵勉強向前挨近幾步,高聲喚道:“程溏!”

程溏猛然屈膝狠狠頂在綠衣少年小腹,一下躍起,啞聲大喊:“我沒事!”綠衣少年卻又撲上來,與他廝打在一處。他雖不會武,瘋魔之際力氣卻變得極大,口中不斷嚷著我不想死,胡亂打著程溏。程溏一手抓住他頭發,將他腦袋一扭,跨一腿頂在他背脊,將他俯趴在地上,一掌劈向他後頸。

綠衣少年頓時昏死過去,苓白嚇得花容失色,轉身便要逃走。程溏喘著粗氣站起,三兩步追上她,拖著她回到彎角,一手拾起緋紅小匕抵住她喉口,喘息道:“吹簫……解除攝魂術……馬上!”苓白連連搖頭,眼角湧出淚水,“不行……我沒有騙你!要一炷香功夫,樂音不能被打斷,不然那些人會神志錯亂無藥可救。”

程溏也知解除攝魂術並非易事,苓白多半沒有說謊。萬家侍衛見他脫險,便有人拐彎過來要捉他。程溏一手抓著一人退後幾步,搖頭喝道:“別過來!”他轉頭低聲問苓白:“從後面的路能否離開地牢?說實話!”苓白顫聲道:“可以……有個偏門。”程溏一咬牙,頓住腳步,飛快道:“我要你操縱牢裏的人跟我們出去!快!”

苓白瞪大雙目,程溏不耐煩地勒緊綠衣少年頸前的匕首。她舉起簫,萬家侍衛面面相覷,一時不敢上前。牢中鬥得正兇的人亦不由一停,眼睜睜看著地上正道人士晃悠悠爬起來,面無表情往簫聲方向而去。羅齊寅本來抱著一個年輕女子,她卻不管不顧掙開他,跟上眾人往外走。羅齊寅堪堪喊了聲娘子,卻聽見另一個牢房中傳來撞門的聲音。紀雪庵一把推在他背上,將手中鑰匙塞給他,冷聲道:“你和他們一齊出去。”

程溏拖著蘭閣二人擠在彎角處,看著牢中正道人士雙目無神向前走來。這地道本就算不上寬敞,萬家侍衛進退兩難,既不肯就此放他們走,又不敢貿然傷了傀儡,何況程溏手上還有一顆魔教重要的棋子。程溏扯了一把苓白,“你吹簫領路,莫要使詐!”他看著眾人走來,最後跟著羅齊寅,拉住淩家小姐胳膊。紀雪庵落在後面,寶劍相向,卻在為諸人斷後。

他與紀雪庵之間只隔數丈之遠,但苓白並不可信,程溏必須要跟緊眾人,連一刻都不容停留。紀雪庵戒備望著左右,視線越過重重人影與程溏對上一瞬,迫不得已又飛快錯開。那一眼神情道不盡情纏,程溏忍不住喚道:“雪庵!”

幾乎是方才那一幕的重現,紀雪庵沈聲應道:“我沒事!”前頭隊尾走開一大段,程溏再無時間,斷然回頭,腦後已響起兵刃相交之聲。他架著綠衣少年的身體剛剛轉過彎角,斜裏驀然伸出一只手,拍在石墻的一塊磚上。

程溏猛地轉身,身後轟隆一聲,竟是憑空落下一堵墻,將來路完全封住。綠衣少年不知何時醒來,不聲不響,卻在此時發動地牢機關。他輕聲一笑,雙目赤紅,形如惡鬼,哪裏還有從前絕美的神貌,“你怕什麽?又不是沒有別的出路。只不過——他要殺光所有人才能出去罷了。”

這一面石墻徹底堵住來路,程溏瞪向眼前片刻,狠狠扯過綠衣少年的身體跟著苓白而去。綠衣少年一直低聲發笑,口中喃喃不斷。程溏充耳不聞,不再架住他脖子,一手拉著他胳膊,任他跌跌撞撞,發足向前跑去。

二人追上正道人士,苓白在最前吹簫領路,羅齊寅牽著淩家小姐走在最後。這間地牢建得堪比迷宮,地道錯綜覆雜,不少彎角處均有機關,間或有向上的臺階。綠衣少年鬧了一陣,又安靜下來,卻忽然開口道:“為什麽我眼前全是紅色?我是不是、是不是瞎了!”他緊緊抓住程溏,指甲幾乎陷入他的皮肉,大叫道:“你說過要救我的!救我啊!我、我瞎了,是不是馬上就要死了?”程溏面無表情,任由他喊叫,只拖著他向前,“你不是瞎了,是瘋了。”

眾人行了約摸一盞茶功夫,苓白停下腳步,拍上墻邊一塊石頭,轉身道:“出口便在此處。”路盡頭的石墻緩緩上擡,外面刺目的日光照入地牢。苓白站在墻邊,舉起簫繼續吹奏,那些跟著停住步子的正道人士便緩步向外走去。

正道人士此刻全無自主心神,縱然武功高強,卻需旁人來保護。程溏抓著綠衣少年沖至前頭,他乍然從昏暗中步入戶外,不由轉了一圈,放眼望去,卻大吃一驚。青天白日,遠處山峰綴著皚皚白雪,青浮山後山的地牢外,竟是一片視野極其開闊的空曠之地。他和紀雪庵等人從密道進入地牢,卻不曾見過它在地上的面目。程溏身後那一座巍峨堪比城墻的石堡,叫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竟已從其中逃脫。

地牢正門大開,門口正是激戰。程溏定睛看去,一方是承閣殺手和少許萬家侍衛,另一方竟是正道。他楞在原地,其中一人忙裏偷閑扭過頭,興高采烈向他揮手,除了裘斂衣又會是哪個。程溏不由自主露出微笑,他們的幫手越多,便可拖住敵方,既無法來圍捕牢中逃脫的人,亦無暇再進入地牢。他與那些正道人士一動不動站在平地上,一時無人奔向他們。程溏望著戰局,正道占據上風,他幹脆站定觀戰,雙目盯著正門,只盼早一刻見到紀雪庵出來。

卻有風輕輕吹過,一陣琴音飄入眾人耳中。程溏悚然一驚,急忙去尋苓白,但放眼四下,哪裏還有她的蹤影。他目光掠過遠處高坡,驟然頓住。仿佛憑空而降,四道黑影托著一頂木制輪椅,落葉般悄無聲息停在坡頂。椅子上坐著一個穿鵝黃色暖袍的年輕人,眉目微垂,十指紛飛,膝上穩穩擱著一張琴。

程溏陡然睜大雙目,不敢置信地瞪著那人和他身後四個捕風樓暗衛。他身旁正道人士卻漸漸神情松動,面無表情的臉上慢慢現出痛楚神色。羅齊寅扶著淩家小姐,緊張地大叫:“娘子!”淩家小姐被他握在掌心的手指微微一動,擡頭輕聲問道:“夫、夫君?”羅齊寅大喜過望,沖著程溏咧嘴喊道:“程弟,我娘子醒了!他們都醒了!”

坡上琴聲慢慢隱去,程溏神色卻不見輕松。綠衣少年嘿嘿一笑,看著他道:“我又看得見了,原來先前是地下太黑。”他的臉上被自己抓出一條條血痕,十分可怕。程溏戒備地望著他,綠衣少年扭過頭,面向那些從攝魂術中醒來的正道人士,指著程溏道:“我快要死了,只有吃這人的肉喝這人的血才有救。你們快救救我啊,替我殺了他。”

程溏面色一變,恨聲道:“我要救你,是你找死!”說話間手臂揚起一道粉色弧線,緋紅小匕直直刺向綠衣少年胸口。綠衣少年側身勉強閃過,跌坐在地上,卻笑著望向程溏。程溏縱身撲上前,身體在半空卻驟然下沈,就地打一個滾,堪堪避過身前的一柄長劍。劍的主人面有愧疚,似乎對於取一個素昧平生的少年的性命感到十分抱歉,口中卻道:“對不起,為了他,我只好殺你。”他話音未落,便又有一把長刀直撲程溏面門。那人卻是個火爆脾氣的,大聲道:“小兄弟,讓老子給你個痛快罷!”程溏哪裏有本事同他們糾纏,跳起身向著地牢正門拔腿就跑。

羅齊寅一把抓住淩家小姐,急道:“娘子,你做什麽!”淩家小姐看他一眼,柔聲道:“夫君,你等我,我殺了此人便回來。”“胡鬧!”羅齊寅點住她穴,抱她坐在樹下,“你連兵刃都無,殺什麽人!乖乖的魅功,明明看著腦袋清楚,卻盡說胡話。”

他轉身便要去幫程溏,前頭正門口裘斂衣亦飛身而來。但程溏的境況已是險極,一劍挑斷發帶,頭發散亂一臉,又一刀刺向他足跟,鞋子被釘在地上,赤著一足狼狽而逃。眼見眾人一擁而上,程溏避無可避,無論是羅齊寅還是裘斂衣都已趕不及,綠衣少年不由拍手哈哈大笑。

他形容可怖,神志與瘋癲無異,卻忽然咦了一聲,垂下雙手,扭頭望向東面。他雙目尚未看清那人,卻驟然瞪得極圓,一道血痕從眉心蜿蜒而下,身體搖晃著倒在地上。

場中局勢驟然巨變,追逐程溏的正道人士皆感到額心一陣劇痛,撫著腦袋停下步子。程溏喘息著跌倒在地,被跟前的裘斂衣拉起。裘斂衣亦撫著額頭,口中連聲低咒,而後放下手急切問道:“紀雪庵在哪裏?”

程溏卻沒有回答他。正門口數個先前中過魅功的正道高手均一時抱頭,無法打鬥,而敵方卻沒有伺機攻擊,竟齊齊放下兵刃,面朝東方叩拜在地。程溏木然轉過頭,不甚意外地看見東面的山坡上,站了一個朱袍黑冠的男人。獵獵山風吹亂那人頭發,他慢慢擡起手指,撥開眉上發絲,露出一雙狹長鳳目。

你逃不掉了。那人僅僅彎起唇角,似笑非笑,程溏便仿佛聽見這幾個字在耳畔響起。裘斂衣失神地看著坡上的人,喃喃道:“這人……難道!”程溏並不看他,只輕聲道:“請你轉告雪庵——”

他猝然住嘴,要對紀雪庵說什麽好?程溏忽然有些慶幸,紀雪庵仍困在地牢惡鬥中,不用親眼看見這一幕。宛如幼鼠被毒蛇盯住的冰冷在他心頭揮之不去,程溏知道自己今日終難逃此劫,卻笑起來道:“就告訴他……”

坡上那人卻在此時開口道:“小溏,你真是頑皮,非要我親自來接你,才肯回去麽?”他話音剛落,右手輕揚,身後驀然閃出一人,高舉一把大刀,狠狠往地下一砸。剎那間,地動山搖,裘斂衣目瞪口呆看著足畔生生炸開一道寬約三寸的地縫,虧得他內功紮實下盤站得極穩才不至於跌倒。而原先站在地縫對面的程溏,卻已不見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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