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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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棧後,紀雪庵吩咐程溏早些休息,明日就要啟程離開疏城。

他回屋洗漱一番,吹熄蠟燭躺到床上。深夜萬籟俱靜,紀雪庵向來淺眠,當有人偷偷溜進他房中時,赫然睜開雙目。他沒有聲響,伸手按住枕旁蓮璋劍。

那人小心翼翼在屋中摸索,並非賊人,竟一步步走向紀雪庵的床榻。氣息漸近,卻十分熟悉,紀雪庵松開手指,心漸漸沈了下去。

程溏掀開帳子鉆進了紀雪庵的被中,伸出雙臂抱住他的身體。他只穿著單衣,身體卻很暖和,紀雪庵一動不動,聲音冰冷:“滾下去!”話音剛落,程溏的嘴唇已貼上他的頸側,輕密地親吻。他溫熱短促的氣息噴在紀雪庵的皮膚上,紀雪庵抓住程溏的後頸,只要一動手就能將他扔下床,程溏的手卻忽然隔著褲子握住紀雪庵的下體,輕聲道:“主人不想要麽?那為何此處這麽硬?”

紀雪庵在繁月閣被挑起的火本就勉強壓下,何況他數月不曾與人親近,一點火星便可燎原。他抓著程溏領子的手緩緩下滑,按住他作亂的手,昏暗中雙目如一對寒星,亮得驚人,盡是凜冽冷光,“我已允諾你同赴珍榴會,你為何還要做這種事?”

程溏聞言,停頓片刻,笑了一聲,卻又像嘆息。他的唇貼近紀雪庵的耳朵,聲音幾乎低不可聞:“我知道主人喜凈,已將裏外都徹底洗過了。”語罷微微擡身褪下褲子,輕柔地掏出紀雪庵的硬物,顫抖著腿覆上身體。

他的腿根夾住紀雪庵的前端慢慢摩擦,柔軟的體毛被他淌出的液體弄濕。程溏深吸一口氣,正要緩緩坐下,只覺一股大力抓住他的胳膊,天翻地覆之後,紀雪庵撐在他之上,滿眼怒氣。他的聲音明明已被情欲弄啞,卻從未如此冷過,“我已警告過你,你既然有膽爬上我的床,就不要——後悔!”

他話音落下,粗蠻地抓起程溏一條腿,挺身刺入他的後穴。程溏痛得悶哼一聲,身體無比僵硬,但他先前做過擴弄,卻沒有流血。他的內裏十分溫暖緊窒,紀雪庵停頓一瞬,竟將他雙腿拉得更開,直直捅至深處。

程溏霎時瞪大眼,咬唇重重喘息,紀雪庵亦被他夾得不好受,額頭冒出汗水。兩人之間氣息交融,生出一種詭異的親密,身體深處卻極為契合。程溏的腸壁緊緊絞纏著紀雪庵,不規則地收縮,紀雪庵再無法忍耐,按住程溏的臀,一下一下抽插起來。

紀雪庵在床笫之事上從不玩花樣,亦無甚技巧。他每次都幾乎將莖身抽離,下一瞬又兇狠地猛插沒根。柳尋曾扶著腰罵他蠻幹,卻又愛煞他力大無竭,每一下都實打實地叫他丟了魂。程溏今日卻是第一次領教,原本清明的眼神漸漸渙散,眼角滲出無意識的淚水,雙手輪流覆在嘴上,牙齒胡亂啃咬著手背,依然抵擋不住呻吟流瀉而出。

紀雪庵的沖擊猶如暴風驟雨,他瞇著眼睛,看身下程溏神智漸失,甚至軟綿綿的性器也漸漸翹了起來。紀雪庵只覺轟然一聲,本就不知疲倦的腰身更被註入無窮力氣,狠狠地挺身,毫不留情地貫穿程溏的身體。他感受著陽物強硬地插進窄小的入口,柱身被迫不及待的軟肉死死裹住,又被穴口箍得發燙,鈴口流出的液體早將程溏的後面弄得一塌糊塗,插弄之間,只聞一片淫靡不堪的水聲。他的性器不舍得離開小穴,又不甘心一直停在其中,只能愈插愈快,不肯停歇片刻。

程溏朦朧間望著紀雪庵的臉,幾乎不能呼吸。世人皆說紀雪庵生得一副冰姿雪貌,誰知道冰雪融化竟成巖漿。他只覺灼熱的巨物一次次闖入他難以防備的深處,幾乎將他燙傷,下身麻木得感受不到疼痛,惟有不能擺脫的快感如影隨形。

黑暗中,紀雪庵的眼前卻浮現出繁月閣裏程溏披著緋色紗帶的腰,他倒在地上向紀雪庵緩緩一笑,竟如石子擊入波瀾不驚的湖面,激起紀雪庵難以言喻的感受。他的耳邊甚至響起程溏揮舞紗帶時,銅鈴錚錚的樂音,明明當時也不曾聽見。紀雪庵沙啞著喉嚨,冷聲道:“你對我也施了魅功?”

自然是不可能的,紀雪庵自己也明白。程溏根本沒聽見他的話,啊的長叫一聲,身體劇烈顫抖,性器斷斷續續噴出精水。帳中昏昧,紀雪庵只看得見他緊皺的眉頭,淚水流了一臉,胸口不斷起伏。程溏根本無暇再玩任何花樣,他卻如同身中魅功,情不自禁伏下腦袋,吻住程溏的嘴。

紀雪庵狠狠啃噬程溏的嘴唇,掠奪他的呼吸,舌頭如下身一般沖鋒陷陣。程溏無力嗚咽,勉強歪過頭,留得鼻子透氣,難以閉合的口角滴落津液。他高潮過後身體無比敏感,神志卻漸漸恢覆,艱難地擡起手臂抱住紀雪庵的脖子,含糊不清道:“主人……我願為你……做任何事。”

紀雪庵一聲低吼,側頭咬住程溏的肩膀,性器嵌在最深處,小幅抽送著射出精液。程溏被他咬得慘叫起來,身體重重一彈,前端亦淌出稀薄液體。

燃燒過後,灰燼卻冷得比什麽都快。紀雪庵擡起身體,翻身靠坐在墻上,聲音微喘卻無比冰冷:“滾!”纏綿之際,他幾乎忘記程溏的目的,直到他那句低眉柔順的話,才令他想起,這人連湖色山莊的辱罵毒打也能一聲不吭地忍受,自己在他眼裏與那些人根本沒有差別。今夜,在繁月閣,在西長街,他自以為看低了程溏,真是好大一場笑話。

他本就心腸冷硬,如今回想起程溏主動爬上他的床,只覺此人本性下賤無可救藥。紀雪庵冷眼看程溏抖著腿摸下床,蹲在地上找他的鞋子,語氣冰涼道:“別弄臟了屋子。”

紀雪庵休息了兩個時辰,窗外已天色大亮。他起身用過早飯,分赴小二備好馬,打算啟程趕路。他坐在院中喝了一杯茶,程溏的屋中卻始終沒有動靜。紀雪庵叩了叩房門,過了良久裏面才傳來低聲問話:“主人?”

紀雪庵面若冰霜,“我說過今日要一早動身,你在做什麽?我在前堂等你,一盞茶後就走。”語罷轉身離開,根本不想看程溏一眼。

小二牽著馬候在店外,紀雪庵看重諾言,就算再厭惡程溏,也不會反悔不帶他去青浮山,故一早囑店家購來一匹良駒。他又喝了半杯茶,程溏總算出來,紀雪庵站起身,皺眉看著他。程溏面白如紙,腳步虛浮,朝紀雪庵笑了下,再看向店外的馬,喃喃道:“多謝主人。”

他跌跌撞撞走到馬旁,抓住其中一匹的韁繩,一只腳踩住馬蹬,正要翻身上馬,卻撲通一聲摔了下來。程溏咦了一聲,伸出手指在眼前晃了晃,眼神卻發直。紀雪庵一步步走到他跟前,居高臨下一如初遇,嘲諷道:“你已事事遂意,何必再玩苦肉計?”

程溏放下手,竟然點了點頭,“我的確不該再給主人添麻煩。”說著撐盡力氣站起來,抓著馬鞍不住喘息。他一時離紀雪庵極近,紀雪庵甚至能聽見他齒間的冷戰。他皺緊眉頭,正要說話,程溏卻雙膝一軟昏倒在他臂間。

小二在旁搓著手,“客官,這可如何是好?這位公子似病得不輕,可要小的請個大夫來?”紀雪庵抱住程溏,面色極難看,“不用,我們急著趕路,勞煩你給兩匹馬套上一副車架。”小二昨夜替他收拾床鋪,胡亂猜測兩人關系,此刻暗罵紀雪庵將人折騰成這樣還不聞不問,當真冷血無情。

待馬車備好,紀雪庵將程溏抱在車廂軟榻上,親自揚起馬鞭趕車。馬車行出一段,紀雪庵停車回身,掀開車簾探看程溏。程溏蒼白臉色變得通紅,呼吸急促灼熱,卻又發起高燒。紀雪庵拿水壺浸濕布巾蓋在他額上,取出一粒丹藥塞在他嘴中,眼神覆雜。程溏似被噩夢糾纏,不安地晃著頭,顛來倒去說著胡話:“阿營……阿營……等不及了……阿營……”

從疏城往西,很長一段山路崎嶇,要數日之後才能抵達下一城鎮。紀雪庵早早停好馬車,安頓在一處河岸,生起一堆柴火。車廂中程溏尚未醒來,服藥後卻睡得安穩許多。紀雪庵先前觀察此地林中有不少野物,一時生出興頭,拿起連璋劍走進密林。

他一手提著兩只野兔一只山雞,又抓了一把識得的野菜,心道差不多,便往河岸走去。紀雪庵踩在一片枯葉上,身後卻傳來同樣聲音。他飛快拋去手上東西,抽出寶劍旋身厲聲喝道:“什麽人!”

劍尖停在那人胸前少許,紀雪庵心中一驚,收勢太狠,逼得他胸口隱隱發疼。那人卻不管不顧撲上前來,拉住紀雪庵衣袖,“主人!”程溏神色慌亂,形容無措,只緊緊抓著那片衣袖。紀雪庵甩了一下甩不開,怒道:“你發什麽瘋?不要命了!”

程溏不肯放手,大口喘氣,“我一覺醒來,發現只有我一人,以為主人丟下我。”他眸中焦急得快要著火,仿佛只要紀雪庵點一下頭,他的整個世界就會崩塌。紀雪庵冷冷在心底道他用心不軌,他來歷不明,他不過在利用你,不是你也可以,但雙眼卻無法移開,目光死死盯在程溏臉上,似要將他這一瞬間的表情牢牢記住。

四目相接,程溏視線慢慢下移,看見紀雪庵扔在地上的野物,才知自己做了蠢事。他松開衣袖,退後一步,訥訥道一聲對不起。紀雪庵冷哼道:“我看你是燒糊塗了!”話雖如此,待細看程溏,雙頰已褪去異樣紅暈,先前抓住衣袖的力氣也不小。紀雪庵給他服下的丹藥由疏城藥鋪重金購來,並非凡物,果真有效。

兩人一前一後走回河岸,紀雪庵挽起袖子,蹲在水邊清洗獵物。程溏跟著蹲下,要伸手幫忙。紀雪庵停下動作,冷冷道:“你不用插手,回車中待著。”程溏連忙道:“我已好許多,這等雜事,本該讓我來做,如何能勞煩主人?”

紀雪庵看他一眼,莫明其妙道:“就算沒有你,我一個人要吃飯也只好自己動手,何來勞煩一說?何況萬一你動作不麻利,弄得又不夠幹凈,我反倒覺得麻煩。”程溏楞了楞,卻見紀雪庵說得理所當然,並非嘲諷或反話。他低下頭道:“我已給主人惹了許多麻煩,怎麽能只吃白食不幹活?”紀雪庵放下手中野兔,眸中凝起冷笑,“你自有你的用途,你不是已做出選擇,從此往後專心侍寢便是。”

程溏聽得一呆,瞪大眼看著紀雪庵。紀雪庵站起身,搖頭道:“我不會再叫你和別人打架,偷東西,殺人,也不會再叫你做別的事。我帶你去青浮山,你便用身體償還,銀貨兩訖,再好不過。”他忽而笑了下,諷道:“你若早知道我喜歡男人,只怕一開始便要來爬我的床,何必等那麽久?還是你擔心我不受你的吸引,故意做出堅韌不折的模樣,誘我許下承諾,不好再反悔?”

程溏抿著嘴唇聽他說完,輕輕啊了一聲,卻擡臉微笑道:“世上多的是人想爬主人的床,我又不是三頭六臂,主人如何看得上我?原來那副堅韌不折的樣子,竟能叫主人另眼相待?那麽不知那一夜我的身體,可叫主人還滿意?”紀雪庵聽他親口承認,一時心底湧起無比怒氣,怒極反笑,“確實不錯,不知在多少男人身下磨煉出來的功夫。你知道我素來討厭臟東西,過往的事按下不提,你既然敢做我的侍寢,往後再同別人不幹不凈就別怪我無情!”

他最後兩個字卻惹笑程溏,哈哈大笑一陣,勉強止住,“那便按主人吩咐,我先回馬車。”程溏轉身走開,背影卻挺得筆直。他自死皮賴臉跟著紀雪庵以來,頭一回露出牙齒和利爪,反唇相譏。紀雪庵冷笑一聲,惱羞成怒了麽?他惡言相向,刻意相激,只要是還殘留一點血氣的男人,無人肯拋棄別的路,卻去當別人的孌寵。程溏毫無悔意,坦蕩承認,果然下賤至極。既然是這樣的人,何須值得他再費心思?

紀雪庵冷下面孔,心無旁騖,很快準備好晚膳。他出聲喚程溏下車吃飯,程溏亦不客氣,紀雪庵白天好歹還用過些幹糧,程溏餓了整整一日,吃得比紀雪庵還多。他吃完後也不幫著收拾殘局,抱著膝蓋坐在火堆旁。紀雪庵轉頭望去,竟生出幾分好笑。

小泥人原來也是有脾氣的。那麽大脾氣,怎麽偏偏肯做最不堪的事?

夜已深,程溏徑自爬上馬車睡覺。紀雪庵往火堆中添了點柴,離得遠些墊了幹草鋪成床榻。車廂狹小僅容一人躺平,何況荒郊野嶺總須留一人在外警醒些好。他和衣躺下,秋夜山中已很是天寒,不過於無息神功傍身的紀雪庵來說,無甚影響。紀雪庵枕著連璋劍,仰望夜空繁星,一顆心慢慢沈靜下來。

少年時在山上習武,紀雪庵也愛獨自在峰頂深夜觀星。合霞山地勢頗高,無息老人居住的山峰更是高聳入雲,紀雪庵仿佛一伸手,就能摘到滿天星子。他平時不茍言笑,於世間大多俗事皆漠不關心,自然談不上有什麽煩惱。但夜深人靜時,內心卻生出一點點茫然和寂寥。少年紀雪庵擡著手臂抓向天空,他學一身無敵功夫,是為了什麽?下山後要做些什麽,他全然不知道。

掌心空蕩蕩什麽也沒有,紀雪庵放下手臂,擱在眉間。他早非當年,獨自漂泊江湖十餘年,鮮有對手,被世人尊稱一聲大俠,心性更加冷硬,更加堅不可摧。但捫心自問,少年時尋找的東西,他真的找到了麽?

林中傳來夜獸的各種動靜,秋後少有蟲鳴,但不遠處車廂裏那人卻一點也不太平。紀雪庵坐起身體,皺眉問道:“你不睡覺,翻來覆去做什麽?”車內安靜一瞬,卻沒有回答。程溏一晚上慪氣,沒同紀雪庵說過一句話。紀雪庵不以為意,只當他消停,便要重新睡下。他的背脊已觸到草堆,頭還懸在空中,卻突然意識到,程溏睡不著,大約是因為這樣的晚上對他來說實在太冷了。

紀雪庵來不及多想,起身走近,一把掀開馬車簾子。程溏轉過腦袋,渾身縮成一團,月光照進車廂,他的嘴唇被凍得發白。紀雪庵事前根本未想到這點,沒有準備被褥,想叫程溏出來睡在火堆旁,又想外頭風大只怕還不如車中。

他皺緊眉頭,一時猶豫不決。程溏看著他,卻緩緩擡起手抓住紀雪庵搭在車簾的手上。他的手十分冰涼,紀雪庵下意識反握在掌心,頓了頓,問道:“你很冷麽?”實在是一句廢話,但或許秋夜太冷,程溏的手太冰,竟襯得紀雪庵的聲音也有了幾分溫度。

程溏只盯著他,似不肯服軟,好半天手指在紀雪庵掌中輕輕掙了下,才道:“冷。”紀雪庵哼一聲,手上一用力將他拉下車。程溏雙腿發軟,幾乎跌在他懷中。紀雪庵提著他坐到火堆旁,松開他的手,“盤腿坐好。”

程溏疑惑看他,依言盤腿而坐,雙手攏在臉前呵氣。紀雪庵一撩衣袍,坐在他對面,一掌搭在程溏丹田,另一掌置於他檀中,緩緩催動內力。程溏面露驚色,急忙搖頭道:“不可!”紀雪庵斥道:“閉嘴!”擡頭看他一眼,又道:“無息神功乃純陽內力,瑩潤溫和,於你此時只大有益處,你還敢有何不滿?”

綿綿熱流從紀雪庵雙掌註入程溏體內,叫他舒服得直想嘆氣,識相地不再說話。紀雪庵凝神輸了一陣,自覺差不多,便扯掌放下雙手。這些內力於他不過九牛一毛,程溏卻已手足皆暖,精神亦振作許多。他低下頭,不理近在對面的紀雪庵,紀雪庵冷哼一聲:“不識好歹。”程溏瞪他一眼,站起身回到車廂,將簾子拉得分外嚴實。

紀雪庵冷著臉面,卻又無法真正生氣。他回到草塌覆又躺下,這次很快入眠,一夜就此無事度過。

第二日兩人早起趕路,終於和好如初。說是和好,其實不過是程溏柔聲軟語,紀雪庵冷冰冰硬邦邦的回答罷了。

山路愈行愈崎嶇,馬車漸顯不便。紀雪庵想過幾回要棄車騎馬,腳程也能快許多,但程溏竟病情纏綿,常常午後無端發起低燒。那次在辜城郊外的破廟中,程溏恢覆得極快,滿身鞭傷沒幾日就能騎馬上路,但眼下卻沒那麽好運。紀雪庵隱隱猜測他病得來勢洶洶,與繁月閣跳的那場耗盡精神的舞有關。當然,之後昏天黑地的情事更是雪上加霜。

如此,路再險窄,紀雪庵卻始終沒有棄車。車廂壁雖薄,總算能擋風遮雨,晚上若叫程溏露天睡覺,於他病情著實不利。程溏倒是逞強要下車騎馬,紀雪庵冷言嘲諷他待在車中別添亂生事就再好不過。

那天傍晚,卻叫紀雪庵找到一處山洞。他安頓好車馬,將山洞略打掃一番,生起火,喚程溏下車。洞中甚是寬敞,入口處長了不少枯藤擋住夜風,紀雪庵滿意地點點頭,程溏亦面露喜色。

連日趕路,程溏愈發消瘦,紀雪庵也有些疲憊,再無第一天外出尋獵的興致。兩人圍坐在火旁,就著涼水啃些幹糧。程溏累得眼皮打架,隨口問道:“我們這是往哪裏去?我記得從疏城去西面的齊安鎮不用行那麽多天山路。”紀雪庵道:“誰說要去齊安鎮?走山路的確辛苦,但卻是通往晶城的近路,大約明日晚上就能到了。”

程溏聽得睜大眼,睡意全無,“我們要去晶城?那豈不是向北面繞了遠路?”紀雪庵撥了撥柴火,淡道:“晶城捕風樓,你總該聽聞過,要去珍榴會怎能毫無準備,向捕風樓買些消息總不會錯。”程溏半晌不說話,火光躍動下,紀雪庵側頭看去,只見他面色蒼白似鬼,雙目楞楞盯著火堆,不由心中生疑,“捕風樓樓主沈荃,你可認識?”程溏飛快擡頭,笑道:“沈樓主那樣的大人物,我怎麽可能認識?”

他又在說謊。紀雪庵冷下臉色,“我去哪裏,要去見誰,做什麽,你管這些事做什麽?我自會趕在珍榴會前帶你去青浮山,你只需想著如何在床上討好我便是。”程溏笑了下,臉上卻恢覆些血色,方才一時極為壓抑的氣氛一掃而空。他低下頭,雪白的脖頸隨著火光跳躍時隱時現,笑看向紀雪庵。

紀雪庵心中一悸,面上神色卻更冷,“你那天還發些脾氣,今日怎麽如此老實?”程溏打了個呵欠道:“我想通啦,主人高高在上,自然瞧不起我這般沒出息的人,我又有何資格生氣?侍寢有什麽不好,又不用面對刀劍,說到底,終歸比賣命要好上許多。我雖是賤命,卻還留著有用。”

他似是真的一夜之間想通,眼角眉梢俱是輕漫神色,滿不在乎,惟有一雙眸子沈不見底。紀雪庵本已滿腹怒氣,卻不知被他哪句話蜇了一下,竟自問之前是否待程溏太過分。他叫程溏做那三件事,並非真的要他性命,但若程溏心甘情願,死在這些事上,他難道不會以一句活該來開脫自己的責任?

紀雪庵微微發楞,又猛然回過神。程溏本就善於投機取巧,本性下賤,與他又有何幹系?他滿心繞著這樁事,一陣煩躁,不耐煩道:“你的命留著還有什麽用?”程溏擡起雙眼,緩緩道:“自是為了主人。主人眼下雖不要我的命,但若有一天,我決不會猶豫後悔。”

謊話說太多遍,便叫人忍不住相信是真的,尤其當說謊的人語氣那麽堅決神情那麽認真。紀雪庵強自忽略心中異樣感受,不願再與他糾纏在這些話上,嗤笑道:“我要你的命做甚?”程溏先前雖有挑逗之意,但滿臉疲憊之色,眼眶下一片青黑,不過是逞口舌之快。紀雪庵轉身坐在山洞壁旁的幹草垛上,背對著程溏躺下。

紀雪庵這幾日夜夜睡在馬車外,提防著風吹草動,休息得著實不好。今晚好不容易覓得山洞,只因洞中另有他人,只覺渾身不自在。程溏的草鋪與他隔著火堆,各占據一邊洞壁,算不得很近。但程溏呼吸輕淺,雖未翻身,卻分明沒有睡著。紀雪庵閉著雙眼,不知過了多久,卻沈沈睡去。

他雖失去意識,內心深處卻覺得有哪裏不對勁,黑朦之中四處奔波,無論如何也睜不開眼睛。紀雪庵咬緊牙關,吃力至極地對抗著那股不明力氣,終於清醒過來。他一睜眼,身體頓時僵住,鼻子敏銳地捕捉到空氣中殘留的異樣氣味,背後竟被人用雙臂抱住。

紀雪庵猛地坐起身,甩得程溏跌下幹草垛,仍閉眼睡著。紀雪庵一把抓住他,用力晃他的身體,又重重擊了下他胸口要穴。程溏吃痛唔了一聲,終於迷迷糊糊恢覆意識。他微張著眼看紀雪庵,“主人,天亮了麽?”紀雪庵將他扔在地上,怒道:“怎麽回事?火裏的杏香是你下的?”

程溏似乎略清醒些,乖乖點頭,“上次還剩一些,我見主人難以入眠,只用了一點點助主人安睡。”紀雪庵神色難看,“那你為何睡在此處?”程溏搔搔腦袋,一副迷茫不清的神色,“我也吸了杏香,大約迷糊間,就爬了過來。”紀雪庵哪裏肯信,盯著他半晌,冷聲道:“那你現在滾回去。”

他話剛說完,程溏卻手腳並用又爬上草垛,抱住紀雪庵的背脊,“火快滅了,好冷。”他又快陷入睡夢,聲音含糊不清,聽在紀雪庵耳中竟與撒嬌無二。紀雪庵僵了僵,伸手欲拉開他的手臂,程溏喃喃自語道:“連讓我抱著你都不肯,以後如何侍寢啊。”

紀雪庵冷笑一聲,脫口道:“叫你侍寢,可沒許你與我同睡。”他說罷,背後一片靜默。紀雪庵不由轉過身,卻見程溏睡顏沈靜,呼吸綿長,微弱火光下顯得十分安寧無辜。他長得本就是紀雪庵素來喜愛的模樣,這般近看,叫紀雪庵愈發神情覆雜。他忽然想起在疏城客棧那一夜,程溏替他鋪床被他罵一頓,口不擇言叫他不如幹脆替自己暖床,不想如今竟一語成讖。紀雪庵暗暗心中一沈,他那時這麽說當真完全無意?程溏一再說願意由他任意對待,他是不是很早便隱隱埋下這個念頭?

杏香的餘味還未散去,紀雪庵撐不久精神,昏昏欲睡,也無暇再理身旁的程溏。待他醒來時,山洞外天色明亮,程溏縮在他的懷中。他人的氣息,原來並非那麽難以忍受。後半夜明知有人在身邊,竟也比先前睡得安穩許多。

紀雪庵神色晦暗,看著程溏微微上翹的嘴角,不知在夢裏遇到什麽好事。他猶記得昨夜,沈浸在杏香的昏睡中,卻有人趴在他的肩上,溫熱的氣息籠住他的耳周,輕聲道:“沈荃不是好人,不要太信任他。”

聲音太輕,叫他幾乎以為自己在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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