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1)

關燈
紀雪庵那日答應程溏的事,並未太過放在心上。在他看來,少年向往珍榴會不過是為滿足一己私欲,既然是私欲,又能堅定到哪裏,等他在紀雪庵吩咐的三件事上吃了苦頭,自然會知難而退。不過紀雪庵雖然性情冷淡,於諾言約定卻極為看重,他既已應下程溏,也不打算處處為難他。程溏滿身傷實在不宜急著趕路,紀雪庵幹脆與他在那間破廟裏養了兩三日傷,再啟程出發。

程溏所受多為皮肉傷,未傷及臟腑根本,紀雪庵用的藥極好,加之他年少力強,恢覆得很快。那日,他獨自去溪邊擦洗身體,換上一件紀雪庵的長衫,攏著濕發慢慢走回來。紀雪庵正在廟門外樹下練劍,在秋日裏赤著半身,見程溏回來,收勢仗劍立在樹下。

他目光轉到程溏臉上,微微愕然,“你幾歲了?”程溏回道:“明年及冠。”他身形十分瘦小,先前紀雪庵只道他最多十五六歲,如今頭一回看清他洗幹凈的臉,不由有些吃驚。程溏膚色極白,生得眉清目秀,正是紀雪庵最喜愛的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清爽相貌。程溏試著展了展受傷的胳膊,向紀雪庵笑道:“多謝主人的良藥,才能好得這麽快。”

他從那天起自說自話改口稱紀雪庵為主人,紀雪庵定了定心神,視線掃過他露出一半的胸膛,淡淡道:“我那日替你上藥時便發現,你身上有很多舊傷。”程溏赧然笑了下,“我功夫不濟,與人動手難免受傷。”

他年紀輕輕,為何要與那麽多人動手,受那麽多傷,卻不關紀雪庵的事。他不再理程溏,提起手中寶劍,插回一旁劍鞘中。程溏卻湊上前來,嘖嘖讚道:“這柄便是名震江湖的連璋寶劍,當日我也憑此劍認出主人身份。”

紀雪庵的佩劍連璋,因在玉質劍鞘上雕滿蓮花,取諧音叫做連璋,乃是他師父無息老人所贈的寶劍。紀雪庵為人行事雖不高調,但也不屑隱瞞自己身份,久而久之,旁人見到這柄連璋劍,便知紀雪庵紀大俠。

程溏微微一笑,雙目從寶劍落到紀雪庵身上,“世人皆說,連璋劍主人有著冰姿雪貌,十二分的矜冷孤傲。原來果真如傳言,主人的衣裳盡是雪白,一件衣服從不穿兩次。”紀雪庵拾起樹上衣衫披在肩頭,轉身往溪邊走去,“你管得太多。”

待程溏恢覆至能上馬趕路,兩人便不再逗留,共乘一騎向西而去。顛簸半天,日暮時分,終於抵達山腳下的疏城。

疏城比之前的辜城要繁華富麗不少,入城後二人下了馬,程溏牽著馬跟在紀雪庵身後,尋客棧投宿。紀雪庵愛潔,客棧自然要找最好的,兩人轉到西長街街口,紀雪庵才肯止步在一間氣派的門前。

客棧小二滿面笑容地迎上前,牽走了馬,紀雪庵向招呼二人的掌櫃道:“要兩間上房。”程溏連忙道:“主人不必為我破費……”紀雪庵回頭冷冷道:“難道要我與你擠同一間屋子?”程溏一楞,掌櫃哪裏肯錯過生意,忙不疊領著二人往堂後走去。

兩間上房帶著一個小院子,十分幹凈清幽。紀雪庵滿意頷首,正要擡腳邁入屋子,程溏在身後喚道:“主人。”紀雪庵轉過身,蹙眉道:“什麽事?”程溏問道:“主人可在疏城有何要事?還是僅投宿一夜?”

紀雪庵於客棧不肯馬虎,程溏猜測他大約在疏城有些安排。紀雪庵道:“也沒什麽大事,左右只待兩三日。”頓了頓,又道:“今晚我有點事,可能不回來,你自便罷。”語罷不再理會程溏,徑自入屋。

他既已答應程溏,想必對方也不敢再時刻跟蹤來惹惱他。紀雪庵在那破廟中住了幾日,早已嫌棄得很,喚小二備好浴桶熱水,徹底梳洗一番,才覺松一口氣。他換上一件緞邊暗紋輕袍,照例雪白不染纖塵,拿玉色發帶束起頭發,若將手中寶劍換成折扇,當真是一個翩翩佳公子。

可惜佳公子風神出眾,面色卻太冷。紀雪庵離開客棧,沿著疏城西長街,一路走到街口東頭,停在一棟華美樓前。卻見檐下掛滿輕軟彩幔,兩盞大紅燈籠引人奪目,門口客人絡繹不絕,老遠就能聽見歡聲樂音。

他要去的地方,竟是疏城最大的青樓繁月閣。紀雪庵剛邁入其中,一身清冷叫熱鬧大堂一瞬安靜,幾乎人人在心中喝了聲彩。老鴇扭著腰迎上前來,一雙細眼不住打量紀雪庵。繁月閣的皮肉生意不限男女,紀雪庵雖是客人,只怕不知勾去多少別人的魂。

“這位客官——”老鴇甫開口,紀雪庵毫不掩飾地皺眉,退後一步道:“我來找柳公子,照舊讓蘭鶴和白鷺作陪。”老鴇面色一變,旋即又恢覆一臉媚笑,“真是不巧,柳公子今夜有別的客人,客官快請,我喚蘭鶴來陪您可好?”

二人一問一答皆無異樣,老鴇的語氣卻變得十分恭敬。紀雪庵點點頭,由她親自領著上樓。他等在一間空屋中,不一會兒,便有一個小倌打扮的年輕男子推門而入。那人關好門,徑直走到紀雪庵面前,拱手行禮道:“紀大俠。”

紀雪庵微微頷首,“蘭鶴,你坐,柳公子今夜沒有空麽?”蘭鶴依言坐在他對面,恭謹答道:“柳公子正有客人,紀大俠可有要事需蘭鶴轉告與他?”紀雪庵搖頭,“也無甚要事,不過我路經疏城,便想來看看他。”蘭鶴聞言露出微笑,“柳公子知道了定然很高興,可惜今夜……紀大俠明日還會來麽?”紀雪庵道:“我往後再來疏城看他罷。”

二人之間靜了靜,紀雪庵問道:“最近城中太平麽?繁月閣可有聽到什麽消息?”蘭鶴道:“並無什麽特別的事,不過珍榴會期將近,城中江湖人的話題也多圍繞於此。”繁月閣乃是正道捕風樓設在疏城的情報分鋪,紀雪庵對老鴇說的那句話正是接頭暗號。他與繁月閣過往有不少交道,皆是頭牌公子柳尋親自接待,蘭鶴與白鷺亦是捕風樓的人。紀雪庵喝了半杯茶,起身道:“既然無殊,我便告辭了。”

蘭鶴送他到繁月閣後門,紀雪庵慢步走回客棧,入了小院推開房門,卻見程溏坐在桌邊。紀雪庵冷下神情,“你在這裏做什麽?”程溏站起身道:“方才小二送來點心,我不知主人有無在外用膳,便拿來一些。”紀雪庵點了點頭,面色依然冷淡,“多謝,我累了,你回去罷。”

他徑自走過程溏,一擡眼看見床榻被人動過,不由動了怒,“你還做了什麽?”程溏嚇一跳,“我、我自作主張替主人鋪了床。”紀雪庵扭頭盯著他,諷道:“你既然知道自作主張,怎麽還有這個膽子?這麽想討好我,不如幹脆替我暖床?”

他話說出口,便立刻後悔。紀雪庵今夜去見柳公子,並不全為打聽消息。他本就是個好男風的,柳公子又是青樓紅牌,兩人曾共度過幾回春宵。紀雪庵敗興而歸,撞見程溏秀美無辜的臉,不知中了什麽邪,竟將暖床二字脫口而出。程溏卻沒聽懂,疑惑地看著他,“天還不算太冷,主人需要我暖床麽?”紀雪庵隱隱松了口氣,又說不出的惱火,冷聲道:“叫小二去換一床被褥,你碰過的,我不想睡。”

程溏面上似閃過一瞬難堪,默默垂下頭,按他吩咐退出屋子。

一夜無事。第二天吃過早飯,紀雪庵叫程溏與他一起上街。程溏亦步亦趨跟在紀雪庵身後,卻不敢略上前與他並肩。二人走出西長街,卻見路口搭著一個高臺,臺上正有兩人在過招,下面圍了許多人,一陣陣叫好喝彩。

紀雪庵最怕人多熱鬧,遠遠停下腳步,視線卻落在高臺上。程溏見狀,叫住一個路人:“這位兄臺,那臺上的人在做什麽?”路人道:“這是比武招親哩!你瞧見沒有,高臺上坐著那個中年人,乃是本城首富淩老爺,後面那層紗簾後就是他的獨生女兒淩小姐。嘿嘿,年輕人,你若會武,不妨上臺試試。要是當了淩老爺的女婿,可就一輩子不愁吃穿富貴到老啦!”

程溏唔了一聲,轉頭向紀雪庵道:“主人,此處人多路擠,不如我們繞開罷。”紀雪庵卻盯著臺上一個使劍的年輕人,微微蹙眉道:“這人好生眼熟,功夫也很漂亮。”他話音剛落,那人虛招一晃,長劍送至對手喉口,微笑道:“承讓。”

臺下掌聲雷動,對手灰頭土臉下了臉,一旁有人道:“這人已連勝六人啦,看來淩家女婿非他莫屬。”再看那年輕人相貌英俊,一身正氣浩然,的確叫人心生好感。紀雪庵若有所思,卻偏偏想不起在哪裏曾見過此人,一轉眼看見程溏,卻道:“你上去,與他過招。”

他此舉是為試探程溏功夫深淺。先前在辜城,程溏在湖色山莊手中只挨打不還手,後來遭地痞圍攻時已受傷,亦不作數。高臺上的年輕人武功不俗,劍風蔚然大氣,一看便知是名家後人。程溏吃了一驚,問道:“這是主人要我做的第一件事麽?”紀雪庵點點頭,“你若不敵,也不用再跟著我。”程溏苦笑一下,“我萬一勝了,被淩家逮住做上門女婿,可怎麽好?”紀雪庵冷笑道:“淩家乃疏城首富,你繼承萬貫家業,豈不比去珍榴會強許多?”

程溏微一搖頭,沒有答話,徑自跳上了高臺。臺下又掀起一陣議論聲,那年輕人沖他施禮問道:“請問閣下用什麽兵刃?”程溏從腳踝處摸出一把三寸長段的匕首,朝坐著的淩老爺看了一眼。淩老爺點頭道:“雖是比武,卻為喜事,還請兩位點到為止,以將對方逼出場外和兵刃墜地為勝。”年輕人執劍擺出一個招式,正要說請,程溏忽地飛快而至,先下手為強。

那年輕人被奪了先機,程溏卻身形極快,出手狠厲,竟將他逼得亂了手腳。程溏本就輕巧,使的又是極短極險的匕首,步步壓近,幾乎貼至年輕人的面孔。年輕人一手行雲流水的劍招難以使出,反而成了累贅,他被程溏迫至高臺邊緣,一時分心,手臂上竟挨了一刀。

程溏贏面極大,臺下圍觀的人卻紛紛搖頭,連淩老爺也面露不快。紀雪庵默不做聲瞧著,卻覺得有幾分好笑。他叫程溏勝過那年輕人,不想程溏竟絲毫不顧人家正在招親,面色陰沈,一出手便是要命的狠招。

年輕人甩了甩傷臂,蹙眉怒道:“閣下欺人太甚,莫怪在下得罪。”語罷劍鋒一轉,銀光淩厲貫日,直撲程溏門面。程溏一個後翻躍開,落地後欺身而上,匕首卻被長劍架住。年輕人清叱一聲,劍影晃動,叫人眼花繚亂,程溏一縷頭發被割落,只覺手上一麻,幾乎提不起來,連忙閃身躲過。

二人局勢一瞬逆轉。年輕人大約動了氣,毫不客氣劍風如泉水噴湧,連綿不絕向程溏招呼而來。程溏咬緊牙,吃力地招架,手臂又麻又疼,十分勉強。臺下紛紛叫好,不斷喝彩,皆看得如癡如醉,淩老爺捋著胡子連連點頭,一臉滿意。紀雪庵卻皺起眉頭,目光如炬盯著程溏。

程溏還差一步便要跌下高臺,堪堪停住,卻再無餘地避開劍鋒。年輕人收發自如,游刃有餘,劍尖離程溏胸口不過一寸,微笑道:“承讓——”他話音未落,程溏驟然將匕首往空中一擲,身形猛地上竄,拼命咬住刀柄。年輕人大驚,程溏從高處墜落,幾乎要掉在他身上,匕首對準他雙目之間,距離太近,已無法揮劍。他疾步後退,程溏雙手成爪,一手沖向年輕人喉嚨,卻是虛招。年輕人本能擡手去擋,程溏另一手早有準備,精確扣住他右手腕三穴,長劍鏘然墜地。

這一下反敗為勝太過驚險,臺上下眾人皆回不過神。程溏落回臺上,年輕人白了臉色,拾起長劍,“在下技不如人,是閣下勝了。”他轉身要走,程溏取下口中匕首,拉住他,“你別走,我勝得僥幸,還是你娶淩小姐罷。”語罷便躍下高臺,不顧眾人驚疑神色。年輕人一時楞住,倒是淩老爺惟恐夜長夢多,又來一個砸場子的,趕緊上前拉起他的手,直喚賢婿。

比武招親總算喜氣收場。程溏跳下臺之際,已瞄到紀雪庵離開人群,身影沒入一條小巷。他連忙追去,一入巷子,卻已被一只手緊緊拿住脈門,拉至那人身前。

外頭還吵鬧得很,巷子中卻十分幽靜。紀雪庵低頭打量著程溏,程溏臉頰上被匕首劃出一道血痕。紀雪庵目光深晦難明,片刻後松開他手,冷冷道:“你果然沒有一絲內力,難怪方才擋了那人一劍,手臂便再沒力道。”程溏低頭笑道:“主人明察秋毫,叫我十分佩服。”紀雪庵卻不吃這一套,“你在外家功夫上很是花哨,為何卻沒有絲毫內力?”程溏目露黯然神色,“我曾被人毀過經脈,已修習不了任何內功心法。”

紀雪庵退後一步,不願再問,對別人的過往興趣不大。他思索一陣,卻道:“你既沒有內力,只能對付些蹩腳角色,一旦遇上高手便形同廢人,我留你在身邊有何用?”他一出此言,程溏急切擡頭道:“我自知功夫不佳,但凡事並無絕對,只要有心……”

他對著紀雪庵冷硬含諷的面容,也漸漸說不下去。紀雪庵哼了一聲,“不論如何,今日你確實贏了那人,第一件事便算你通過。”

程溏頓時滿臉喜色,紀雪庵卻已擡腿走出巷子。巷口不遠處有一間茶館,也不知紀雪庵是渴了還是累了,竟走了進去。

午時未到,又是晴好天氣,茶館裏的人並不多,夥計也懶得上前招呼。二人自尋了桌子坐下,紀雪庵吩咐上一壺茶,要了幾樣茶點,便不再說話。程溏百無聊賴地轉了轉杯子,扭頭望窗外風景,店門口卻風風火火闖入一群人,嚷著口幹叫夥計上茶。

這夥人卻是先前淩家比武招親時站在臺下的,紀雪庵和程溏去得晚了,不知他們早前也上過臺,均敗在那年輕人手下。所幸二人坐在大堂柱子後,那群人未註意到他們。原本安靜的茶館頓時變得十分吵鬧,眾人七嘴八舌,嗓門又大得很。程溏偷偷打量紀雪庵,卻見他雖然眉頭緊蹙,卻無要走的意思。

“你們可知淩家女婿究竟是誰?卻是堂堂羅星莊的少莊主羅宇臻,做他的手下敗將,也不算太丟臉罷。”一人長聲嗟嘆,未能娶到淩家千金,遺憾得很。紀雪庵暗道原來是羅星莊少主,二人曾有過一面之緣,難怪他覺得眼熟。卻聽另一人道:“嘁!那姓羅的最後不也敗了,還是別人拱手相讓。”旁人連忙道:“兄弟可得說句公道話!最後那小子分明是他耍滑頭出陰招,淩老頭若要了這個女婿,才真是面上無光!”有人附和道:“不錯,那小子乳臭未幹,模樣長得跟個姑娘似的,只怕淩小姐也喜歡羅少莊主。”

紀雪庵聽著,斜眼看了看程溏。程溏面色自若,閑閑喝了口茶,倒是全不放在心上。那群人議論著今日的比武招親,忽有一人問道:“小弟聽說淩小姐年方二八,生得美麗嬌艷,淩家又富甲一方,為何要弄什麽比武招親,將獨生女兒嫁給武林中人?”另一人哈哈笑道:“小兄弟,你有所不知。淩家歷代都是商賈之家,與武林沒什麽幹系,但自從這位淩老爺當了家,卻千方百計要在江湖事中插一腳,找個會武的女婿也應是這個緣故罷。”“這位兄臺說得不錯,淩老爺對武林中事十分關心。說起來,今屆的珍榴會將至,在下還記得上次珍榴會上,那柄薄如蟬翼削鐵如泥的緋紅小匕,現下就在淩家收著,多半淩小姐的嫁妝中便有這件寶物。”

眾人忽然提及珍榴會,紀雪庵和程溏皆心中一動。青浮山萬家數年舉辦一次珍榴會,意為共邀群雄賞玩珍寶。珍榴會的門檻設得極高,展出的寶物也當真稀有。上屆最貴重的幾件寶貝中,便有這柄緋紅小匕。

紀雪庵看了眼程溏,“方才你使的那把匕首,給我看看。”程溏摸出匕首,紀雪庵把玩片刻,還給他道:“尋常兵刃,並非利器。”程溏不明所以,點頭道:“也就是鐵匠鋪買來的,先前與羅少莊主長劍相交,差點斷了。”紀雪庵微微撇唇一笑,“我想好第二樁事了,你去將緋紅小匕從淩家取來。”

程溏舉著茶杯的手頓在半空,好一會兒才放下。他笑了笑道:“主人出的題,卻是一次比一次難。”紀雪庵斂起笑意冷冷道:“你不願便罷了。”程溏卻擡頭正色道:“我早說過,願為主人做任何事,莫說是淩家,哪怕刀山火海,我亦萬死不辭。”

他說話的聲音雖低,卻十分堅定。紀雪庵竟有一瞬心中感到異樣,轉念一想,卻冷笑不止。程溏與他非親非故,若不是為了珍榴會,哪裏會這般委曲求全跟著自己?先前湖色山莊那等貨色,也值得他低三下四,可見他尋求的不過是能帶他上青浮山的人,是不是自己,根本不重要。

程溏見他沈吟不語,問道:“主人,這件事有何期限?”紀雪庵冷笑道:“之前已為你在那破廟浪費三日,如今你還要耽擱,就怕趕不上你心心念念的珍榴會了。”程溏咬了下嘴唇,點頭道:“我明白了,定會盡快取來寶物。”

二人再坐了一會兒,那群閑話的人喝完茶便走了,程溏起身道:“主人,此事既然不容拖沓,我先行去打探準備。”紀雪庵點點頭,目送程溏走出茶館,心道淩家得到緋紅小匕這樣的寶物,必然藏在機密之處,派高手看守。但此事卻不能僅憑武力硬闖,智取才是上策,倒是很難說程溏能否得手。他神色閑涼,事不關己,說不定程溏得到緋紅小匕,貪戀寶物不告而辭,也省得他去想第三件事。

紀雪庵離開茶館,獨自在疏城長街閑逛。這幾日身邊有程溏跟著,如今重新落單,說不出的自在無拘。疏城繁華,街上店鋪有不少好東西。紀雪庵先前為程溏療傷,費去大量傷藥,特地去了一趟藥鋪,再拐至布莊買了兩件看得上眼的白衣,才不緊不慢回到客棧。

他下午待在房中練字,小睡一會兒,在院中練了一陣劍,不想卻有客人上門尋來。紀雪庵只聽有雜亂腳步聲傳來,扭頭看去,卻見兩個轎夫擡著一頂轎子到了院門外。一個雙鬟小童走上前叩門,朝他施禮喚道:“紀大俠,我家公子求見。”

紀雪庵一眼便知轎中人是誰,神情微微一動,“進來罷。”他說完,轎夫亦正好停下轎子,一個身穿綠色披風的年輕公子彎腰鉆了出來,站定朝紀雪庵淡淡微笑。紀雪庵遙遙點頭道:“柳公子,許久不見。”

來人正是紀雪庵昨夜未能見到的繁月閣紅牌柳尋。柳尋深知紀雪庵脾氣,囑咐小童和轎夫到外面等候,獨自走進院中。紀雪庵替兩人倒了茶,淡淡道:“柳公子倒是消息靈通,竟被你找到此處。”柳尋坐在他對面,“你昨夜來繁月閣,蘭鶴已經說與我聽。疏城中客棧雖多,能入你眼的不過幾間,你又提著連璋寶劍,要尋到你並不難。”

紀雪庵漫不經心嗯了一聲,卻不多話。柳尋生一顆七巧心,見他這般,便知自己不請自來已然惹了紀雪庵不快。他心下黯然,面上卻笑道:“我這次來,並不只為敘舊,卻有一條消息要告訴你。”紀雪庵果然擡起頭,“什麽消息?昨夜蘭鶴倒說最近繁月閣並無異狀。”柳尋點點頭,神情變得有些肅然,“此事我尚未確定,還不曾告訴蘭鶴和白鷺,本想直接說給你聽,不料昨夜錯過,只好今日跑一趟。我得到消息,魔教鈴閣的閣主,三天前到了疏城。”

魔教占據西隅,劃成各個分部各司其職,儼然已成為一個小王國。鈴閣乃是其中專司打造兵刃刑具的地方,當任鈴閣閣主名喚韓秀山,生得十分斯文,江湖上人稱巧手書生。他姓名長相顯得很是無害,實則卻是個心狠手辣之輩,魔教各種奇兵異刃,花樣無窮的殘酷刑具,皆出自他手。

紀雪庵皺起眉毛,喃喃問道:“韓秀山來疏城做什麽?”柳尋搖頭道:“這我就不知道了,難道疏城最近多了什麽稀罕兵刃?”紀雪庵心中一跳,淩家的緋紅小匕!他站起身,繞著桌子轉了兩圈。不,不會那麽湊巧,緋紅小匕數年前就已在淩家,韓秀山為何現在才來?卻又忽然想到,淩家近日為招女婿,說不定才放出風聲,吸引青年才俊來娶他家女兒。紀雪庵擡頭望著天色,愈發蹙緊眉頭。此時離程溏與他分開已有大半天,不知他做了哪些準備,現下在何處。

柳尋說了幾句話,紀雪庵卻沒有反應。他起身走到紀雪庵身旁,拉住他的手,再回到桌邊挨著坐下,柔聲問道:“雪庵,你怎麽了?可在擔心煩惱什麽?”紀雪庵猛然回神,定定看了他一眼,搖頭道:“沒有,方才胡思亂想而已。”柳尋伸出白皙手指揉了揉他的眉心,“你總是皺眉,這樣不好。有什麽煩心事,說給我聽聽罷。”

紀雪庵偏頭避開他的手指,卻道:“你方才說什麽,我沒聽清。”柳尋嘆了口氣,“我說,韓秀山或許會來繁月閣,我隨時派人通知你。”紀雪庵一楞,目光如炬盯著他,“他去繁月閣做什麽?”柳尋面色微紅,頓了頓才道:“韓秀山醉心一切精巧器物,不僅武器刑具,傳聞他對風月場中的物件也頗有研究。我猜他既然來了疏城,說不定會去繁月閣。”

他靠得離紀雪庵極近,雙頰紅暈眸中眼波皆十分惑人,紀雪庵看在眼中,此刻卻無心情,只淡淡道:“如此簡單便好,我還擔心繁月閣乃捕風樓據點的事讓韓秀山識破了。”柳尋又微微嘆氣,身子向後坐直,“凡事我留心著,他若真來了,我必會設法告知你。”紀雪庵點點頭,“有勞。”

二人一時無話,天色早已黑透,院中涼風習習,入秋後便有些寒意。紀雪庵顧不上柳尋枯坐一旁,雙目看著院門,心中思緒煩雜。叫程溏去淩家盜取緋紅小匕,自然是件危險的事,可程溏自願答應,即便出了什麽事,紀雪庵都大可以心安理得。但是如今——紀雪庵又不自覺皺起眉頭,連魔教中人也牽涉其中,非同小可。他明知此節,仍不聞不問任由程溏潛入淩家,與叫他去送死無異。

紀雪庵站了起來,暗自下了決定。事後程溏留或走,此刻都已顧不上。他雖口口聲聲願為紀雪庵送命,紀雪庵卻不肯平白欠人一條性命。更何況盜走緋紅小匕本就是他隨口一提,為此送死太過不值。當務之急,便是趕去淩家,在程溏動手前制止他。

他剛邁出一步,院門口卻走來一人,引得柳尋也轉頭去看。紀雪庵停在院中,月色之下只見那人身形瘦小,容貌秀美,不是程溏又是哪個?

程溏徑自走入院中,面上帶著燦爛笑容,啪的一聲將一只盒子放在桌上。紀雪庵微微瞪大眼,走上前打開盒子。盒中靜靜躺著一柄三寸不到的匕首,刀柄由赤玉雕成,刀刃薄如蟬翼,在月光下透出淡淡緋色,正是那把稀世珍寶緋紅小匕。

紀雪庵驀然又將蓋子合上,緊緊盯住程溏,“你是如何取得?”程溏正要答話,目光卻轉到一旁柳尋身上。柳尋會意起身,微笑道:“雪庵,我先回避一下。”說著便往紀雪庵屋中走去。

他此舉也十分古怪,明明只是個客人,怎麽回避到主人屋中?程溏奇怪地看柳尋關上房門,轉過頭才笑道:“說來也實在是僥幸,多虧主人白天提醒。擇日不如撞日,我打定主意今晚就動手,誰知上午才比武招親,晚上就辦了喜事。淩家擺了數十桌酒宴,宅中客人如雲,我混入其中,絲毫不引人註意。”紀雪庵淡淡道:“我白天並未想到此節,你不用算作我的功勞。”程溏微笑一下,繼續道:“這樣大好日子,若還有家仆嚴守崗位,不敢松懈,想必就是淩家收藏緋紅小匕之處。我偷偷尋到那裏,果然見七八個高手作家仆打扮守在外頭。”

紀雪庵冷冷道:“既然是七八個高手,你又如何順利取出寶物?”程溏笑得有些狡黠,“主人可聽過一種迷藥,名喚杏香?”紀雪庵暗吃一驚,迷藥杏香出自魔教藥堂,只有極少流落在外,價值千金。若有杏香在手,莫說七八個高手,同時迷倒十七八個也不稀奇。他早就打量程溏周身,見他確實毫發無傷,未曾與人動手過。紀雪庵一時神色極冷,只默默看著程溏,卻不再說話。

程溏收起笑容,心知紀雪庵雖不屑一再追問,自己若不解釋清楚,只怕叫他更生氣。他受傷昏迷時被紀雪庵剝光衣衫,那時候身上自然沒有杏香。程溏擡頭道:“我原先也無計可施,下午卻意外在街上遇見位舊友,杏香是從他手中而來。”

這理由聽起來過於巧合荒誕,反而極有可能是真的,但他說得含糊不清,顯然有內情不能言明。紀雪庵暗道程溏的舊友多半是魔教中人,卻不知他自己……魔教的人現身疏城,看來韓秀山的確來了。他沈吟不語,程溏知自己已惹了紀雪庵不快,面上微微黯然,“主人既然還有客人,我先回房了。”紀雪庵冷眼看著他背影,忽然出聲喝道:“站住!”

程溏一楞,慢慢轉過身。紀雪庵踏前一步,“把你前襟解開。”程溏動了動手指,苦笑一下,依言拉開胸襟,明晃晃的月光下胸口赫然一枚掌印。紀雪庵神色晦暗,走到他身前扣住脈門,片刻後才放下,“傷得不算重,是何人打的?”程溏擡眼看他,“先前我在淩家藏寶樓周圍摸索,被一個護衛發現,吃了他一掌,不得已才引燃杏香。”紀雪庵冷哼一聲,“你說謊。分明是你故意挨了他一掌,吸引那七八人將你圍住,才好讓你放香迷倒他們。杏香再厲害,若對方分散在各處,也不可能被你同時放倒。”

程溏與他對視一陣,才慢慢笑道:“果然凡事瞞不過主人。我雖說得輕巧,要從淩家取出緋紅小匕,畢竟不是一件易事。”紀雪庵冷冷看他,“你沒有內力護身,難道不怕被一掌打死?”程溏道:“我特意在他們之中功夫最弱的那人面前現身,況且初交手必為試探,對方不會出全力。”紀雪庵挑眉冷笑,“你倒也懂惜命?”程溏看著他,認真道:“我雖死不足惜,但我既決意追隨主人到底,便要處處小心別折了小命。”

他說話時,依然是平素堅定無比的語氣。二人離得極近,紀雪庵盯著程溏的雙目,簡直當真要相信,程溏是他忠心不二的隨從。他閉上眼,微微感到暈眩,便是先前柳尋含情脈脈的醉人眼波,也不曾叫他露出這樣的破綻。紀雪庵的眼前一時閃過許多人事,程溏,杏香,韓秀山,魔教……

迷惑游疑只有一瞬,紀雪庵睜開雙眼,眸中一派寒冷玄冰。他忽然之間冒出一個念頭,走到桌邊將緋紅小匕的盒子拋給程溏,“你既然取來了,這東西便歸你所有,我並不需要。同時,第二件事算你做成。明天晚上你隨我去一個地方,我要你辦第三件事。”

程溏接住緋紅小匕,驚道:“主人,這等寶物,我如何能收下?”紀雪庵卻不理他,轉身回到房間。

屋中柳尋坐在桌邊,點著一支蠟燭。他見紀雪庵進來,探尋的目光在他臉上轉了一圈,微笑道:“怎麽了?外頭那人是誰?”紀雪庵不願多言,簡單道:“同要去青浮山的人。”柳尋聞言好不稀奇,“你竟肯與人同行?那人定非常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紀雪庵轉過頭,看著柳尋道:“恐怕的確不是常人,我懷疑他與魔教有關。”柳尋面色一變,“那你還特意帶他在身邊?近旁監視麽?”紀雪庵並不接話,韓秀山現身疏城出乎他的意料,他去青浮山是為暗中調查珍榴會與魔教的關系,程溏執著於珍榴會,如今看來並非那麽簡單。他自己尚理不清頭緒,柳尋是捕風樓的人,雖為正道同盟,卻無必要事事向他說明。紀雪庵沈吟道:“有一件事,請你一定設法做到。”

他語氣格外鄭重,柳尋好笑道:“什麽事?”紀雪庵壓低聲音:“韓秀山恐怕的確來了疏城,我要你誘他明日晚上去繁月閣。”柳尋大吃一驚,“我沒那麽大本事,如何左右得了魔教鈴閣閣主?”紀雪庵從懷中取出一塊令牌,“捕風樓沈樓主曾向我許諾,非常時刻,只要有這塊令牌,我便可任意差遣捕風樓十七暗士。繁月閣既然是捕風樓的據點,其中想必也有暗士,你辦不到的事,他們必能做到。”

柳尋面色沈郁,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