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別墅區門戶稀少，過年的氛圍不甚濃郁。

葉家的年味卻格外濃重，因為這會是最後一個一家人團圓的年三十。

書房裏，葉懿回憶著小時候課外班老師教的，一筆一筆寫著對聯，地上團著一個又一個紅色的紙團。

“咳......”徐秋扶著葉仲進走進了書房。

葉仲進瞧著葉懿那手學藝不精的字，笑著拿過毛筆，葉懿一見，立刻拿出一張新紙，替他鋪好，用鎮紙壓好，乖乖的站到一邊。

葉仲進手上力氣虛浮，卻也強撐著寫下了一副對聯。

他看著寫好的對聯，笑著搖搖頭，“唉，要不是病了，應該能寫的更好。”

葉懿看著紅紙上墨跡見幹，移開鎮紙，將對聯拿在手上，“沒有，我覺得挺好，早知道當初我就不出去上課外班浪費錢了，在家跟你學多好。”

葉仲進被他哄得高興，喉頭一癢又咳的撕心裂肺。

徐秋扶他坐下，葉懿跑去端過杯水來，葉仲進喝了口水，擺擺手道：“不要緊不要緊，你們不用這麽緊張，這個年我還是能撐過去的。”

葉懿剛要開口，門鈴響了。

他擱下水杯，疑惑的問：“今天有客人嗎？”按理來說，不應該有客人，現在他們一家人分外珍惜不被外人打擾的時光。

徐秋搖搖頭，“沒有客人。”

門鈴又響起來，葉懿咂咂嘴，走出書房去開門。

門一打開，他楞住了，方斯琦風塵仆仆的帶著渾身寒意站在他面前，腳邊立著一個很小的登機箱，扶在握桿上的手指凍得發紅。

他眨眨眼，牽過那只冰涼的手，另一只手替他拉過箱子，帶他進了屋。

一進屋，方斯琦剛張了張嘴，想要壓低聲音問他什麽，還沒來得及出聲，就被葉懿一把抱住。

“別動，讓我抱一會兒。”葉懿的聲音很低沈，沈寂了一晚上的悲傷在看到方斯琦的一瞬間，又襲上心頭。

方斯琦放軟身體，輕輕撫摸他的後背，以盼給他一些安慰。

良久，葉懿平覆好心情，輕輕放開他，“你怎麽來了？”

方斯琦握住他的手，輕輕地揉，“覺得這個時候我應該陪著你。”

“今天是三十，你爸媽那裏沒事嗎？”葉懿記得他說過，只有過年這兩天他父母才會在家，過年這兩天對他來說是很重要的，可以見到許久未見的父母。

方斯琦裝作漠然，“他們忙，我也放心不下你。”

徐秋看葉懿去了十來分鐘不見回來，便走到門口尋人，看見方斯琦的時候她有些驚訝，下一刻又有些動容。

還有什麽不滿意的呢？有一個對葉懿情真意切的孩子，願意為葉懿也撐起一小片方圓。

她走過去，像之前見面一樣，語氣親切又活潑，“小方來了，我們正好一會快吃年夜飯了，愛吃什麽？還可以加菜。”

方斯琦也同上次見面時一樣，彎著眼睛笑瞇瞇道：“阿姨好，一會我來做飯吧，真正的年夜飯都是家裏人做才有年的味道。”

徐秋一怔，眼角有些濕潤，“好，一家人，一家人，你葉叔叔肯定高興。”

葉懿自然的攬過母親的肩頭，一只手牽著方斯琦，三人往書房去。

“小方來了，過年好呀。”葉仲進看見這個孩子，想起來葉懿上大學前第一次提到他的樣子，葉仲進看著當初的葉懿，覺得兒子隨爹不是隨便說說的。

他看見兒子眼裏閃動的情愫，像繁星熠熠發光，像極了當初自己在父母面前放言：不論你們怎麽反對，我就是要娶徐秋。

臭小子，別的優點沒學到，非學他爹做個情種。

方斯琦笑著點頭，“葉叔叔過年好。”

“過了三十才要說新年好，今天說有點太早了吧？”葉懿看著兩人的樣子，忍不住打斷。

兩人對視一眼，默契的不理會他。

“叔叔想吃什麽？我一會兒做飯，今天我來做年夜飯。”

“咳......我啊，東坡肉，辣子雞，糖醋魚，你會做嗎？”葉仲進其實沒多大胃口，但看著眼前的少年，實在不忍心掃了他的興。

方斯琦擡頭看著葉懿，眼裏發出求救信號，這菜太難了，我做不到啊。

葉懿看了他一眼，輕飄飄道：“爸，你不是在難為他，你是在難為我們。”

葉仲進難得的發自內心的笑了，他直起身子握住徐秋的手，笑瞇瞇道：“那我不管了，讓我和你媽過會二人世界，不管你們是買還是自己做，咱家七點半開飯。”

無法了，葉懿拉著方斯琦沖到廚房，卷起袖子準備大幹一場。

半個小時後，兩人的鬥志偃旗息鼓，葉懿蔫蔫的給阿姨打了個電話，方斯琦暗暗發誓，以後沒有金剛鉆再也不攬瓷器活了。

七點半，一家人終於整整齊齊的齊聚在飯桌前。

葉仲進顫巍巍的舉起杯子，聲音沙啞：“這個年是咱家人最齊的年，我很高興。”

葉懿沒說話，握住方斯琦放在桌上的手，酌了兩口杯中的酒。

爸，祝你身體康健，新年快樂。

他隱去了往年官方又套路的祝酒詞，任由口中的酒淌過喉間，酒有些度數，辛辣感刺的他輕咳了兩聲，一滴淚也掉出了眼眶。

他吸了下鼻子，拿起筷子匆忙說：“快吃吧，嘗嘗方斯琦在阿姨指導下做的菜。”

葉仲進點點頭，強打起精神拿起筷子夾了塊糖醋魚，放進嘴裏品了品，笑著誇道：“好吃，比我之前吃的好吃多了。”

他繼續嚼著，勉力將一口都咽下去，又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水，慈愛的看著方斯琦，“以後你照顧著葉懿，我也放心了。”

“爸，瞎說什麽呢？”葉懿聽不得這個，鼻子又酸了，說話聲音囔囔的。

“不說了不說了，吃飯......咳.......吃飯。”葉仲進笑笑，他教了葉懿這麽多年，要做個淚不輕彈的男子漢。

看來是白教了。

葉仲進沒吃幾口，他胃口差得很，剛才一口酸甜的糖醋魚吃下去實數勉強，徐秋乘來米湯，他才喝下去幾口，溫熱的湯水下肚，才感到一絲舒服。

他坐在那裏看著一家人沈默的吃著飯，感受著腹腔傳來的刺骨陣痛，笑的一臉平靜。

飯後，葉懿打開了電視，很多年沒有好好看過春晚了，每每還不到那首難忘今宵響起，三個人就個回個屋了。

春晚已經開始了，葉仲進聽著那叫不上名字的小鮮肉唱著不知名的歌，笑著轉向方斯琦，“孩子，你阿姨說你唱歌特別好聽，趁著過年，給叔叔唱一首？叔叔還沒聽過你唱歌。”

方斯琦楞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點點頭：“好，想聽什麽？我給叔叔點歌的特權。”

葉懿端著果盤笑著道：“爸，這可真是特權了，我得給他砸個幾萬塊禮物才能點歌。”

葉仲進深以為然，竟真的認真思索了一下，最後下了好一番決心的樣子道：“唱365個祝福吧，我愛聽那個。”

聞言，方斯琦沈吟了一會兒，在腦中仔細回憶那首歌的旋律，後來放棄似的和葉仲進說：“叔叔，您等我一會兒，我去學一學，一會兒回來給您唱。”

葉仲進不大在意，甚至覺得自己好像難為孩子了，“你要是不會唱，我可以換首歌的。”

方斯琦攥著手機，剛把耳機線插上，連忙解釋：“不用換，我只是很久沒聽了，叔叔要聽什麽我就唱什麽給您聽。”

快九點了，葉仲進身子越來越疲乏，頭也昏沈沈的，此刻坐在這裏已經是強撐著了。

但他還是點了點頭，按著有些喘不上氣的胸口，盡力讓聲音不那麽無力，“不急，不急。”

一刻鐘後，葉懿拿著手機一路拍一路跟著方斯琦回到客廳。

“註意了，現在有請歌王方斯琦演唱一首《365個祝福》，大家鼓掌！”葉懿攬了主持人的活兒，拿腔拿調的清清嗓子介紹。

葉仲進和徐秋配合的鼓掌，方斯琦臉皮薄，讓這麽一出鬧了個紅臉，他拔了耳機線，找出剛剛下載的伴奏外放出來。

“一年有365個日出，我送你365個祝福......”他一開口，葉仲進便闔上眼微笑著聽，方斯琦嗓音特意放的很柔，他聽了有些昏昏欲睡。

待方斯琦一首歌唱畢，葉仲進已經靠在沙發上睡著了。

徐秋替他攏了下羽絨背心，輕輕嘆了口氣，站起來小聲對葉懿說：“把你爸扶回去吧。”

葉懿和方斯琦輕手輕腳的一人架住葉仲進的一只胳膊，剛一動作，葉仲進像是被驚動一般，陡然醒了過來。

“沒事，我自己走回去。”他說話的氣息不穩，病態盡露。

葉懿和方斯琦收了手，徐秋挽著他回了臥室，她進臥室之前還回頭沖他們一笑，語氣有些故作爽朗：“你倆要是不看春晚，就上樓去吧，我和你爸過二人世界，你倆也享受一下二人世界吧。”

葉懿點點頭，看著父母的背影，客廳的水晶吊燈光線足，明晃晃的燈光打在葉懿的臉上抹掉了原有的棱角，他像是失了往日在公司的淩厲，所有的強撐都在父親的病重前敗下陣來。

方斯琦久久註視著他，心麻麻的疼，他拿過遙控器關掉電視。

客廳驟然安靜下來，方斯琦拉過葉懿的手，與他十指相扣，四目相對，“走吧，咱們也回臥室。”

兩人回到臥室，葉懿剛要開燈，手指在觸到開關的一瞬間，被方斯琦輕輕擋開。

黑暗中，葉懿挑了挑眉，眸中帶著疑惑。

不等他多想，方斯琦將他推到墻邊，擡手攬住他的脖子，向下一勾，讓他的頭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方斯琦輕輕拍他的後背，在漆黑靜謐的臥室裏小聲安慰，“這兒沒有別人，如果很難過，可以哭出來了。”

房間裏依舊靜謐一片，但方斯琦卻感覺到自己肩膀處的衣服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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