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斯琦靠在他懷裏，沒動，葉懿卻覺得靠在胸口的重量更重了些。

“你不要說話，聽我講。”懷裏傳來悶悶的聲音。

“我媽媽是我爸爸第二任妻子，是他有錢了之後娶的妻子。我爸之前很窮的，他是個土生土長的北方人。”

“他在遇見我媽之前，在老家結了婚，剛結婚沒多久，他就自己到南方創業了，也算是命好吧，真讓他闖出點事業來，可他一有錢，就忘了發妻。”

“那個阿姨我見過，是一個很......”他說到這裏，感情有些起伏，竟有些說不下去。

他咽了咽口水，才繼續道：“是一個很好的人，那是五年前，除夕那天，她那時候生病了，看起來很嚴重，整個人精神狀態也很差，那是我唯一一次見到她，也是第一次知道她們的存在。”

“我還有一個姐姐，和咱們差不多大，那時候，她帶著姐姐找上門，穿得很破舊，站在我家門口，求我爸給她們娘倆一點活命錢。”

“說是......說是要活不下去了。”

他說著，擡起頭，眸子裏布滿霧氣，仿佛一眨眼淚水就會流下來，他好像發問又好像自說自話，“你見過快要活不下去的人嗎？我曾經以為天橋上見過的乞丐就是最慘的了，卻也沒到這種頹敗的程度，說實話，在見到她們之前，我連想象都困難。”

“那個阿姨，一只手牽著姐姐，走路顫顫巍巍的，看起來病得很重，也走了很遠的路。”他說了兩次看起來病得很重，因為那個病態的背影，始終在他心裏磨滅不去。

“我穿著新衣服站在門口放煙花，姐姐惡狠狠的瞪著我，眼裏的怨毒好像在控訴是我搶了她的爸爸。”

“我當時躲開了她的目光，因為太可怕了。而我媽，我媽很......刻薄，典型的商人。”

“她不會允許我爸給前妻一分錢。”

“我就看著那個阿姨，忍著眼淚，拉著姐姐，顫顫巍巍地離開。”

“走之前，姐姐回頭大聲咒罵，罵了一些我從沒聽過的，但一聽就知道是頂惡毒的詞，我當時只是看著她的鞋，心裏還在想，大冬天的，鞋上有洞會不會冷。”

他深吸了一口氣，自嘲一笑：“其實，那個姐姐不用嫉妒我，我過得也不幸福。”

他竟想反過來安慰葉懿，故作俏皮地沖他眨了眨眼，看得葉懿鼻尖一酸，“我爸白手起家，我媽眼裏只有錢，很小的時候，他們帶我去游樂園玩，我爸突然接到電話，說是合作沒談下來。”

“他和我媽知會了一聲就匆匆走了，我媽接到姐妹的電話請她一起打牌，便把我自己一個人丟在游樂園也走了。”

“那天，是游樂園管理員在海盜船裏找到的我。”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和他們去過游樂園，也沒有和他們出過門，因為我不想被人再丟一次。”

“哦對了，還記得你說我撒謊不眨眼睛。”他似是想起來了。

隨即又悵然長嘆，“小時候，考試卷子發下來，老師要求家長簽字。”

“我的卷子都是保姆阿姨幫我簽的，我也都習慣了。”

“有一次我考的很好，從來沒考過那樣好的成績，我那時候還懷著期待，以為他們如果高興了就會多回家陪我。”

“那天是我第一次撒謊，我給我媽打電話，說自己發燒了，我聽見那邊搓麻將的聲音，聽見我媽不耐煩的說知道了馬上回去。”

“我那天等了很久，快要睡著了才聽見高跟鞋的聲音，她草草往我頭上一探，給我倒了杯熱水，就又匆匆走了。”

“不是我撒謊技術高超，是她根本沒心思驗證真假。”

“還有，為什麽家裏有阿姨我還是學會了做飯，因為阿姨知道我父母沒時間管我，她們也知道區別對待。”

“我爸偶爾在家的時候，她們會對我很好，做好吃的飯菜給我吃，我爸媽不在家的時候占大多數，她們就從冰箱拿出一些速凍餃子之類的給我吃。”

“行了，別說了，我不聽了。”葉懿打開裹在他身上的被子，擁住裏面的人。

“都過去了，以後不管在哪裏我都不會先走。我不需要你撒謊，只要你不趕我走我都會賴在你身邊。”

方斯琦沒說話，任由他抱著。

過了好一會兒，他掙開了懷抱，坐直了身體和葉懿四目相對，緩緩而又堅定的說：“葉懿，咱們公開吧。”

葉懿一時間有些驚愕，睜圓了眼睛看著他，“嗯？”

“我說，咱們公開吧，出櫃，我不想掖著藏著了，不想再發生今天這種事情了，生氣不可以光明正大，在外人看來鬧脾氣師出無名。”

“好，那就公開。”

翌日，早晨第一縷陽光斜斜射進窗戶，“吱呀——”葉懿動了動，宿舍的單人床不堪重負地發出了抗議，懷裏的人也醒了。

“嗯......早......”方斯琦在他懷裏蹭了蹭，側了側身體又進入淺眠。

“早......”他眼睛有些睜不開，躬下身體在人額頭上吻了一下。

“起吧寶貝，”葉懿伸長胳膊夠過床頭儲物籃裏的手表，上午十點多了，“起來洗漱，我去給你買飯吃。”

說著抽出胳膊起身，身邊的人不滿地哼了哼，軟軟的在床單上蹭蹭，這情景看得他大早晨心裏發燥，於是俯下身吻了吻那人的唇角，穿上鞋回了自己宿舍。

“你昨天沒事吧？”葉懿一進宿舍，就收到了室友的關心。

許嘉熙乍一出聲，嚇得葉懿差點元神出竅。

“我就是沒事兒也讓你嚇出事兒來了！不過你怎麽回來了？大家也都回來了？”他心有餘悸的拍拍胸口。

“哦，我昨天下午加晚上都在玩，覺得對不起學習，早晨天亮了就回來了。”

葉懿無語，正準備轉身去衣櫃找件衣服換上，好去給方斯琦買飯吃，宿舍門開了，一個白色的影子沖著他就撲了過來，而後直接掛在了他的身上。

“我醒了，早安！”方斯琦雙手摟著他的脖子，在許嘉熙驚愕的目光中“吧唧”親了葉懿一口。

他大方地沖許嘉熙瞇眼一笑，“嗨，重新介紹一下，我叫方斯琦，葉懿男朋友。”

許嘉熙的接受能力不是一般的強，就在葉懿打算和他好好解釋一下同性戀不是變態，應該平等地看待同性戀等一系列問題的時候，他已經扶了扶眼鏡，語氣如常地回應：“你好，葉懿男朋友，我叫許嘉熙，葉懿室友。”

說罷就回頭繼續看書了。

方斯琦笑瞇瞇的，“看來，也沒多難嘛！”

“奧對了，你等等我，我也換件衣服，咱倆一起去食堂吃飯吧。”

十分鐘後，一個白凈漂亮的男孩拉著一個高大英俊的男孩出現在食堂。

緊緊相握的手引得人頻頻回頭。

“那兩個男生都好帥啊！”

“是啊，不過你看他們手拉手的，這關系不一般吧？”

“我也覺得，不是都說，這年頭長得帥的都去搞基了嗎？”

“我看啊，八成......”

“阿姨，要份米飯，要份土豆雞塊，兩份一樣的。”葉懿才不管別人如何議論，一手牽著方斯琦，一手刷飯卡。

飯打好了，兩個人一只手用來牽手，另一只手端各自的餐盤。

吃飯的時候，葉懿突然冒出來一句：“不行，這個寒假回家，我一定要練練左手用筷子。”

方斯琦不解，“練那個做什麽？開發右腦？你智商也就這樣了，瞎折騰什麽呢？”

葉懿白了他一眼，“我是無時無刻都想牽著你的手，你看看，吃飯的時候就得被迫撒手了，我要是練會了左手用筷子，我不就不需要松開你了嗎？”

“吃飯吃飯，你哪學的這些話？”方斯琦不好意思了，窘的菜都忘了吃，只往嘴裏不住地扒拉白飯。

葉懿撇撇嘴，“無師自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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