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而過，軍訓的大半個月已經在汗流浹背中過去了。

軍訓最後一天各個學校都有會操，就是把練了半個多月的小兵們拉出來演練演練，再評個一二三等獎來。

軍訓的倒數第二天傍晚，葉懿看著遠處食堂的房頂望眼欲穿，卻只能饑腸轆轆的站在操場上聽他們的魔鬼教官訓話。

“立正！我說點事！”教官講話幹脆利落，“明天咱們就要會操了，都別給我丟人！讓別的連瞧瞧咱們的精神頭！”

“還有！今天晚上六點半，在操場集合，咱們唱個軍歌！”

話音一落，隊伍裏霎時哀鴻遍野，“哎呀，晚上還想早點洗個澡呢......”“誰說不是呢？太累了！”“大晚上的操場上得有多少蚊子啊......”“唱什麽軍歌啊...平時也沒練過啊...”

“都給我站好了！立正！”教官看著懶散的隊伍，瞬間黑了臉，口吻變得極嚴厲，“放羊了？我說解散了嗎？你們是不是想加訓半個小時？別人吃完飯你們再去吃？”

隊伍立刻變得規規矩矩，大家大氣也不敢出，生怕黑臉教官真的加訓，離得近的兩個同學都能聽到對方肚子咕嚕嚕叫的聲音。

教官淩厲的目光來來回回掃著他們，仿佛真要揪一個不規矩的倒黴蛋出來，嚴正典型。

葉懿低著頭，呼吸都盡量輕了，眼見著旁邊的一個連解散了，迷彩服分隊烏泱泱沖向食堂，他羨慕得肚子裏鼓敲得更響了。

終於，在操場上還剩下零零星星兩三個連的時候，教官陰沈著臉，大手一揮：“一會兒誰都不許遲到！晚了還罰！解散吧！”

眾人看著教官的臉色，低低歡呼了一聲，有幾個男生摘了帽子往空中一拋又接住，快樂的向食堂走。

葉懿跟在方斯琦身後，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領。

“吃什麽？”葉懿快走兩步和他並肩，自然的詢問。

軍訓這麽多天以來，方斯琦的飯都是葉懿幫忙打的，訓練結束後食堂裏可以算得上是人山人海了，葉懿便讓方斯琦先去食堂找個座位，他自己去打飯。

“土豆燉雞塊！”方斯琦覺得食堂這道菜真是絕了，他之前從沒吃過大鍋菜，上大學之前在新生群總聽學姐學長抱怨飯菜不好吃，甚至有人說飯菜裏有蟲子。

可能是心裏預估太低，方斯琦第一次在食堂吃飯就被土豆燉雞塊驚艷到了。

土豆燉的入味又綿軟，雞塊不柴不膩，要是運氣好，盤子裏還能吃到雞腿部分的肉，偶爾吃到一兩次，方斯琦就跟中彩票一樣高興，覺得自己一整天都會有好運。

葉懿摸摸他頭頂，莞爾：“吃不膩嗎？一天三頓你最少吃兩頓土豆雞塊。”

“哎呀！好吃嘛！還下飯！”方斯琦笑嘻嘻的，這半個月他和葉懿相處的越來越自然，葉懿顧及他，在公共場合從不做過於親密的舉動，起初他還害怕葉懿會情不自禁，時刻顧慮滿滿。

現在卻是對葉懿格外信任，他偶爾思及此還會暗自感動，他知道葉懿要時刻把握尺度，也知道葉懿的克制，他常想：葉懿怎麽會對他這麽好呢？

兩人吃過晚飯，剩下的時間走到操場剛剛好。

“集合！”各個連隊的教官吹響集合哨，原本亂作一團的操場片刻間變得井然有序。

葉懿站在隊伍裏，肩膀蹭著方斯琦的，嘴角不自覺上揚。

還沒有到十月份，九月中下旬天依舊黑的不早，六點半的天空像是蒙了一層霧，既黑的不徹底，又亮的不清楚。

“都有！聽我口令！原地坐下！”吃了頓晚飯，教官已經不那麽嚴厲了。

眾人稀稀拉拉坐下，“腰都挺直了！坐要有個坐相！”教官一如以往的嚴厲，看不得他們懶散的做派。

待所有連隊圍成一個圈坐在一起，天已經漸漸黑了下來，各連的教官站在圓圈中間，面向自己的連隊。

總教官嘴裏叼著個哨子，背著手站在中心，腮幫子一鼓，狠吹了一下哨子，教官們便快速的集合成兩排。

“軍歌大會開始！”總教官雄厚的聲音傳遍半個操場。

教官們兩手中指貼著褲縫，站的筆直，齊刷刷應道：“是！”

本來學校沒有這個項目，往屆也沒聽說過有軍歌大會這麽一說，葉懿無處取經，只好隨機應變。

不過教官們也不難為他們，一群剛成年沒吃過苦沒進過軍隊的孩子，沒接觸過紅|歌軍歌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教官們清清嗓子，站在排頭略高一些的教官起頭：“日落西山紅霞飛…一，二，唱！”

豪邁熱血的歌聲響起，十幾個筆挺堅毅的身影立在那，唱著讓人心潮沸騰的歌。

教官們唱的毫無技巧，卻讓葉懿腰立的更直了。

一首《打靶歸來》唱罷，教官們回到了各自的連隊。

“我知道你們不會唱|紅|歌，更沒聽過紅|歌，所以我也不勉強你們。”葉懿挺著腰，聞言看向他們的黑臉教官。

天色黑的很快，才一首歌的時間，葉懿就幾乎看不清人臉了。

只聽教官又說：“這半個月，我知道你們背地裏偷偷罵我，我比別人都嚴厲。”

“但我覺得，既然你們來軍訓了，你們就該被當成軍人一樣對待！”

“如果再來一次，我依舊會對你們這麽嚴厲！”

葉懿聽著粗獷的嗓音，像沙礫一樣摩擦著他的心，他攥了攥拳，竟覺得有熱血湧上心頭。

“明天會操結束之後，軍訓就結束了，今晚你們就唱自己喜歡唱的歌吧。”

教官說完，便面對著他們坐下，他沒有葉懿高，但此時，葉懿卻覺得他無比挺拔。

連隊裏的同學們竊竊私語，始終沒人站出來。

此時終於有個女生壯著膽子打破了節奏：“教官！您給我們唱首歌唄！”

葉懿看不清教官的臉，只聽他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不會唱你們那些歌，你們唱我聽著就行！”

葉懿推了推身側的方斯琦，天色很暗了，他便湊到方斯琦耳邊說：“你起來唱一個吧。”

方斯琦在外人面前還是很能瞎咋呼的，一時半會兒卻想不到唱什麽，他頭往葉懿那側一歪：“我唱什麽啊？”

“隨便，唱你想唱的。”

方斯琦沈思了一會，伸手撐著葉懿的膝蓋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膠粒。

身後的同學見他走出去，立刻開始起哄：“方斯琦！來一個！方斯琦！來一個！”

葉懿看著黑暗裏瘦削的身影，眼裏溢滿不自知的溫柔，他什麽也沒說，掏出手機打開手電筒，照向黑暗裏他的寶貝。

光影裏，他看到方斯琦對他笑了。

身後的同學也紛紛掏出手機效仿，為方斯琦打光。

方斯琦右手往下一壓，示意大家安靜，啟唇：“春天的風，能否吹來夏天的雨。秋天的月，能否照亮冬天的雪……”

手電筒的光亮連成一片，大家隨著旋律節奏慢慢揮舞著手機，為方斯琦應援。

“……可能我撞了南墻才會回頭吧，可能我見了黃河才會死心吧，可能我偏要一條路走到黑吧，可能我已經遇到，那個他了。”

聽到尾句，葉懿一怔，這首歌他聽過，原歌詞是“可能我還沒遇見，那個他吧。”

方斯琦改了歌詞，這是唱給他聽的。

一曲唱罷，連隊裏已經沸騰了，方主播的唱功真不是吹出來的，他直播間裏那些粉絲也不都是顏粉，此時在連隊裏又圈了一波粉。

就連其他連隊，也偷摸坐過來幾個女生，捂著心口直呼方斯琦顏藝俱佳。

“方斯琦！再來一個！方斯琦！來一個！”同學們的熱情完全被點燃。

葉懿收起剛才的心思，挺了挺腰，像以往看直播一樣，認真的聽方斯琦唱。

只見方斯琦嘴角掛著不同尋常的笑意，開口：“我的姑娘，火辣辣火辣辣！……”

葉懿撲哧笑了出來，這不是《隔壁泰山》嗎？當初他故意使壞，才讓方斯琦直播的時候唱。

氣氛完全被點燃了，連隊裏甚至有一起唱的，葉懿心想，感情這又是首神曲？全都會唱？

“…只喜歡內心純潔的，人！猿！泰！山！”方斯琦唱到這，有幾個男生“唰”一下站起來，跑到他身邊。

葉懿蹙眉，納罕：這是要……

下一秒，他笑的褶子都出來了。

“我是隔壁的泰山，抓住愛情的藤蔓，聽我說！嗷～”那幾個沖上去的男生，跟著音樂跳起了舞。

偶爾遇到忘了的動作，他們都滑稽又自然的亂比劃一通，引得大家頻頻發笑。

方斯琦看著他們也唱的上氣不接下氣，好幾次險些被逗的唱不下去。

唱完《隔壁泰山》，方斯琦右手一擡，微微頷首，行了個禮，便坐回葉懿身邊。

“我撞了南墻也不會回頭，見了黃河也不會死心，路的盡頭如果有你，鬼窟煉獄我也願意一闖。”又有同學出列唱歌了，大家的手電筒都亮著，葉懿能把方斯琦看得很清楚。

他註視著方斯琦，笑的很溫柔。

“還有，我也遇到那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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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全校會操，十多個學院的新生聚集在操場上，匯成軍綠色的海洋。

校領導們和總教官坐在主席臺上，在運動員進行曲中紋絲不動。

走方陣，打軍體拳，退場，校領導總結，頒獎。

“我宣布！2018屆新生軍訓圓滿結束！歡迎大家來到Q大，未來四年希望大家學有所成，前程似錦！”校長官方地做了最後的發言，一聲解散後，各班班主任組織班級拍合照。

葉懿聽見有人喊“教官去哪了？”“和教官一起拍啊！”“對啊，教官哪去了？”

他踮起腳抻長脖子，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裏搜索教官的身影，終於，他在操場外圍看到了列隊離開的教官們。

他定定地看著那排背影，步伐整齊劃一，明白了。

他們要回部隊了，昨晚的載歌載舞就算是歡送，而真正的離別到來之際，他們選擇不聲不響的離開。

葉懿突然想起來，昨晚他餘光看到的教官，卸下了平日的冷酷表情，在光亮裏笑的和大家一樣張揚。

他也會隨著歌聲跟著大家一起搖擺，甚至拿出來直板手機，把屏幕摁亮悄悄融入集體。

葉懿很久沒見過那樣古老的手機了，可能上網都費勁吧。

不知道為什麽，他鼻子有點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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