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菊苗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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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動一方的花魁在自己的閨房裏橫劍自刎, 客似雲來的紅袖招一夕之間被查抄,但凡是在長安行走之人都能猜出些不同尋常的東西。

只是到最後,也沒機會教他們知道究竟何事不同尋常。

我才趕到宮裏, 韋家那邊卻先一步來報信說大長公主薨了。

那個時候, 大長公主是先帝上頭一輩中唯一一個皇室嫡系,又是壽終正寢, 自然非比尋常。不管有什麽事,只要不是敵國的兵馬已到城下, 就得通通停下來, 以大長公主的喪儀為先, 何況楚煊的事還沒影,更不能隨意處置。

其實聽聞楚煊還是太子的時候,大長公主便最是疼愛他, 哪怕是給逝者一點顏面,先帝也不敢隨意動他。不得已,先帝只好先下令讓盧浩帶人查抄了紅袖招,至於為什麽查抄, 便讓他自己去想。

倒是楚煊,紅袖招出事之後也不見有絲毫慌亂,先帝招他進宮商討喪儀之時也十分平靜, 似乎根本不把大長公主的生死放在眼裏。

有了這樣一事橫在中間,楚煊便有了喘息的機會,只是誰也無可奈何。

等先帝和楚煊祭拜後各自離去後,眾臣才陸續前去吊唁。

我與大長公主幾乎沒有交集, 與韋家也不甚熟絡,仔細算起來,從前現有大長公主因為她的面首記恨於我,後有韋家怨我害死韋之遙,兩邊的關系委實不算好。但畢竟是至尊的嫡親姑姑,若我真是不去探望,倒也不像話。

選好了先帝祭拜過的第三日才去,出門之時娉婷有些不適,還讓我早去早回,順便請位大夫回去瞧瞧,我也應了。想著也不算是什麽大癥候,便也不急,準備真的等回府的時候順便去醫館。誰知這一下,卻造成了不可挽回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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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也不是沒有皇親國戚去世,我去吊唁的次數也不少,規矩也熟了,想著韋家也不甚歡迎我,便要隨意應付了離開。

誰知我正欲走,那穿著喪服的韋家當家人卻將我攔下請到一邊,說是大長公主身邊的姑姑要見我。

我暗自納悶大長公主或是她身邊的人還有什麽話能留個我,但面上也不動聲色,淡然地跟著他去了,被他領到一間設了圍屏的廂房。燭火在圍屏上映出個淡淡的影子,我便知道那邊坐著的就是大長公主身邊的姑姑。

“可是霍將軍?”一個蒼老的聲音問道。

雖然那邊大約也是看不見的,但我還是端正地行了一禮,“某正是。不知姑姑找某來,是有何事?”

“公主臨終前有幾句話,囑咐老奴一定要問霍將軍,若不然,死不瞑目。”

什麽話這麽嚴重?我有些詫異,“姑姑請講。”

“公主是想問,崔公在離世前,可曾有只言片語是提到她的?”

崔公指的是姨夫沒錯吧?我能想到的曾與大長公主還有些糾葛的崔公便只能是姨夫了。可惜他臨終前一心一意都是讓先帝立福生為太子,哪裏還有心力想到旁人。我默了一默,淡聲道:“姑姑是想聽實話還是……”

“老奴是代公主問話,自然不想聽假的。”姑姑有些不悅。

“沒有。”我老實回答。

這次倒是屏風那邊默了一默,然後輕嘆一聲:“老奴早就料到了。那剩下的話也不必問了。勞煩霍將軍了。”

我卻一時好奇,問道:“不知大長公主還有何事要問?”

“只是想問問崔公可否有過後悔。但既然不曾提起,也就自然不必問了。”姑姑在那頭淡淡地道,“老奴早就知道崔公實非良配,先帝也是不讚同的。幸好崔公倒是自己向先帝求娶了盧氏。韋公對公主其實不錯,可惜……公主到底不明白。”

人都去了,再說這些有何用?何況都是我的長輩,身份還一個比一個貴重,不能亂說。於是我道:“若是姑姑沒別的話,某就先告辭了。”

“叨擾霍將軍了。恕老奴不能遠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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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離了韋家,正要回去的時候,卻見一隊全副武裝金吾衛行色匆匆地從遠處跑了過來。

自李信被處決之後,金吾衛的統領便由原先的副統領楚熾接任。楚熾算起來也是個宗室子弟,先帝想著用他也能放心些。只是我後頭想起來,聽聞楚熾幼時與楚煊還算要好,只怕也不能輕信。但雜事纏身,竟給混忘了。

原本還想攔住一人問為何如此匆忙,忽地醒悟到——我那時居住的宅子其實離皇宮很近,而從那一隊人所去的方向看來,是去我府上還是皇宮都是極有可能的!

金吾衛除卻在皇帝出行時先驅後殿外,也便是掌管坊門開閉了,並不曾聽聞先帝出宮,又不是閉門的時辰,他們卻在外頭跑什麽呢……

忽然腦中一炸,我想到一個最壞的可能,連忙繞到小巷子裏疾跑起來。

我出門霍禮多半是跟著的,那次恰好他也在邊上。見我忽地開始跑起來,他也連忙追來。只是他並不會功夫,自然是跟不上的,沒多久便被我遠遠甩開。

“郎君……這是做什麽?”霍禮在後頭氣喘籲籲地問。

我心念急轉,一面跑一面吩咐,“別跟著我了!快去盧家!叫盧浩然火速點兵進宮!”

“點兵進宮?”霍禮有些楞,“郎君,非詔帶兵進宮可是死罪!”

沒空與他解釋,但我又想到因為公孫霓裳的緣故,盧浩有些消沈,只怕霍禮三言兩句不能叫動他,便又道:“算了,你還是去找盧洋之,你告訴他一隊金吾衛這個時候朝宮城去了,他自然明白該怎麽做。”

也不知霍禮有沒有想明白,但他還是答應著去了。

沒了霍禮跟著,我自然可以跑得更快。只是長安的坊市森嚴,那又高又厚的坊市門墻實在是礙事,大大阻礙了我的腳程。思慮再三,我也不怕暴露了,縱身一躍跳到了墻頭上,在交錯綿延的墻與屋頂上騰躍來去,倒是快了許多。

站得高了自然就看得更清楚,且我跑得有快,一下子便見到許多隊身著戰甲、挎著佩刀的軍士有序地朝著宮城方向圍攏。這裏頭除了金吾衛,還有其他許多衛的人,甚至有的人一看服色便是外頭調來的府兵。

看來我是猜對了……果然有人要逼宮!

只是不知道這個逼宮之人究竟是不是楚煊。

我心下一急,腳下發力跑得更急,卻一不留神踩翻了幾片瓦,發出巨大的聲響,驚動了底下正在集結的人。

那裏頭不乏一些高階將領,素日常打交道的,只需一眼便能認出我是誰。

果然,左驍衛的副統領一見是我,神色巨變,連忙高聲喝道:“霍徵在那上面!務必速速將他拿下!”

於是那一隊人聽到命令後,整齊劃一地拔|出佩刀,團團朝我圍了過來。

原本路上的行人見有這麽多軍士頻繁調動是很納悶的,只是並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躲開些走也便罷了。但眨眼之間就有這麽多人忽然亮了兵器,尋常人哪裏見過這等陣勢,紛紛嚇得作鳥獸散。

百姓這樣一亂也好,倒是將那些人阻了一阻。

不過正是因為這邊太亂,有引得更多人註意到有不對,分出了更多的人來阻截我。一些功夫不差的軍士當下也躍到了屋頂上,揮著刀就朝我撲過來。

我本是出門吊唁的,吊唁的還是大長公主,若是佩刀出行便是大不敬,因而那一霎我面對從四面八方湧來的敵人,竟是手無寸鐵的。

但我也不怕他們,只是飛快地彎腰拾起數塊瓦片,當做暗器一般打了出去,當先就打下去了十數人。再有沖得快的,也只好與他們正面相搏。我不求勝,只求脫身,面對這些人還並不太吃力,覷了個機會,還叫我搶下一把刀,也便更加得心應手。

然上墻的功夫並不十分高明,但凡不是靠著門路進的二十四衛,都很容易做到。打下去不少功夫稀松平常的,餘下的人也就越發難對付。尤其是一些做到了將軍的人,真要硬拼拳腳,可能身有舊傷的我還不是他們的對手。

先帝還在宮裏對外頭的狀況毫不知情,而宮裏還有許多手無縛雞之力的嬪妃宮人,淩波也還在裏頭,讓這些人就這般一股腦地沖進去,後果不堪設想。無論如何我也要沖進去給先帝報個信。

我知道不能全然希望盧浩與盧瀚能率先趕去,只能憑自己殺出一條路。

這樣一想,我下手也就狠辣了許多,不管來這是誰,一律殺無赦——原本犯上作亂就是死罪,逃不過的。至於自己身上被砍出的傷口,都不重要了。

許多年都不曾那樣打過仗了,卻沒想到年輕的時候那一股狠勁還真沒丟下,竟叫我有驚無險地沖到了玄武門外。

之所以選擇玄武門,一是它最近,二是玄武門的守將謝承輝也算是謝家的旁系子弟,我信他不會被煽動。

但我到底錯估了人心,我已然講明了有人逼宮的事,謝承輝卻仍舊不緊不慢地道:“若是某沒記錯,今日不是霍將軍當值,帶著兵刃進宮便是死罪!”

“謝承輝!我不信你站在城門上看不見城中異狀!”我怒道。

謝承輝輕笑,“是有如何?霍將軍,難道你沒瞧出來……某這是不會放你進去了?”

“至尊有難,你竟無動於衷?”

“這位至尊罹難,難道就不會有下一位至尊?”

我大驚,暗忖他這話的意思,大約是說有人想造反篡位,而我能想到的有著心思又有這能力的,也就只有楚煊了。看來果然是他按捺不住了。“你什麽意思?難道……你難道忘了靖武公是被誰害死的?”

“那又如何?靖武公被誰害死與我何幹?某只知道身為謝氏子弟,靖武公還在世之時我沒得到任何好處,那為何要保他的外侄孫做皇帝?自然是誰能保我高官厚祿我便幫誰!”

身後的人越來越近,我心下大急,沒工夫與他多費口舌,畢竟總不是這世上所有人都能如我所想,道不同不相為謀罷了。

我擡眼看了一眼宮墻,只覺與檀州的城墻相比,還是矮了許多。當年我都能翻上檀州城墻,哪怕歲數大了,這宮城我還是能躍上去的。

於是我提氣縱身,踩著宮墻那些突出來的磚瓦跳躍,倒是真的讓我跳了上去。

謝承輝想必也沒料到我會躍上城墻,楞了一陣,才想起來叫手下人攔住我。

可惜我本就不想與他們過招,只是看準人群間的空隙,便從中間擠了過去,一直沖到上下城墻的階梯旁,在他們攔下之前便奔了下去。

沒有攔下我,謝承輝便命手下人開了宮門,再一道拿了兵器來追我。而我已然奔逃許久,有些疲倦,還不敢停下來,只能提著一口氣強撐著跑。

我也不知道先帝究竟在哪個殿,但那些日子休朝,也沒多少奏折批閱,何況離午膳的時間也不遠了,我便賭他是在兩儀殿休息。

好在我運氣不錯,遠遠地就見了徐安泰端著一個碟子往兩儀殿去,我知道我賭對了。

“霍將軍?”徐安泰做內侍總管許多年,隨身侍奉天子,自然要耳聰目明些,一下子就看見了我。大約是被我渾身是血的模樣嚇到,他呵斥我的聲音都有些發顫,“帶刀入宮,還是這副模樣……你要做什麽?”

“至尊可是在裏面?”我劈頭蓋臉地問。

徐安泰不答,只是上下打量著我。

“寧王逼宮,還不趕緊讓至尊避一避?”我喝道。

徐安泰驚疑不定,“霍將軍莫要開玩笑!”

“某用這事開什麽玩笑?難道我這一身的傷一身的血都是自己弄著玩的?若是再耽誤,至尊有個好歹,徐公公擔待得起?”

“徐安泰,放他進來!”先帝忽然在裏頭出聲。

有了帝令,徐安泰也不敢再攔,連忙讓開身子放我進去。我進殿之後也懶怠再去管虛禮,只是拉了先帝的袖子,就要帶他往門外走。

但這時徐安泰又閃身進來,“霍將軍慢來!”

“做什麽?”我不耐地挑眉。

“叛軍便是從這邊過來的,將軍這是要帶著大家自投羅網?”徐安泰一面說一面朝殿內走,在某一塊地磚上猛地踩了一腳,上頭那禦座卻忽地一顫,然後向後反倒,露出一個黑黢黢的洞口來,“快進去!這條密道還是奴婢的師父伺候先帝的時候發現的,通向太液池。霍將軍千萬保護好大家!”

先帝聞言皺起眉頭,卻不曾說什麽。

我有些奇怪,“徐公公不走?”

“奴婢不會功夫,大家是知道的。跟著也是拖累,不如留下來替大家多擋一擋。”徐安泰淡然一笑,仿佛自己只是在閑話家常一般。

那般緊要的時候,也沒時間訴什麽衷腸,何況先帝也不是這樣的人。他只是點頭道:“好。朕曾經答應過你,待你六旬之後,便讓你回鄉養老。如今是沒這個機會了……朕定給你挑個好人過繼,將來給你捧牌位。”

“奴婢……謝過大家!”徐安泰竟激動得熱淚盈眶。

先帝撩袍要走,徐安泰卻又叫了一聲。他一把自己撕下自己的半幅袖子,將盤裏的東西倒在那半塊碎布上包好,一把塞給我,“這是剛做好的菊苗煎,是用嫩菊苗調和甘草水與山藥粉後炸制的,又好帶,至尊還餓著,想必霍將軍也沒吃東西,路上吃吧。”

“多謝徐公公。”我胡亂塞好包裹,向他鄭重一禮。

外頭的喊殺聲已然很近了,兩儀殿外又並無多少宮人把守,先帝便當機立斷下了密道,我也連忙跟上。

徐安泰連忙在嫌棄的那一塊磚上又踩了一腳,禦座再次慢慢恢覆原狀,然後徐安泰迎著殿門奔了過去。

我對徐安泰最後的印象,便是他關上厚重的殿門,毅然決然地用自己的身子抵在殿門上的模樣。

那麽多人一道沖上來,想必最後是活不成了。

從前我對徐安泰也沒什麽好印象,只是從此以後,卻是要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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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密道果然通太液池。

只是太液池旁雖叛軍不多,但終歸也是有的。而先帝出來得急,還是一身雪白的孝衣,實在紮眼得很。而孝衣下面卻是龍袍,更惹人註目。

“至尊,眼下往哪裏去?”我一邊跑一邊問。

到底養尊處優慣了,先帝如今的身子也不大好了,跑了這麽久也喘得厲害,但腦子還是很清醒的,“敵眾我寡,不能硬拼。眼下宮中情形如何也不知道,何況皇子後妃一概不知情,不如留在宮裏先探清局勢。往後宮去!”

於是我便調轉方向,又往後宮去了。

叛軍動作實在太快,不久之後,隔著一堵墻便聽離我們不遠處騷動得厲害,夾雜著女子尖利的慘叫與哭喊,想來也沒什麽好事。

堂堂天子,在自己宮人受到欺辱時卻只能找個墻角躲起來,什麽也做不了,當是此生奇恥大辱。我暗中瞧先帝,只見他攥著自己衣角的手,骨節都在發白,手背上青筋虬結,似乎要把衣角捏碎。

只是這都不是最壞的。

最倒黴的事,莫過於我一回頭,卻見有人在我們背後直直看著我們,而這人……卻說不上是我們的人。

“韓大夫……”既然被發現了,不如大大方方地打個招呼。但轉念一想又不對,韓謹怎麽會在此?李家與裴家的人又不是傻子,逼宮不一定能成事,成了之後也不見得能讓年幼的楚轍順利登位,何況若是失敗成了誅九族的大罪,全然犯不著鋌而走險。即便這兩家人利益熏心,真的蠢到跟著謀反,卻怎麽讓韓謹這麽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來了?而韓謹身後……似乎還背著弓箭?

我將先帝護在身後,擺出迎戰的架勢,“韓大夫為何在此?”

“至尊……”韓謹不敢直視先帝,直視別過臉道:“臣……來帶至尊出去。”

他如何能帶我們出去?他又為何會帶我們出去?我沒有動,依舊舉刀,卻暗中蓄力,只待一個時機便劈下去。

先帝也沒動作,只是靜靜地看著韓謹。

喊殺聲越來越近,韓謹有些急了,“臣是認真的!早間與賤內、小女準備去她娘家看看,門房卻說今日不見客。回去的路上,見李家大郎站在後門外與人說話,隱隱聽到什麽逼宮、準備完全,便覺得不對,連忙尋了個借口進宮。先前臣是知道至尊在兩儀殿的,卻不敢求見,唯恐至尊被人找到……”

但我左思右想,怎麽也不覺得這話可信。畢竟先帝曾讓他在眾人面前出醜,而他此前還想要我的命……

“至尊!我韓書毓雖不是個清廉高尚之人,這些年也的確是做了些違背本心的荒唐事。但臣絕不想做個亂臣賊子!至尊信不信臣?”韓謹赤紅了一雙眼。

我剛想勸先帝切莫聽他狡辯,沒想到先帝卻淡聲道:“好,你說你能怎麽帶朕出去。”

“臣……在進宮之前,到底是被發現,情急之下便撒謊說臣願意替他們找到至尊後引到寧王面前,他們還是信了臣的話,還告訴臣他們會在宮外那些地方布防……只要能出宮,臣便能帶著至尊避開。”韓謹誠懇地道。

“慢!韓大夫,某如何知道你這不是故意講出自己的目的然後騙著至尊自投羅網呢?謀逆是何等大事?既然起先就沒告訴你,便是並不信任你,如何就因你一句話又說了?”我不能信他。

韓謹氣急,濃眉高高地挑起,冷冷地瞪著我,“韓某一點功夫都不會,至尊都能輕而易舉地拿下,若是韓某真的欺騙至尊,霍將軍大可以馬上拿下某。”

“拿下你有何用?若是讓至尊受了傷,殺了你都不能補救!”

“好了!再吵下去,就把人引過來了!”先帝低斥一聲,又定定地看了韓謹良久,終究點頭道:“朕信韓卿不是那樣的人。”

忽然想起很久之前無意間窺見的兩人之間的怪異情愫。還以為這麽多年過後,早就散了,卻沒想到……不過先帝都說話了,我再勸也無用。誠如韓謹所說,他這麽一介文弱書生,能鬧出什麽事來?

剛這樣想完,就有些後悔了。韓謹太過文弱,在逃命的時候帶上他,哪怕他什麽都不做,也足以成為致命的拖累。

因為韓謹實在跑得太慢,險險避開幾次搜查,我們三人終究還是被發現了,還是被李家的嫡長子李仁抓了個正著。

“喲,妹夫果然沒說假話,你說至尊對你還有點舊情,一定會跟你來,還真的來了。”李仁大笑,“多新鮮,堂堂一國天子,放著後宮三千佳麗不愛,卻對一個小白臉念念不忘十多年,傳出去也不怕被別人笑話!”

先帝道還沒怎樣,韓謹卻滿色紺紫,額上爬滿青筋,喝道:“住口!”

李仁楞了一楞,卻笑意更盛,“心疼了?韓書毓,倒真是賤吶。好好的七尺男兒,雌伏人下,又不是心甘情願,還叫文武大臣看了笑話……這個時候你還出言護著他?”

我是第一次聽到背後這話有多難聽,雖然我捫心自問……也不是沒這樣想過。文士大約都愛名聲愛臉面,韓謹被人明裏暗裏這樣說,難怪他拼死也要脫離至尊的掌控,又不顧一切地要爭奪權勢了。

先帝默默地聽著,臉色越發鐵青。

“韓書毓再如何,不比你這狗膽包天的亂臣賊子強?”我忍不住罵道。

李仁卻仿佛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笑了半晌,才道:“亂臣賊子?比我強?霍將軍,你不妨問問他,你們究竟為何才會被我撞上?”

先帝忽地面無表情地道:“若不是他,朕倒是直接被你父撞上了。”

李仁的笑意一僵,半晌,才恨恨地道:“早該知道,你們這些文人,總有些什麽狗屁的風骨,又還愛做些反覆無常之事!不過沒關系,我的好妹夫,念在姻親一場的份上,再給你個機會好好選……你是要繼續做個忠臣呢?還是要選自己的妻女呢?”

隨著李仁下巴一揚,立即有兩名軍士推搡著兩個人過來了,一個是名年輕婦人,另一個則是個十歲左右的女孩兒。

那女孩兒一直哭喊著“阿耶救我”,而那婦人卻對李仁破口大罵:“我到底是你親妹妹,阿巧是你的親侄女,你究竟要做什麽?”

“哎,不是我要做什麽,而是看你的好夫君要做什麽。”李仁笑得開心,“妹夫,選一個吧?”

竟那人妻女為質,實在是卑鄙無恥!

我心下暗想這,但到底不敢罵出來,就怕刺激了韓謹。

從前李信還在的時候,仿佛聽他講過其實韓謹也並不是十分喜愛李氏,不過是為了攀附上李家罷了,就如同李信雖然被處決,但李家與裴家的關系卻無甚改變一般。但到底一日夫妻百恩,即便再不喜歡,朝夕相對許多年,如何也不能做到無動於衷吧?便是娉婷現被押在這兒,我也一時不能做出抉擇。

韓謹的神色十分痛苦,閉眼扭頭不肯去看自己的妻兒。

我卻暗自著急——眼下這樣,也不知如何脫身,但若是再拖得久些,引了更多的人前來,就更不能脫身了。

然就在那時,韓謹忽地大喊一聲:“阿巧,阿香……我對不住你們……別怪我!”而後便取出長弓,又從背後的箭壺裏抽了兩支箭,搭在弦上,一連發了兩箭!

更驚奇的是……那兩箭竟還分別中了李氏與韓謹小女的心口!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快得簡直猝不及防,李氏與那女孩兒倒下去的時候,面上還保持著驚愕與不可置信的表情,也不知是在驚訝韓謹竟忽然對他們出手,還是驚訝韓謹的準頭與力道竟然這麽好。

想不到韓謹竟是還懂射藝的!

便是李仁也楞了許久,才狂怒道:“韓書毓!你竟真敢……”

目下卻真是個好時機,趁著眾人還未回神,不走還如何?我連忙一手拉了先帝一手拉了比李仁更加驚惶無措的韓謹向外跑去。

“弓箭手,弓箭手過來!給我射!射死他們!”李仁高聲道。

就方才所見,李仁帶了不少弓箭手,若真是讓他們一齊發箭,只怕真是要被射成篩子。於是我不管他們二人還支不支持得住,拽著他們便死命地跑。

只是一射之地真的太遠,這麽短的時間內實在跑不過去。

破風聲在背後響起,我暗道不好,只怕真是要死在此地了。

我還沒來得及想太多,卻被一股大力撲倒在地。

身體本能快過腦子地要反抗,卻被死死按住,我聽到韓謹咬著牙道:“別動!”借著便是一陣血肉之軀被刺穿的悶響。

韓謹……替我們擋箭了?

破風聲稍停,我便一把將韓謹掀開,與同時翻身而起的先帝一起將他架住,查看傷勢——

後背上密密麻麻的全是箭矢,就仿佛是校場上的靶子一般,竟沒一處好肉。韓謹閉著眼,面色飛快地變得慘白,眼見是活不成了。

帶這個死人逃命,明顯是更給自己增加了拖累,只是這個時候,我卻不忍將韓謹丟下。顯然先帝也是不願的。於是我只好扛著韓謹,一面與各路人馬交手一面繼續跑。

好在先帝從小長在宮裏,對各種機關暗道十分熟悉,一邊跑一邊指:“左面有個廢殿,還能躲得一時。”

我覺得自己也要到極限了,卻又不得不堅持,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

但在這時,韓謹忽地氣若游絲地道:“放我……下來!”

“住口!”我叱了一聲,並未理他。

“霍將軍……想讓我……白死?”

“什麽死不死的?書毓,朕命你堅持住,你聽到沒有?”先帝之前似乎從沒叫過他的表字,這樣一叫,卻有種又愛又恨的意思在。

韓謹沒理他,只是道:“從小……我就想,想做個好人……做個忠臣……好在……不遲。”

“從前……朕沒怪你!”先帝連忙順著他的話說道。

我見著旁邊果然有處廢殿,連忙奔了進去,將韓謹放在一旁,又找來各種能找到的東西將門鎖死,這才有空理會韓謹。

韓謹眼見是不成了,眼神都開始渙散,卻堅持著道:“但臣……恨至尊……”

“朕知道,你該恨朕,是朕對不住你……”先帝別過臉,淡聲說著。

“臣……命該如此……至尊是天子……”韓謹一生長於文章辭藻,但留在人世的最後一句話卻是顛三倒四的,“臣不敢怪……有這話……夠了……”

我想韓謹的意思,是能得先帝一句對不住,他也不再怨恨了。

“至尊……韓、韓書毓……走了。”我小心翼翼地道。

先帝一直不曾轉過臉來,從我的角度看去,他側臉的輪廓一直繃得很緊,不曾放松。

許久之後,我才聽他輕輕地說了句話,似乎只是在說給他自己聽——

可那日我見你在士子集會上賦詩題扇,卓爾不群又胸有成竹的模樣,朕是真的喜歡,這一下,便記了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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