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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雪霞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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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那次之後, 旭輪比從前更不願親近我。

起初我還有心去哄哄,但後來朝中之事實在太多,楚煊又一直幫襯著李家裴家在朝堂上攛掇立太子, 刺客之事也沒什麽頭緒, 便也沒什麽功夫去陪旭輪。

皇子漸漸大了,也都開始找師傅教授。既然韓謹跟我分別做了文武師傅, 也就不再找其他人,仍舊丟給我們二人。

自從韓謹再娶又調職, 我便再不曾私底下與他說過話, 盡管一個上午授課一個下午授課, 連照面都不曾打。我不知道韓謹覺得如何,只是就我看來,先帝的所有皇子中, 皇後所出的二皇子楚轅忠厚老實,但到底欠缺了幾分天賦;昭儀李氏四皇子楚轍總讓我覺得有些陰沈,又身體孱弱不能習武;充容孫氏所出的五皇子楚驛則剛好相反,脾氣暴躁, 雖武功學得好卻不懂謀略……這樣看來,也便只有淑妃謝氏所出的三皇子楚輅天資聰穎,為人又彬彬有禮, 不驕不躁,堪當大用。

據我看來,先帝其實也最屬意楚輅,只是他外家不如楚轅與楚轍強大, 貿然立儲,只怕會引得朝廷大亂。

先帝曾當朝問過諸皇子功課,還讓韓謹給眾臣看過諸位皇子所作的策論,不少人認為楚輅的文章足見其胸襟,實在是為帝王的好材料,但韓謹卻堅持認為楚轍的才氣更高。時年韓謹正主持編纂史書,在文臣之中聲望頗高,在他的堅持之下,倒又有許多人反口。但我與一眾武將又堅持說楚輅文武雙全,深肖先帝,最適合繼承大統。而崔家與盧家則以楚轅的仁孝和身世為證,力挺楚轅。

鬧了一個多月,誰也不能說服誰,每次上朝都是一團烏煙瘴氣。

而刺客之事仍然在查,又接連遇到幾次刺客行刺,抓住的都當場自裁,抓不住的還是逃到了平康坊之後消失,我和盧浩不得不與大理寺的人時常往紅袖招跑。

但我看盧浩去得倒是越來越開心,每次去了必問公孫娘子如何。

盧浩歲數也不小了,卻一直沒有娶正妻。之前是他自己不願意,後來則是他父親盧湛去世,他須得守孝。只是我看他那架勢,只怕除服之後,盧瀚想幫他選一門合適的親事也實在不易,因為他已經把公孫霓裳看進了眼裏。哪怕公孫霓裳後來解釋是盧浩偶然出游的驚鴻一瞥讓她記住了這樣的謊話,他也堅定不移地信了。

我本想勸,又不好深勸,畢竟我只是個表兄,不能插手他的私事。而公孫霓裳身上謎團不少,但又拿不出確鑿的證據說她也是刺客。

只是又一次去了紅袖招,竟在門口遇上了韓謹。

我猶豫了片刻,盧浩卻是大大咧咧地上前去打了招呼,“韓大夫,倒真是巧了呀。”

韓謹被他叫得一驚,到底是強笑道:“原來是兩位將軍。素聞二位是出了名的潔身自好,怎的會到此?”

“公孫娘子的《劍器渾脫》舞得極好,深得我們武將的喜歡,當然要來看看。”看著韓謹的這態度,我直覺有些不對,便搶在盧浩之前含混過去。畢竟先帝遇刺之事並未大肆宣揚,查刺客也只是在私底下。

韓謹笑了笑,“霍將軍也覺得不錯?倒是稀奇了。某還以為,霍將軍對此地已經深惡痛絕了呢!”

我都不想與他計較了,他還敢提起此前騙著我來此又遇上葭月的事,我不由得一陣火大,反唇相譏,“霍某也很好奇,聽聞韓大夫的夫人李氏,乃是有名的剽悍潑辣,竟也願意讓韓大夫來這兒?”

看他臉色變得不自然,我心裏一陣舒坦。

不等他說什麽,盧浩就連忙勸道:“公孫娘子上臺了,二位別說了,看公孫娘子的舞便是。”

第一次進來的時候,是公孫霓裳頭次登臺獻舞,還不曾有什麽人對她十分追捧,故而所有人都站在臺下看舞。後來她的名頭逐漸大了,也便有了一批忠實的擁蠆,這些人道不用站在臺下,而是可以在二樓雅座看。托盧浩的福,我倒也有機會上到雅座去,只是沒料到韓謹竟然也有資格上到二樓。

剛剛坐定,公孫霓裳的舞蹈便開始了。

聽聞常客說,公孫霓裳每次登臺的時候,即便都是劍舞,但舞姿都不甚相同,卻不是記不得動作或是發揮失誤的改動,而是明顯經過編排的不同。而她所用的配樂,也會隨著舞蹈的改變而改變,難怪能成為名噪一時的花魁。

那日的舞蹈,聽曲子,卻是《西河劍器》。

素來公孫霓裳所著的舞衣顏色都十分沈穩,比如千歲綠、朱紅、寶藍,但那是我頭次見她身著淺緋的舞衣,看著十分明艷。十月的天氣裏,芙蓉花開得正好,而她那一身打扮,則恰似一朵含羞的芙蓉。

那段《西河劍器》比我從前看到的任何一次都要驚艷,更怨不得盧浩看得眼都直了,只顧著叫好,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但讓我奇怪的是韓謹。

聽聞韓謹流落在外的一兩首詩都能引得文人士子爭相抄錄,而他所詠所題有時卻是身邊微不足道的事物,經他這麽一寫,頓覺平添趣味。但如此絢麗的一段舞,他只是緊抿雙唇,眼神無光,自始至終一言不發。這樣好的舞蹈都不曾有什麽詩句來吟詠麽?

一舞終了,照例是由公孫霓裳挑選“入幕之賓”。她身邊的侍婢我都看得極熟了,見她裊裊娜娜地走過來,我便知道又是盧浩被選中了。

“盧將軍,霍將軍,我家娘子有請。”果然,盧浩又被請了過去。只是那侍婢頓了頓,又對韓謹道:“娘子說了,請韓大夫也一並過去。”

韓謹連忙擺手,“不了不了,今日……乃是小女生辰,某要回家去陪著她的。就不打擾幾位的雅興了。”說罷轉身便走,竟是十分失禮。

我眼尖,一下子就看到他轉身拂袖之時,從袖口落出一小張紙片。

盧浩已經隨著長孫霓裳的侍婢走了,我趁他們不註意,去拾起那張紙片,展開之後仔細一看,上寫著“盧浩然”三個字,而字跡卻是韓謹的,而那三個字左邊留出很寬的位置,邊緣整齊,右邊卻是離邊緣甚近,邊緣毛躁,似乎被撕過。

這卻是什麽意思呢?

“伯英,快些呀。”前頭盧浩已經轉身催促了。

我只好將那張紙片重新團作一團塞回袖中,快步跟了上去。

不得不說盧浩跟我年輕的時候很是相像,什麽事都能不放在心上,唯一在意的,便是個“吃”。恰好公孫霓裳不僅會跳舞,還做得一手好菜,與淩波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我倒也樂得蹭吃蹭喝。

那回公孫霓裳所做的菜,她取名雪霞羹,乃是采芙蓉花去芯去蒂之後用清水焯制,然後用高湯與豆腐同煮,加姜、鹽、胡椒等佐料調和,鮮美無比。這道菜裏芙蓉與豆腐紅白交錯,的確仿佛雪霽之霞。配著公孫霓裳拿出的珍藏許久的陳釀,我竟吃下去不少。

只是盧浩有些不喜歡那個味道,也沒吃幾口。公孫霓裳便說要重新替他做些吃的來。

我到底不敢在外頭耽擱太久,畢竟娉婷的醋勁很大,若是因此跟我鬧起來,又平白給自己招了麻煩。何況我在家的時間本就不多,還需費些心神去陪旭輪。

於是趁著公孫霓裳去做菜的功夫,我堅持要告辭,只留盧浩一人在紅袖招。

我是騎馬回府的,但還未行至府上,便覺得腹痛如絞,不得不伏在馬背上,暗想究竟是為何。

騎慣了的馬兒卻忽然一絆,跪倒在地,一下子將我甩了出去,沒給我留細細思索的機會。

破風聲擦著耳際遠去,憑我多年來與兵器打交道的經驗,斷定出那是一枚飛鏢,我連忙就地一滾,遠遠避開。果然,我方才立足的位置,一下子紮了四五枚飛鏢,刀刃還泛著幽幽的藍光,似乎是淬了毒。

絆馬繩、暗器、劇毒,這是要我的命啊!

上朝我是不會帶兵器的,唯一能防身的就是一把藏在腰間的匕首。腹中的劇痛又使我站不起身來,不得已,我只好拔了匕首握在手中,單膝點地,蹲在那裏,向黑暗中喝道:“何方宵小?”

自然是沒人應答我的。我呵斥完後,黑暗處倒是一下子閃出幾條人影,手持長刀向我劈來。看他們握刀的姿勢,竟與那日刺殺先帝的刺客一樣。

若在平時,我自然是大喜過望,定會輕易擒下。只是那時身體不適,連站起來都沒力氣,能從他們手下脫身便很是不易了。我只能蹲在地上,全身緊繃,等著那些殺手主動上前。

本來是需要上朝當值的一日,只是下值後才與盧浩到了紅袖招。宮裏的東西不會有問題,也就只有在公孫霓裳那裏吃過東西。盧浩不是個喜歡吃豆腐的人,所以沒碰多少,但我是來者不拒……所以是公孫霓裳算好了要對我下手!

終於,一刀劈了過來,我強忍疼痛,舉起匕首去擋。幸而我的匕首是用精鐵特質的,說是削鐵如泥吹發立斷也不為過,當即便截斷了那把刀。只是因著腹中絞痛,我的身手也遲鈍不少,能擋下第一人,勉強擋下第二人,但第三人第四人再圍上來,我便越發力不從心。

果然是這些年養尊處優了,竟連這點傷痛都應付不了。

我的馬並不是訓練有素的戰馬,收到這樣的驚嚇,早就翻身起來跑遠了。不得已,我只能自己站起身,拼盡全身的力氣往前沖。

離敲閉門鼓的時間近了,自然是有金吾衛巡街的,我運氣倒好,沖到坊門前之時,正巧一隊金吾衛路過,領頭的乃是李信。

“誠望……救……”我一下子失了力氣,癱坐在地上。

李信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瞇眼打量我半晌,一言不發。

他難道……不想相救?

待我身後的刺客追了上來,李信忽地一下子撥轉馬頭,高聲道:“犯了宵禁,沖撞金吾衛,還當街鬥毆,不知悔改……立斬無赦!”說完,便打馬離去,顯然是不想親自動手。

閉門鼓尚未響過,便算不得犯夜,何況犯夜也只是拘禁,便是當街鬥毆也罪不至死,他居然下令立斬無赦……我倒是忘了,一直懷疑那公孫霓裳是楚煊的人,而查起來那紅袖招背後金主又與楚煊所納的出身商戶的妾室母家有些聯系,李信又與楚煊是同一陣營之人,大約也是知道楚煊是想殺我的吧。

到底是從前有過命交情的,只是後來政見不同,便少了來往。只是我一直以為交情尚在,斷不會有拔刀相向的一日。

誰知從前的交情竟是半點都不重要的,在權勢面前甚至可以說是微不足道的,說抹去便能抹去。

金吾衛由李信統帥也好幾年了,何況近來李信還救駕有功,金吾衛上下自然對他十分信服,哪怕他下令誅殺我,也沒人說出半個不字,只是拔刀便朝我砍下。

也算是縱橫沙場半生了,想不到我沒死在戰場上,卻要了結在自己人手上。

一瞬間萬念俱灰,迎著漫天的刀劍,就要引頸就戮。

但偏在此時,我忽聽一聲厲喝:“住手!”

這聲音我倒是熟悉的,竟是盧瀚!他一介文臣,怎敢在此時插嘴?

“金吾衛這是要做什麽?此人究竟犯了什麽十惡不赦的大罪,竟要當街斬殺?”雖然看不到臉,但我也能想象出盧瀚那一身正氣的模樣。

雖說近年來他成了崔盧兩家之首,行事首先以兩家利益為重,但他曾經到底也是想做個為國為民的治世能臣,故而在不影響家族利益的時候,他倒也是正氣凜然的。

“此犯罪大惡極,須得就地處決,閑雜人等一律退避。”金吾衛的一個小頭領呵斥道。

盧瀚卻越走越近,“哦?什麽要犯竄逃在外須得逮捕後就地格殺卻是我這個尚書右丞還不知道的?”

他已經走到包圍圈跟前,仔細一看便能認出我,神色大變,呵斥道:“羽林將軍什麽時候也成了罪大惡極的兇犯?”

“天色已晚,盧右丞眼花看錯人了吧!”那頭領不為所動,仍然舉刀要殺。

曾經盧瀚說過,他們盧家教育子弟,不光是讀書,功夫也是要學的。雖然當了這麽多年的文臣,但盧瀚的身手似乎沒落下,他一個閃身就鉆進了眾人的包圍中,一把將我拖起來,拽著就往外跑。

到底還是想求生的,被他這麽一拽,我倒是生出幾分力氣,跟著他拼命跑起來。

但我的身子真是十分虛弱,僅僅是奔出一小段,我便有些脫力,止不住地往地上滑。盧瀚這才發覺我的異常,問道:“你怎麽了?阿寶呢?”

“他還在……他好得很,無妨的。你快走,他們想殺我,與你無關……”我狠狠甩手。

出乎我的意料,盧瀚抓得很緊,竟讓我甩不開。他皺眉道:“見死不救之事某做不出來!你快起來,前面便是王校尉府上,他對你推崇備至,一定會救你的!”

王校尉……他說的是王則,我曾經的親兵,如今也做了校尉了。

同樣是一道守範陽的,李信已然如此,王則又是許多年不曾聯系,我並不抱多少希望。

盧瀚卻是不由分說地拽著我疾奔,一直奔到王則門前,有辱斯文地拼命拍門。

也是我命不該絕,那日王則偏在家裏宴請同僚,都是他在千牛衛的同僚,有一半還是曾經我手下的人,烏泱泱的許多人,加起來也有二十多人,偏都是官階不高武力值又強的,正要告辭回去,一見我與盧瀚撞進去,都吃了一驚。

“將軍?”王則並不如其他人一般叫我霍將軍,而是仍如舊識一般叫我將軍。雖只差一字,但意思卻不同。

盧瀚自然也能覺察出區別,當即道:“金吾衛說霍將軍罪大惡極,要當街誅殺,還望各位……”

“將軍忠心耿耿,怎麽會犯此等死罪?”不等盧瀚說完,王則便打斷,“各位弟兄,咱們怎能坐視金吾衛那幫人這樣胡來?攔住他們!”

他這一喊,竟然全都響應,並無半點推辭。

這樣一群武將,攔在金吾衛面前,把我護住,他們也不敢動手,畢竟悄悄殺一個無法還擊的我,還可以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只是在尋街的時候發現了不知何故暴斃的我。但是和一群千牛衛動手,鬧出的後果卻不是他們能擔待的。

李信已經躲開了,就是怕行動失敗。而沒有指揮在,那些金吾衛便不敢輕舉妄動。

見王則等人一副兇悍的樣子,我那有些涼掉的心忽地又活了過來——情誼這東西,有的人棄如敝屣,卻還是有許多人視作珍寶的!

心裏一有些放松,便覺得腹中的疼痛再次排山倒海地襲來,加上我忍痛打鬥奔跑這麽久,再也支持不住,噴出一口淤血,兩眼一黑,便人事不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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