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蜜棗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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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置好了霍禮與葭月的事, 我才回了正廳,卻見娉婷端坐在那裏。

其實我一眼還能認出她是娉婷,都是因為實在太過熟悉, 哪怕就是看到一個側臉我也知道是誰。但仔細看她的打扮, 卻又與我從前認識的那個不同了。

娉婷一向愛嬌俏,雖然平日也用金飾, 但都力求打造得別致。但今日卻穿了一襲杏黃的印花衣裙,挽著寶藍披帛, 梳著高聳的發髻, 頭上戴著樣式老氣的鑲寶金簪。看著倒是端莊大氣的打扮, 只是並不適合她。

“回來了?”我打量她幾眼,到底還是在上首坐了。

娉婷略坐了片刻,卻還是站起身來, 笑道:“郎君可算回來了。這三年郎君在外辛苦了。妾不在身邊,高矮胖瘦也估量不到,便按照郎君從前的尺寸買了些新衣,郎君先試試合不合身, 若是有哪裏不合,妾再改過。商羽……”

“不必了。”我開口打斷她,忽又覺得自己口氣太硬, 便放緩聲音道:“才剛回來,一身都是風塵,換什麽新衣服,沒的弄臟了。”

笑容僵了一僵, 娉婷又仍舊笑道:“那妾就吩咐人燒水,伺候郎君好生沐浴一番。”

我連忙擺手,“不必了,都是我自己洗澡習慣了,不需要別人。”

“郎君趕路也累了吧?要不要先吃點東西?妾去準備。”娉婷殷勤得有些奇怪。

我淡淡地掃了她一眼,“你且坐著吧。若是餓,我會找人做來的。也到晚膳時間了,叫下面備飯吧。”說著想到還有未竟的奏疏沒寫好,便起身往書房走。

臉色明顯一沈,娉婷叫住我:“去哪裏?”

“哦,還有奏章要呈給至尊,先去寫完。”

過了三年,娉婷性子似乎改了很多。我當著她的面說走便走,她竟然沒出言阻攔,任由我徑自去了書房。

我寫好了奏章剛剛吹幹,商羽便來叫我說是晚膳好了。

與李信、韓謹喝了酒,到底也是吃進些東西墊肚子的,我也沒吃多少東西便覺得飽了,和娉婷說了聲先下去沐浴更衣。她正拿著碗準備幫我盛湯,我說話的時候,一雙手便僵在了半空,亦沒有說什麽。

西疆自然沒那沒多水可以用來沐浴,好容易有個木桶還可以泡藥浴,自然是十分舒坦。我半躺在桶壁上,瞇眼假寐,忽然聽到門響,私事有人進來。只是那走路的輕重,卻又不像提著水桶來的。

“誰?”我一下子清醒過來。

“是我。”裊裊娜娜地從屏風後轉出的是娉婷,正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我舒了一口氣,卻又覺得有些不妥,往桶裏縮了縮,問道:“何事?”

但娉婷只是看著我,卻並不說話。

被她敲得有些不自在,我忍不住道:“娉婷,你究竟有何事?不能等我出去再說?”

“若是沒什麽事,你就一句話也不想跟我說麽?”娉婷勾了勾唇角,笑得有些譏諷。

我搖頭道:“我不是這意思……”

“但郎君的確是這樣做的。”娉婷幽幽地說著,“郎君自己算一算,從妾今日回府見到郎君道現在,莫說郎君主動與妾說話,便是妾有話相問,郎君答理了幾句?郎君這麽不想見到妾?回府的時候都不通知一聲的。”

她這麽一說,我倒發現的確是如此。只是我認真想了想,似乎我與她也沒什麽好說的。與她聊長安?離開太久我也不知該提起什麽才是合適的;聊西疆?我與她說了只怕也不能明白。

“這一路……天氣也不是太好,腳程算不到,只怕說錯了時間讓家裏白白擔心。”我編了個借口。

娉婷卻不計較這借口真假,而是道:“所以進宮了也不曾使人說一聲?”

“是我考慮不周……”

“是根本沒這樣想過吧?”娉婷清淩淩地一笑,“敢問郎君,你把我究竟當什麽?聲勢浩大地娶了回來,然後好吃好喝地供在家裏。當菩薩嗎?”

若是在幾年前,我定會反唇相譏——是你逼著我娶的。只是現在不想了,總覺得這樣吵也沒什麽意思。我嘆了口氣道:“娉婷,你是我妻子,我自然不會像供菩薩那樣。”供菩薩多簡單,我不信佛,早晚的香都不用,只需得想起來的時候放上新鮮果子便是了。

但娉婷已經完全不在聽我說話了,“難為郎君還記得我們是夫妻啊,誰家夫妻是這樣子的?霍徵,你還記得我過門多久了嗎?我都嫁給你六年了,你進過我的房嗎?”

“你在孝期,我敢嗎?”我輕笑,“後來我去了西疆,莫不是要讓我魂魄出竅?”

“好,這些我都不跟你爭,但我只問你一句,你有沒有將我當做是你的妻子?”娉婷嘴角噙笑,“我知道你原本是不想娶我的,也知道當年我逼著淩波代我入宮惹你生氣了。成親六年來,我都在想,怎麽做才會讓你消氣。我出門給你買衣裳鞋襪,你不在意;我要替你沐浴更衣,你不願意;我想學著淩波那樣,給你做些精致可口的菜,你不在的三年我一直在努力學習廚藝,但你也不願意試一試。甚至……你都不願意與我多說一句話。”

我皺眉道:“好端端的,做什麽提起淑妃?”

“難道在你心裏,不是只把她一人當做妻子?”娉婷笑得有些挑釁。

我努力回憶淩波的音容笑貌,卻發現曾經我以為會記得刻骨銘心的那個人,竟在我的記憶裏開始變得面目模糊。畢竟……她也早已嫁做人婦。

見我不語,娉婷繼續道:“我只以為,你是恨我罷了。可你看看你對那虞氏……除了偶爾會去她房裏要比我強些,你也不曾把她當妾室啊!虞氏曾經多喜歡你啊,可你看現在……雖然你沒鬧得闔府皆知,但我知道你處置了虞氏和霍禮。如此輕描淡寫,渾不在意,就如同處置了一個毫不相幹的人。你這樣對她,也難怪她做出這樣的事。”

“夠了,住口!”我能輕輕地處置,卻不代表我願意被人提及,尤其是用這樣的口氣。

“好,不提。”娉婷淡淡一笑,“所以你看,你這樣對我,我還能一心一意地對你,阿徵,最愛你的人,還是我啊。”

怎麽忽然就說出這話了?我怔了一怔,別過臉去,“我知道……”

娉婷卻又轉到另一邊來,直視著我的眼睛,“所以你便是仗著我喜歡你,才敢這樣對我的麽?”

好容易用了六年的時間,讓我不再那麽恨她。但如今這樣說話,我卻又心生厭惡。這些年我對娉婷一向有些惡意,卻真的不是仗著她在喜歡我,而是……她的所作所為的確讓我沒有好感。

“我知道你不喜歡我,看你怎麽對我的,再看你從前怎麽對淩波的,我知道……可是阿徵,我都嫁給你為妻了,過去的種種也都過去了。就算不看以前的情分,但我終究是你的妻子,難道你打算一輩子都不與我……都不與我圓房嗎?”娉婷咬著唇,神色很是淒楚,“我對虞氏做了什麽,想必你也知道了。我也告訴你知道,就算不看我是什麽身份,但我朝就沒有幾家有頭有臉的人家,是妾室比正妻先產子的!”

也沒有誰家,是妻妾都進門六年了,仍舊膝下無兒無女的。

我擡眼看她,“所以你來……是為了此事?”

白凈的臉頰慢慢變得緋紅,但娉婷仍舊點頭,“不錯……若是你膝下無子,只怕阿耶……也是不答應的。”

其實我在回來的路上也想過此事了。

我雖然被逼無奈,但也是先帝親自賜婚的,若不是娉婷做了什麽大逆不道的事,我是不能休了她或是與她和離的。且她畢竟是師父親女,若是我一生一世將她都好生供起來,只怕日後去那邊見了師父,我也是無法交代的。

只是我又矛盾得很,我霍家雖然不是什麽煊赫人家,但謝家門第卻高,又何崔家盧家沾親帶故的,我的孩兒,一生下來也就會承受一些尋常人家的孩兒所不必承受的重壓。我是受夠了各種勾心鬥角陰謀詭計,但我不想我的後人也卷入其中。

但……娉婷都豁出面子親自逼上門來了,我也不能再躲了。

聽聞許多人家,想要個孩子都是千難萬難的,我此次在長安也待不了許多時日,也不至於就這樣好的運氣,一下子就有了孩子吧。

於是我垂下眼,嘆了口氣,“對不住……我不是個好丈夫,讓你委屈了這麽些年。既然是我應當的……那我今晚,就去你那邊……”

“慢著!”娉婷卻打斷我,“我們成親當日,你不曾入新房,許多禮儀也不曾完成,我雖口口聲聲成夫妻,但到底也不算是禮成,須得補上。”

我有些好笑,“夫人莫不是想再成親一次?”

“郎君是誠心要教全長安的人看笑話麽?”娉婷微微蹙了眉,“不過是想補一個洞房罷了。”

看她態度堅決,意思是不論我說什麽她都不會讓步的。

但許久也沒見她使性子了,何況此事還是我不對在先,我也不好拒絕。反正府裏大多數人也知道我與娉婷之間是怎麽回事,但這麽些年也沒什麽閑話傳出去,即便是重新布置洞房,也不會鬧出更大的亂子。

於是我吐了口氣道:“好,依你。我叫霍禮去準備。”

“不必了,此事我早就有打算,只需……一日。”娉婷打斷我。

原來是籌劃已久……我大約能想到她總是期盼著我與她完成最後一禮並時時都做足了準備的。這樣一想,忽然有些心酸。於是我道:“那好,明日……我欠你的,都償還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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