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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菱粉桂花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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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英, 朕有一事要交給你做,也只能交給你做才能放心。”

“請至尊吩咐。”

“過兩日孩子們的生辰,朕會想辦法把淑妃支開, 讓宮人帶著雉奴出來游玩。到時候朕會想辦法調開宮人。你想辦法用這手帕包一些點心餵給他。”

“為何要用這手帕包裹?”

“朕信得過你, 便告訴你了。這手帕被瀉藥浸過,包過糕點之後, 便會把藥性過到糕點上。成人倒是無妨,稚兒誤食, 則上吐下瀉。”

“至尊……那可是你的親生兒子!”

“太醫院的人試過數次, 只是病個兩三日, 沒有大礙。”

“淑妃知道麽?”

“淑妃一心愛重這個孩子,你以為她會同意?”

“至尊為何如此?”

“伯英,你知不知道, 若胎兒在母體停滯太久,是會出大差錯的!輕則從小身子就弱,重則……生下來便是死胎!”

“那……淑妃之子……”

“雉奴的智力,朕瞧著便是被大損了!”

“皇子才不到兩歲, 至尊說這話,恐怕還為時過早。”

“朕聽宮人說,朕幼時不到一歲便在學說話, 一歲多一些便學會了走路,六郎與朕也是差不多的光景。福生看著不算個聰明的,一歲多些先學會走路,會說話也有好幾月了。但你看雉奴呢……上個月才會走路, 至今一個字都未說過!”

“臣聽說民間有的孩童五六歲才會講話,長成後仍舊與旁人無異。”

“就算說話再晚,能從小就不愛哭也不愛鬧、就連底下人餵食燙了些也不會有所反應嗎?”

“至尊……皇子如此,已然是十分可憐了,何必這樣折騰他?又為何要這樣折騰他?”

“在這朝中,誰瞧著這皇子最不順眼?”

“至尊是想……”

“朕看這些日子那崔槐與盧臻也太得意了些,手都要伸到尚書省去了!不給點教訓,還不知警醒呢!”

“虎毒不食子,何況是至尊的親生兒子,至尊怎麽忍心?”

“不過是苦肉計而已,不傷根本。若你不願……朕再找其他人便是。只是不知道這個旁人……對淑妃母子還有沒有那麽一絲憐惜之心。”

“臣、臣……領命。”

馬球場上許多人四處走動,只顧著去看受傷的兩人,雉奴實在是太過矮小,扒著欄桿站在一旁又實在太過安靜,許多人也就沒有註意到他,現場一亂起來,便更沒人在意了。

盧瀚將蕊紅扶到一邊檢查傷勢,急得滿頭大汗。而蕊紅看盧瀚的眼神,像極了當年賀蘭昭看韓謹,也就顧不得看著雉奴。

“對不住娘子,某……一時沒控制好力道。”盧瀚那白凈的臉都漲得通紅,周圍的人還在低聲調笑。

蕊紅一張俏臉也飛滿紅雲,低頭道:“不怪郎君……”

“娘子可有什麽大礙?”

“無事……只是腳踝疼得厲害……”

盧瀚不好掀了人家姑娘家的裙擺去看人家的腳,窘迫萬分,想叫身邊的人幫忙,但看了一圈,發現在這邊打馬球的都是些男子,只好道:“那……某替娘子去請醫女來?”

“這裏這麽多人,只怕醫女也是不願來的……”

盧瀚扶額,還是小心翼翼地道:“娘子還能不能走?某扶娘子去找醫女?”

蕊紅一番拿喬做致,全然是把雉奴拋在了腦後,倒是個好機會。

我混入人群,蹲下身子,對著一臉懵懂、慢慢將目光移向人群的雉奴輕聲喊道:“雉奴,到這裏來。”

像是對自己的名字並不敏感,一連喊了七八聲,他才慢慢朝我轉過來,直楞楞地盯著我。

他的表情、他的眼神,的確與正常的孩童有太大的不同。

我向他招招手,面上帶笑,示意他過來。

雉奴癟了癟嘴,良久,才挪動著兩條小短腿向我走來。

先帝說他會走路實在是美言了,他這哪裏算是走路——兩條腿軟軟的沒什麽力氣,邁出的時候腿都在打顫,不,他都算不上是在邁步子,而是拖著腿往前移動。

淩波……每日對著這樣的兒子,也不知是怎樣的心情。

我實在是看不過眼,近前幾步,伸臂將他攬進懷裏,然後抱起來,讓他坐在我的臂彎,帶他離開此地。

這是我第一次見雉奴,而小孩子不太記得人,即便見過時間久了也會不認得,何況第一次見。但雉奴沒有任何反應,只是安安靜靜地就讓我抱走了。

我將他抱到一處無人的水邊,放他坐在幹燥的地上,卻又有些不死心,隨手從旁邊折了一枝桂花,遞到他面前晃了晃。

雉奴直直地看著,沒有任何反應。

我又將花枝湊到他鼻子前,想讓他嗅一嗅。他避也不避,任由我放。桂花的葉子邊緣有些小詞,還是有些紮人的,我尚如此覺得,何況雉奴是個小孩。我見桂葉掃在他臉上,留了個紅印子,他卻仍舊不哭不鬧。與其說他是文靜乖巧,不如說他真的是天生癡呆,沒有痛覺。

莫名覺得有些心疼,我順手丟了桂花枝,從袖中摸出抱著點心的手絹,慢慢打開,露出幾枚雪白可愛的菱粉桂花糕。

菱角糕原本是用新鮮的菱角磨成粉,再添了少許粳米粉與糯米粉,拌勻之後加水,上鍋熬煮,一邊熬一邊攪拌,帶鍋裏的糊變得粘稠之後,再加蜜拌勻,蒸制片刻,晾涼後切成小塊。不過眼下桂花開得好,這菱角糕裏也就加了些蜜漬桂花,味道更佳清甜。

觸及雉奴呆滯的眼神,我只覺得心下一空,拿糕點的手便是一慢——這樣可憐的孩子,我竟要如此加害他!

但雉奴再遲鈍,我也是當著他的面拿出了這手絹,他親眼見我打開,也終於有了些反應,目光從我臉上慢慢移到我手上,似在好奇這是什麽東西。

為防意外,我將他放在我身邊不遠,那菱角桂花糕又實在香甜,他應當是聞到了香氣,一咧嘴,嘴角便流出一串晶亮的涎水,還慢慢地擡手,指了指我手上的糕點。

他都主動表示要吃了,我也攔不住,只好掰下一小塊,遞到他面前。

雉奴把那一小塊糕點拿在手裏,無意識地捏了捏,又擡臉茫然地望著我,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

也對,身為皇子,即便是個癡兒,也是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何況這只是個兩歲稚兒,不會吃東西也是常事。於是我拿起剩下的半塊糕點,慢慢湊到嘴邊,就為讓他看清楚,然後吃了下去。

我都做得這麽慢了,雉奴怎麽也看清了,何況吃是人的本能,他果然把那菱粉桂花糕吃凈了。我頓時松了口氣——先帝交代我的事算是完成了。

但雉奴吃了半塊糕,卻目不轉睛地盯著我手上剩下的,嘴角的涎水依舊流個不停。

我想了想,又掰下半塊給他,但他吃凈之後又伸手了。

小孩子本來食量不大,何況在宴會上淩波是餵給他東西吃過的,吃下一塊半糕點了,竟然還眼巴巴地看著我手裏的點心。

這孩子,竟是饑飽不知的!

漫說這菱粉桂花糕是加料的,哪怕沒有,我也不能再餵他吃下去。於是我把剩下的糕點一股腦塞進嘴裏,囫圇吞下之後,給他亮了亮空手絹。

雉奴扁了扁嘴,表情十分委屈,到底是沒哭。

我還在思考該怎麽打發他的時候,卻忽然有人叫我:“奴婢見過霍將軍。”

有個小黃門站在我身後,恭恭敬敬地行禮。看起來,這小黃門有些眼熟。“奴婢是含露殿淑妃身邊的壽喜,奉淑妃之命,來找小皇子。”

我頓時覺得卸下了重擔,連忙道:“方才見馬場亂糟糟的,小皇子一個人站在那裏也沒人看顧,恐傷到小皇子,便自作主張將小皇子抱走了,倒是累中貴人好找。”

那黃門連忙還禮,“霍將軍言重了,若是淑妃知道,只怕還要親自來謝將軍。”

“不敢當。”我哪裏敢見淩波,連忙推辭,“中貴人還是趕緊帶小皇子回去吧,淑妃只怕是要急壞了。”

那黃門輕輕一笑,“奴婢告退。”便抱著雉奴走了。

見他們走遠了,我便抽身往回走。但我不願回馬球場去見先帝,只是順著水邊信步走著。

走出不遠,又見一圍屏,裏頭正有女子曼聲道:“我這兒有鈴兒花。”

“我這兒有鼓子草。”我凝神一聽,這接話的又是淩波。想必是那邊她玩膩了,果真找到鬥草的地方來了。

然後,娉婷又道:“我有將離2。”

“我有文無3。”有女子接話後,又道:“我還有‘王不留行懷熟地4’。”

這就不單是鬥草了,還有文鬥的意思在裏面。一時間裏頭沒人答話。

只是沒過多久,娉婷又接話了,“我恰好摘了……‘雙飛蝴蝶5繞牡丹’。”

此言一出,立刻有人喝彩:“好!沒想到霍夫人不單精通音律,文采也是如此初中!真不愧是謝家的女兒。”

我不欲在聽下去,連忙移步離去——只怕我再多待會,又會念及她從前的許多好處來,然後就心軟原諒她了。

縱使一個女子才華橫溢,可她若是心術不正,便是大大地不對了。

又走出沒多遠,忽有一人迎頭撞上,我連忙把她扶起來,仔細一看卻是蕉綠。

她都顧不上向我道歉,更別說行禮,只是匆匆忙忙地又要走。我連忙問道:“這是怎麽了?”

蕉綠一見是我,急得都快要哭出來,“霍將軍,可曾見到蕊紅了?”

“她在馬球場那邊扭傷了腳,這會子,大概送到正找醫女吧。”

“那……可曾見到小皇子了?”蕉綠急道。

我有些詫異,“方才淑妃不是派人來找了?含露殿的壽喜將他找回去了,只怕是你們走散了吧?”

蕉綠的面色卻更加不好,“淑妃方才想著要把小皇子找回去,就叫了婢子一人出來,婢子也是四處找不到蕊紅才問將軍的,幾時叫壽喜出來過?”

一剎那,似乎有一條看不見的線將方才所發生之事串聯在一起,我只覺得仿佛遭遇了五雷轟頂。

先帝他……利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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