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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分裝蒸臘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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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到先帝的目光在我們三人身上逡巡許久, 然後才看向遠處,淡淡地道:“你們三人各執一詞,朕卻要聽誰的?當真以為朕查不出來了嗎?還不快活實話!”

“臣所言句句屬實!”楚煊連忙道。

我接道:“信都侯時常來府上接一娘外出游玩, 謝家許多下人都看在眼裏, 若是至尊不信,盡可以遣人去查問。”

娉婷臉色一白, 沒有辯駁——畢竟我說的是實話。

“六郎,朕可是給了你機會的, 當真不說實話?”先帝有些慍怒。

“臣的確與謝娘子外出同游過。不過大酈如今民風開放, 青年男女外出同游的也不少, 卻不見得都是……何況臣並非單獨邀約謝娘子,亦有其他世家公子與女公子在。至尊不信,可以問一問裴、薛、柳、韋這幾家的子弟!”楚煊連忙解釋。

“信都侯所言……句句屬實。”娉婷也在補充。

娉婷竟然還向著楚煊!我真是心中慍怒, 卻不敢當著先帝的面訓斥娉婷。

先帝有些遲疑,也不知究竟該信誰才好。

卻在這個時候,楚煊趁勢道:“至尊莫不是忘了?靖武公出殯之時,小霍將軍……當街把臣打了一頓, 傷勢如何至尊也是看見的。貴妃進宮的時候,臣還不能四處走動,如何能勾兌策劃此事?”

“但一娘在府裏又哭又鬧堅決不進宮, 即便不需要信都侯攛掇,臣也實在不願……”話都出口了,我才驚覺原來此時我連面子都不願留給娉婷了。

楚煊卻不慌不忙地道:“至尊請想想,霍將軍如此痛恨臣, 靖武公對臣亦不是十分滿意,即便是謝娘子真的中意臣,霍將軍會任由謝娘子隨著性子胡來麽?霍將軍如此敬重靖武公,只怕是不會的。”

先帝微微點頭,似乎覺得有道理。其實不光是先帝,連我自己都對自己的行為不能理解,我緣何會讓淩波代替了娉婷?只怕那時候我對先帝明說我喜歡的人是淩波,先帝也是不會相信的。

“霍徵,你怎麽說?”先帝淡淡地問我。

“臣……師父遺命,要照看好娉婷不讓她受委屈,既然娉婷看重信都侯……”生平第一次撒這樣的彌天大謊,還是當著皇帝的面撒謊,我十分緊張,話都說不利索。

娉婷這時候冷聲打斷道:“至尊容稟,先父說的,是讓阿兄照顧好奴,而不是……”

“朕瞧著也是,這才像靖武公說出來的話。”先帝飲了一口讓徐安泰從昭臺殿帶過來的天香湯,寒聲道:“霍徵,別怪朕沒提醒你,現在,你已然是犯了欺君之罪,還想罪加一等嗎?”

先帝這是已經信了楚煊與娉婷的話才會這麽說的!我不由得沁出一身冷汗,連連叩頭:“臣不敢!”

“不敢?朕看你膽子大得很!”先帝轉向娉婷,指著我道:“看來謝娘子的確是中意霍徵得很了?”

娉婷低頭不語,但這就是承認的意思。

“那你說說,霍徵究竟讓你看上什麽?值得你賭上家族犯欺君之罪?”

我也很好奇,我到底讓娉婷瞧上了什麽,才會讓她尋死覓活也不願進宮!看先帝待淩波的樣子,想來就算娉婷進宮,先帝也不會薄待她的。

娉婷扭捏一陣,才輕聲道:“奴認識阿兄許多年,都習慣了。阿兄雖然……脾氣不大好,又不太通文墨,但他……對奴很照顧,一有什麽事,便會護在奴前頭,奴以為……終身可靠。”

這倒是實話,小時候還經常鬥嘴,甚至在師父面前互相告狀,但後來歲數漸長,我也不會同一個小姑娘計較,何況在我看來娉婷是妹妹,在她遇到危難的時候站出來保護她的確是個兄長的應盡之責。怎麽在娉婷看來,就不是這個意思了?

先帝楞了一楞,忽地笑出聲,“好一句終身可靠!伯英,你年庚幾何?”

先前在氣頭上,先帝一直都連名帶姓地叫我,忽地又喚我表字,著實讓我楞了一楞,“回至尊,臣今年……二十有三。”

“在尋常人家,這歲數都該做爹了,伯英別說娶妻,就連侍妾都沒聽說有一個。其他的都不說,朕只問你,是不是因為有了正妻之位的人選,所以不願隨意納妾?”先帝似笑非笑地問。

從前姨夫對我的親事有諸多要求,師父也沒相看得上的人,而我於女色上也實在沒有太大興趣,也就一直這樣了,也不見有人過問。後來有了淩波,師父是很滿意的,我也不想再要別人。只是淩波被我親手推開,我就更不想再要其他人……先帝這麽問,我卻不能說不是,只好胡亂點頭。

“謝娘子,伯英承認了,你可安心了”先帝笑吟吟地問娉婷。

娉婷不可置信地望著先帝,半晌才想起來點頭。

“好了,這事朕已有計較。徐安泰,送謝娘子先回她舊時府邸吧。六郎也先回去吧,朕改日再與你敘話,多謝你的熊肉了。”先帝不容反駁地道。

楚煊純粹是來看了個熱鬧,自然無可無不可,聞言連忙道:“臣告退。”

娉婷皺眉偷偷看了我許久,才終於不甘心地一咬唇,絞著裙帶道:“奴告退。”

徐安泰領著人出去後,紫極殿裏又只勝了我與先帝,他不說話,我也只能直挺挺地跪著。

先帝把玩著一串檀香珠,許久之後,才將珠串往禦案上一撂。冷笑一聲道:“看不出來,還真是出息了啊!”

“臣知罪,請至尊責罰!”

“認罪認得倒快!知罪?你知的什麽罪?”

“臣不該瞞著至尊偷梁換柱,不該誣陷信都侯的!”

先帝冷聲道:“現在知道認了?若是你一早就說,朕還道你是個性情中人。敢做不敢認,朕還真是看錯你了。六郎是可恨些,但你上次打都打了,還想借朕的手殺了他麽?”

“臣不敢!臣從未這麽想過……”

先帝沈吟片刻,也不知信了沒有,只是道:“朕倒是有些奇怪,倘若你與那謝娘子真是兩情相悅,靖武公早該允婚的,何至於到了現在?”

因為師父根本就不知道這回事啊!我只能硬著頭皮道:“因為姨夫……”

“呵,陳郡謝氏的女兒都瞧不上,他瞧上誰了?”先帝笑得不無譏諷。

這些年姨夫倒也真有與姨母一同給我相看,看中的無一例外都是朝中權貴之女,但說出來……便是在火上澆油了。“臣……從不關心。”

“那你整日在關心什麽?朕當日苦口婆心地告訴過你為何要迎謝家女進宮,你倒好,為了一己私利竟敢找人搪塞朕!”

“至尊,貴妃……也是謝家女。”淩波又不是胡亂在外面找的人來搪塞。好歹也是謝氏的女兒,父親曾經是劍南節度使,這門楣身份不低。

“你還好意思提貴妃!”先帝拍案,“當日若不是崔槐逼得急,朕何嘗想殺了謝翊?好不容易留下個女兒,朕都想找個由頭給放出去,皇後卻告訴朕人都死了!接到靖武公身邊也不錯,反正不會虧了她,卻又被你拿來當替身送回宮裏來了。霍徵,你混不混蛋?她身世都已經如此淒慘了,你還要為了你的兒女私情這樣欺辱她,真是枉為七尺男兒!”

先帝說起淩波之時語氣頗為憐惜,我也放心不少。淩波有孕,想來先帝也不會太為難她。只是他一點都沒說錯,我還真是個混蛋!

於是我叩頭道:“臣知錯,臣的確混蛋。”

“只是那謝娉婷也不是個好的!”先帝仍不解氣,“靖武公怎會有她那麽個不識大體的女兒?朕都替他寒心!”

這我卻保持沈默了。先帝罵娉婷,我高興都來不及。

見他不再罵,我便試探著問:“至於貴妃……至尊打算如何處置?”

“處置?她是被你們利用了,自己一點錯處都沒有,何其無辜?何況她現在身懷有孕,朕如今膝下無子,生下來若是男孩便是長子,朕還要如何處置?”先帝蹬了我一眼,“只是讓她頂著這麽個身份,也著實是委屈了。”

“至尊明鑒。”先帝不想為難淩波,這就很好了。

“謝翊的案子本就處置不公,過了三年,也該翻案了。靖武公沒了,總不能叫崔槐太得意。”先帝微微瞇眼,“找個機會,還是要讓她恢覆名位。”

“那一娘……至尊想如何處置?”

先帝掃了我一眼,“霍徵,你自己還沒抽身幹凈,怎的老是問旁人?”

可普天之下也沒有巴巴地問自己下場的道理啊!我想了想,知只道:“一切全憑至尊聖裁。”

“朕才將你官覆原職,若是轉眼又將你貶下去,豈不是成了反覆無常之人?天下人要怎麽看朕?”先帝恨恨地道,“留下這麽大個把柄,朕要怎麽才能圓過去?”

我連忙道:“有罪當罰,至尊萬萬不可姑息!若是降級不夠,至尊便將臣革職查辦吧。”

“朕用什麽理由革你的職?此事是可以大肆宣揚的嗎?迎貴妃進宮,到頭來卻發現是個假的,豈不是讓天下人看朕的笑話?皇家的顏面還要是不要?”

我卻猜不透先帝究竟是什麽意思。就算不大肆宣揚,他也有無數個理由能處置我,神不知鬼不覺。怎麽聽他的意思......卻像是要保我?

先帝默了一默,才道:“看在靖武公的份上,謝娉婷朕就不追究她的罪責了。不過好在進宮的不是她,不識大體,如何能與皇後分庭抗禮?不過既然你這麽喜歡,朕就把她賞給你了。”

都顧不上研究先帝話裏話外要扶植嬪妃與表姐相扛的意思,我只是大驚失色,“萬萬不可!還請至尊收回成命!”

先帝不悅,“你既然挖空心思要將她保下來,朕現在要給你賜婚,又萬般推辭,霍徵,你是在耍著朕玩嗎?”

“臣不敢!只是……臣等二人都是戴罪之身,至尊不加追究也就罷了,豈敢受此恩賜?”我急得滿頭大汗,口不擇言地道:“至尊細想想,臣等將貴妃送進宮中做替代,貴妃必是心中不滿的,只是礙著謝家滿門不敢說破。現在真相大白,至尊不但不責罰,翻到施恩……至尊不怕貴妃傷心之下動了胎氣?”

先帝想了想,道:“不會。淩波的脾性,有些像書毓,心裏不滿也不會說。何況事關重大,她不會不明白。”

我不知先帝是不是隨口一說,但他這話的意思……大約是他憐惜淩波,除卻她身世可憐,更因為她有些像韓謹?

“至尊是因為韓侍郎的緣故才如此寵愛貴妃的?”這話大逆不道又僭越,無論如何都不該我說,只是驚怒之下,便脫口而出了。

“霍徵,你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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